靖江寶卷 · 藥王寶卷

佚名 《靖江寶卷》
藥王寶卷 九殿閻君都市王,當年原是賣藥郎。 西沙叫他盧功茂,東沙人講張九郎。 其父名叫盧奎德,慈母鄭氏老高堂。 家住山東蓬萊縣,鳩橋鎮上開藥房。 盧奎德所生一子,名喚功茂,是上界藥仙童子轉世。仙童臨凡,生長不難,自小隨父在藥房長大,耳濡目染,深明醫道藥理。盧功茂長到一十六歲,由親友為媒,娶了霍氏小姐為妻。霍氏小姐是九天仙女下界,才貌無比—— 面如桃花初開放,口似櫻桃一點紅。 雙眉彎彎初三月,眸若秋波善傳神。 開口先帶三分笑,能言善辯又聰明。 可是他們成婚不久—— 父母先後歸天去,丟下他夫妻兩個人。 夫妻二人年紀輕,不會當家過光陰。 霍氏只知做針線,功茂在書房習五經。 眾位,開藥店是一個暗行生意,很能賺錢,所謂神仙不識末藥。進貨是用簸箕畚畚,賣出是用戥子戥戥,用車推船裝的藥材不值錢,抓在手掌心裡一點點的東西值大錢。他們小夫妻二人,一個繡花,一個攻書,從不上店堂問事。店堂里的貨物進出,全由師傅、夥計們作主。這些管賬、師傅、夥計見有財可取,便串通一氣,把貴重藥材賣了飽入私囊,不值錢的草藥充塞貨架,看看貨物不少,實則值錢的藥材不多。藥材品種不多,照方配不齊全,以致門前生意清淡。不到一年時間,藥店關門停業,師傅、夥計也自行散夥。 藥店關門第一春,變賣殘藥度朝昏。 店堂關閉第二年,夫婦出門討賒欠。 三年還未到冬天,鍋下無草上無糧。 那天,日上三竿,霍氏還沒去廚房燒早飯,盧功茂就問了:「賢妻,現在時光不早,肚裡飢腸轆轆,廚房裡怎鍋不動瓢不響的?」「相公,鍋不動瓢不響麼,是因為屋上的梁在響,座下的凳在響哩!」「賢妻,此話怎講?」「相公,這話你總不懂,梁響斷梁(糧),凳響斷凳(頓),我們家已蓋鍋斷頓沒燒沒吃的了。相公哎—— 罈子里炊米無半升,灶前燒草沒一根。 鍋瓢碗盞都不動,釜冠蓋得緊騰騰。」 盧功茂一聽,毛骨皆驚: 「賢妻哎,我家三載之前富得很,今朝怎窮到這功程?」 盧功茂長嘆一聲:「賢妻,這一寸三分口,喉嚨萬丈深,家無營生做,吃斷斗量金。常此下去,我們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霍氏說:「相公,你曉得坐吃山空麼,我們就該想辦法找營生做哇!」「賢妻,我們開店沒本錢,種田少力氣,做什麼營生呢?」「相公,我家後院裡空地多哩,用鋤頭倒伐倒伐,拿瓦礫拾拾刷刷,做成子,劃成壟子,種上蔥韭大蒜、黃瓜茄子,我們就靠種菜謀生。俗話說,種菜比種糧好。種糧,忙上一年只收兩熟;種菜是什麼季節種什麼菜,一年四季總有賣。」 這下,小夫妻二人,起早更,坐黃昏,天光未亮又起身。在後院的空地里翻土播種,澆水捉蟲,忙了種菜。哎,拋荒多年的土地里,水肥土松,長出的菜鬱鬱蔥蔥,又大又嫩。 韭菜葉子像菖蒲,大蒜頭子像葫蘆。 一根黃瓜重二斤,倒掛茄子像油瓶。 霍氏說:「相公,園裡韭菜嫩夭夭,好割起來上街去賣了。」盧功茂把韭菜割起來,橫七豎八,亂頭蓬鬆對菜籃里一捧,兩手捧住扁擔,搖搖晃晃,挑上街去。 這個店家公子初次出門拋頭露面賣菜,覺得是丟人現丑,不好意思抬頭見人。於是把菜擔對行人稀少的巷口一頓,人對菜籃旁一站,既不喊賣菜,也不招呼人買菜。就這樣,從早站到中,無人問一聲;從中站到晚,無人買一根。盧功茂想想倒恨起來了—— 「人說世上三樣苦,打鐵撐船磨豆腐。 我說世上有四樣苦,種菜還不如磨豆腐。」 盧功茂正在嘆苦,有一個算命先生,一手拎一個「報君子」,一手操一根「明杖」,頭一昂,眼一閉,「篤、篤、篤」用明杖敲地向前探路。瞎子不曾摸得准,兩腳絆了盧功茂菜擔的繩索,「啪禿」一聲,連人帶棒對菜籃上一伏,菜籃翻身,韭菜翻落滿地。盧功茂說:「喂,你這人走路不長眼睛,絆翻了我的韭菜,叫我怎麼好賣?」瞎子從地上爬起來說:「對不起,我是沒雙眼睛的苦。」這時,盧功茂才發現他是個瞎子,就說:「瞎先生,你苦還沒我苦。我們夫妻兩個種點菜,挑來街上賣,從早站到現在,還不曾賣掉一根菜,家裡還等我賣了菜買米回去下鍋哩!」瞎子說:「罪過,罪過,怪我,怪我,賣二斤給我。」正在瞎子買菜的時候,旁邊來了一個近視眼的人。他見有人賣菜,也彎下腰去抓把韭菜放眼下看看,橫相豎相,開口就念:「這哪是韭菜?韭菜葉子沒這麼闊,這不是菖蒲草就是綠花蔥—— 你不要晴天白日糊弄人,騙人錢財沒好收成。」 挨這近視眼用句浪吊子話一衝,生意不曾做得成功。盧功茂—— 挑起擔子站起身,氣氣悶悶轉家門。 跑呀跑,經過一家燒餅店門口。燒餅店老闆問:「小伙子,韭菜不曾賣得掉,可與我換爆灰?」盧功茂放下菜擔,順便歇歇力,說:「老闆哎,人霉麼也不曾霉到這樣子,用韭菜換你的爛爆灰!」店老闆哈哈一笑:「你這冒失鬼,哪世里種過韭菜的。你曉得我這是什麼灰?是礱糠灰,是培育韭菜最好的東西,人家要換還換不到哩。」盧功茂經他這麼一說,覺得很有道理,就恨氣說:「一個錢賣掉老子——一世不叫了。」 盧功茂一擔韭菜換了一擔爆灰,輕飄飄,往家挑。誰知老天不公,又颳大風,一路上灰塵繚繞—— 路上行人睜不開眼,輕灰裊裊上九霄。 霍氏小姐在家盼到中過晚,見丈夫空擔回來,滿心歡喜,笑嘻嘻上前迎接。走近一看,挑回的是半籃子草灰,就問:「你把這點草灰挑回來何用?」盧功茂說:「小姐哎—— 時來凶化吉,人霉吉化凶。 韭菜挑到街上賣,遇到一些蠢弟兄。 有的說它是菖蒲草,有人說它是綠花蔥。 從此無人買我菜,餓得我後背靠前胸。 回來經過燒餅店,換擔草灰回家中。 誰知又遇颳大風,拿草灰吹了上天空。 小姐哎,別人家養鴨能游水,我養鵝鴨沉水中。」 霍氏小姐大賢大德,知道丈夫的苦處,就說:「相公,初次做買賣總有三天生,這叫一回生,二回熟,做了三趟就透熟。今天賣菜不順利,不要往心上記,今天不著,明天再來。」盧功茂聽妻子這麼一勸,心上寬慰一半,就問:「明天要不要再上街賣菜?」霍氏說:「明天不割韭菜,把黃瓜摘上街去賣。」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盧功茂一大早去園裡摘黃瓜。他想:昨天韭菜不曾扎扎齊,沒賣相,人家不買我的菜;今天拿黃瓜上的丁丁疙瘩刮刮清,賣相總不差吧!於是他一邊扯,一邊刮,拿黃瓜颳得光滑滑。 挑起擔子離開家,街坊上去賣黃瓜。 那天是四月初一,八殿平等王聖誕,城隍廟做廟會。盧功茂就想:前天出門,不好意思見人,把菜擔歇在人少的地方,韭菜沒有賣掉。今天去趕鬧熱市口,人多貨多,貨多成市,生意一定不差! 一腳高來一腳低,城隍廟前去做生意。 這天城隍廟前廣場上人多哩。打卦相面,雜貨小店;賣香賣燭,賣魚賣肉;瓜茄果菜,樣樣有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常。盧功茂把黃瓜擔子對人多地方一歇,嘴上招呼不及,「賣瓜啊,賣黃瓜—— 我這黃瓜不長丁,冷拌生炒好當點心。」 一個懷抱小孩子,手提竹籃的婦女來到他的黃瓜擔前,拿起黃瓜仔細看看:「你這是什麼瓜?」「黃瓜。」「黃瓜身上怎不長丁的?我看不是黃瓜是菜瓜!」「不,黃瓜上的丁挨我刮掉的,無丁的好看。」「你不要冒充,不上你的當……」旁邊一位老婆婆見她們在爭論,也湊上去拿起黃瓜在手上摸摸看看,說:「黃瓜是黃瓜,不過,黃瓜丁子挨你一刮,渾身淌水,存放不住,吃起來瓜味不鮮。」也有人說:「冒失鬼賣黃瓜才刮丁哩,哪個買你的!」大家七嘴八舌,把黃瓜說得一錢不值。就在這時—— 只聽一陣鑼鼓響,人像潮水湧起來。 四鄉八鎮的獅子、龍燈隊來城隍廟參會。人跟燈跑,湧起來如潮。這下,一些做買賣的人就忙著搬攤子、順車子、讓擔子,倒出一條空道讓舞獅子、調龍燈的隊伍進廟。哪曉得看熱鬧的人啊,人與人爭先奪路—— 龍燈還麼轉得過身,廟門塞得緊騰騰。 擠得人都沒法撐,像油榨箱裡加木砧。 盧功茂挨軋得兩手只顧護住黃瓜擔子,雙腳卻被人流踩落一隻鞋子,連忙去找鞋子,又被人踩翻了黃瓜擔子。只聽得「噼叭、噼叭」幾十聲,黃瓜踩得碎紛紛。盧功茂喊聲:「不好了—— 黃狼專揀病鴨子咬,菩薩也揪我落難人。 一擔黃瓜成齏粉,六十天汗水付東流。 盧功茂氣得咂咂嘴,蹬蹬腳,挑一副空籃回到家中,對被窩裡一攻,著悶肚子氣。霍氏小姐在菜園裡澆水,見到丈夫早早進門,就趕忙回來向丈夫討喜訊:「功茂、功茂,」沒回音。「相公,相公,」沒人答。霍氏說:「人呢?人到哪裡去啦?」她頭對房門裡一伸,見被窩裡有人翻身。霍氏走過去掀開被頭,摸摸盧功茂的額頭:「相公,你怎麼啦—— 可是辛苦累壞了你,筋骨疼痛欠精神? 可是路上遇邪惡,寒熱毛病上了身? 可是做事不謹慎,失落錢包心裡疼?」 盧功茂聽妻子這麼一問,更覺負屈,有苦難言。只急得「哇啦」一聲—— 「賢妻哎,我時不濟來運不通,陰溝里航船也失風。 六月里跑路凍壞腳,九天裡作醬生蛆蟲。」 霍氏說:「相公,你究竟哪裡不舒適,可以對我講來?」盧功茂這才從被窩裡坐起來,揩揩眼淚,抹抹鼻涕,把黃瓜刮丁、城隍廟興會、龍燈進城、人潮擁擠等情形說了一遍。叫聲:「賢妻哎! 千萬個人爭看燈,拿黃瓜踩得碎紛紛。」 霍氏說:「何苦,何苦,你不好揀人少的地方去!這樣,明天你看家,讓我上街去賣。」盧功茂對霍氏看看,從她頭上相到腳上:「嗨嗨,你是吃了燈草灰,放的輕飄屁,也不看看你是什麼身子?一雙金蓮腳,一步踏三踏;身像馬蜂腰,哪經重擔壓。不要說挑菜上街,就是空身跑路也要挨風颳倒哩?」「那我們一同上街,你挑擔,我看秤,做你的幫手。」盧功茂想了想說: 「你呀,千不能來萬不能,千萬不可出家門。」 霍氏問:「我為什麼不能上街?難道怕街上人把我吃掉!」「不是怕人吃你,就怕有人搶你。你可知東門有個惡棍陳老虎,依仗他干父南霸天的惡勢,在鳩橋鎮結幫行兇,欺行霸市—— 看中了美貌年輕女,強搶回去填妻房。」 霍氏一聽,渾身鬆勁。「這麼說,你又不會賣菜,我又不能上街,我們二人就分開各自尋飯吃吧。」盧功茂聽妻子說把他分開,立即從床上跳下來,一把背住霍氏手:「千不該萬不該,我你不能兩分開。」霍氏說:「不要做這種哭癩寶腔,我當真捨得與你分開?我們是明分暗不分,日分夜不分,在鍋上鍋下分一分各自的營生。」盧功茂說:「怎麼分法,做什麼營生?」「我幫人家繡花做針線活,賺到錢,買糧買油鹽,管鍋上有煮;你是男子漢,肩能挑擔,手能提籃,上山去樵柴,管鍋下有燒。分嘛,就這麼個分法。」 他就操起錛柴斧,十里荒山去樵柴。 盧功茂來到十里荒山,只見群山層疊,樹木蔥蘢,好一派壯麗景觀。乃隨口贊曰:「巍巍乎,堯舜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一口仙氣,驚動玉皇大帝。玉帝用慧眼一看,知道是藥仙童子遭難在十里荒山樵柴。這是他十磨九難已到盡頭,該派他時來運轉了。於是打發韋馱天尊來到十里荒山召來五路土地、八方神仙,把川山貝母、雲貴三七、龍江人參、山東全蠍,通統獻上山來。盧功茂一見,山上的柴禾堆了一大片,吸吸氣伸伸腰,把柴禾捆綑紮扎往家挑。 接連挑了三天整,柴房裡堆得密層層。 霍氏走出來一望,心嚇得直盪:「相公,這些柴你從哪裡樵來的?」「東門。」「東門呀,東門同裕豐藥店的盜案還不曾破哩!」「不,我在南門……」「南門!南門協和園藥庫被竊,還正在追查哩!」「賢妻,你這是說的哪裡話?我不是偷盜來的什麼藥材,是在東南方十里荒山樵來的樹柴!」「這不是樹柴,總是些名貴藥材。不信,你放嘴裡嘗嘗看。」霍氏抽一支黃連草,對盧功茂嘴裡一撂,牙齒幾嚼,「吐、吐、吐」,吐總吐不及。怎?苦味鑽心。霍氏又拿一根甘草,對他嘴裡一撂,牙齒幾嚼,喉嚨里「嘰咕、嘰咕」,咽都咽不及。怎?甜味透心。霍氏拿一根硬柴說,這是桔梗;拿一根軟草說,這是柴胡。霍氏就點給盧功茂聽了—— 「點藥名來點藥名,百樣藥草說分清。 上有天上天花粉,下有地上土茯苓。 冬蟲夏草秋石散,春葵子不堪入藥名。」 盧功茂嘗了三百六十種藥草,霍氏點了天上地下、春夏秋冬七百二十樣藥名。一個是藥仙童子再世,一個是九天仙女臨凡。她們—— 既是彩鳳雙飛翼,更有靈犀一點通。 盧功茂說:「賢妻,我們有這麼多藥材,你也毋須繡花,我也不用樵柴,可以重操舊業,施藥行醫了。」於是就把櫃檯倒倒刷刷,藥箱洗洗擦擦—— 父店子重開,泰和堂招牌又掛出來。 這下,驚動了四城八鄉村,街頭巷尾在議論。有人說:「盧奎德的兒子發財啦,藥店又重新開張。」也有人說:「發棺材,家裡窮得鍋蓋總掀不開,還不是把多年的陳藥、剩草爛竹葉、冬瓜皮的蛀屑粒,倒出來騙錢。」 店門開了七天整,利市不發一分文。 霍氏向盧功茂說:「相公,信了你的話,要霉一夏。開門七天了,真是閻羅王開酒店——鬼總不上門。」盧功茂說:「小姐,你別急,俗話說,生意不上門,是言語不到家。讓我來寫出金字招告來,上寫:『泰和堂老店新開,重掛招牌,精製南北丸散膏丹,廣采各路道地藥材,倘蒙識者惠顧,施藥三天不取錢財』。」 金字招告貼出門,求醫取藥鬧紛紛。 那天清早,一個牙痛病人,雙手捂住嘴,口中只是哼:「盧先生,人家說牙痛不是病,哪曉得痛斷我的命,可有什麼治牙痛的藥呀!」盧功茂說: 「牙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端尖果子一點紅,長在草上像燈籠。 人人說它沒用處,拌和冰片治牙蟲。」 用藥一搽,立時止痛。 牙痛病人才治好,後面又來請先生。 後面來了哪個?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雙目腫得像紅桃,路也看不見跑,由她母親攙著來的。「盧先生,我這女兒眼睛腫到這種樣子怎得了呢?」盧功茂用手摸摸,仔細對她眼睛上看看說:「有辦法—— 火眼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開藥方。 你要眼藥方,明沙共牛黃。 加上青魚膽,一點千里光。」 眼藥一塗,紅腫立時消除。 前面病人走過去,後面又來請先生。 「盧先生,幫我看看害的底高病?嘴裡不要吃,渾身沒氣力。」「啊,你將手伸過來,把嘴張開來,我來替你看一看、搭個脈。」盧功茂兩指切住他的脈,脈跳亂而促,望望他的舌尖苔,膩濁而蒼白。盧功茂說:「你口裡發乾,飲食不貪;熱不像熱,寒不像寒,心上不適,憂憂鬱郁。」「先生,我就是這種毛病,請你出點心替我看啊。」「這,你放心是了—— 口裡常作干,飲食又不貪。 要得毛病好,重用兌金丸。」 三三兩兩傳得快,驚動多少求醫人。 「盧先生,幫我看病哎。」「你哪裡不舒服?」「我頭不能見風,夜間常做惡夢,神魂不定,心上板結。」「啊—— 你這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川芎治頭痛,離魂用砂仁。 紫蘇能發汗,補藥用人參。」 頭痛毛病看過去,氣喘病人又來臨。 「盧先生,幫我看咳、咳、咳嗽病哎。」盧功茂對他望望說:「你是哮喘病哎。」「是,是,是喉嚨作癢,氣短要喘,痰在喉嚨里轉。」「痰咳不出來,我有辦法—— 貝母一錢重,百部加天冬。 橄欖去心火,化痰用橘紅。」 前面看過後面跟,肚痛毛病又上門。 一個胖胖的漢子,雙手捂住肚子,進門就問:「盧先生,我這肚子疼,疼起來連肛門,瀉又瀉不出,瀉不出肚又疼,幫我開點藥試試看哎。」 「肚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川椒共紅糖,蔥白加生薑。 再用川棟子,煎湯治肚疼。」 肚痛病人還不曾走,後面有一個病人等急了發火:「盧先生,你放快點,我春天多吃了芥菜,身上發芥菜癩,癢起來沒法抓,恨不得要用刀來刮。」盧功茂連忙把他的上衣解開一看:「你這個不是芥菜癩,是販大麥的客人!」「啊呀,我害的癢瘡!先生,可有妙藥可治?」「妙藥難說,我替你開個秘方—— 胡椒共檳榔,研末拌硫磺。 布裹瘡上擦,醫好你這膿窩爛癢瘡。」 癢瘡藥方才配好,後面病人又來臨。一位三十多歲的大嫂,抱來一個五、六歲的老小,肚子脹得高過頭,雙手在上輕輕揉。「盧先生,我這老小肚子脹,兩天不曾吃茶飯,今朝惹了鬼,肚裡又瀉水。」「嫂子,這不是惹鬼,是吃得太多,食物在肚裡轉不動,叫積食病。」「先生,可有藥吃?」「有,用藥三帖,禁食兩天。 水瀉使君子,腹脹嚼山楂。 肚中積飲食,仁曲大麥芽。」 盧功茂從早看到中,不曾放點松;從中看到晚,不曾偷點懶。忙得腰酸背疼,正打算站起身,活動活動身子,一位身裹破棉襖,頭捂老氈帽的老頭兒,跌跌撞撞軋進門來:「盧先生,別、別關門,幫我看、看看這寒熱毛病。」盧功茂說:「你這好像是鬼毛病,是每天來一次,還是隔天來一次?」「開始是天天寒交熱,現在是隔天熱交寒。」「啊,這是病轉虐,甭用藥,鬼毛病還用鬼辦法—— 烏珠用七隻,桃條用七根。 白錢紙三卷,深夜送出門。 治好間日子,務必甭做聲。」 這個病人離店門,又有人喊盧先生。 「盧先生,幫我看這重腳膀哎。」盧功茂把他的褲腳管撩起來一看,小腿燈光照亮,腫得如急鼓一樣。「啊呀,你這是流火破皮,神仙難醫。」「先生,可有點辦法?」「辦法是有格。我先父在世時,我見到一位山東侉,來看流火腳。他的流火腳,三尺白布只夠縫只襪,穿上去還是緊夾夾。我的先父就對他說呱,你回去用—— 一束陳稻草,二張青黛皮。 三支芭蕉根,四把井底泥。 要得消腫快,再加冬瓜皮。 除此,我還有個好秘方—— 馬腳合,癟郎當,既不圓,又不方。 人人說它沒用處,手心拍拍貼爛膀。」 開診施藥三天整,銀錢未收半毫分。 盧功茂說:「賢妻,開門三天了,生意倒不小,買油鹽的錢總不曾尋得到,這種賠本的生意做到何時呢?」「相公,你不要著急,光圖眼前生息;要得財源廣進,還必須再寫招告張貼。」霍氏隨手拿一張梅紅紙,一支烏水筆,對盧功茂面前一放: 「相公,我說你寫:泰和堂老店新開,采盡天下珍奇藥材,買不著的藥到本店來買,治不好的病上我泰和堂來。專治傷癆鼓膈、狗咬蛇毒,不但能治疔瘡走癀,人死七天還可號脈!」 招告一掛不打緊,惹出連天禍來臨。 什麼連天大禍?本鎮南街有個陳百萬員外,娶上三房妻妾,才生到一個獨子叫陳龍。陳龍三歲有個閻王關難逃,陽壽一到,閻君出票,一命嗚呼。 員外躁得肝腸斷,三個院君淚哭干。 陳員外的兩個安童上街到棺材鋪替這「討債鬼」買棺材的,路經泰和堂門口,只聽三三兩兩的人在講:這個藥店的先生本事好哩,能治各種無名腫毒,人死七天還能號脈。 安童聽了這奇聞,不買棺材就轉家門。 將身來到高樓上,稟告員外老大人。 陳員外忙問:「真有此事,你在哪聽說的?」「不假,是一眾市民在泰和堂藥房門前看招告說的。」「如此,真是蒼天有眼,我不該絕後,小兒有救。你們趕快動手,把小龍用困匾抬了去。」這下,安童把陳龍的屍體抬了往泰和堂跑,陳員外夫婦跟在後面哭嚎啕—— 「菩薩把我兒救回生,重香重燭謝靈神。 藥店裡先生把我兒救還魂,金匾高掛謝恩人。」 急急行來急急奔,哭哭啼啼進店門。 盧功茂一看,眼睛發暗。這個人病重哩,怎抬得來的,哭得來的。伸手對被窩裡一摸,身子挺硬,像塊冰棍,手對外縮總縮不及,放趟子就對後堂上跑。「霍氏,不得了,人家抬一個呆貨來!」「不要慌,讓我去望望。」霍氏來到前堂,把死屍蓋的被褥掀起來一望,這小子眼珠落膛,臉上蠟黃;皮肉還能推得轉,鬼使捉他還不曾走多遠,可以追得打轉。哎,她畢竟是仙女臨凡,追魂不難。她轉身到藥櫃裡找呀找,找到一種三世還魂草;翻呀翻,還有七世追魂丹;兩藥煎成湯,一直追到鬼門關。把陳龍的牙關撬開—— 灌上一口湯,眼睛有點光。 灌進二口湯,睜眼看爹娘。 灌上三口、四口湯,輕輕說話響琅琅。 員外喜得心花放,院君叩頭謝上蒼。 陳員外兒子得救,喜不自勝。回去請了一班道士一班僧人,誦經拜懺,超度先祖,重謝神明。 又作金字大紅匾,「妙手回春」謝先生。 不提陳家多高興,再講地府一段情。 一班鬼使憑票將陳龍捉到鬼門關,坐下來吸袋煙,聊聊天,好進關交差的。誰知眨眼之間,不見陳龍的鬼影,差使們立刻就往原路上追。陰風閃閃,經過泰和堂門前,只見陳龍蘇甦醒醒還陽。原來捉人的票子,被陳員外家堂宅神收去了,手上沒票,不能捉人,只好氣塌塌迴轉向閻君稟報。五殿閻君一聽,大吃一驚:「泰和堂竟有如此妙藥,把我們捉來鬼魂追了打轉!」再掐指一算:「啊,泰和堂藥房是藥仙童子和九天仙女開的,這就奈他不得了。」 五殿閻君站起身,奏與玉皇大天尊。 玉主,如今陽間沒有死來只有生,我這閻君也做不成。 玉主說—— 閻君又不舞弊,地府不錯捉人。 如若容他亂追魂,轉輪王從此就無營生。 玉主發怒說一聲,玉磬三響召仙人。 八位仙人聽到玉磬一響,連忙來到御宰台前,站立兩邊,齊道一聲:「天主在上,召徒何事?」玉主說:「凡間有一泰和堂藥店,是藥仙童子盧功茂開設、九天仙女霍千金施藥。她在凡間濫施靈丹,與地府閻君作對,鬧得凡間不死只生,陰陽輪迴受阻。你等是龍華會上的弟子,百般仙法隨身,有誰願去破她的法,砸她的店,收伏他們還本修身,以解陰陽之結。」其中鐵拐李逞凶,爭先貪功:「玉主,我去,我去,用我的鐵拐杖,砸它個稀巴爛。」呂洞賓說:「拐先生甭誇海口,甭去現丑,你曉霍千金是多深的道功?」其他六位仙人說:「呂大仙說得對,你這拐手舞腳不是她的對手。」玉主說—— 「拐李先生你不要爭,純陽老祖下凡塵。」 呂洞賓身坐銀鬃馬,肩背青鋒劍,一變二變,變作白面書生模樣,來到泰和堂藥店。哈口仙氣,把寶劍化作百兩黃金,對手上一托,往櫃檯上一擱:「盧先生,到你寶號買一劑藥。」「可有藥方?」呂洞賓假意在袖管里摸一摸,又在衣袋上拍一拍:「啊呀呀,我這人性子急躁,作事毛糙,怎忘了帶藥方。」「可記得是哪幾樣藥?你說,我用筆錄下來。」「先生,這我記得,一共六味:是順氣散、消毒丸、和氣子、養命丹、長生草、義沉香。」盧功茂拿藥方對鎮木下一壓,進去翻箱倒籠尋藥,找了半個時辰,也找不到六味奇藥,但又捨不得這百兩黃金,就藉口說:「客官,對不起,這些藥是我家管賬先生收的,今天他外出要賬,不在店裡,你如不急用,明天來拿吧!」呂洞賓拿百兩黃金放櫃檯上敲一敲說:「黃金留給你收好,明天來取藥。如若明天—— 交不出這六樣藥,要砸爛你的店招牌。」 呂洞賓一走,盧功茂上樓對霍氏發火:「霍氏,你多手多腳,亂動我堂里的藥,客人立等要,我翻箱倒籠總尋不到,你把它放哪去了?」霍氏問:「你這無名火向哪個發?也不說說清,哪個買,要哪些藥?」「呶,剛才有個白面書生,身帶百兩黃金,要買這方子上的六樣藥。」霍氏看了看藥方問:「他人呢?」「人被我回走了,黃金交在店裡,我約他明天來取。他還說—— 明天交不出這六樣藥,要砸爛我們的店招牌。」 霍氏說:「明天你在後堂,我上櫃檯去賣給他。」「什麼,你去賣給他,不能,不能,我不愛這個臭財!」「你不要存鬼心,我肯賣給他?你願我還不肯哩,我去把幾句話他!」 東天日出寶蓮開,主僕二人上櫃檯。 霍氏扮作女店主,梅香堂內當聽差。 呂洞賓一早來到泰和堂,馬對樟樹上一系,回頭見兩個女子在店內張羅。呂洞賓是八仙中有名的貪色大仙,一見那霍氏窈窕之身,絕色之貌,一眼不眨盯住這位女神。心想:她是妲己轉世還是西子再生?正在那想入非非神顛魂倒的時候,霍氏喝聲:「呸—— 你這油頭小光棍,清清早起闖上門。 眼不眨來氣不伸,莫非是花痴失靈魂!」 呂洞賓聽她一喝,倒受一嚇,這才想到是來買藥的——破法的。「哎,我是昨天來寶號不曾買到藥,店主約我今天來取藥的。不過,昨天是一位男老闆,今天怎是你女主人,所以我不敢冒認,又不便動問,故而多看了你幾眼。」「啊,我當你是油頭光棍,走錯家門,上門相親的呢?相親麼也不要相你的姑奶奶。昨天的男老闆是你姑奶奶的東君!」「呀,犯了充軍?一夜之間他犯了什麼罪就罰充軍!」「你把耳朵拉拉長,聽聽清,不是充軍,是東家之東,夫君之君,是你姑奶奶的夫君!」「哦,是你的夫君,他今天怎不來店裡?」「唉,別提了—— 今宵睡到二三更,犬兒叫得不絕聲。 乒桌球乓敲店門,只道是海盜上岸搶人參。」 「挨搶掉多少人參?」「不是海盜上門,是—— 一頂轎子兩部車,接我的先生上東沙。」 「東沙人請他去做什麼?」 「東沙地方災難多,家家戶戶要醫膿窩。」 「他可曾對你說,我有百兩黃金存給他,今天來取藥的!」「有這話的。我問你,這毛病是你家哪個害的?」「是我娘害的。」「害的什麼病?」「她呀,害的稀奇古怪病—— 一月不吃撐心飽,連吃五頓腹中飢。 三伏炎天要烘火,數九嚴冬不著衣。 又不是個鬼毛病,天上人間沒藥醫。」 霍氏說:「討債鬼,這毛病不是你娘害的,是你沒有人生父母養的人說的夢話!」「你說我不是人生父母養的,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可有哥弟?」「我又不是獨杆子。」「你可有妻室?」「我又不是光棍。」「你可有兒女?」「我又不是絕下代。」「你家可種田?」「我又不吃街沿石。」「來呀,要的六樣藥總有了。 孝順父母順氣散,兄弟相親消毒丸。 妯娌和睦是和氣子,田中五穀是養命丹。 生男育女是長生草,賢良妻子是義沉香。」 呂洞賓說:「不啦,百兩黃金就買你這幾句話?你還不曉得我的脾氣哩,我買東西喜歡饒饒刮刮的。買酸醋要饒醬油,買鞋子要饒楦頭,你還要饒四樣給我呢!」「好的,你說出來我饒給你。」「我要天上的三分白、一點紅、懸空掛、錦包龍。」「好,你聽著—— 東天放毫三分白,日落西山一點紅。 北斗星辰懸空掛,烏雲一裹錦包龍。」 「不,不,我要饒仙人中的……」 「你要饒仙人的?好,我饒給你。」 呂洞賓臉上三分白。 「不好,她認得我的。」連忙把臉轉過去面向外。 「討債鬼,你可是沒臉見姑奶奶,把臉背過去?」「不,我是看你對門豆腐店的驢子把磨子磨翻了。」「說你的夢話,只有驢子磨拐腳,沒有驢子轉翻磨子的。別扯淡,把臉轉過來,我饒把你! 鍾離臉上一點紅,拐李葫蘆懸空掛,采和花籃錦包龍。」 「不饒仙人,我要饒古人。」 「劉備臉上三分白,關公臉上一點紅。 張飛拖刀懸空掛,趙雲救主錦包龍。」 「不饒古人,我要饒女人。」「好的,饒把你。」「饒把我,要打打包袱跟我走!」「呸,你想總不要想,姑奶奶饒幾句話把你。 我花粉搽臉三分白,胭脂塗唇一點紅。 耳戴金環懸空掛,懷中抱子錦包龍。」 「我不饒女人,要饒男人。」這時,正巧有個上街賣草的瘌痢頭男子,挑一擔麥草從藥店門前經過。霍氏招招手:「賣草的你過來。」這瘌痢頭還只當買他的草哩,就放下擔子趕緊走過來問:「可是買草?」「過來,我對你說句好聽的話。」瘌子只當這小姐替他做媒哩,趕快把頭伸過去聽話。霍氏手又速,脫去瘌子頭上的帽,用指甲猛力一抓,瘌屑子往下亂飄,鮮血往外直冒,瘌子痛得眼淚珠拋。霍氏說:「討債鬼,我饒把你。 瘌屑子飄飄三分白,冒出血來一點紅。 兩滴眼淚懸空掛,結好瘌疤錦包龍。」 瘌子說:「好的,好的,你拿我瘌子開心,這世里總甭想嫁到好男人!」霍氏連忙打招呼:「瘌先生,對不起你,我來用藥替你醫。這叫瘌有瘌瘡,我有秘方,三錢雄黃,四錢地黃,醫好瘌瘡,頭髮長得烏黑髮光。 滿頭烏髮黑茵茵,辮子拖到後背心。 壁虎子忙來把媒做,織布娘子家去招親。」 瘌子一聽笑顏開,挑起草擔就上街。 「討債鬼,你可服輸?」「服輸?我還要饒長翅的、會飛的。」「啊,我饒給你: 喜鵲身上三分白,鸚哥嘴上一點紅。 黃鷹展翅懸空掛,畫眉登窩錦包龍。」 「我不要飛的,要饒樹上長的。」「要樹上長的?好,你聽著: 梨花開放三分白,桃樹花開一點紅。 柿樹結果懸空掛,石榴結子錦包龍。」 「不,我不要果樹上的,要饒菜園裡的。」 「蘿蔔花開三分白,莧菜出世一點紅。 黃瓜豇豆懸空掛,茄子結得錦包龍。」 「我不要地上的,要饒長在地下的。」 「蒜頭身上三分白,生薑芽上一點紅。 山藥牽藤懸空掛,百合瓣子錦包龍。」 「饒了地下的,我還要水上的。」「好,饒給你。 烏菱花開三分白,荷花出水一點紅。 結起菱角懸空掛,蓮籽結得錦包龍。」 「討債鬼,你可還要饒什麼啦?」「要。還要饒四樣:大如天,軟如棉,甜如蜜,苦黃連。」 「父母雙全大如天,足頭登妻軟如棉。 懷中抱子甜如蜜,老來喪子苦黃連。」 「還要饒——明如鏡,理不清,硬如鐵,辣如姜。」 清官斷案明如鏡,贓官審事理不清。 弟兄作對硬如鐵,後母之心辣如姜。 呂洞賓說:「心狠手辣的後母我不要,我要千個眼、一條心、懸空掛、放光明這些東西哩。」「好,饒給你拿著它早點死走,不要蹲我這裡害我!」 「燈籠圓圓千個眼,蠟燭圓圓一條心。 手提燈籠懸空掛,肚裡點火放光明。」 「討債鬼,外面時光不早,肚裡不飽,饒給你一盞燈籠火,好早點死走了!」呂洞賓難不住霍氏千金,心想要走,又怕回去不好向玉主交差,就在那眼睛白翻白翻,嘴裡哼哼唱唱—— 「天上飛只大鵬,地上長棵梧桐。 梧桐旁邊站個關公,手裡拿了一本《中庸》。 上寫: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 接著他就說:「啊,我還要饒天上飛的,地上長的,旁邊站的古人,還要在讀古文!」 霍氏說:「這有何難,饒給你: 天上飛只大鶴,地上長棵紫竹。 紫竹旁邊站個魯肅,手捧一本《大學》。 上寫:君子賢其賢,小人樂其樂。」 梅香在旁看不慣這死皮賴臉蠻纏不走的呂洞賓,就說:「我也饒一件給你,讓你早些滾走!」呂洞賓說:「呀,你饒給我也要的。」「我饒給你?不要頭想尖了戴筆套,饒一群螞蟻給你—— 天上飛的螞蟻,地上長的枸杞。」 呂洞賓說:「螞蟻怎麼能飛?枸杞算什麼東西?」 「你這卵生,真是沒有爹娘傳教的東西,長翅膀的蜂螞蟻不會飛?枸杞不是好藥材?還虧你出門來買藥哩!」「好、好、好,算你說得對,再往下說。」 「枸杞旁邊站著我的表弟。」 「你的表弟,還算古人?」「怎不算古人?他害鼓脹病死的,人死了就叫『作古』,怎麼不算古人!」「好,就算是古人,他怎樣?」 「手裡拿了一張田契,上寫:田不起租,錢不生利。」 「這田契上寫的田不起租、錢不生利怎麼可算是古文?」霍氏接口說:「你翻開四書五經看一看,這書上可有這八個字!」 呂洞賓破不了霍氏的法,甩上馬背想脫身。 韁繩一勒,馬頭一抬,「噼叭」一聲,屋檐上瓦片挨馬頭撞摔下來。呂洞賓曉得不妙,就先發制人,抄在霍氏前頭說:「你這倒頭霉瓦,撞壞了我的寶馬,拿藥店全部給我,也不夠賠我的寶馬!」霍氏出口:「呸,你這倒頭霉馬,撞碎了我的金瓦,把這霉馬賣了,還不夠賠我的金瓦!」呂洞賓又不曾說得過她,嘴裡就扯淡,說些與正事不相關的話:「出門千日好,在家一時難。」「討債鬼,你說顛倒了,只有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你既曉得出外一時難麼,我站到現在,時光不早,肚裡不飽,也該燒點東西我點點飢。」「你要吃什麼,我叫梅香去燒。」「你雖去燒,恐怕還燒不出對我胃口的東西呢?」「你說出來,姑奶奶沒有做不到事!」「我要吃二合半、二合半金花白米煮成七大碗飯,還要犀牛角、紅嘴綠鸚哥、望月湯等一百零八樣菜下飯。」霍氏說:「梅香,去燒給這個討債鬼。」梅香說:「小姐,哪來有金花白米呢?」「你這個笨丫頭,金花白米末是用白米與粟米一和煮出的飯就是金花白玉色呢。二合半、二合半,用半升米煮出的飯裝進我家的藍花碗裡,這個碗外面是藍漆,裡面是白漆,碗口上是金漆,三七就是二十一碗,你叫他把腳上襪子脫下,扳扳腳趾頭數一數,還多十四碗奉送給他。」呂洞賓說:「還有菜呢?」「菜呀,竹筍不剝殼,可像犀牛角;菠菜不去根,可是紅嘴綠鸚哥;百頁炒韭菜,一百零九樣,多幾樣譬如舍狗吃。 蘿蔔切片燒一碗湯,你望一望,湯內可是明月亮。」 呂洞賓聽了把眼瞪,啞口無言不作聲。 將身跨上銀鬃馬,迴轉天宮再定章程。 身子對馬背上一伏,一隻腳踏在鞍上,一隻腳盪在鞍下,靈機一動,又問:「小姐,你知我是上馬還是下馬?」霍氏一見,難哩,說他是上馬吧,他一隻腳往下一踏,就是下馬;說他下馬吧,他將身對馬背上一甩,就是上馬。」霍氏眼珠一轉,計從心來。立刻從櫃檯里跳出來,一隻手對門梆上一搭,一隻腳對戶檻上一踏,一隻腳提騰空,欲走不走:「討債鬼,你知姑奶奶送不送你?」呂洞賓想,如果說送,她將腳往門裡一縮,是不送我;如果說不送,她雙腳走出門外,又是送我。 呂洞賓在那轉不過彎,橫也難也豎也難。 只因霍氏道功深,我還差她二三分。 將身甩上銀鬃馬,打馬加鞭轉回程。 呂洞賓來到御宰台前拜見玉主。玉主問:「盧功茂的藥店砸掉了嗎?「玉主哎,我用盡心計,磨破嘴皮,都拾不到她的漏腳,真是拿她沒辦法,哪有理由可砸!」玉主說:「我料你破她不得。講講輩份,論論道功,你是八仙,她是九仙,差她一仙;你見了她那種美貌,神魂一飄,又失落了一仙,就剩七仙;這七仙要降伏九仙—— 只有驚動眾仙神,泰和堂藥店才砸得成。」 玉磬三響,玉主拿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三八二十四仙,統統召到御宰台前。玉皇大帝到王母宮向王母娘娘借了一根璧玉金絲帶,叫二十四位仙神在金絲帶上各呵一口氣—— 二十四位神仙煉成七彩金絲帶,交與洞賓下凡塵。 洞賓奉主令,二次下凡來。 要將鹽化鹵,才回御宰台。 呂洞賓悄悄來到泰和堂門口。霍氏問:「討債鬼,你怎麼又來了?捨不得這百兩黃金麼,姑奶奶還給你。喏,拿了去,君子不愛狗財!」呂洞賓說:「不,我剛才在北街綢緞店買到一根杭州絲帶,你小姐倒是有才有識的人,特地送來給你品賞品賞。」霍氏一望,五彩發光;用鼻一聞,噴腦真香,愛不釋手:「討債鬼,這杭州絲帶買給哪用?」「不瞞你說,是買給我高堂老母用的。」「啊,你把我當作高堂老母?好,姑奶奶就領受我兒一片孝心了!」說著,拿七彩金絲帶對腰間一系,就中了呂洞賓的詭計—— 一根絲帶裹上胸,就不知幾時寒露幾時冬。 呂洞賓「格格」一笑說:「小姐,我們言歸言,嬉歸嬉,絲帶送給你沒關係,還要饒四樣藥給我哩。」「哪四味,說出來我饒給你。」「你聽好—— 子夜北天陰,無腳能爬行。 日落西山下,合家守清靜。」 霍氏一聽,兩眼白翻,不像以前出口成章,能立時回答。她想不出答不上,就到藥柜上去翻罐頭,倒瓦壺,開抽屜,查賬簿,找來找去也查不到這四樣藥。她急得沒法,拿一百兩黃金對櫃檯上一甩:「將黃金拿去,不做你的生意!」呂洞賓說:「沒這麼容易,前天我們講生意的時候,是醃菜燒鹹粥——有言(鹽)在前的。我若在店裡查到這四樣藥你怎說?」「你能找得到,我永世不吃藥店飯—— 砸掉招牌關關門,打打包袱走空身。」 「此話可真?」「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決不食言。」「好,我來還你: 子夜北天陰,只見『南天星』。 你店內可有『南天星』?」「有,不多了。」「無論多與少,只要有就行。 無腳能爬行,原名是蚯蚓。 你店內可有『地龍』,原名叫蚯蚓。」「有,我沒有找到。」 「日落西山下,『當歸』自門庭。 『當歸』可是藥?」「是藥,我頭腦糊塗,記不清楚了。」「還有一樣,你可能也忘了—— 合家守清靜,『合歡』夜休(修)心。 小姐哎,你在堂上亂施藥,擾得陰陽不太平 。 如今當歸原本位,脫開紅塵辦修行。」 霍氏一聽像失了魂,默默無言不作聲。 呂洞賓拿百兩黃金對劍鞘里一塞,仍舊變作一口青鋒劍,抽出來劈他的招牌砸他店—— 乒桌球來乒桌球,藥店打得直隆通。 從此凡間覓不到回生草,生生死死照常行。 盧功茂嚇得沒主意,連忙整整衣冠,撣一撣身上的灰塵,走上前去—— 雙膝跪在平陽地,願陪師父辦修行。 櫃檯改作佛台樣,朝朝夜夜誦真經。 修功修德修前程,太白星君得知聞。 將身來到鳩橋鎮,把他們夫婦帶動身。 御宰台前脫凡胎,玉皇面前討封贈。 封他們藥王並藥尚,掌管九殿地獄門。 朱明春演唱 吳根元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