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土地寶卷
土地寶卷
笑呵呵,問彌陀。因何笑,惡人多。——聖諭
佛祖端坐蓮台笑呵呵,兩旁羅漢問如何?
請問佛祖因何笑?只笑它東土裡善少惡人多。
阿彌陀佛世稱如來,珊瑚琥珀紮成蓮台。
珍珠翡翠結成寶蓋,佛祖端坐眉笑顏開。
面對善人講經典,勸善降福免三災。
格麼,是話有因,是鳥歸林,是飯充飢,是茶解渴,是寶卷必是勸人行善。其中有甜有苦,有文有武,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這叫事有終始,物有本末,方成一部寶卷。
開講一部《土地卷》,字字行行勸善人。
寶卷初卷開,拜請福德星君降臨來。
經堂里齊肅靜,和佛請經開。
說者,《土地寶卷》一部勸善書,弟子——
先還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經典蓋版上注有昔日二字。昔是當初,日是今日;當年經典,今日弟子所講;遠年近還,要問朝代帝王確然不難。
昔年漢朝劉佑天子登龍位,一統江山總太平。
有道君王登位,文出忠良,武出能將,四海昇平,河清海晏。
皇皇有道江山穩,山清水秀出賢人。
大眾只聽出賢人,不知出在哪州哪縣哪鄉村?一不出在邊邦外國,二不出在荒山野林,
出在中原國里十三省,不是無名少姓人。
東京洛陽北門外,落鄉三里積穀村。
一人姓張,單名張昌,同緣蔣氏夫人。
張昌夫婦豪富很,洛陽城外有錢人。
家有前廳後廳,左廂右亭,庫房廒房,乃積乃倉,門口有座攔橋屋,一張吊橋通高廳。
出入安童坐騾馬,掃地梅香戴金花。
張家這種豪富擺設,就是沒得一官半職。
男子有錢稱員外,女有賢德號院君。
眾位,張員外這樣豪富末,是祖上留下來的還是自己創立起來的?這二者都有。祖上留下不少,自己到杭州做紅花草生意也賺得很多。這種紅花草,全國各地都產,唯有杭州地方的紅花草,在全國是獨占鰲頭——
籽可榨油用,花紅入藥名。
主治婦女病,祛瘀又調經。
男子用它浸酒吃,健骨又強筋。
張昌杭州販藥草,南北通商賺大銀。
掙了田地和房產,又買十里草荒灘。
穿不完來吃不盡,獨少一件不稱心。
獨少底高?
夫妻同庚三十六,紅花綠朵不見生。
張員外平時只顧興家立業,也想不到子孫後代。那年到了清明前一天——寒食節日子,想到要上墳祭祖,飄山化白,就對安童說了:「古人云,『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今天到寒食節了,你去替我備辦三牲祭禮,下午陪我去祭祖掃墓。」安童奉了主人令,不敢耽擱片時辰。辦好三牲祭禮,拿到高廳,替員外牽馬備鞍——
員外甩上銀鬃馬,安童挑禮緊隨跟。
主僕雙雙,來到墳堂。安童把祭品供好,香燭點好,員外彎下腰來拜三拜,立起身來對墳園望望。
墳堂內,鑽天木,伍余元卜,
有幾棵,遮雲傘,汲邴糜松。
有石台,和石凳,澹臺公冶,
化紙爐,化紙缸,酆鮑史唐。
又對東南方一望:「安童,那邊一個大墳,往年清明節上墳,那一家來得最早,今年,現在已是中過晚,怎無人來祭掃的?」「員外,那個墳是東門陳員外家的。陳員外在世還好,一早就叫安童來把墳挑挑高,四周鏟鏟草,現在陳員外亡故了,他自己的墳上還不得白呢,還有哪個來上祖墳?成為孤墳了。」
員外聽見這一聲,看看旁人想自身。
眼淚撲簌千雙下,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安童,你這話一點不錯哇——
有子孫,上祖墳,三牲祭禮,
燒金銀,化錁錠,火炮喧天。
無子孫,成孤墳,哪個祭掃,
山不白,墳不新,荊棘叢生。
安童呀,我今在此擺祭桌,日後哪個上孤墳。」
隨即跪下去對祖墳又復拜三拜——
「宗親哎,你在則為人,死則為靈。
有靈有感保我生到香菸後,才有燒錢化紙人。
宗親呀,我指望有個男或女,宗親才不成孤墳。」
安童說:「員外,你怎想到這許多的,四十歲不老春還在,五十歲還養盪江兒,走啊,外面時光不早,肚裡不飽,我來收拾祭桌,趁早回去,不要在這裡多想!」員外說:「安童,
我銀鬃白馬總坐不住,替我牽馬轉家門。」
安童把祭品對馬背上一架,手牽白馬前面走,員外步行後頭跟。來到自家前門前,安童牽馬進槽——
員外坐在高廳上,思前想後淚紛紛。
高哭又怕鄰舍笑,低哭又掩不住悲戚聲。
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蔣氏院君在房中想:員外昨天出去祭祖榮宗,回來為何不上繡房卻在前廳上啼哭,想必是碰到不順心的事?格麼,人們常說,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
倘若有個焦愁事,我做消愁解悶人。
「梅香,攙我下樓。」
梅香攙住院君手,繡帶飄飄下樓門。
轉彎抹角來到前廳,走到員外面前彎腰奉揖,好言相問。
員外看見院君到,背過身去不作聲。
蔣氏見員外不理她,也不生氣,走近身前,叫聲「員外呀——
你興致匆匆上祖墳,回來為何氣悶悶?
可是我茶飯燒得不合口,可是衣服做得不稱身?
在外人面前現了丑,氣咕嘮叨對妾身。」
「賢妻,你不要冤枉我。吃的山珍海味,穿的錦繡羅衣,
冷冷熱熱有你照應,沒得哪樁不稱心。
就是有個三言並兩語,我也不是不通情。」
「員外,你究竟為點底高?也好講給我聽聽,人不好著悶氣,氣壞了妾身替不到你。」
「院君呀,你繡帶飄飄下樓門,只有梅香後頭跟。
你回過頭來望望看,可有自己骨肉親。」
「員外,你何苦,何苦,沒得男女就這樣氣法子。你還不曉得呢,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養了雞子就莫種菜,光床滑席哪裡來!我在家內當家把作,你在外面做生意賺錢——
我像一個聚錢斗,你像是個活財神。」
「院君,我倒不是怪你,你只曉得錢呀錢,不曉得錢多還是個禍害呢。
鄰舍為它惱,親戚為它爭。
兄弟之間為錢財,骨肉親翻臉不認人。
世上為了金和銀,兩國相爭動刀兵。
院君呀,我們就是金銀堆出門,你喊它千聲也不作聲。
我們年輕力壯還好過,老來無子靠何人?
院君呀,假使有個傷風並咳嗽,哪做端湯奉茶人?
假使有個初二並十六,哪有燒錢化紙人?
如若你再不相信,清明節到墳堂去看分明。
有子孫人家墳上飄白紙,孤墳上面冷清清。」
「員外,生不到男女你可怨我?」「我不怨你,只怨自己。」「怨者何由?」「怨我自己只顧掙錢享樂,不思修身積德。」「員外,積德就是修身,修身就是積德呢!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害子孫。這叫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各修各得,修到功勞無人分得。」「院君,你曉怎樣才算修德?」「員外,這我曉得——
欲修兒孫福,須舍四方財。
為人積陰德,子孫天送來。」
「院君,說聲修,萬貫家財一齊丟。
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三遇七濟貧民。
雨天施捨釘鞋傘,黑夜暗星點路燈。
路不平來挑泥補,橋板損壞去換新。
十七八歲小光棍,送他本錢做營生。
襁褓孩童喪父母,送他育嬰堂里長成人。」
好事做了一載又一載,做了一春又一春,
接連做了三年整,還是光身打滑身。
員外說:「夫人,看來好事做得還嫌少。」「員外,還有哪些好事可做?」「夫人,要做的好事多哩。你可曾見到前年北方遭了蝗災,從西京長安逃荒來的災民,無室可居,無地可耕,吃的野菜草根,餓得骨瘦如柴。這些嗷嗷待哺的芸芸眾生,總是我們炎黃的子孫。夫人哪——
千朵桃花一樹生, 我把十里荒灘度災民。
院君,前年買下的十里草灘無人開墾,不如把它送給災民,叫他們自己開荒種穀,自謀生路,使他們少壯有田種,老弱得安康。
我你沒得香菸後,就把災民當子孫。」
蔣氏院君一聽,十分高興。說:「員外,好事做到底,每人再送二斗米,讓他們吃飽肚子才有力氣開荒哩。」
員外打發幾個安童在荒草灘上搭三間茅棚,住在那給災民劃地圈灘,圍堤搭棚,開荒種地。
開荒第一年,種上雜谷糧。
到了第二年,種糧又種棉。
春二三月有飯吃,寒冬臘月有棉衣。
人人總說張家好,燒香念佛謝蒼天。
有人說,可惜員外家少子孫。像這等人家子孫越多,我們窮人越是有福。也有人說,我們大家來幫他求子。
求到一子或一女,了了我們感戴情。
這遭,一家燒香,家家燒香;一家念佛,家家念佛。
家家戶戶把香燒,香菸繚繞透九霄。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過左眼驚,用慧眼往下界一看,東京洛陽城外百姓總在為張昌求子。玉主說:「東土裡張昌夫婦濟民積德,感動百姓為他燒香念佛,這等善人是天底下難得。
好事做得感天地,送他香菸後代根。」
玉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仙人。
吩咐打彈張仙,送子娘娘,把福德星喚到變化台前,一變二變,變作靈光鮮桃模樣。對他說一聲——
「你到東土去投生,日後還本再封神。」
打彈張仙臨下界,送子娘娘送動身。
蔣氏夢吃鮮桃果,六甲懷孕上了身。
十月懷孕將滿。
跑起路來撐呀撐,說起話來哼呀哼。
肚子倒有籮口大,八幅羅裙開後門。
天上星宿下凡塵,揀月揀日揀時辰。
揀到二月初二日,蔣氏懷胎要奔生。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金盆里洗澡銀盆里過,綿綢布裹了緊騰騰。三朝日子敬過老,滿月堂前要取名。蔣氏院君問:「我這孩兒取底高名字呢?」員外說:「張家不離張,李姓不離李。
孩兒長得胖墩墩,取名叫作張世登。」
傷風咳嗽無他份,發發祿祿長成人。
一周兩歲娘懷裡睡,三周四歲離母身,五期六歲知南北,能言能語又聰明。
世登長到七歲整,員外想到請先生。
員外叫安童到街市上察訪,請了一位教書先生。寫了關書名帖,擇個吉日良辰,把先生接到高廳,獻過茶,敬過酒,
先生走進書房門,教他公子讀詩文。
開蒙先讀《百家姓》,習字題寫「上大人」。公子讀書聰明很,先生只作領頭人。
講講說說多歡樂,一樁大禍降來臨。
那天閻君點卯,翻開生死簿一看,見到蔣氏壽滿,無常要她打轉。閻君用指頭一掐,蔣氏頭頂出煞;朱筆一點,晦氣上臉。
閻君定她三更死,決不留情到五更。
院君叫聲「員外呀——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立時禍福。
才間我還好得很,騰騰空毛病就上身。
員外呀,我素無患難,平無患難,
我眼目昏花不得過,四肢無力少精神。
員外呀,我圈椅上面坐不住,攙我到牙床上安身。」
「院君,三十年不病災還在,沒得哪個吃了五穀不生災。這點小毛小病不要緊的,請個郎中先生來看看就好的。」隨手吩咐安童請來一位有名的郎中,號脈處方,煨藥煎湯。哪曉得吃藥如吃水,毛病一點不減退。員外說:「可是犯了邪,請個瞎子先生來起個文王課,退送退送。」哪曉得化紙如哄鬼,毛病仍舊不見退。
蔣氏毛病猶如雨天馱草步步重,井底掏沙漸漸深。
院君叫聲「員外呀——
我今毛病十分重,就怕難有命殘生。
員外呀,假使我毛病看不好,你不要做失花拈草人。
世登年幼我捨不得,靠你撫養長成人。」
「賢妻,你怎想到這話的。心放寬點,多往好處想想,毛病慢慢自會好的。你掛念世登唄哪不是我的心肝,求天拜佛得來的,我哪不當寶貝。」無常鬼說:「妥了,蔣氏說退氣話了,你們好下手了。」刁頭鬼用鐵鏈子上去一箍,不曾箍到她頸脖里,對蔣氏頭上一砸,蔣氏渾身發麻。「員外,我嘴裡發麻,要吃口茶。」員外隨手把她抱坐起來吃茶,鬼使連忙把鏈子對枕頭下一擺。蔣氏喝了口茶說:「我現在好過多了,放我睡下去。」蔣氏拿頭往下一折,鬼使拿鐵鏈子一捋,拖起來就走——
蔣氏她,兩手只是舞,兩腳只是蹬,喊喊不作聲,
喉嚨口斷了來往氣,牙關骨咬得緊騰騰。
員外問:「院君,你可吃茶?」不作聲。「你心上可要好過點?」不作聲。
高喊院君不答應,低喊恩妻無回音。
「恩妻呀,你剛才還像活八哥,現在你怎不開聲。
恩妻呀,你怎不走走前來望望後,丟下孩兒怎放心。
閻君哎,她年紀輕輕正好活,你怎一點不留情。」
世登雖然小,心境自然明,
親娘親娘哀哀叫,放聲哭嚎啕。
員外吩咐安童買一口沙枋棺木,將蔣氏收屍入殮,世登成服戴孝。
前廳門上掛麻布,高廳改作孝堂門。
諸親六眷來弔唁,世登作磕頭禮拜人。
守孝不知紅日落,思親常望白雲飛。
守靈七天,棺木送到墳堂,入土為安,栽松植柏。這遭,員外朝伴世登,晚來啼哭,孤身一人,心上悶悶不樂。世登就說了:「爹爹,你老是憂憂鬱郁,吃點茶飯總不養肉,也好到街坊上散散心,尋點歡樂。」員外覺得這兒懂情懂理,也就出門走親訪友,茶店裡吃茶,酒店裡喝酒,倒也樂而忘憂。一天,一位幫員外轉銷紅花草的朋友在茶店裡與他相逢。他就問員外了:「員外,院君娘娘過世,你孤身一人,忙了不得出門,外面生意也做不成。這樣吧,我來向你討杯喜酒,幫你找個當家內助,有個講講說說作伴的人。」員外說:「老弟,這不能呀。我家蔣氏臨終時叮囑我的,叫我積德始終,不能再娶,讓子孫受苦。」「員外,這是你蔣氏奶奶的心思,如今她又不知道你的甘苦。我們這前村后庄不是也有幾家失了前妻,而後續娶那些為人後母的女人,不是都很好嗎?再說,滿床兒女不如半床夫妻,等到兒大成婚,媳婦進門,他們小夫小妻,有講有說,那時你老頭兒就更感冷落。」員外想想:這倒也是。後母、後母,畢竟是壞的少好的多。就問:「可有哪家有這對數的人?」「有哇,東門沈員外有位小姐,今年三四十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不管它,同我去看一趟。」跑去一看,沈氏小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真是黃棉花換布——充當得過。
一邊茶花一邊禮,把沈氏小姐娶過門。
這個世登啊,乖巧哩,對沈氏向里叫親娘,向外也叫親娘。沈氏對世登,向里也乖乖天,向外也乖乖地,親親熱熱,兩無猜忌。員外也就放心。
沈氏女子多賢惠,不比蔣氏差一分。
沈氏過門一載,六甲懷孕在身。十個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
穩婆奶奶剛進門,生下一位小書生。
員外一看,歡喜哩。從前一子是險子,現在有兩子是穩子。
取名叫作張世雲,也是張家後代根。
世雲是土龍星臨凡,只愁不養,不愁不長。世雲長到七歲,也送他到小書房讀書。
弟兄兩個把書讀,總想高跳入龍門。
員外對沈氏說了:「從此我家人口多了,開銷也大了,俗話說,家無營生做,吃斷斗量金。家務事情丟把你,我去杭州做一趟生意。」「員外,做底高生意?」「格不瞞你,我一向做杭州的紅花草生意。那種暗行生意賺錢哩,前些年我賺到一筆錢,還買了十里草灘。」「格麼,跑一趟生意要多長時間才能回來?」「妻呀——
早也不要盼望我,逢時過節轉家門。」
員外出門做生意去了,沈氏就想:他員外見我生了世雲這冤家,就嫌人多了,開銷大了,認為是多個青蟲癩棵菜,對我分心了!那做不到,家在我手裡,主在我口裡,我必須先下手為強。
咬咬牙齒狠一狠,省得家產對份分。
大眾要問,沈氏心怎這麼黑的!才進門沒多幾年就起這種不良之心?你們要曉得沈氏並非老閨女,是出嫁三年挨夫家休掉退居娘家的回爐燒餅。她臉短氣量小,肚裡容不得人。那時,她才嫁到夫家去,——
見到姑娘小叔多吃點,嘴就翹到二架梁。
吵了公公不得困,婆婆不得眠,把丈夫踢到里床邊。
所以她的鄰居就在外紛紛揚揚說——
沈氏看見姑娘來,變嘴變臉罵起來。
五忙六月不見影,寒冬臘月供家來。
還有哩,見到外甥男女進她門,綠豆眼睛只是瞪,
關碗櫃,鎖房門,盛點飯灶邊上撐,
拈點菜幾根根,外甥還未吃幾口,吆雞打狗罵出門。
公婆丈夫說不改,恨氣休掉趕出門。
這次嫁到張家來,開頭是——虎戴佛珠假修行。
沈氏毒心既定,就日夜操心,到街上買了一個燒餅。這時,世登放學回來吃飯。沈氏說:「世登,我今朝上街回來晏,中飯還不曾燒得好,這裡有一個燒餅你先拿去點點飢。」「母親,不要哇,我大了,你給弟弟吃吧。」「不啦,往常你弟弟吃得多,他人雖小,吃起來又不問多與少,今朝你拿去吃。」世登只當母親是好意,把燒餅接過去一吃,喉嚨就發癢要咳,幾咳幾咳,嘴就說不出話來。沈氏隨手把世登拖過去對板凳上一撳,用七支引線針對世登肩胛上一釘。
世登痛斷命,呼喊又不出聲音。
親生爹爹不在家,口喊親娘也枉費心。
員外這趟生意很順利,個把月時間就回來了。沈氏見丈夫回來,也不曾講到三句話,就嚅嚅突突哭。員外說:「我在外多時未回,今天回來了應當歡歡喜喜,為何這樣傷心?家是你當的,有多少朝四兩,夜半斤要你去做!」「員外呀——
朝四兩,夜半斤,苦命總沒得這傷心。
員外呀,你家日子我也不願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你的世登忤逆我,罵我後娘是黑心。」
員外一聽,「啊依喂,這個冤家還了得!我不在家他就忤逆你唄,往後還想過他的日子吃他的飯?賢妻,不要哭,我去教訓他一頓。」員外氣咕嘮叨來到小書房裡,不問三七二十一,把世登拖去對夾肢窩裡一挾——
打一記來罵一聲,頭上敲到足後跟。
先生說:「員外,你回來也不問問清爽,對孩子亂打一頓,不等於打了啞口中牲。」員外問:「怎?」「你不知道,你家世登,就從前幾天起,不知犯了底高怪,讀書無聲,說話無音,像啞巴一樣,整天萎靡不振,只是要困。」員外聽先生一說,覺到自己過於暴躁,對不起孩子,連忙把世登拉到膝下,抹抹摸摸,世登嘴一瓢只是要哭。員外對安童說:「快去請個郎中來替世登看看。」沈氏曉得不好,見郎中才到門前,趕緊迎上去招呼:「郎中先生,對不起你,今朝又煩勞你。」接著就放低嗓音:「先生,我有句話同你講講,我家世登不是什麼病,是他錯吃了啞藥,才說不出話的。這就要請你瞞住點,診脈馬虎點,診費我多把點。你不能說真話,一說不得了,我老娘要挨攪。」說著,隨手從懷裡摸出五兩銀子對郎中手裡一塞——
「先生呀,請你費點心,來日再送雪花銀。」
郎中也是吃了嘴軟,拿了手短,受了沈氏五兩銀子,心總要燙拋下來。他來到員外身邊,對世登的病也裝模作樣作瞭望、聞、問、切,說幾句行醫的老套話,開一張方子對員外手裡一塞:「你的公子沒什麼大病,吃幾帖藥自會好的。」哪曉得這劑藥不對症,吃藥如吃水。員外說:「安童,請郎中要請有名的,興時的,不要請醫痱子的郎中。」「員外,哪裡有好本事郎中呢?」「你到西門雞市橋把王半仙請來。」這天,正巧沈氏不在家。王半仙拿脈一搭:「啊呀,員外,哪個害了你公子吃得啞藥呱!」「呀,他怎吃到啞藥的?王先生,吃了啞藥可有救?」「你員外請到我王某某,對公子有救也得救,沒救也要盡力救。公子這病有救。」
員外聽到這一聲,心總落到足後跟。
王半仙打開藥箱,這樣抓點,那樣刮點,幾和幾調,調成一服治啞丹膏。用一杯清茶送下,不到半個時辰,世登開聲說話了。
雙膝跪到平陽地,親爹連叫兩三聲。
「爹爹呀,孩兒失一母得一娘,得了一娘勝黃連。
爹爹呀,我身上還有引線針,日夜疼痛難安身。」
王半仙一聽,趕忙就問:「公子,引線針扎在哪裡?」世登用手到肩胛上一指。王半仙說:「那還得了,這個是喪門穴,如果不取出,多則一月,少則二旬就要送命的!」王半仙隨手取出黑鐵火罐對他肩胛一磕,
只聽「咔嚓咔嚓」響幾聲,拔出七支大銀針。
員外一看,渾身冒汗,急得頓腳,就打自己嘴巴:
「可憐呀,早要聽了蔣氏話,如今不到這功程。」
員外就想了,我作得孽呱。沈氏她倒做得出喪德的事,我一時也不好得罪她呢。如果得罪了她,她在家尋死作活,吵得我橫豎不直,怎得了呢!
員外有氣不敢伸,打落門牙肚裡吞。
從此,員外就想得更多了。朝朝不離世登身,看護世登長成人。這時,員外想到:女大當嫁,男大當婚,讓他有個心愛之人,相互有個照應,我才放得下心。「梅香,替我把康媒婆、薛媒婆請來。」
梅香真正能,兩個媒婆請進門。「員外,請我們做底高,可是請我們薅棉花草?」員外說:「二位奶奶真是明知故問,薅棉花草還讓你們大材小用!請你們幫我家世登兒尋個丈母家。」「啊,老本行,有、有、有,眼下就有三家。」「哪三家,說給我聽聽中意不中意?」「啊,東門外貝老員外家。」「小姐人品怎樣,底高腔調?」「人呀,一丈多高,升籮口粗的腰。」「媒婆,這個人就不用說了,長得像豆芽菜,長不郎當,多穿衣服像稻草金剛,少穿像鷺鷥青樁。
把她娶進門,要笑壞鄰舍許多人。」
「第二個是哪家?」「第二個是西門吳老員外家有一位千金。」「人品怎樣,底高景子?」「人呀,凳腳能高,籮口粗的腰。
走起路來滾了跑,就像滾個棉花包。」
「媒婆,你們可是見我不曾有禮上門,拿我老頭子尋開心!」「員外,你不要著急,還有好的在後頭呢。」「還有哪家,說來聽聽。」「南門陸員外有一位小姐,生成柳葉眉毛瓜子臉,一雙小腳賽紅菱。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窈窕之身。
走步路,多文雅,形端表正,
說句話,不露齒,美貌佳人。」
「媒婆,小姐外表好看,內才怎樣?」「內才呀——
小姐生來又聰明,繡花納朵件件精。
繡起龍來龍擺尾,繡起鳳來鳳能鳴。
天上能繡日月星,地上能繡百花名,也會繡皇帝坐龍廷。
說起小姐會繡花,繡個鄉下姑娘拾棉花。
棉皮彈彈變成花,錠子頭上出細紗。
一個眼眨花,繡個饞嘴偷西瓜。」
員外問:「可會燒煮烹調?」媒婆說:「員外呀——
小姐生了指頭尖,擀起面來像絲線。
煮到鍋里團團轉,吃到嘴裡軟如棉。
小姐生了手段強,做起燒餅照見天。
蒼蠅攙它溜溜轉,蠓夾子銜了飛上天。
她算盤打得『的答』響,減減加來加加減。
一手寫來一手算,做你家管賬的大娘娘。」
員外一聽,不曉多興。「媒婆呀——
能把小姐說進門,賞你們十兩雪花銀。」
兩個媒婆站起身,不肯耽擱片時辰。來到陸員外的高廳:「恭喜員外,賀喜員外。
恭喜員外福氣好,替你家小姐做媒人。」
陸員外問:「媒婆奶奶,打算拿我家小姐與哪家做親?」「員外,其則不遠,就是北門張員外家長子張世登呢。」「啊呀,我家與他張員外家做親,就怕是站在泰山腳下向上望——高攀(盼)。」「哎,怎攀不上?員外的小姐配員外家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既然你們來說親唄我來出個庚帖給你們。小姐坤造行庚——
丁卯年來屬兔生,八月初三卯時辰。」
媒婆雙手接過庚帖對懷裡一塞——
得到年庚帖,賽如拾到寶和珍。
兩個媒婆興致溜溜,人還未到,嘴上就鬧——
「恭喜員外福星照,小姐喜帖送上門。」
「媒婆奶奶,對不起,總煩勞你。」「員外,這也算煩勞?我們在外替人家說親事就是跑來跑去,煩來煩去,多的人家跑七十二趟半,路上碰到還不算。」「媒婆,我家不用跑這麼多趟數,只要拿庚帖押在香爐腳下看三天,這三天不起風,不下雨,鍋瓢碗盞,不受損傷,再請瞽目先生來合過婚,算過命,親事就好定下來的。」「員外,你哩嗦,說上許多,
不要聽算命先生嚼舌根,十家親事九不成。」
「媒婆,你不要把自己吹上天,拿算命先生說得一文不值。依你們怎說?」「依我們呀,只要在家主神前燒兩支香,看看香頭點得齊,就是雙雙同到底,百年偕老。」員外連忙去點燃兩支香對香爐里一插。兩個媒婆連好檔,一個陪員外聊天,一個看住香頭。見到哪一支香燃慢點,她就用嘴吹風,吹呀吹,兩支香頭齊齊往下點。康媒婆說:「員外,你望望看,兩支香頭齊到底,帖子好用的,真是百年歌好合,五世卜其昌。」員外說:「托福、托福,讓我選個良時好日,請你們來向陸員外家行茶聘禮,讓陸員外發來允帖,才能將小姐娶過門。」「員外,你怎是丹陽的騾子——好慢的性子。陸員外家可不像你,他見我們從中做媒,是熟不拘禮,一趟到底。」
「媒婆,依你們怎說?」「依我們呀,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朝日子好,你員外家碰得巧。」「啊唷,定親好這樣急促法子了?」「員外,這就算快啦?我們在西門一家說門親,你總猜不著有多快?
早上說話晚上成,黃昏拿媳婦娶過門。」
「媒婆,這樣快我家也忙不及。」「這樣,再等一天。」「何時?」「背後頭喊人——後朝。明天『紅沙』,後天『庚申』,庚申、庚申,辦事不要問先生。」員外一聽,不大相信,隨時翻開通書萬年曆一查,後朝真是個好日。「媒婆,你們把周堂吉日記在心上出來說親的?」「格員外,吃底高飯當底高心,不會看日子也好出來做媒?」格麼,張員外家娶媳婦,喜歡鬧鬧熱熱的。打發安童請了鑼銃鼓手,旗傘執事,備了紅燈喜轎。
經中言語省一省,陸氏小姐娶過門。
陸氏小姐多賢惠,敬重公婆二大人——
早上打水婆洗臉,晚上攙婆進房門。
婆對媳婦如親生女,媳婦待婆當母親。
夫妻相敬如山重,恩恩愛愛過光陰。
陸員外夫婦二人見小姐匆匆過門,心上就像失落了一塊肉,朝不思飲,夜不入眠。
思思想想得了病,寒寒熱熱緊纏身。
員外本來就有喘癆病,再加寒熱一追,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
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幽幽見閻君。
陸員外的夫人見員外急病身亡,
幾個拋來幾個滾,一氣不來喪殘生。
臉上發紫,鞭鞭腳就死。安童梅香慌得沒主見,連忙送信到張員外家,報與陸氏小姐得知。陸氏小姐躁得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陸家安童就說了:「小姐,你不能只顧哭,你要向張員外夫婦下個報喪禮,同姑爺回去料理喪事哩。」陸氏小姐向公婆大人下過禮,與丈夫世登隨安童回去——
只是拋來只是滾,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雙親呀,我下無弟上無哥,就生我苦命一個人。
你得病也不向兒送個信,女兒也不曾做端湯奉茶人。
人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枉枉養我長成人,又不曾做到守護送終人。」
女兒哭娘是真哀,恨不能把親娘哭轉來。
任憑安童多勸解,刀劈劍斬總拉不開。
這遭,張世登作主,叫安童去買棺木,叫梅香去請裁縫做送老的衣服,收屍入殮,女婿、女兒穿孝成服。請了僧道兩班,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場。七期一滿,出殯安葬。陸氏小姐就對安童梅香說了:「員外、太太俱亡,家中無主,我也有家有室,不在娘家守業。我把田地房產賣掉,把點銀子你們去安家立業,各找營生,各自成婚。」安童、梅香說:「我們在你家這多年,隨你小姐恩賜?」陸氏小姐說——
「你們在我家數年春,也不讓你走空身。
安童是個男子漢,每人銀兩二百整。
梅香是個女流輩,你比安童拿雙襯。
家中騾馬安童得,雞鴨鵝兒梅香分。
如果你們心意合,自找心愛配成婚。」
陸氏小姐把多餘銀子——
包包紮扎帶隨身,交與後娘沈夫人。
沈氏一見多歡樂,恨不得笑了肚裡疼。
陸氏小姐與世登公子成婚一載,恩恩愛愛,上界打發文曲星到陸氏腹中投胎。十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穩婆接生,生到一位書生。
取名叫作張玉童,當作無價寶和珍。
天星臨凡,生長不難。玉童長到六歲,送他到小書房讀書。開蒙先讀《百家姓》,接著就讀《三字經》。一而十,十而百,公子一聽就記熟;百而千,千而萬,公子讀書檔檔上。
先生只作領頭人,難得收到這聰明的好門生。
那天,員外來到小書房去看看玉童,又問問先生。「先生,我家孫子讀書可有點書性,可算聰明?」「員外,你的孫子有過目不忘之才。坐相端正,性情溫存;教過就讀,讀過就熟;熟而能講,流利清爽。
員外呀,只說你二公子書性好,孫子還要勝三分。」
員外一聽,分外高興。回到繡房,同沈氏夫人講講:「沈氏,我到小書房去看看世雲和孫子玉童,問問他們叔侄二人哪個聰明,先生說他們讀書上進,個個聰明。
夫妻講講多歡樂,半夜子時禍來臨。
半夜子時,閻君問事。拿生死簿一翻,查到張昌。他壽限已到,無常出票,帶領一班鬼使前去捉人。
地頭無鬼不生災,家鬼引進野鬼來。
進門經過門神、家堂畫押,直奔張昌牙床。無常用勾魂票給張昌一看,張昌眼光發暗。
眼發暗來頭髮昏,寒寒熱熱病上身。
一刻寒來一刻熱,寒寒熱熱分不清。
熱來如臨鋼炭火,冷來如同身抱冰。
頭疼好像亂刀砍,心煩猶如亂箭穿。
沈氏說:「員外,你不要怕,我叫世登去請郎中,衣破從小補,早點服藥求靈,替你退送退送,毛病自會好的。」哪曉得,閻君出了票,鬼使不敢亂受賄。吃藥如吃水,化紙如騙鬼,
延醫服藥無效應,求籤問卦總不靈。
臉上發黃,眼珠落塘;人削骨往下瘦,頭髮往下脫。一天不如一天,一刻不如一刻,喉嚨口痰往下一脫,頭朝里床一折,氣就斷絕。沈氏一看不妙,嘴裡就叫:「員外,你現在好像是要睡呀,我來替你搬搬好。」
高喊員外不答應,低喊員外也不作聲。
世登、世雲兩個兒子和媳婦陸氏聽到沈氏母親的哭聲,曉得不好,一齊奔到員外身前,抱屍痛哭。
嗚嗚咽咽不成聲,捶胸頓足喊親人。
這叫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子子孫孫當堂哭,合家大小哭哀哀。
沈氏場面也哭幾聲,骨里笑得肚裡疼。
恨不得要點點蠟燭燒燒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學堂里的先生見他全家如此痛哭,就來勸說:「世登,人死不能復生,你們哭殺得唄他也不得還魂。你們趕緊叫人去買口棺木,收屍入殮,開喪舉吊。
前廳門外掛麻布,高廳改作孝堂門。
親戚朋友來弔孝,世登做磕頭禮拜人。」
守靈三天,棺木送到墳堂,員外入土為安。家中逢七做齋,逢節祭祀。沈氏當家,內外一手抓,對員外的思念也就慢慢的淡薄了。
沈氏就想:「現在,我像一匹沒籠兜的馬,無拘無束,大斧鑿子在我手裡,可以隨我自砧(斟)自斫(酌)了。她有個貼身安童叫張寶。「張寶,來呀,我有話與你說哩。」「主母,有底高話說?」「張寶,我問你,你家大、二兩個少爺哪個好,哪個壞,你可分得清?」
張寶這個安童是天生的奴才相。員外在世時,他在員外身邊左右逢源,討主人心歡。他見沈氏這麼一問,立刻見風使舵:「格,主母奶奶,是二少爺好。」「對呀,」沈氏說,「我的世雲小,不會欺侮你。世登有妻有子,又是老大,他一窩三口,處處衛護好的,我們今後要想吃他的飯,過他的日子,是靠不住了。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像你張寶這無家無室在人家為奴為仆的人,只有靠牢主人才有福享。」「主母奶奶,這我曉得,你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奴才去做,叫我向東不向西,叫我打狗不吆雞。」「張寶,如果聽我話,跟我一條心,就要幫我——
拿他們三人趕動身,多餘家產同你分。」
張寶心上一動,就問:「主母,我幫你做點底高?」「這樣,你替我用一千兩銀子到銀匠作坊里鑽上三成鉛,再用散碎銀子到藥店買五錢砒霜送到我房裡來。」張寶這奴才聽話哩,不多幾天,把假銀子送到沈氏房裡,半兩砒霜塞到沈氏手裡。
一天,世登從外面回來,叫聲:「親娘,兒回來了,可有底高事情要去做?」「兒呀,沒什麼事要做,中飯好吃了,吃飯吧!」沈氏假裝親熱,坐到世登身邊,把紅燒鯉魚的盆子向世登面前推一推,示意叫他吃菜。她把身子向世登靠靠近:「兒呀,你父親過世了,我又不會當家,你也不小了,就把這副擔子接過去——當家吧!」「親娘,我年紀輕,哪懂底高瓜(家)呀茄子?」「兒呀,我哪能包你們一世呢?現在頭髮花白,像西天的太陽等等險要落。」「娘,這家還是你當,有事儘管叫兒去做,我聽你說聽你調,決不讓你娘生氣。」「格麼,你要曉得,家無營生做,吃斷斗量金。這一寸三分口,喉嚨萬丈深。坐山草吃盡,坐海水吃干。你不尋點營生做做,怎得了呢!」「娘,叫我做底高營生?」「兒呀,從前,你父親常到杭州做紅花草生意,很能賺錢,是你父親的熟行熟路,如果你去接上這條路,穩是一本萬利。」「娘,好是好,就是沒有偌大的本錢。」「本錢嘛,你不用愁,我已為你備足一千兩銀子,到杭州可算是大本錢客人哩。另外還有一包散碎銀子作路費,如果在路途走到南不著村,北不靠店的地方,肚子餓了買不到吃食,我還為你買了一壺黑米陳酒,到那時可以用它點點飢、歇歇腿。」「娘,你真好,為我想得周周到到,我一定要把這趟生意做好!」
講講說說天色晚,世登回到妻房門。
一把背住陸氏手,賢妻連叫兩三聲。
陸氏小姐說:「相公,今天一不是我的生日,二不是歲朝年節,你對我怎這樣親親熱熱?」「不,我家親娘叫我接替先父的行業,到杭州做紅花草生意。」「啊,怪不到這樣高興?依我看,你年紀輕輕從來未出過遠門,出門出戶人生路不熟,你對哪裡摸?」「不,事在人為,路在口邊,先父的家業不也是闖蕩出來的?」「相公,你的話是不錯,但我總覺得這個親娘對你不存好心。就在這幾天,不曉她要翻底高腔?
臉上做喪景,額角上暴青筋,就怕她要喪良心。」
「賢妻,我出門出戶的,你不要說開口不吉利的話!」陸氏小姐大賢大德,趕緊改口:「姜太公在此,婦語無忌。」不過,她仍不放心,還是要千叮嚀、萬囑咐——
「相公呀,你初次出遠門,冷冷暖暖要自當心。
每晚未暗先投宿,日高三丈再動身。
多年飯店少要住,多年古廟少要蹲。
多年飯店有強盜,多年古廟出妖精。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只說三分話,遇水要探淺和深,
不怕猛虎當頭坐,只怕君子旁邊有小人。」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拂曉,世登用過早膳,辭別陸氏小姐,來到高廳,沈氏將銀子包袱和一壺陳酒交與世登,又叫張寶安童送他一程。沈氏說:「兒呀,我不遠送了。
依禮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步難行。」
「娘,家裡事情多,你不要遠送了。」
世登上路行,沈氏迴轉繡房門。
安童張寶肩挑行囊送世登來到車馬驛站——
陽關大道乘車馬,荒村小路用步行。
行過一里又一里,走過一村又一村,三里經過桃花店,七里繞過杏花村,
世登走了一天整,野豬林到面前呈。
眾位,底高叫野豬林?荒山野林,野豬成群,一望無垠,見不到一人。這時,日落黃昏,鴉雀無聲。世登就想了:在大路上乘車還好,步行的第一天就走到這南不靠村,北不著店的地方?
抬頭不見家鄉路,低頭看不到骨肉親。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張世登想想孤淒,揩揩眼淚,立起身來對遠處一望,看到東北方向有一絲燈光。世登想,四周一片漆黑,有燈火處必定是住戶。不管它,走過去看看。
世登站起身,直奔燈火亮處行。
走近一看,是座關王廟。山門半開半掩,關王菩薩坐在佛台上面。世登說:「啊唷,是你老人家氣貌堂堂坐在這裡?我叫張世登,奉母命到杭州做生意的,現在天色漆黑,找不到下住的地方。關老爺呀——
借你寶地住一夜,明朝絕早就動身。
關老爺,我想不到要走到你家來,我走得慌,跑了忙,不曾請香燭進廟堂。我這裡有一壺黑米陳酒,母親給我當路糧的,我來張張看,可在包里。」打開包一望,真有一壺陳酒,拿去對關老爺面前一頓:「關王菩薩,我今朝沒得香燭敬你,就將這壺酒請你嘗嘗。不過,這裡沒有杯子又沒搭酒菜,只好請你端起來用嘴喝!」格麼,你隨它去怎樣吃,不要替它擰壺蓋呢。壺蓋一掀,藥味透天。關老爺說:「你這冤家用毒酒害我!」周倉站在旁邊,聽到這話,走上去用大刀柄一梗,酒壺對台下一滾,只聽得乒桌球乓幾聲——
瓦壺打得粉粉碎,酒就潑到地埃塵。
世登說:「關老爺,你好無道理,官也不打送禮的,我好好一壺酒敬你,你嫌丑唄也不可將壺打碎呀?我這遭在路上肚子餓了哪有吃呢!
不好了,就怕這次杭州去,凶多吉少難回程。」
世登想呀想,實在辛苦疲睏,想不多久就睡著了。關王廟的小道士到深更時分來關門熄燈,見到一人睡在關老爺台前——
只當他是落難人,不忍把他趕動身。
輕手輕腳關山門,不曾驚動他半毫分。
世登眼睛一睜,百鳥開聲,天明大亮,趕緊把包袱扎紮好,拜拜關王菩薩:「關老爺,我少陪你了,
保佑我太太平平回家轉,重香重燭來了願心。」
世登要趕路程,單奔杭州做營生。
來到漢江搭上商船,水路登程。
水陸行走半個月,到了杭州一座城。
一到杭州,城裡熱鬧哩。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三里聽到人說話,四里聽到買賣聲,十字街中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世登他——
無心觀看城中景,尋訪招商店堂門。
他到街上打聽了:「請問伯伯,你們杭州哪家藥棧最大?」「啊呀,你問藥棧嘛,從這丁字街向南,有個『萬記』藥房,坐西朝東的便是。」世登一路尋去,來到「萬記」門前一望,店面不小,師傅夥計也不少。他走過去對櫃檯上一伏,與櫃檯上的先生篤白。櫃檯的師傅說:「我一早要做生意,與你不生不熟,哪有工夫跟你篤白?」「老闆,你別嫌煩,等你把手上生意做完了,我們來講講生意,挑你一筆交易。」「你挑我底高生意?」「我打算買你一批紅花草。」店主一聽,立刻陰天轉晴。「大概要多少貨?」「大概嘛,千把兩的銀錢。」店主笑之眯眯,客客氣氣:「格倒少請教,您貴府何處,尊姓大名?」「老闆,貴府、尊姓不敢當,小本行商是——
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
父親單名張昌號,蔣氏是我老母親。
我名叫作張世登,乃是張昌的後代根。」
「萬記」老闆一聽,連忙走出櫃檯,一把握住世登的手:「啊呀,恕我無禮,原來是老客戶的令郎,失敬、失敬!令尊與我幾十年的來往從未換過顧主,今天能摸到這地方來,莫非是令尊的指點?」「店主呀——
我父母雙雙都過世,丟下我兄弟兩個人。
在家閒空無事做,單身尋訪到杭城。
為了全家糊張嘴,重操父業舊營生。」
「張相公,你吃辛受苦尋到我這裡來,我一定幫你把貨辦好。貨真價廉,保你賺錢。」萬記老闆隨口叫廚房熱酒辦菜,好好款待。「張家相公,你且在本店住下,我來查點一下本棧存貨可多。如果為數不夠,還要叫師傅們幫你到小商小販那裡去收。」這遭,店內店外,一片忙碌。打包過磅,車推肩扛,送到碼頭,上船裝艙。張世登依價按量,與大商小販一五一十,把賬算得清清爽爽,準備開船趕路。格「萬記」藥房店面也大,本錢也足,拿貨款對銀櫃裡一收,也不曉得銀子是真是假。那些小商小販手裡就該黃瓜大的本錢,天天放在手上翻的,他們仔細一看,銀色白中發暗,對磨磚上一跌,木聲木氣像塊僵鐵。不對,銀子有傷,就怕鑽鉛。一家發現,家家發現,一齊鬧到「萬記」藥店。「萬記」老闆說:「照理,這是我的老客戶,與我共事多年,他都不曾用過假銀。不過,從前是與他父輩共事,雙方都誠守信譽,不曾出過差錯;現在與年輕人共事,又是初來乍到,倒是人心難測。這樣,你們別鬧,我家也有他的貨款,如果我收的銀子是假的,那你們的銀子也是假的。」「萬記」老闆忙從銀櫃裡拿出來一看,是一樣的貨色。「不得了啦,我們受騙了!不過,大家不用怕,他鯽魚尾巴短,船不曾開多遠,還好追他打轉。」大家追到碼頭一看,船才離岸不遠。「萬記」老闆對碼頭高處一站,直巴嗓子就喊:「客家,且慢走,我們賬錯的!」世登問:「誰錯誰的?」「啊呀,你第一次出門做生意就錯給我。」世登真的當賬錯的呢,連忙叫船老大停纖調槳,回到碼頭,拋錨摻跳,世登上岸。
一班夥計就動手,可像玉兔遇黃鷹。
揪住張世登,繩索捆綁緊騰騰。
推推搡搡,把他送到杭州公堂。聽了「萬記」老闆稟告,老爺升堂問理。「張世登,你來杭州用千兩假銀騙取藥材,必須從實招來,如有狡賴,重重處治。」
世登跪到公堂上,青天大人叫幾聲。
「老爺呀,我初次出門做營生,哪敢用假銀來害人。
這是一件冤枉事, 伏望老爺察分明。」
老爺問:「受騙者是誰,有何見證?」「萬記」老闆和幾個小商店主一齊下跪:「老爺,我們是受害之人。」老爺問:「藥草何在,假銀何在,總共做了多少銀錢的買賣?」「回稟老爺,藥材三百二十八包,一千兩銀子成交。貨物裝艙開船,發現銀子有假。假銀在此,請老爺驗證!」老爺交與師爺驗證後認定,確是假銀,決無差錯。
「張世登你用假銀,王法條條不容情。」
「大人哪,我也讀書知道理,不做違條犯法人。」
張世登你濫用假銀,又冒充讀書知理。既是知理,為何用了假銀還不招認!衙役,用水浸皮鞭先打五十。衙役撒野,撳下來就打。
一五一十打五十,兩腿打得血淋淋。
「大人哪,你也不要濫用刑,我絕不是違條犯法人。」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膽敢抵賴!衙役,這個細賊咬口緊,替我用大刑,請他坐老虎凳。」衙役端來一張長板凳,把張世登兩條腿對凳上一捆,腳跟下用兩塊城磚一襯。
衙役撬起他腳後跟,反扳腳跟墊磚層。
上去連加三塊磚,扳得他根根筋骨總松根。
世登他痛得冷汗如雨瀉,牙關骨咬得格錚錚。
「大人哪,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犯法人。」
「衙役,他再不招認,替我拿六面三口菱角鐵取來,剝光他上下衣。」
在上拋三拋滾三滾,連皮帶肉去三分。
根根毛孔冒鮮血,就像鮮魚活刮鱗。
世登喊聲——
「不好了,我今招也是個死,不招也沒命殘生。
大人哪,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說一句,寫一句,口供錄得句句清。世登喊聲「親娘呀——
你常面同我說好話,骨子裡設下害人坑。」
老爺問:「張世登,張世登,是你的親娘用假銀讓你出來做生意的嗎?」
「大人哪,我的親娘過了世,爹爹拿後母娶進門。
這千兩銀子出自我後母手,我也不知假和真。」
杭州知府一聽,啊呀,可能執杖重了。他怎與我小時一樣的命苦,吃了後娘的苦。如此,這個假銀案子倒要好好的辦理哩!既要分清罪責輕重,又要不讓商家受損。
老爺隨即轉過身來:「原告聽著:你們回去從船上把藥草收回,折算抵銀,不足之處,由被告賠償。張世登,你違犯朝廷律例,濫用假銀,罪責大小,本府還得查個究竟,再行判明。
今且監牢去坐罪,等你賠償雪花銀。」
世登身犯罪,押進監牢門。
披枷又戴鎖,晝夜淚紛紛。
監牢里鼓打一更,他哭到一更;鼓打二更,他哭到二更。
監牢里打五更鼓,他在牢里哭五更。
一更里鼓咚咚,監牢裡面暗通通。
扁螂又要咬,虱子又要攻。
手又不得散,腳又不能松,只好盡他餵蚊蟲。
二更里聞鼓聲,想起他自身,好壞不能分。
後娘心腸狠,啞藥給我吞。
身上紮鐵針,我頭腦怎就發得昏,處處拿她當好人。
深夜裡敲三更,你沈氏好兇狠。
父親剛過世,逼我出遠門。
場面嘴裡說好話,骨子裡設下害人坑。
鼓打四更月西沉,想起妻兒在家門。
音又不得通,信又不得聞。
早若聽了你的話,如今不到這功程。
五更天東方曉,耳聽雞鳴鳥雀叫。
想到玉童兒,年紀實在小。
你們母子慢慢過,等你爹爹出監牢。
一夜哭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閉眼睛。
世登在牢里哭五更,外面風雨雷霆嚇壞人。
那天是八月十三,錢塘江漲潮,又遇海風呼嘯,風雨潮弟兄三個一齊來——
天上烏沉沉,烏雲下面白雲跟。
三個雷陣四個閃,狂風暴雨下凡塵。
磨子吹了調燒餅,石礪吹了舞流星。
大樹吹了連根倒,草積吹了仰翻身。
張世登裝紅花草的船啊,草身輕飄,堆得又高,碰上幾個大浪尖,拿貨船拱了底朝天。不好了——
藥包沖得滿江滾,活像中秋放荷燈。
滿船藥草全被大浪捲走,「萬記」老闆報到杭州府台。老爺說:「你們主客雙方銀貨兩訖,遇上天災受損,應由客方承擔,與你們無關。至於這假銀嘛——
世登盡賠一千兩,銀到隨時就放人。
倘若一年銀不到,三百六十天坐監牢。」
不提世登遭磨難,再講沈氏黑心人。
沈氏在家想想:「張寶,妥了呱,上了我破布朗——當了。不曉可是嘴饞吃酒,毒死在哪腰溝上,還是被強盜搶劫殺死在荒山上?如果不是碰上這兩樁,穩是用了假銀在杭州坐監。」
明天一早,沈氏衣袖一反扳,羅裙一倒煞,來到陸氏媳婦面前。陸氏見婆婆一到,連忙叫聲:「婆婆,你怎這麼早的?」「媳婦,我來看看你的,我家世登可曾回來?」「婆婆,他不曾回來。」「呀,這個冤家倒算個人呢,我好歹還對他說的,不問生意好醜,要常回家看看,竟是吃了果子忘了樹,投到人身『曹官』總不曉得還了!格麼,人不回來可曾有錢寄回?」「婆婆,也不曾有錢寄回。」「媳婦,我曉得了,這遭你們夫妻倆一條心,存私房錢,買私房田,總欺我的世雲一個人。」「婆婆,不要說冤枉話,真的不曾有錢寄回。」「媳婦,我在暗處,你們在明處,錢不曾有末可有信給你?」「婆婆,信也沒有。」「我曉你脾氣的,賴勁凶呢,一賴一個白跡。不過,我的章程早就定好了,不想吃你們的飯,過你們的日子,我們趁早,蕎麥屑團——一戳兩開。
你們弟兄兩個把家分,另砌煙囪各開門。」
「格,婆婆,我的丈夫不在家,你與我分底高瓜(家)呀茄子?」「分家也要丈夫在家,我不能做主啦?況且我又不欺你們!」「婆婆,隨你多說,世登不在家,家是分不成的!」「啊依喂,你倒過釘耙來鋤天啦,世登一世不回來,一世也不分家啦!張寶,這個冤家勒頭犟哩,替我用濕水麻繩打,不把點顏色她看看,她也不知染布店是怎樣開的哩!」張寶這奴才與沈氏合穿一個褲襠,聽話哩,提起一根濕水麻繩對陸氏身上——
噼噼叭叭像放霸王鞭,打得陸氏口口聲聲喊皇天。
世登的兒子玉童,見他媽媽挨這樣毒打,痛心哩!叫聲「張寶叔叔呀——
你做做好事不要打,情願與奶奶把家分。」
沈氏說:「好哇,情願分唄,張寶住手。」玉童說:「娘,分就分吧,不要在奶奶身邊過這受罪日子。你還不曉得啊,奶奶常常把眼睛對我勒,嚇得我吃總不敢吃,直到今天我總不敢對你說。娘呀——
分開我們慢慢過,只等爹爹轉家門。」
「兒呀,還不曉得把我們分到哪裡去呢?」「媳婦,你只要承認分,我老八十也沒二樣心,一根筷子一折兩。你家是老大,應當分在上首;我家世雲是老二,只好蹲在下首。上首在東面,你家公公在世時,在東沙十里長堤竹觀巷開了三爿典當,四爿錢莊,還有十二個莊房,還又買了五百畝沙田,你們去隨你收租還是自種,這些家產歸你們執管。」陸氏只當是真情,氣塌塌聽她分啊。
最後,陸氏來到自己房裡把好一點的衣服打好包袱,準備帶走。沈氏盯好她的,就說:「媳婦,我對你不算差待,這遭我眼睛看不見做針線了,這好一點的衣裳也好丟給我作洗換。陸氏一氣之下,不願跟沈氏多說,把好衣好裳丟下,把舊衣破衫打成包袱,準備帶走。
眾位,沈氏把媳婦驅到這種地步,還做鬼貓哭老鼠——假仁假義說:「媳婦,你們初到那裡吃用不便,拿鍋里剩飯鏟了去,再量二升米,抓把筷帶走!」陸氏只當沒有聽到。氣塌塌,糾羅糾羅湊成一擔。玉童說:「娘,讓我來挑。」陸氏對玉童看看,人呀只有凳腳高,升籮口粗的腰,哪挑得起啊。「兒呀,我來挑,讓你挑壞了腰,不害你下半世!」
陸氏肩挑籮擔淚在拋,啼啼哭哭往前行。
路見之人罵得凶,沈氏後娘喪蔭功。
也有人家做好事,接過擔子來送行。
路上行走不打等,十里長堤面前呈。
到那裡一望,嚇得心裡亂盪。哪來有三爿典當,四爿錢莊,十二個莊房,是一片荒灘,茅棚三間。東壁打西浪,竹架盪叮,是當年搭在草灘上看灘的更棚。陸氏說:「兒呀,聽了你奶奶的話,可有好日子給我們過啊!」「娘,別管它,來嘛已經來了,如果再打轉回去,與這奶奶也說不到理。要是跟她翻翻腔,就怕又要吃皮鞭。娘呀——
我們咬口生薑喝口醋,再苦再累慢慢挨。」
陸氏見這凳腳能高的孩兒能懂情理唄,心上也算得到一點安慰,就是眼淚不得干。「兒呀,今朝跑了一天,到現在還不曾有粒米下肚哩。」正準備解開包袱拿帶來的次飯給他吃,只聽一聲虎吼,從山腳下竄出一隻斑斕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直向玉童他娘倆撲來。陸氏一見不好,連忙抽出棍棒護住玉童,戰戰兢兢,盯著老虎。那虎,頭像笆斗,腳像抓鉤,「叭、叭、叭」,撲地施威,嚇得他倆魂不附體。
「不好了,婆婆逼我到荒草地,落進虎口難逃生。
蒼天哎,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鳴!
可有神明救救我,搭救我落難小蒼生。」
好比一盞孤燈漸漸熄,來了添油掭燈人。
來了哪個?幽冥教主地藏能仁從這上空經過,俯首一看:「啊呀,文曲星在此遇難。」遂掐指一算,「呀,只配他遭難,不該他喪命!
十磨九難才成器,不磨不難不成人。」
地藏王菩薩隨手揮動錫杖,在離玉童周圍三十丈的地方劃一道圓圈,頓時金光四散,奪目耀眼,猛虎嚇得就回山。從此,一切豺狼虎豹都不得進入圈內。
虎走險脫,陸氏驚魂稍定。打開包袱一看:「兒呀,你要來啦,就該這二升米,只夠吃兩三天,若遇陰雨落雪,更沒糧防荒應急。
玉童呀,我就到後山樹上用根繩,了卻我一條命殘生。
孩兒呀,我思前想後費思忖,丟不下你心肝後代根。」
「娘呀,你千萬不要往絕處想,要向好處多思念,
日子難過慢慢挨,沒得糧吃我挑野菜。
就是沿門去乞討,也要拿你媽媽養起來。」
「兒呀,你是娘的膽,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不過,這拖棒出門要飯唄——
我抬起頭來又怕丑,低下頭來又怕羞。
年紀輕輕要飯吃,人前人後罵不休。」
「娘,我們一不是好吃懶做,二不是犯了王法,是挨奶奶逼到這種地步,暫時無路可走,等到爹爹回來,有商有議,再想別的生路。」「兒呀,為了活命,只好走這條路了。」
這遭,玉童左手挽只討飯籃子,右手拿根防狗棍子,母子倆——
一路跑來一路哭,低頭俯面往前行。
「孩兒,你外公外婆又不在世,沒得伸冤理枉人。
心肝呀,你爹又被奶奶騙出門,是福是禍也不知聞。
哪怕是一手拖上兩根討飯棍,也要等到你爹爹轉家門。」
娘兒倆來到街坊乞討。玉童在前見人就打躬作揖:
「奶奶姥姥呀,做做好事啊,次粥次飯少餵犬,
你們修子又修孫,舍點我娘兒兩個人。
先生、老爺、太太小姐們,行行好來把點我,救救我們落難人。」
她們前面走過,後面人就議論:「這一大一小兩個花子是哪裡來的?」「哪來的?聽說是個高門大戶,秀才底子,遭後娘虐待被趕出門的。」「啊,這倒可憐呢。」
所以,他們來到人家門前,也有人家盛點飯,也有人家舀點粥。玉童他——
要到好的給娘吃,餿粥冷飯自己吞。
日間村莊沿門討,夜宿茅棚暫安身。
時光如流水,日月曉夜行。眼睛一眨,到了來年四月廿八;再過七天,就到五月端陽。沈氏對張寶說:「這兩個冤家給我弄走大半年了。我有數的,他們到現在不回來,說不定,不是餓死就是凍死,今後隨他們有吃沒吃,是死是活,概與我們無涉。我們把世雲照顧好,將來朝廷開南考——
有了一官並半職,也好到他衙門裡散散心。」
「張寶,我已對世雲說了,請先生五月初五到我家過端陽節。你去辦菜,是六大四小;辦酒,要陳年老窖,請先生吃吃飽,拿我家世雲教教好。
不能中個狀榜探,也中進士前幾名。
到了五月初五中午,世雲放學回來。沈氏問世云:「先生可曾來呀?」「媽,先生說,今朝請他吃酒的人家多,他分不開身,不來了。」世雲對那一站,眼張眼識,看看滿桌菜,就是不坐上去吃。「娘,我家哥哥、嫂嫂,還有玉童子侄,你怎不喊他們回來吃飯?」「兒呀,他們家頓頓有魚,天天吃肉,何在乎這點。這點菜是專為你和先生的,先生不來你就吃吧。」「娘,這許多菜我吃不了。既是端陽大節,應當把哥嫂子侄們叫回來合家團聚,有講有說,吃得快快活活!再則,我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他們了,也不曉得玉童長得可壯,養得可胖?」「啊唷,閒思量,惹角落,你吃你的,想他們作甚?」「格親娘,今朝你不把他們喊在一起,我也不吃,一個人吃也咽不下去!」
「世雲兒哎,娘對你說實話吧,你哥哥我叫他上杭州去做生意了,身上帶了藥酒做路糧,帶的假銀做本錢,到如今不回來,我猜他不是在路上吃藥酒毒死,就是在杭州問罪坐牢,一世也不回了。你嫂嫂和玉童被我騙到十里長堤去了,說那裡有三爿典當,四爿錢莊,還有十二個莊房,其實那裡只有三間茅棚搭在荒灘邊的虎山腳下,住到虎口裡去了。
世雲呀,為你冤家一個人,費盡我五臟六腑心。」
世雲一聽,急得沒命,只是頓腳,打自己耳刮(光)。「娘,你怎喪這個良心呱,這要遭天怒人罵的!我要你為我操底高心?是人總有一塊天一塊地,
不要說只有弟兄人兩個,就是六個也不嫌多。
娘呀,你竟做出這種事,先父在九泉之下也傷心。
娘呀,如把玉童來害死,這本髒賬總算不清。
娘,我不知則已,既然知了我決意不吃,我要去看看嫂嫂和侄兒哩!」「世雲,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倒跑跑看,那地方老虎又凶,去了還有性命打轉?」沈氏臉一青胖,手一反剪,對那一站——
「我今做個撐門槓,看你怎得出前門。」
世雲見母親攔在門口,不好與她硬性爭吵。氣對嗓子裡一郁,伏在桌上嗚嗚咽咽就哭。沈氏看到二更之後,倒也辛苦了,揉揉眼睛,打幾個呵欠就回房睡覺。世雲站起來,貓著腰走到沈氏房門口:「娘,」不作聲。「媽呀,」不作聲。「啊,也就這樣狠——老虎也有困著時。」他心上想:我娘這樣對待哥嫂侄兒,我對他們怎得過意呢?他輕手輕腳來到糧房,畚一斗糯米對布袋裡一灌;打開抽屜,拿千把個銅錢往衣袋一;來到雞窩,捉一隻雄雞對篾籃里一放;到水缸里撈兩條鯉魚,用繩一穿拎在手裡。
包包紮扎就動身,張看嫂侄兩個人。
心念親人腳頭輕,三步當作兩步行。
在路行程來得快,十里長堤面前呈。
來到十里長堤,已日上三竿。陸氏鍋下沒草燒,用把禿齒釘耙在屋後伐茅草。玉童見母親在忙燒草,也就跟著去幫拾拾刮刮,拍拍刷刷,放到太陽光下去曬。一見他叔叔的人影,趕緊把茅草對地上一甩,一個趟子跑過去——
一把背住叔叔手,雙膝跪到地埃塵。
「叔叔,你來了啊!」玉童嘴上說話,眼淚千雙下。
「叔叔呀,我想你想得肝腸斷,望你望得眼睛穿。
我們苦處沒處訴,只望叔叔來伸冤。
叔叔呀,奶奶心腸狠,處死我娘兒兩個人。
叔叔呀,我們日間村莊討飯吃,夜宿茅棚暫安身。」
「玉童,不要哭 ,你娘在哪裡呢?」玉童用手一指:「媽在那邊伐茅草。」「把你媽喊回來,我要向她賠罪哩。」
陸氏見小叔叔一到,把釘耙對地上一撂,就放趟子對家跑。
一把背住小叔手,親兄弟連叫兩三聲。
「叔叔呀,婆婆心腸狠,毒棒毒棍把我趕出門。
逼到這個荒野地,險些活活被虎吞。
我們現在米麥沒一升,燒草沒一根,
有了朝頓沒夜頓,沿門乞討度晨昏。
叔叔呀,心想尋你哥哥回家轉,這大海茫茫怎撈針。
今日能見叔叔面,好比枯木又逢春。」
「嫂嫂,你不要再哭了,哭呀哭,哭得我心上像突粥。正是我曉得你們在此受苦唄才來張看你們的。你們不要愁,再苦再難總有我來照應。從今以後,我隔三離四就送一趟米糧,直到哥哥回來,我們兄弟倆再合成一家。」
講講訴訴不經心,太陽已升到頭頂。時光將到中午,陸氏揩揩眼淚叫聲:「玉童,去淘米燒飯,再把叔叔送來的魚和雞捉來給我,用刀殺殺放鍋里燒燒,大家吃頓歡喜飯。」「嫂嫂,不要殺雞燒魚,這東西是送給你們的,留著你們吃。」「叔叔,東西到我家就算我的,我是借花獻佛。」陸氏說著拖起菜刀就殺雞。世雲一見,趕忙去到陸氏手裡奪雞。陸氏心誠手快,咔嚓一刀,雞頭往下一拋,雞腳一掙,雞血對世雲穿的汗衫上一噴。「叔叔,叫你不要來奪手奪腳的,這下好看哩,鮮血濺了一身,白汗衫成血汗衫啦!快脫下浸在水裡,讓我替你洗洗,晾乾了吃過飯好穿身上回去。」正說之間,外面狂風大作,烏雲密布,雷聲隆隆,要下暴雨!世雲一見,拎起外衣,對身上一披,說聲:「嫂嫂,外面要下大雨,我不在此吃飯了。」世雲腳底像抹了油,跑起來像神牛。陸氏連忙喊他迴轉,已經走出去老遠,喊不回了。
眾位須知,張世雲與西嶽華山公主有宿世姻緣。太白星君乘風從此上空經過,見張世雲在十里長堤探訪兄嫂,就想——
「我今不把媒來做,他何年何月得成親。」
太白星君用撥金關一道,把張世雲撥到雲霧之中——
耳聽風聲呼嚕呼嚕如雷響,飄沙蕩蕩度動身。
仙風陣陣來得快,華山早到面前呈。
仙風一收,拿他對山腳下一丟,挨巡山兵看見:「呸,你這小廝,往哪而去!」「哦,我往家裡去!」「你知這是什麼地方?」「哦,大哥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訴你:此山是我寨,山路是我開,欲從此山過,丟下買路財。丟下銀子來買路,饒你一條狗性命,
沒得銀子來買路,丟下頭來往前行。」
「寨兵哥哥呀,我又不是買賣客,哪有買路雪花銀。」
「沒得銀子,跟我去見寨主,聽候發落。」華山公主見了張世雲問:「來者家住何地,姓甚名誰,來此作甚?」「寨主,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
父親張昌是名姓,沈氏是我老母親。
我名叫做張世雲,是張昌的次子小書生。
只因張看陸氏嫂,乘風飄到貴山來。」
「喔,是天上落下的?」華山公主抬頭把他從頭看到腳後跟,果然是位小書生。兩耳垂肩,兩手過膝,鼻直口方,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他是傘破骨子在,是我久念的意中人。
「張世雲,你既是讀書之人,不妨同去看看山景興詩賦對如何?」「公主,人落荒,鐵落爐,要打要捶只好聽你的便。」華山公主帶了一男一女隨從,來到頂峰,高入雲空。一覽眼底:東有朝陽峰,西有蓮花峰;南有落雁峰,北有五雲峰;還有玉女峰,位居其中,片片白雲從五峰間隙中飄過。華山公主感慨地說道:「風吹雲動山不動。」張世雲一聽:哎喲,這是她出的上聯?記在心上,不動聲色,信步來到山邊對下一望,一條長河,勝似銀練,舟楫點點,百舸爭流。「公主,你看那道河裡『水推船流岸不流』。」公主一聽,拍手大笑:「巧對呀巧對,漢(岸)不留(流)俺留!」
張開櫻桃口,老老面皮就開聲。
「相公呀,不要嫌我容貌丑,願做牽床撣席人。」
世雲一聽,雙手直搖:「寨主,你是天我是地,你為王我是民,
龍配龍來鳳配鳳,烏鴉怎入鳳凰群。
你是山寨擎天柱,我是離鄉落難人。
寨主呀,你今不要錯愛我,另選門當戶對人。」
寨主、寨主,什麼事情都是她作主。張世雲不依,她大發脾氣:「弟兄們替我動手,將他綁到將軍柱上,挖他的心,抽他的筋。」寨主開口,哪敢不動手?七手八腳,拿他對將軍柱上一紮。兵拔刀對世雲心口上一頂,公主一驚。心裡話:我是嚇唬嚇唬他的,當真好挖他的心哩,挖了他的心,不就送了我的命!遂喝道:「且慢動手,再問他一聲,如果回心,刀下留情;
說聲不回心,剝他皮來抽他筋。」
世雲挨一嚇,魂總飛啦得。遂說:「不曉回爐燒餅可脆呢?」「寨主,他願招親了。」「好哇,把他放下。
相公呀,我性子暴躁驚嚇了你, 還望包涵八九分。」
一把攙住世雲手,來到高廳去談心。二人對坐,香茶壓驚。公主吩咐女將男兵,點起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拜過天拜過地,拜過虛空過往神,
夫妻又拜和合相,蘭桂香房去安身。
一夜夫妻魚水情,講講說說到天明。明日清早,公主領世雲巡視山寨。只見營帳林立,旌旗招展,厲兵秣馬,井井有條,好一派世外天地。公主說:「相公,大丈夫應以四海為家,不必再思鄉戀土了,安心在此與我經營山寨,治理一方如何?」「公主,這叫我怎說呢?
營寨安扎在嶺頭,山澗泉水潺潺流。
山又清來水又秀,你願收我我願留。」
「相公呀,留在山上做寨主,你做公來我做侯。」
世雲說:「公主呀——
只願作雙鴛鴦鳥,不做攔路剪徑人。」
「相公,那這山寨作甚?」「這山寨呀,要我稱王,要做個公平岱王。
巨商大賈從此過,罰他丟下買路銀。
落難之人從此過,贈他盤纏好動身。」
這「公平山寨」四個字,黃旗叉到九霄雲。
張世雲華山招親——
也算得到安身處,再提沈氏黑心人。
沈氏睡到天亮,起身一看,門戶洞開,又不見世雲在家。「張寶,你知世雲上哪去了?」「主母,我怎知他到哪去呢?」「不得了啦,就怕到陸氏和玉童身邊去了呱。替我查查看,可曾偷底高東西帶走?」張寶尋到糧房,只見糯米撒了一地;到雞窩裡一望,少了一隻雄雞;用手到水缸里一撈,兩條鯉魚也沒有了。「主母,你饞了要吃魚,自己捨不得吃,也被二少爺拿走了。主母,我原說的,這遭兒大不由爺,家裡東西往外拿。」「這個不習上的東西,我去望哩!」
沈氏出家門,烏鴉在頭上喊三聲。
烏鴉一叫心擔憂,走起路來兩腳抖,
爬了多少溝坎路,跌了多少大跟斗。
氣急臉紅來到十里長堤。陸氏看見婆婆到,連忙把討飯籃、討飯棒拿出來對門口一放,叫聲:「婆婆,你來了哪?」「哦,媳婦,在這裡可好?」「好啊,頓頓吃的百家飯,夜夜睡的金絲草,還有底高不好!」「見我來算是對我訴苦?有北瓜飯吃還不好,街上人沒得北瓜吃還到鄉下去買呢!不要嫌好道醜,拿北瓜飯吃到老就算享福的了。我問你,世雲可曾到你這裡來?」「他來做底高?不曾來。」「不好啦,這冤家到哪去了?他來了就說來了,不要哄我,若是哄騙了我,那我是不輕放你的!」「婆婆,他來是來過,已回去了。」「你這冤家怎哄得過我,他如是回去,在路上怎不曾碰見!陸氏,你不要嘻呀嘻,拿我兒子在你家裡——
你這冤家年紀輕,三月里芥菜起邪心。」
「婆婆,你不要說冤枉話,不信,你可以進去尋!」「我倒客氣不尋呢!」在那尋呀尋,見到竹竿上有件汗衫晾在上面。「喔,還回去哩,這汗衫不是我家世雲的?」仔細一看,血跡斑斑,還未曬乾。「啊依喂,不得了啦,世雲挨你殺掉了!」「婆婆,世雲真的回去了,這汗衫上的血是小叔殺雞,雞頭一拋,雞腳一搔,雞血對他身上一灑,他脫下來準備洗的,誰知天上起暴,他拔腳就跑,真的回去了。」「冤家,我曉你家產分了不稱心,起了報復心,磨磨鋼刀殺世雲。
陸氏哎,你殺了世雲如殺我的頭,與你一不做來二不休。」
收起汗衫回家轉,衙門裡面去報官。
沈氏來到家中把這事與張寶一講,把血汗衫用布一包,
沈氏把它帶隨身,衙門裡去把冤伸。
堂鼓打得咚咚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洛陽縣知事胡坤坐堂:「誰人喊冤,冤在哪裡,枉在何處?」「回稟老爺,小民張沈氏,我兒張世雲於端午節送禮去張看她兄嫂張陸氏的,不料陸氏心懷不良,上去一刀,人頭對下一拋,好端端一個人就挨她殺掉。
老爺呀,她殺我小兒想把家產吞,老爺要為我把冤伸。」
老爺一聽,不大相信。怎?官也不打送禮的,狗也不咬出恭的,一個婦道之人怎麼無緣無故就殺送禮的人呢?真是閻羅王沒卵子——鬼也不相信!「叭」,老爺把驚堂木重重一拍:「沈氏,你告媳婦殺小叔,有何為證?還是鋼刀血跡,還是屍體正身!」
「老爺呀,我一沒憑來二沒證,血汗衫一件做證人。
老爺呀,這個潑婦心腸毒,毀屍滅跡不見痕。」
胡老爺看過血灑的汗衫,心想:既有血汗衫為憑,實屬真情。「衙役,替我把張陸氏拿來!」
公差衙役人四個,哪敢耽擱片時辰。
公差來到十里長堤,直奔三間茅棚。「你叫張陸氏嗎?」「大人,小民正是。」「你婆婆上大堂告發你,你知道嗎?」「大人,不知他為何告我。」「我們公事公辦,憑票抓人,跟我們走!」叫她走,不肯走,「咔嚓」一把鎖——
鎖住琵琶骨,鐵鏈子拖了就動身。
抓到縣衙,老爺升堂,傳沈氏上堂對質。沈氏心狠,來個先發制人。
喊聲「青天大人哪,這個婆娘心腸狠,殺掉我的後代根。
他死要還屍,他在要還人。
如果不還我屍和人,我也不要命殘生。」
陸氏聽到這一聲,冤枉喊了不絕聲。
「老爺呀,我婆婆素來虐待我,她張開血口亂噴人。」
「叭」,胡老爺把驚堂木一拍:「張陸氏、張陸氏,你年紀雖輕,賴勁不小!今有這血跡斑斑的汗衫為證,你還抵賴!衙役,替我動刑!」「老爺,用什麼刑?」「杖打八十。」老爺開口,衙役動手。
一五一十打八十,兩腿打得血淋淋。
只是拋來只是滾,痛死過去又還魂。
「老爺呀,你就打死我公堂上,我也不是殺生害命人。
老爺呀,這汗衫的血,是我為小叔世雲殺雞,他不讓我殺,要留給我們吃,
與我爭呀爭,雞血濺了他一身。
他見天將下大雨,心急火燎就轉家門。
老爺呀,當時他一出門,狂風大作,大雨傾盆,又在那荒山野地,獨自一人行走,
如他不曾回家去,不知可曾被虎吞。
或是狂風捲走他,叫我怎還得出這個人。
冤枉冤枉冤枉啊,明明他世雲回家去,騰騰空怎失了一個人。
老爺呀,我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伏望老爺察分明。
如果我殺了張世雲,凌遲碎剮也甘心。」
沈氏一聽,拾住了陸氏的漏徑,隨即頂上一句:「老爺呀——
雨天虎豹不覓食,哪有猛虎傷他身。
若是狂風捲走他,洛陽怎沒第二人。
老爺呀,分明她殺人不認賬,胡言亂語騙大人。」
「陸氏、陸氏,雞血怎能流到人的上身,狂風怎能把人捲走?分明是你畏罪抵賴,拒不招認!衙役,替我拿烙鐵放爐里燒紅,從她肩胛上往下刷。」老爺口到,衙役手到,把扇紅的烙鐵對陸氏面前一現——
烙鐵還未上她身,陸氏頓時失掉魂。
喊聲「不好了呱——
我招也是死,不招也不得生。
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老爺又問:「你為何要殺張世雲?」陸氏低頭思忖:要是說不曾殺張世雲,就怕烙鐵要上身。只好咬咬牙根,嘆出一聲——
「我將小叔來殺死,省得家產對份分。」
說一句寫一句,口供錄得緊騰騰。
重枷重鎖押出去,監牢裡面做罪人。
玉童見母親被公差抓走,跟在後面就追。一邊跑一邊哭,爬了多少溝坎頭,跌了多少大跟斗,
等他尋到監門口,跌得烏嘴黑鼻頭。
牢頭禁子問:「你這小廝,來此作甚?」「牢頭伯伯,我來看母親張陸氏的。」牢頭禁子把手一伸。「你可懂規矩?把開門錢拿來!」
「伯伯呀,我娘兒倆都討飯,哪來開門雪花銀。
伯伯呀,我母慘遭冤屈事,被人陷害入牢門。
讓我會一會生身母,她在牢里才放心。
伯伯呀,你做做好事開開恩,一重恩當報九重恩。
伯伯呀,讓我見一見生身母,勝積陰功修子孫。」
牢頭禁子見他哭得可憐,就問:「小把戲,你幾歲啦?」「伯伯,我六歲加八個月。」「啊喲,我家十五六歲的孩子總沒他曉,真是可愛又可憐。好吧,我放你進去看看。不過,你不能停留多時!」「多謝大伯,這規矩我懂!」牢頭禁子打開牢門,玉童一見——
重枷重鎖在狹床上,杵嘴棒杵得緊騰騰。
喊聲:「娘呀,媽呀!」陸氏睜眼一望——
「乖乖呀,我渾身疼痛不得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心肝肉呀,我一天只有四兩飯,稗子沙粒有三成。
我痛末痛斷命,餓末頭髮昏,生死在這欠時辰。
心肝孩兒呀,你到長堤慢慢過,不要想念你母親。」
玉童說:「媽,你在裡面慢慢挨,我到外面要飯送進來,寧可自己沒得吃,也不讓你娘挨餓。」
玉童拖瓢帶碗,沿門乞討,叫喚不停——
「奶奶爺爺少爺們,我娘含冤在牢門。
次粥次飯把點我,送給我娘度殘生。」
也有人家舀點粥, 也有人家盛點飯,
玉童他,寧可自己收褲帶,一日三頓送進監。
玉童在外面討飯,跑呀跑,倒挨沈氏看見了。「張寶,才間不是玉童這細冤家!不要看這個小東西,人沒三尺,一肚子仙識,等他長大成人,我們不是他的對手!」張寶問:「你看怎弄?」「怎弄?斬草不除根,來年要報春。張寶,你可有本事把這個冤家殺掉?」「啊喲,我樣樣總會,殺人不敢。」「張寶,你不敢末可請到人動手?」張寶一想:「主母,這長堤後面有個叫王老虎的人,他人又粗膽又大,能殺豬能打虎,他的名字本來叫老漢,就是打死了一隻虎而出名叫王老虎的。如果要請到他殺個把小孩,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不過,人無利息,誰肯早起?」沈氏一想:「哦,想起來了,這王老漢種我二畝七分田,借我一千五百個錢,倒有五六年,本錢利錢不曾還一點,我去請請他看,料定我開口,不會讓我丟醜。」沈氏拿了十兩銀子對懷裡一塞,跑到王老漢門上。這時,王老漢忙了燒中飯。草濕柴潮燒不著;忙了半天,煙囪里才冒煙。「王老虎可在家?」「外面哪個?」「哦,是我沈氏。」王老漢站起來對她一相:「喲,東家奶奶,我曉得了,是來向我要錢的!」「哎,這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來要錢的,是來問你可要發財的?」「東家奶奶,你總說些稀奇話,還有哪個有財不發?」「王老漢,既要發財,我倒問你一句話,你可會殺人?」「老東家,你怎問這話呱!我樁樁總會,殺人不內。」「王老漢,你不要拿板做腔,拆我的橋抽我的跳。你幫幫我的忙,拿我孫子玉童殺掉,只要做得人不知鬼不曉,這裡先拿十兩銀子作定金,事成之後,再請你吃桌酒,而後——
拿陳單舊據退把你,作自田自種過光陰。」
王老漢一聽,大吃一驚,但立刻就動腦筋,轉而心平氣靜。「老東家,請你放心。我中飯不燒,就來磨刀。」「格,王老漢,我小氣在先,事成有何為證?」「奶奶,刀口血跡為憑。」
沈氏一走,王老虎拖張雪亮的駝刀,出門就往外跑。王老虎的妻子在房裡對他們二人講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曉得不好,出門就喊——
「丈夫哎,你不要吃得千人缸里的糞,我你也有後代根。」
王老漢只當耳邊風,放開腳步奔向村外。
站在荒山腳下等,等候討飯過路人。
不曾多久,張玉童肚子要飽,把多餘的好菜好飯蓋在籃內,興致溜溜,跳呀跳,跑了蠻哨,送飯去給母親吃。王老虎見他走過來,故意拿頭一低,只當沒有看見。等他走過去不遠,猛然一聲大喊:「你可是張玉童?站下來!」「王老伯伯,你做底高?」「做底高?請你吃刀!」「王老伯伯,你家兒子比我高,還同我小叫化開這個玩笑?」「誰同你開玩笑?」王老虎把刀掮了人頭高,一把抓住玉童的蒂都蒂,刀對他肩上一擱,玉童嚇得放聲就哭:「伯伯呀,刀下留人,饒命要緊——
你與我既無冤又無仇,為何要殺我的頭。
伯伯呀,人到難中須搭救,不能落井下石頭。
伯伯呀,你殺我一人還便罷,連我母親也活不成。
伯伯呀,你饒我一條殘生命,日後我割肉燒香報你恩。」
王老漢聽到這一聲,鋼刀脫落地埃塵。
「玉童,你別哭,也不要怕。不是我要殺你,是你奶奶用十兩銀買囑我的。我出門的時候挨你伯母一提醒——
打動了我的心,放下屠刀重做人。
玉童呀,洛陽地方你不能蹲,海角天涯去逃生。」
「伯伯呀,我今只有六七歲,東西南北總認不清。」
「玉童,我替你想的,別的地方不要去,單奔杭州一座城,
只要得到杭州地,尋訪你生身老父親。」
「伯伯呀,杭州路程遠得很,哪有盤纏好動身。」
「玉童,這也不要愁,你奶奶有十兩銀子給我的,我也不要了,送把你在路上用。不過,你要趕快動身,不能在洛陽久留。」
王老漢放走玉童,還要到沈氏那裡去交差領賞呢。一看刀上沒有血跡。正巧,一隻野兔被猛獸追了血奔了心,對身邊的大樹杆上一撞,四腳朝天。他拎起來用刀一殺,兔血對刀口上一抹,順手對腰間一煞,血沽郎情,血還未凝,跑去對沈氏面一撂:「老東家你看,這個細賊跳呀跳,跑了蠻哨,我追上去從他後面咔嚓一刀,頭對下一拋,腳搔總不搔——
神不知來鬼不曉,眨眼之間喪殘生。」
沈氏問:「王老虎,你可曾把屍首掉?」「奶奶,這還要你說——
拿屍首拋到荒山上,猛虎拖去當點心。」
沈氏聽到這一聲,心總落到腳後跟。
沈氏趕快熱菜燉酒,款待不醜。酒飯之後,沈氏退還他陳紙舊約。王老虎從此行善積德,在村頭上——
開了一爿茶館店,做個說和道理人。
玉童從王老漢手下死裡逃生,不敢從大路行走,只好爬河坎轉溝頭,跌跌撞撞來到牢門口。「娘,媽呀!」「乖乖,你來了哪?你在外面歡喜哩,興了頭總不在頸脖子上了。太陽歪西幾丈,我到現在還不曾吃飯。
玉童呀,我餓得祖宗亡靈在我身邊團團轉,眼目昏花冒金星。」
「娘,你不要說冤枉話。
兒在外面要飯吃,幾乎不得命回來。」
「兒呀,出了什麼事?」「娘,你猜奶奶心多黑,她買囑王老虎伯伯攔在山腳下殺我,他刀舉了有人頭高,我嚇得就求饒,
磕了多少棗木榔(頭),喊了多少聲冤枉,
王老伯伯心腸好,饒了我一條命殘生。
娘親呀,他說我洛陽縣裡不能蹲,叫我海角蒼天去逃生。」
「玉童呀,你今才只六七歲,逃到何處可安身。
兒是娘的心頭肉,遠離娘身怎放心。」
「親娘呀,你莫看我年紀輕,我紙糊燈籠肚裡明。」
話猶未了,聽衙役說,上司公文要到,定她謀財害命,判她六十天殺罪 !
玉童聽到這一聲,恨不得哭死又還魂。
一把背住母親手,雙膝跪到地埃塵。
「娘親呀,孩兒今朝行個禮,報報當年養育恩。」
玉童隨手從衣上撕下一塊白布,對頭上一頂——
「娘親呀,孩兒今朝戴個孝,是六十天之後送你行。」
兒離娘親聲悲悲,娘疼孩兒心撕碎。
花落又遭連夜雨,堤破又遭浪來推。
玉童離娘出逃,走不向前,一步三回頭。
有玉童,離母親,如刀割肉,
有陸氏,看孩兒,似亂箭穿心。
玉童離娘身,啼哭淚紛紛。
風餐並露宿,沐雨櫛風塵。
日間邊走邊乞討,夜宿古廟當家門。
玉童蓬頭散發,裸身赤腳,來到漢江口岸,面對茫茫大江,坐在江邊上憩息。
洛陽一個唱梆子戲的班子,在碼頭上裝箱上船,開往江南。戲班的老闆看到玉童,人雖不高,生相蠻好,不知他從何處流浪到此?要是願跟我去學戲,倒是一塊好料。想著想著,便走過去問:「小把戲,你家住哪裡,姓甚名誰,為何一人在此?」玉童對他看看——
未曾開聲淚先行,哭哭啼啼訴冤情。
一五一十說得清,落難之中遇恩人。
戲班子的老闆,原來是玉童祖父張昌的同窗好友。後來,一個做紅花草生意,一個唱梆子戲,張昌又是他的票友。他就想:老友的孫子落到這種地步,要到杭州尋父,我得要救他一把,先乘船帶到蘇州,班子在蘇州唱戲,我再親自送他到杭州。
一到杭州,老闆對玉童說:「你又不知你父親住在何處,我又沒得工夫幫你尋父,你一個人在此慢慢尋訪吧。」
杭州城地方大,車來馬往,人流如潮,這個沒眼的笛子怎麼吹呢?只好邊要飯邊打聽了。
第一天到東門,第二天到南門,轉過來到西門又到北門。要來要去,周而復始,又從頭來起。人家說了,這個小傢伙,凳腳能高,不學得習上,沿小就要飯,真是討飯三年官總怕做,身上筋總懶皺起來了呱,沒得把你!挨人家一鈍(霉),又氣又恨。一天,來到一家飯店門口,一個堂倌手裡拿了只空碗來到門口一看,又是這個小叫化。見他站著不走,心裡來火:「天天來要,哪有許多飯菜把你!」轉身一甩,腳挨門檻一絆,跌出去幾丈。「咣」一聲,一隻瓷碗倒摔破了。堂倌爬起來氣對玉童身上出:「快點死走,不要蹲這塊害我!」連忙把破碗拾起來對巷弄里一撂。玉童討個沒趣,就去把破碗爿撿在手裡,用筷子一敲,「叮叮,叮」,心想起來好悲傷。
玉童就把蓮花唱,敲起碗爿答答腔。
「弟子也把蓮花唱,兩旁善人也幫我答答腔。
金花起呀銀花落,(和:金花,銀花,蓮花落)
蓮花落里聽根由。(和:嗨嗨活菩薩。)
若要問我的名和姓,
(以下一起一落句的和聲與上同)
不是無名少姓人。
高山上點燈明(名)頭大,井底栽花根又深。
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
祖父張昌是名姓,祖母蔣氏稱院君。
若問我父人一個,名字叫做張世登。
不幸祖母身亡故,祖父把後妻娶進門。
生到叔叔人一個,祖父倒又命歸陰。
沈氏奶奶心腸黑,欺我一脈三個人。
騙我爹爹販藥草,杭州城裡來做營生。
轉眼倒有八九個月,生不知來死不明。
奶奶又把良心喪,驅我娘兒兩個人。
把我們逼到竹觀巷,十里荒灘去求生。
沒得糧吃去討飯,沒得屋蹲住茅棚。
到了五月端陽節,叔叔倒是發善心。
送去公雞和魚米,又送銅錢一千文。
母親感恩不過意,為叔殺雞算餞行。
叔叔奪雞不准殺,雞血濺上叔叔身。
脫下血衫回家轉,風雨之中失蹤影。
奶奶來到竹觀巷,只見血汗衫不見人。
她到洛陽縣上告一狀,害我母親殺世雲。
洛陽老爺眼不明,雞血人血總分不清。
當堂施威用毒刑,逼打成招定罪名。
我娘監牢遭苦難,我做提茶送飯人。
奶奶趁機又下毒手,她要斬草再除根。
買囑屠夫王老虎,攔路殺我小殘生。
王老伯伯心腸好,饒我一條小性命。
我洛陽縣裡不能蹲,逃來杭州尋父親。
我也不是長討飯,是個離鄉落難人。
我今來到杭州地,遇上多少好心人。
也有人家把五十,也有舍我一百文。
有人送我飯和菜,也有幫我尋父親。」
蓮花越唱越好聽,總到此地來聽冤情。
胖子軋得渾身汗,瘦子只喊骨頭疼。
癩子軋得渾身癢,癩屑子抓抓有半升。
拐子軋得跳呀跳,十顛九倒路不平。
駝子軋得透不出氣,彎腰曲背總軋平。
瞎子聽聽蓮花經,眼睛睜了像曉星。
聾子聽不清蓮花落,扒扒耳朵問別人。
啞子聽見了蓮花經,嗚嚕嗚嚕要開聲。
道士軋掉道士巾,和尚露出光頭頂。
瘌子軋得火冒冒,冒失鬼只當叉高燈。
燈籠店老闆跑來罵,吵了他生意做不成。
隔壁來了王大叔,聽唱蓮花最傷心。
小時也吃後娘苦,直到如今還記得清。
也有後母在場聽,聽聽旁人摸摸心。
我待兒孫個個親,要幫玉童抱不平。
蓮花不必唱多久,略唱幾句訴冤情。
街上聽唱蓮花落的人啊,就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東門有個郭員外名叫郭其才,他在茶館裡吃茶,聽說街上有人唱蓮花,也走出來看新鮮。聽到悲傷之處,也抑不住摸出手絹揩揩眼淚。等人群散開了,他走近玉童身邊問:「你是張世登的孩子嗎?」「老伯,我是張世登的兒子,叫張玉童。」「呀,幾個月之前,是有一個叫張世登的人,在這杭州用一千兩假銀販紅花草,被賣主告到公堂,收監坐罪,要用一千兩銀子贖罪,才能出監哩!我要問你,千里迢迢來到杭州尋父唄,可曾有銀子帶來?」
「伯伯呀,我娘兒兩個總遭難,哪來千兩雪花銀。
伯伯呀,若能贖得我生身父,我願賣千兩雪花銀。」
郭員外看玉童五官端正,身材勻稱,說話流利,溫文爾雅,頓生憐愛之心。就試問一聲:「不拉,你願賣身贖父唄,可願到我家去?
我妻室雖有兩三個,男花女花未曾生。
想負螟蛉一顆子,傳接我郭家後代根。」
玉童心裡明白,要想贖回父親,只能自己賣身,別無他路——
雙膝跪到塵埃地,口口聲聲叫父親。
「恩父呀,我願賣銀子一千兩,贖我爹爹轉家門。」
「小朋友,口說無憑,要寫一張賣身契給我哩!」「伯伯,我說你寫,寫了把銀子給我去贖父親。」「不,我們到茶館裡去請代書寫。」郭員外把張玉童帶到茶館,請了代書先生,磨墨掭筆,拿梅紅紙折跡,玉童口述,先生動筆:「立字人張玉童,祖居東京洛陽城,北門三里積穀村,父母均被後娘害,又把我玉童趕出門,一家三口遭磨難,如今流落杭州城,急需銀子一千兩,賣與郭家贖父身,從此我為郭家子,永生永世不忘恩,聽從義父家門訓,孝敬父母諸大人——
在則贍養他老身,終做燒錢化紙人。」
玉童口裡說,代書寫得真。
茶館店裡做中證,花押畫得緊騰騰。
張玉童跟郭員外來到門口,他妻妾兩三個搶了從屋裡跳出來:「員外,太陽歪西好幾丈,此刻才回來吃中飯?」「嗯,有事耽誤了。」「員外,你後面跟的老小(小男孩)哪來的?」「哦,在街上買的,一個便宜兒子。」「多少錢?」「一千兩銀子。」「哎喲,一千兩銀子也算便宜?」「銀子是不少,看看小伙的相貌,聽聽他的言語,就不算貴了。」第一個奶奶搶先說:「別說一千兩,兩千兩我總捨得。」她上前拍拍員外的肩頭:「員外,這個兒子就算我養的。」第三個奶奶跳出來:「你養的?你也養得出他來?你人也比我矮一段呢,你養的?我養的!」郭員外說:「別爭,別爭,大家有份——
各出銀兩二百五,我們四人來擔承。」
這遭,大奶奶做帽子,二奶奶做鞋子,三奶奶當廚師,趕緊盛飯給玉童吃。飯菜端出來對台上一頓,玉童看到這雪白的飯,噴香的菜,眼淚倒流下來了——
「恩父恩母呀,我倒在你家享洪福,爹爹還在監牢里做罪人。」
員外說:「玉童,你不要哭,快把飯吃飽了我拿銀子同去贖你父親。」玉童一聽,不曉多興,連忙三扒兩噎把飯吃飽,站在門外等員外拿錢。他們趕到府台堂上,一一如一,贖罪的銀子算了清清爽爽。手拿一張釋赦公文交衙役開枷落鎖,把張世登放走。這張世登從監牢里放出來是底高腔調?
臉像裱黃紙,眼落骷髏半寸深。
頭髮長到足三寸,活活作得不像人。
他抬頭一望,看到玉童與一個員外式的人站在門外,趕忙跌跌撞撞撲了過去。「兒呀,你來了哪,你媽媽可曾來呀?」「爹,媽不曾來。」「兒呀,你奶奶把銀子肚裡鑽鉛,害得我到杭州就坐監。要是有一千兩銀子贖罪唄才能回去。你可曾帶銀子來?」「爹爹呀——
我們娘兒兩個遭磨難,哪來有個雪花銀。
爹,你還不知道哩,奶奶心黑呢。你出門以後,我們挨她逼到十里長堤,騙我們說那裡有三爿典當,七爿錢莊,還有十二個莊房,到了那裡一望,只有三間茅棚,我們在那裡沒吃沒燒——
日間沿門去乞討,夜宿茅棚暫安身。」
「兒呀,你白白地來的,沒得銀子來贖還是不得回去。」「爹爹呀,你超生了,好回去啦!」「兒呀,到哪弄來銀子贖我的?」「爹爹呀——
我從此不算張家人,是郭員外的後代根。
爹爹呀,我今賣與郭員外,贖我爹爹轉家門。」
世登聽到這一聲,恨不得躁死又還魂。
「乖乖呀,我情願坐死監牢內,再也不回積穀村。
心肝呀,我沒得多男並多女,所生你一個秤砣生。」
「爹爹呀,譬如我沿小關節重,二三四歲就命歸陰。
爹爹呀,等我日後有升騰,替我父母把冤伸。
你在杭州遭磨難,媽還在洛陽牢里做罪人。」
「兒呀,你媽為何又坐監的呀?」「爹,你還不知,叔叔心腸好,端午日子送雞和糧錢去張看我們的,媽媽不過意,為叔叔殺雞的,叔叔不准,要留給我們吃,這遭你奪他爭,雞血對叔叔汗衫上一噴。這時,天上起風暴,叔叔拿血汗衫脫下來對水盆里一撂,拔腳就往家跑。不知是何緣故,奶奶說叔叔不曾回家,她尋到我們那裡,不見叔叔,尋到叔叔一件染了血的汗衫,就害媽媽殺了叔叔,
洛陽縣上告一狀,定她是謀財害命人。
爹爹呀,媽在洛陽監牢內,六十天殺罪期將臨。」
世登聽了這句話,天旋地轉眼發花。
一個蹌跟栽過去,郭員外搶去抱住他。
「親家呀,你不要驚來不要慌,且到我處再商量。」
三人回到郭家,員外說:「你的孩子到了我家,等於在你家一樣。我家妻室兩三個,男花女花不曾生,
見到玉童如接到一塊寶,個個當作掌上珍。」
這遭翻箱倒籠,拿好衣裳對外捧,
香湯沐浴洗個澡,上下換了簇簇新。
吩咐廚房不要歇手,熱菜燉酒。「親家,你已經出來了,蹲我家過他一年半載,等事情冷淡冷淡,身體養養好再回去。」玉童說:「恩父,我母親罪限只有兩個月,至今已過了一月零。她是上月初一到這個月二十八,今天已是第五十八天了。啊呀,只有兩天媽媽就要處斬了。」張世登一聽,神魂不定:「玉童,員外,我此刻就要回洛陽。」
郭員外說:「親家,就這兩天時間你長飛毛腿也趕不到洛陽呀!」
「親家哎,哪怕見不到她的人,也要為她殯喪做新墳。」
世登心如火焚,決意要走。郭員外真心留他不住,隨即拿出三十兩銀子給世登作路途之用。世登謝過員外又對玉童說:「兒呀,你要聽說聽道,不能五難六刁,要聽恩父母的訓教!」「爹爹,吾乃知道!
爹爹呀,依理要送你一程路,恩父恩母不放心。」
「兒呀,不要送我,你回去吧!」
世登哭上陽關路,玉童哭得轉回身。
玉童來到高廳,揩揩眼淚,抹抹鼻涕,轉過臉來笑之眯眯,很惹員外歡喜。郭員外說:「兒呀,你在張家姓張,到我郭家姓郭,
改姓叫做郭玉童,算我郭家後代根。」
玉童安定,員外請先生來教他讀書。格文曲星臨凡,舞文弄墨當然不難。教他上文能知下文,先生只作領頭人。
不提玉童習詩文,再講世登轉家門。
世登出門心上慌,腳下亂,慌慌忙忙在杭州街上轉。太白星君從南海普陀山打轉,經過杭州上空,看到張世登在大街小巷慌不擇路,隨手掐指一算,呀,福德星為難,我要度他一把!
我今不把路來引,他兄弟何日得相親。
依舊用撥金關一道——
一個雲頭三千里,飄飄蕩蕩度動身。
仙風一收,拿他對山腰裡一丟。
兵卒圍上來看,雲端里落下一個人。
兵們把他擄去向岱王稟報。張世雲坐在銀鑾殿,見有俘虜送到,遂清清嗓子,整整衣冠問道:「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來此作甚?」世登對他一望,是個占山岱王。便說:「我生不改姓,死不改名,家住東京洛陽縣,城北三里積穀村,父親張昌是名姓,母親生前稱院君,
父親生了我弟兄人兩個,我名叫做張世登。」
世雲聽到這一聲,哥哥連叫兩三聲。
「哥哥,你不要怕,我是你弟弟張世雲呢!」世登抬頭細看:「弟弟,你怎到這山來的?」「我是挨狂風卷得來的,在山上招了親做了寨主了。」「哦,挨狂風颳到此地,怪不到惹出這宗大禍呢?」「哥哥,是誰惹出了什麼大禍?」「不是張,不是李,就是你這冤家好心惹大禍。你端午日子送東西去張看他們母子二人,陸氏要為你殺雞,你卻不准,弄得你奪她爭,
雞血對你汗衫上噴一噴,惹出連天禍臨身。
玉童說當時你見到天在起暴,把有血的汗衫脫下對那一撂,你拔腳就跑。你又不死家去,又不知你挨狂風捲走,讓親娘尋到竹觀巷,不見你人,只見你脫下的血汗衫一件,親娘她——
到洛陽堂上告一狀,告她陸氏殺你人。
害她殺你謀家產,六十天殺罪定終身。
弟弟呀,火燒眉毛到眼前,只有兩天就臨刑。」
世雲急得沒法,只是頓腳。
「哥哥呀,千怪萬怪總怪我,怪我母親不算人。」
話言未盡,華山公主來了。「夫君,這是哪位?」「夫人,他是我哥哥。」「啊,是哥哥,你怎到我山上來的?」「弟妹,說來話長,也很蹊蹺,我挨雲霧一迷,就落到你這山里,挨弟兄們擄上來的。」「哥哥,你不要怕,到我山上就到了家。」這遭忙了辦酒,款待不醜。世雲說:「賢妻,我要回去了。我的嫂嫂在洛陽牢里坐罪,只有兩天時間就要處斬了!」「夫君,你怎得知?」「哎喲,是我哥哥來告急求援,
如我在兩天之內趕不到洛陽城,陸氏嫂嫂要喪殘生。」
華山公主大賢大德,她說:「既是如此之急,你們必須備我的快馬,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才趕得上呢!」
世雲說:「哥哥,你不會騎馬坐在馬的後身,我坐馬的前身。」
說動身就動身,打馬加鞭趕路程。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洛陽一座城。
一到洛陽縣城,只見人如潮湧,直向城門口拱。張世雲就問:這些人忙了上哪去,倒像看把戲?」「哦,你們不曉得,今朝城裡殺人,百年難逢,如果跑了慢,城門一關,門槓一閂,就不得進去。」世雲說:「哥哥,我們也進去看看,還不知殺的哪個?」進去一看呀——
陸氏綁在法場上,啼啼哭哭喊親人。
「親親丈夫哎,你在杭州做買賣,怎想不到轉家門。
親夫哎,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恩情似海深。
你如今朝來會會我,死到黃泉也甘心。
叔叔呀,你走時也不對我說一聲,可是不願進你娘的門。
可是到深山去修道,至今也不轉家門。
叔叔呀,你早來三刻能會見,晏來只好看屍身。
玉童呀,你海角天涯去逃難,未知死來未知生。
我今要進枉死城,也見不到親兒一個人。」
午時三刻,劊子手出場。
監斬官,進法場,威風凜凜,
劊子手,拖鋼刀,殺氣騰騰。
催斬鼓敲得咚咚響,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劊子手拿一斬條,拖一把鋼刀來到法場,把斬條對陸氏頸上一插,說聲:「張陸氏聽好,我與你一無冤二無仇,不是我要殺你的頭。今奉上司之令,請你看刀!」張世雲一個箭步上前喝道:「刀下留人,此人冤枉!」劊子手問道:「你是何人,敢闖法場?」「我是張世雲,張世雲就是我!你們說張陸氏罪殺張世雲,我張世雲不在此地?她何罪之有!」劊子手一嚇,魂總沒得,刀往鞘里一套,放趟子對大堂上跑。「老爺,張世雲不曾死唷,現在來到法場喊冤啊!」
胡老爺驚得抓頭無癢處,默默無言不作聲。
這遭,弟兄二人鬧到公堂。世雲說:「你格瘟官,我家嫂嫂犯了什麼法,殺了哪個人?
你雞血人血總分不清,枉吃俸祿到如今。
我到京都去告一狀,你鐵打衙門總坐不成。」
胡老爺連忙賠禮,招呼不及,「怪我粗心大意。格唄,當時她陸氏就說是雞血呢,她嚇得目瞪口呆,一句話總說不出來,原告沈氏又追了緊,我就草菅了人命,錯定了罪名,
如今乘坐我的大紅轎,旗傘執事送上門。」
劊子手替陸氏鬆綁,弟兄二人攙陸氏上轎。
陸氏見他兄弟二人到,心總落到足後跟。
「丈夫哎,我你今日得相會,天邊孤雁又成雙。
叔叔呀,我們今朝得相會,海底沉冤見太陽。」
世雲說:「嫂嫂,不要哭了,老爺有話到,有禮到,也算給了面子,我們回去吧。」陸氏說:「兄弟,老爺混蛋,說話賴賬。我明明說雞血噴在汗衫上,他硬是不信,要逼我命。」「嫂嫂,你要知道,世上只有官逼民,平民有理說不清。如今承認草菅人命,且用他的大轎送你回去,也就算了吧。」這遭,衙役請她上轎。
官轎生得四角平,只抬官來不抬民。
不是老爺判錯案,哪用官轎送百姓。
世登走在轎子前面,世雲跟在轎子後面,一到自己家門口,喊聲母親,沈氏回頭一望,心嚇得直盪。「世雲,老小,你回來呱?
我想你想到肝腸斷,望你望得眼睛穿。」
世登也喊聲親娘,沈氏抬頭一望,「哦,世登,你也回來啦!我好了還對你說過,在外不論生意好醜,要常回來看看,到今朝人也不回,信也不寫,讓我牽腸掛肚,愁煞我了。」「娘,你又說假話了,你把銀子灌鉛,弄我在杭州坐監。」「阿依喂,冤枉我了,這叫山倒下來壓不死人,你用舌頭根壓煞我了。兒呀,我不曾用假銀給你,不知可是你父親生前把銀子弄夾嬲了,我又不識真假,弄你在杭州受苦!這樣,總算我的不是,是我交與你的,現在有理也說不清。」陸氏媳婦也來叫聲婆婆。沈氏說:「請坐,請坐。」「婆婆,叔叔的汗衫上明明是雞血,你還害我殺人,可險險乎送掉我一條命!」「啊呀,媳婦,你怎不說清爽的呀,就說是雞血的呢,你自己怕痛,就隨便招供,還怪我哩!我尋不到世雲不要去告狀?不過還好,大家總算太太平平回來了。回來了就好,總是我不好。
千怪萬怪總怪我,怪我老娘不算人。」
三天之內,總算風平浪靜。三天之後,沈氏對張寶說呱:「張寶,不得了啦,十八把釘耙齊上門,我這遭還想過他們的日子?他們三人一條心,總怨恨我老娘,打不死我,氣就氣煞我了。不拉,你前次在哪家買的假藥,不曾藥死他唄。你現在替我到同豐老藥店買真砒霜,再打兩壺酒,回來交給我。」張寶這個奴才聽話哩,來到同豐藥店,買了一兩砒霜,又到酒坊買了兩壺酒,交到沈氏手。沈氏把廚房門一關,在裡面做作一番。
沈氏用手對梅香一招:「春梅,替我把這兩壺酒送給大二兩個少爺吃。你要記住,大少爺酒量好,紅色壺蓋的給大少爺;二少爺不大會吃酒,綠色壺蓋的給二少爺。切記切記,不能弄錯!」梅香生怕把酒壺搞錯,眼睛盯好了酒壺跑路。哪曉得腳下一亂,挨門檻一絆,酒壺滾出去論丈,壺蓋倒跌落下來了。梅香一嚇,命總沒得,搶了去拾起壺蓋對壺口上一塞,壺蓋倒塞錯了。沈氏在後面看好了的。心想,不好了呱,不得了了呱,這個冤家弄錯了,如果把我的世雲藥死末,這不是——
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揪了自家人。
沈氏連忙走過去:「春梅,我要摘你的眼皮呢,飯白白向把你吃了,好在我還對你說的,當點心,不要弄錯。你魂可在身上,還跌一個大跟斗!」她同春梅扯個淡,把壺蓋調正過來呱。她生怕再弄錯,自己把酒送過去。「世登,今朝老娘辦的和好酒,你們吃得和和好,不要計較你老娘。兒呀,你們老誠點自己倒出來吃,我去上菜。」世登可要吃她的酒?不想吃。想想在杭州吃的傷心苦,眼淚從肚爿底下對上泛。氣向嗓子上郁,伏在台上哭。世雲見哥哥不吃,二人相覷而泣。沈氏想:今朝不吃我的酒,不但弄不死他,就怕還要被他識破機關。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沈氏看呀看,轉呀轉,看到一隻五斤重的秤砣在牆腳下,順手拾起來對身後一,趁世登伏在台上不動,拿秤砣對他頭上一中(砸),正好世雲伸頭過去想勸他哥哥世登的,哪曉世雲的頭對上一湊,「啪叮嗵」,
對世雲腦殼上一碰,活跳鮮魚命送終。
沈氏一看,中了自己的兒子。急得沒法,只是蹬腳。她心腸壞,轉口又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世登用秤砣把世雲砸死——
冤家呀,砸死你弟弟人一個,絕我老娘後代根。
世登,你九謀三計要弄死你弟弟,現在給你砸死了,如今是我條命你條命,
與你一不做來二不休,前世里冤家遇對頭。」
「張寶,用車子推我去告狀!」張寶把沈氏拉到旁邊,小聲對她說:「告底高狀,我看見是你砸的唷。」「格張寶,你說這話,我不死你手裡!
到堂上經不起你說句糊塗話,我千個殘生也活不成。」
沈氏要張寶作硬證,罰他用車子推,梅香在前面背,來到洛陽縣衙。
堂鼓敲得嘣嘣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胡老爺一看,眼睛發暗。「你這個老東西專告謊狀,這還了得!衙役,替我拖她下去杖五十大板。」衙役撒野,拖下去就打。沈氏氣塌塌回家。張寶問:「太太,可曾准狀?」「准底高狀?這瘟官不信我的話了,說我告謊狀。」「他怎說的?」「怎說,弄到一頓吃局。」「底高吃局?」「茄子燒肉!」「太太,這遭只好歇,回去同世登了結。」「了結?我這遭反正沒男沒女,前走後空,銀子控下來又成何用?我不如盡它了,盡它光,鋼火用在刀口上,非要拿世登弄了去陪葬!張寶,回去替我到庫房把箱子鎖打開,拿出百兩金、千兩銀,再拿百兩馬蹄金——
拿到後堂去送人情。」
張寶這冤家聽話哩,忙了從庫房裡拿金銀如數稱出來,在將夜的時分,轉彎抹角,抹角轉彎,把沈氏送到胡老爺的太太李愛珠身邊。李氏太太問:「沈氏奶奶,你又來作甚?」「太太,我怎得不來。前次怪我弄錯,給老爺添了麻煩,失了面子,他張世登沒法對老爺出氣,就捉住我報復,真的用秤砣將我的世雲打死了。太太,這遭我苦命一人,老爺不准狀,我這沒腳蟹冤從何處伸啊!」李氏愛珠問:「沈氏,你說怎辦?」「太太,我這有點小意思,買茶不解渴,買酒喝不醉,請太太在老爺面前幫我訴訴苦,求求情。」李愛珠一看,心上盤算:「沈氏奶奶,這些東西我若不收,你又不放心,還要說我不近人情;收下吧,又不知老爺可准狀,官司可得贏?這樣吧,我權且收下,等你官司打贏了再拿回去。」「太太,你怎說到這話的——
官司贏不贏,全靠太太一個人。」
胡老爺深夜從人家宴請上打轉,回到房內,頭對枕上一擱,枕下怎「咯里咯落」?拎起來一望,蠟板真黃。「哎,愛珠,這東西從哪來的?」李愛珠用手趕緊捂住老爺的嘴:「別響,別響,是告狀的張沈氏拿來的。」「哎,還上她當,她專告謊狀,上一案弄得我名聲一落千丈!」「不,上一次她把事情弄錯,讓兒媳受了苦,兒媳回去後對沈氏報復,這次真的是世登把她的親子世雲砸死了。你就准狀吧,不會錯的。」「夫人哎,你就跟我弄點太平飯吃到老吧,不要讓我得錢賣法,陪你受軋!」「老爺,你到說得好聽,我吃你的戤飯?哪一次拿錢,你不是總叫我出面,靠你那幾個俸祿課兒,能吃幾天,夠吃幾年?
等你到了耳順年,只好陪你吃黃連。」
胡老爺一聽,眼珠發定,默不作聲。俗話說,吃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胡老爺還在猶豫未定,李愛珠又追上一句:「你真不准狀假不准狀?真不准狀不要怪我,我刀也有,水也有,繩也有——
沖碎鍋子砸碎盆,吵得你牢飯祭不成。」
胡老爺挨她太太一嚇,命總沒得。「好了,好了,不要為了別人的事蹲家尋死作活。」
胡老爺想想——
千里做官只為財,明來暗往鬼無猜。
如果哪個不為財,我也不到洛陽來。
老爺睡在牙床上,一夜無語暗思忖。
次日天明,胡老爺曉得,今天第一樁公事就是沈氏喊冤。話言未了,
只聽堂鼓嗵嗵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胡老爺一看,可真是張沈氏上堂。老爺問:「何人喊冤,什麼冤事?」「啟稟老爺,小民張沈氏狀告長子張世登。他從杭州回來,懷恨老娘,對我行兇報復,用秤砣砸死我親子張世雲。現在兇器、死屍俱在,還有張寶人證!
老爺呀,句句訴的是實情,虛言沒得半毫分。」
「衙役,去把張世登拘來,亦把證人張寶帶了!」
公差衙役人四個,仵作子跟了緊隨身。
來到張世登家,仵作子驗過屍體,死者確是被鐵器砸死。張世登不逃不躲,公差拖起來就走——
鏈子鎖了緊騰騰,拿他帶了進衙門。
喊了張寶後頭跟,他到堂上作證人。
世登對堂上一跪,張寶對沈氏旁邊一撐(站),胡老爺問:「你親娘告你一狀知罪嗎?」「老爺,我不知親娘告我何罪?」「你從杭州回來,身藏兇器,砸死弟弟世雲,你還抵賴?現在人證、物證俱在,必須從實招來,不然,重重處治!」張世登想,在杭州府的公堂上吃到那種苦啊,今朝落在這地方瘟官手裡,相頂相沒得好果子吃。唉,君子不吃眼前虧,不讓皮肉白受苦,走一步算一步,只好違心招認。
「老爺呀,是我是我總是我,我是違條犯法人。」
「為什麼要對你弟弟行兇?」
「老爺呀,我把兄弟來砸死,家產獨歸我一人。」
說一句寫一句,供口錄得筆筆清。
拿他送到監牢內,重枷重鎖做罪人。
世登坐監,沈氏把陸氏趕出家門。
沿門挨戶去乞討,做世登的提籃送飯人。
沈氏回到家裡,見到世雲頭上鮮血已凝,血沽郎情,更加傷心。
「心肝呀,指望你能回家轉,做我養老送終人。
這遭我倒要枯竹子上綁紅紙,做你的磕頭禮拜人。」
張寶說:「太太不要哭,哭得梅香們要笑格。不怪張不怪李,只怪你自己,你自作自受,哭給哪聽?只好捏住鼻孔吃酸醋。現在死屍擱在家不好當飯吃,趕快買口棺材置啦得,抬到墳堂里窖啦得!」這遭買口棺木,替世雲換上乾淨衣服,收屍入殮,準備蓋棺受釘。太白星君掐指一算:「啊呀,土龍星被其母誤殺,正要蓋棺受釘,安葬出殯,等他屍體一爛,怎救得活呢?」隨即來到華蓋高山,叫華蓋老祖變只猛虎,度到華蓋山修道,將來成其本位!
一陣虎風了不得,沖開張家兩扇門。
梅香嚇得溜,沈氏嚇得抖,
爬在棺材底,吼(咳)總不敢吼。
老虎發狠,把棺材蓋一梗,對地上一滾,用腳爪一抓,拿世雲對背上一搭,
放開虎步往前奔,華蓋高山面前呈。
虎一鬆口,拿他對前山一丟;用靈丹對他嘴裡一按,陽氣復原;眼睛一睜,看到一個年老伯伯對他面前一撐,他就開聲:「老伯伯,這是什麼地方?」「相公,這是華蓋仙山。你被母親用秤砣砸死,我把你度到山上救活,從此你不要染指紅塵,與世爭紛了。
你在前山修辦道,我在後山任逍遙。」
張世雲華蓋山修道算得到安身處,再提經中另一情。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數載,劉佑天子想到——
多年不曾開文考,誤失多少念書人。
皇榜掛到十三省,各州府縣總知聞。
皇榜掛到杭州城,郭其才員外也知聞。他回去與玉童講講:「兒呀,今年皇上開南考,不知孩兒意如何?」「恩父,孩兒身受十載寒窗苦,倒有磨穿鐵硯功,今逢皇上大比年,為兒要去跳龍門。
如今不把京城進,錯過一時要等三春。」
郭員外隨即替玉童備好書箱腳籃,筆墨紙硯,路費銀子。
下廚房,吃的是,海咸河淡,
開箱籠,來更換,乃服衣裳。
高廳上面祭過祖,學堂拜別老先生,父母送到大路邊——
玉童身坐一頂轎,安童陪他上皇城。
慢走如打逍遙鼓,快走像彈七弦琴。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京都帝王城。
人人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可是真。
皇城景色無心看,尋訪招商店堂門。
來到招商飯店,行囊搬進店堂。
流水簿上登過號,客房裡面去安身。
公子得到安身處,專等考期比詩文。
初三一場,十八二場,廿三三場考畢。探花出在桂州地,榜眼出在西安城,
玉童公子文章好,朱筆點點狀元名。
劉佑天子龍心大喜。「也是孤家福氣好,出到擎天柱一根。
狀元前來聽封贈,七省巡按你當身。
賜你三千人和馬,巡訪七省察民情。
再賜一把尚方劍,先斬後奏見當今。」
郭玉童心想:「諸處地方暫不去,單奔洛陽一座城——
我今先到洛陽地,察訪父母冤案情。」
一日權在手,誰敢不低頭。文點忠良才子,武點正直將軍。
點起三千人和馬,浩浩蕩蕩就動身。
紅旗飄飄如燒山火,黑旗捲動賽烏雲。
玉童想:走旱路人困馬乏,行走緩慢;走水路不驚擾百姓,且順流而下。於是三千兵馬一齊登舟,狀元公對艙中一安,心也蠻寬。水手拔跳撐篙,支槳搖櫓——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打纖支櫓搖。
船頭沖開千層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狀元出行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旗牌水手忙調槳,到了南門天妃宮。
船隊來到洛陽南門碼頭,兵馬上岸紮營,不准騷擾百姓,也不驚動當地官府,隨即更換便服。頭戴一頂道士巾,身穿藍布直襟衫——
他就敲板來相面,扮作測字打卦人。
穿街過巷來得快,到了城外積穀村。
玉童進村,手敲竹板,嘴裡就唱:「打卦相面,善觀財氣,能斷禍福,能測凶吉。靈不靈當場應驗,準不準事後方知。」
這時,沈氏正同張寶講:「張寶,我這個家現在是人去屋空,只有我們二人,不要再分什麼主呀奴了,這也不算什麼稀奇,做一個半路夫妻,還可生個盪江兒傳接我們的香菸。」張寶一聽,暗自高興。說:「承你不嫌我身卑人低,真是感激涕零。哎,外面有個測字先生在喊打卦相面,這倒可請他來問問凶吉,討個喜訊!」「好的呢,把他叫來測個字看看哎。」張寶到門外請了測字先生。玉童他大搖大擺來到高廳,撩衣坐定。「主家奶奶,你是測字還是卜卦?」「先生,測個字問問家宅平安。」「哦,測『平安』二字。測這兩個字,你要對前跑三步,對後退三步給我看一看,方能測准。」玉童看了沈氏的行走步態,說了:「奶奶呀——
你向前三步是風掃地,退後三步是月點燈。」
「先生,這是什麼解說?」「主家奶奶,你聽了不要生氣。向前三步風掃地,是你奶奶的命狠,家裡人都給你掃光了,
退後三步是月點燈,你沒添油掭燈人。」
沈氏一聽,連忙用手捂住耳朵。「你捂耳不聽,大概是我說的不靈?」「先生,靈格,靈格,再把『平安』二字測給我聽。」「主家奶奶,這平字嘛,上面一橫短,是你夫君命不長;下面一橫長,是你奶奶的身骨硬;中間兩點,是你大小兩子;十字穿心過,兩個兒子總不靠身。
一子身受牢獄苦,一子飛走身不明。
奶奶呀,安字失去頭上帽,當家乃是一女人。」
沈氏一驚,說到她心。便問:「先生,你家住哪裡?姓甚名誰?年雖不長,倒是個仙人!」
「我家住山東蓬萊縣,鬼谷仙子的小門生。」
「先生既是仙家門生,我把實話告訴你吧,可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奶奶你放心,我們走江湖的人,今天在山東,明天到山西,
只為糊張嘴,哪有工夫搬是非。」
「不瞞你先生說,長子不是我所育,次子是我親骨肉。只為家中財和產,弄他在杭州坐監獄。媳婦陸氏是眼中釘,把她弄進監牢門。還有玉童一小孫,留在世上惹禍根。
怕他日後有升騰,將他斬草又除根。
誰知天公不作美,三個冤家又同進門。
急得我老娘拿辦法,想害長子張世登,
心慌手抖砸不准,反殺了自己一親生。
洛陽縣上我告反狀,瘟司老爺他不准,隨即拿出推磨槓,重重送上金和銀。百兩金,千兩銀,還加百兩馬蹄金。
老爺見了動了心,官司這才算打贏。
先生呀,聽說有個巡按到,深怕查出我命難存。
先生哪,可有辦法解我難,願酬千兩雪花銀。」
「主家奶奶,這區區小事,何用憂愁?只要你在家主神前燒三支香,連燒兩三天,跪在家主神前——
阿彌陀佛念千聲,保你災難化灰塵。
切記,切記,不可忘記。我到第三天來替你畫一張消災符,一切災難盡消除。就此,吾乃去了!」沈氏追到門外,送先生十兩銀子,玉童放手掌上掂掂,道聲:「多謝了!」
巡按走出自家門,恨不得笑了肚裡疼。
奶奶眼睛發得昏,自己孫子認不真。
我口口聲聲奶奶稱,她聲聲口口叫先生。
測字先生來到西街,遇見一個女子,手挽一隻討飯籃子,一邊跑來一邊哭,啼啼哭哭往前行。測字先生對她一看,是自己的母親,但又不便相認,於是隨口問聲:「你這女子何以這麼傷心?」「先生,我怎歡喜得起來哩,丈夫被害坐監,兒子逃在遠鄉,夫離子散。」「哎,聽說有個七省巡按到洛陽來了,有什麼冤枉事——
你向巡按大人告一狀,血海深冤總理得清。」
「先生,我一沒人面,二沒錢財,就是到鬼門關也伸不到冤啊?」「這不要緊,我這個人路見不平,就歡喜幫人,我幫你寫張狀子送進去!」「先生,我不怕你見笑,身上買狀子紙的錢總沒有。」「這也不要緊,我身邊有包旱菸的紙哩。」說著隨手摸出紙筆,蹲在地上,把紙鋪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交與這個女子。陸氏到手一看,只是嘆氣搖頭。「唉,這幾個字恐怕老爺不收,告他不上。」「哎,你怎不懂。打仗唄,將在謀而不在勇;告狀唄,理在足而字不在多。拿去,包你准狀!哦,這裡還有人家送給我的十兩銀子,權且拿去買飯吃。」陸氏感激流淚,搶上去向測字先生下跪謝恩。玉童眼明手快,上前一把抱住母親不讓她下跪。
「這位長者莫多心,不要折煞我江湖人。
明日洛陽堂上去,我來替你把冤伸。」
巡按大人回到船上,換上官服——
頓響三聲狼煙炮,三千兵馬開進城。
胡老爺接到碼頭上,就像童子拜觀音。
胡老爺把巡按大人接到縣衙,辦起羊羔美酒,為他接風洗塵,歇宿一夜。次日清晨,旭日東升,衙內大小官員一齊來到各自班房理事。巡按大人問胡坤老爺:「境下五穀收成、社稷風情、民刑訴訟如何?」「回稟大人,在下雖然無能,總算田禾茂盛,五穀豐登;城鄉安寧,犬不吠人,民不爭訟,更無冤案積存。望大人明察!」
話猶未了,張陸氏上堂。
堂鼓敲得嘣嘣響,冤枉喊了不絕聲。
衙役報:「喊冤者求見巡按大人!」胡老爺說:「郭大人,您來得及時,遇得也巧,就請您坐堂。」「那隻好用你的公堂了。」巡按大人步上公堂,撤去縣衙原班差役,換上巡按府的堂威。郭玉童一看,真是自己的母親來了,便問:「誰人喊冤,是何冤事?快把狀子送上!」巡按大人接過狀子略略一看說:「請胡大人聽著,該女子叫張陸氏,一告晚婆張沈氏害子滅孫;二告張寶雇兇殺人;三告你胡坤一是雞血人血不分,濫施酷刑,草菅人命;四告你收受了張沈氏百兩黃金、千兩白銀,還有百兩馬蹄金錠,得錢賣法,殘害無辜良民。」
胡老爺聽了這一聲,魂靈飛到九霄雲。
要想抵賴又不敢,好像魚膠粘嘴唇。
「左右聽令:先扯胡坤的烏紗袍靴,羈押後堂待審,再釋張世登出獄,當堂對質,而後把張沈氏和張寶立拿到案——
三方四人當堂問,誰犯王法誰負刑。
我這欽賜尚方劍,一絲一毫不容情。」
公差衙役將張沈氏和張寶拿到公堂,巡按大人升堂。「你們聽著:原告張陸氏,蒙冤者張世登,你們坐著;瀆職貪贓的胡坤,你一人站著;殺子滅孫的張沈氏、雇兇殺人的張寶,你們跪下!張沈氏——
你抬起頭來看看我,可是打卦的小先生?
你點點滴滴都招認了,還有何言可辯爭?」
沈氏抬頭一望,賽如丟了五肺六髒,魂總不在身上。心裡說:「我半升子總倒給他了,還有底高話說呢?
大人哪,千錯萬錯總我錯,怪我老娘不算人。」
「張寶,你有何說?」張寶想:「主母都招了,我若再賴賬,不是看著水塘往下踏——自討苦吃!
大人哪,投毒害命、雇兇殺人,暗送金銀給胡老爺,
處處總有張寶的份,我是狗聽主使去咬人。」
巡按大人回頭又問洛陽縣令:「胡坤、胡坤,你有何說?」胡老爺「啪嗵」一聲,雙膝落地——
「大人哪,三方六面來對審,不用鞭來不用棍,
他們總說滴滴真,我有何面目見大人。」
一面招認一面寫,花押畫得緊騰騰。
巡按大人把尚方寶劍交到監斬官手裡——
拿胡坤推到曹市口,身首兩處了殘生。
沈氏、張寶打入囚車裡,重枷重鎖戴上身。
又叫陸氏和張世登,你們暫且回家去,隔日跟我上皇城。
又命衙役將王老漢拿來。公差衙役四人來到王老漢茶店:「王老漢可在家?」「在家,在家,有什麼事?」「巡按大人請你去!」王老漢在忙著燒水沏茶,也不曾抬頭看看是誰叫他,便隨口答道:「哪個尋碗尋筷的大人?店內忙,走不開!」公差說:「走不開用鎖!」
鐵鏈一根加把鎖,拿王老漢拖了進衙門。
帶到公堂,巡按大人問:「王老漢,你殺張玉童知罪嗎?」「大人哪,天地良心,日月睽睽,我不曾殺他!」「王老漢,在我大堂之上不可撒謊抵賴!」「啊呀呀,我真的不曾殺他,是他的奶奶沈氏用十兩銀子買我殺她孫子,我於心不忍,乃放玉童逃生,還送十兩銀子給他作路費的呀,怎好害我殺的呢?如是那沈氏咬了我一口,她這犯舂犯磨的女人,死了總投不到人身!」
玉童上前雙膝跪,恩人伯伯叫幾聲。
當初不是你救我,如今哪有這功程。
王老漢仔細一看,心裡說:像的、像的,是在我刀下放走的張玉童。玉童說:「伯伯,你嚇了我一下,我得賣身贖父;今朝挨我嚇一下,請你在洛陽縣做官——
王老漢前來聽封贈,洛陽知縣坐衙門。」
「大人,不要叫我吃鍋巴受鏟罪,我家父母窮,沿小不曾開過蒙,
人倒像個沖天棍,不曾寫過『上大人』。」
「伯伯,你膽大點,不會做官,只要懂理——
懂得仁義禮智信,走遍天下處處行。」
巡按大人又把牢頭禁子叫來。
他就雙膝來跪下,牢頭伯伯叫幾聲。
「我娘不是你善待,哪有性命到如今。
賜你銀子三百兩,帶回家去孝雙親。」
郭玉童在洛陽為父母伸了冤,懲辦了貪官,將父母帶了隨身,去巡察南方七省。人馬來到浙江杭州城,地方大小官員,富有鄉紳,一齊來到城外恭迎,他會見了杭州府台後,把父母雙親帶進了郭員外的家門。他脫去朝服,換上赴考時穿的一身新衣——
雙膝跪到平陽地,親親父母叫幾聲。
回過頭來拜三拜,恩父恩母二大人。
兩父兩母把眼瞪,喜壞了郭張二家門。
兩家團敘三天,弟子不必細表。到了第四天早晨,玉童對兩家父母說了:「孩兒公事在身,還要巡訪六省回京復命,等我回到京都皇城,再請四位大人去共享天倫。」
經中言語省一省,把沈氏的囚車又帶動身。
走過一省又一省,到過一城又一城。懲治了一些貪官污吏,拯救了不少含冤良民。
沈氏囚車經過處,沿路百姓像看燈。
當面受盡千人指,罵這晚娘不算人。
恨不得要剮她的肉,熬出油來點天燈。
照一照前娘並晚母,你是何心待兒孫?
巡按大人,歷時三春,走遍大江上下和黃河南北七省,回到京都皇城,一一向劉佑天子呈上出巡奏本。劉佑天子龍心大喜,隨即啟齒動問:「郭愛卿,你上任伊始就奉旨南巡,功績卓著,涇渭分明,朕無以賜賞,許你休假三月,回家榮宗耀祖,訪友探親!」「萬歲,臣之家情,一言難盡,盡在奏章中奏明,請萬歲龍目觀看!」劉佑天子把奏章細細一看:「阿呀呀——
你是十磨九難成大器,磨難之中長成人。
你這個晚祖母呀,不仁不義,不慈不親,喪盡天良,惡貫滿盈,天上難找,世上難尋,實屬十惡不赦!
賜她一根絲羅帶,午朝門外了殘生。
張寶這奴才去陪斬,兩個罪魁合根繩。」
眾位,寶卷是部勸世文,字字句句勸善人——
行好得好終身好,沈氏沒得好收成。
前娘晚母兩條心,老少善人莫多心。
若是虐待前娘子,照她沈氏一樣行。
郭玉童將親父親母,恩父恩母接到京都,拜見劉佑天子,請求萬歲恩賜。劉佑皇安撫了張世登夫婦,嘉獎了郭員外一門,而後說道:
「郭其才員外聽封贈,杭州府義士受皇恩。
張世登前來聽封贈,自在臣相你當身。」
封過官職,朝廷發皇銀到浙江杭州,南山采木,北窯燒磚,千工動土,工部監督——
造起一座巡按府,旗杆豎到九霄雲。
張世登說了——
「自在臣相我不會做,不如吃素辦修行。」
陸氏說:「丈夫,你吃長齋修辦道,我做燒香點燭人。」
房屋改作三寶殿,大小菩薩總裝金。
華山公主想:「丈夫回家多年不來,我隻身獨拳打虎,成了孤家寡人,
假使朝中出能將,剿滅高山我命難存。
不如投奔中原幫皇治國,倒還可做一代功臣。」這就召集兵將,當眾宣念:「各位兄弟姐妹,本人決意焚山解伙,改邪歸正,山中所有金銀財物,騾馬牲口,一概與眾通分,
兵卒每人八百兩,將領每份二千銀。
拿了銀錢回家轉,各自立業做營生。
三十六行總好做,莫做攔擋斷路人。
高山放把無情火,下次不必躲強人。」
公主甩上銀鬃馬,打馬加鞭上皇城。
一日,公主來到華蓋山下,已是紅日西沉,鳥雀歸巢的時分。一看,山下荒無人煙,禽獸無聲,我今晚下住何處呢?一想,是山必有廟,有廟必有人,不是尼姑就是僧——
倘若是個尼姑廟,尼姑身邊可安身。
牽馬上山,來到半山之上,真的有一座廟宇。走近廟前一看,燈火通明,一個和尚在那誦經。
一問一答吃一驚,原是丈夫張世雲。
「冤家哎,你藏在此山修辦道,也不知會我一聲。
丈夫哎,你吃素唄我吃齋,一同修到見如來。」
從此華山公主在華蓋山與張世雲一起修道,
朝念千聲彌陀佛,晚拜南海活觀音。
修到功德圓滿,玉帝打發火德星君下凡,放它一把無情火,燒了土龍星沒處躲,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裡面脫凡胎。
火德星君又到張世登的修道之處,放起南方丙丁火,火坑之中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聖胎,度你們天宮去坐蓮台。
一陣仙風,度上天宮,玉帝拿封神榜展開在榜上注名入冊——
「張世雲前來聽封贈,山神土地受香菸。
三山五嶽交與你,下管地獄上通天。
張世登來聽封贈,當方土地受香菸。
保障一方田禾盛,五穀豐登度良民。
華山公主和陸氏聽封贈,同是蓮花正夫人。
一個陪伴張世雲,一個跟隨張世登。
天宮沒你登,凡間去安身,各州府縣去受香菸。」
玉帝派太白星君拿封神榜送到凡府,劉佑天子照本宣封。張世登受劉佑皇封了當方土地,去向他兒子——巡按府郭玉童要房子住。「兒呀,你倒是個大官有巡按府門,我只封的小小土地,連個掌煙火的廟堂都沒有?你的神通大,要替我造座土地廟!」「父親,你的廟要造多少高?」「這,我會射箭的,我騎在馬上用穿雲箭對空中射,射多高造多高——
我箭頭射到天宮裡,廟宇要造到九霄雲。」
「格,父親,你射呢。」張世登坐上馬背,玉童在馬後豁起來一鞭,將馬打得飛跑。格唄,馬奔像陣風,兩手帶住鬃,性命也難保,哪好再開弓。連忙把弓舉起來,箭杆倒落下來啦!嗬嗬——
土地菩薩心高命不高,廟堂只有一人一手高。
他兒子說,還要替他老人家在門上寫副對聯才像個廟樣呢。他就磨磨「大閣香」,筆頭掭掭尖,上寫:敬公公田禾茂盛,謝娘娘五穀豐登。橫批:福德正神。
也是當年留筆跡,千古流傳到如今。
從此,一些種田人就說了——
土地菩薩本姓張,住在東南埭頭上。
保佑五穀十分收,豬頭火炮謝保長。
一些風流才子,孔門書生——
寫下一部《土地卷》,留在民間勸善人。
傳呀傳,傳到各州各縣,又好敬神又好勸善。土地菩薩保佑一方田禾茂盛,五穀豐登。種田人每到臘月卅夜,總要去敬土地神:土地菩薩,保住我五穀十分收,到卅夜我為你買豬頭。現在土地分到戶,土地菩薩的神通更加廣大,學文化,講科學,施化肥,噴農藥,人人總說土地好,只長莊稼不長草。瓜果蔬菜樣樣有,一年四季吃不了。
吃不完上街賣,多餘鈔票進口袋。
口袋鼓得沒處裝,躉躉噹噹上銀行。
寶卷圓滿功德在,齋主家發點太平財。
老少念點太平佛,太太平平免三災。
《土地寶卷》講到此地,也算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卷到梢,齋主家佛前請香燒。
圓滿師菩薩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張藝榮演唱
吳根元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