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香山觀世音寶卷

佚名 《靖江寶卷》
香山觀世音寶卷 第一冊 三炷香,設經堂。同赴會,賜壽延。——聖諭 佛前焚起三炷香,設立延生聖會堂。 拜請諸佛同赴會,西池王母賜壽延。 天留甘露佛留經,人留兒女草留根。 天留甘露生萬物,佛留經典勸善人。 人留兒女防身老,草留枯根等逢春。 孔聖人留下仁義禮智信,孝悌忠信勸善人。 說者,誠心齋主合同會友意欲到南海普陀進香,無奈山遙路遠,跋涉艱難,故而虔誠打掃淨房,設立古佛經堂,上供佛祖金容聖相,呼喚弟子前來對聖宣講—— 講開一部《觀音卷》,勝到靈山了願心。 寶卷初卷開,拜請佛如來。 樹從根上起,花從葉里開。 寶卷初卷開,諸佛降臨來。 大眾齊和佛,降福又消災。 寶卷初卷開,勸人要行善。 積德前程遠,存仁後步寬。 眾位呀,寶卷是部勸世文,忠孝二字勸善人。 今日開講《觀音卷》,字字行行說分明。 話說周朝末年,列強稱雄,互相征戰,兵連禍結,鬧得雞犬不寧,野無淨土。那時西域興林國卻呈太平盛世,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自成西域各邦領袖之稱。這位國王姓婆名伽,年號妙莊,是一位明賢聖主。朝中文有劉欽,武有趙震,八大近臣,輔佐妙莊王統領三千里國土,四百餘萬黎民,男耕女織,各安生業,真可謂國強民富,政通人和。 國正人心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大國年年來進貢,小邦歲歲拜明君。 疆無強寇國無魍,刀槍入庫慶太平。 妙莊王身為一國之主,富樂尊榮,勤政愛民,自不必說。正宮皇后名叫寶德,也是個賢良之婦,與妙莊王十分敬愛。但是,世事不能盡如人意,她與妙莊王已逾不惑之年,膝下尚無子女,三宮六院,至今亦無生養。這正是戰亂年歲爭江山,太平盛世想天倫。妙莊王無子傳宗接位,時常悶悶不樂。一天,他對寶德皇后說了:「當年,寡人南征北戰,吃盡千辛萬苦,才取得一統天下,指望子孫承守,繁榮帝國。而今我等年近半百,嬪妃雖多,均未生得太子,朕心十分煩惱,不知梓童有何感想?」寶德皇后就說了:「萬歲,自古有言,和氣致祥,乖氣致戾。想必我們當年東征西伐,多行暴戾,殺戮生靈太多,有違和祥之道,所以生不到太子接位。但此究系何因,臣妻還不敢妄言,望我主再與謀臣細議。」 妙莊王聽了皇后話,時時刻刻記在心。 那天,妙莊王坐殿,群臣見駕,共議國事完畢,眾臣退朝。妙莊王復又喚回劉欽、趙震二位文武大臣。劉、趙二位大臣見妙莊王復召,乃執笏當胸,匍匐金階,口呼萬歲,伏乞妙莊王降旨。妙莊王步下金階,雙手將劉欽、趙震扶起說:「二位愛卿,你們看—— 東華門裡文官走,西華門內武將行。 正陽門中無人走,獨少王子共王孫。 萬里江山無人繼,少個傳宗接位人。 假使老龍歸滄海,一統江山要鬧紛爭。」 劉欽當即啟奏:「萬歲,此事雖關重大,但龍心不必憂慮。欲求太子傳宗,亟待我主大發慈悲,廣結良緣—— 求得天和並地合,修到太子坐龍廷。」 「愛卿,孤家要做什麼好事,方可得子?」文相劉欽奏道:「臣聞西嶽聖帝十分靈驗,凡有祈禱,皆有果報。我主只要誠心齋戒沐浴,差禮部官前去祭祀,命僧道兩班設壇舉醮,各拜七天求子大懺,悔悟前愆。倘若志誠感天,求得一子,江山有繼,可解萬歲為國為民之憂。」 妙莊王聞奏,心中大喜。遂又復問:「趙愛卿,你是武將,有何高見?」「萬歲,我與劉丞相所見皆同。不過,除了求得天作之合,還需求得地利人和;欲求地利人和,望我主張掛皇榜,曉諭各州府縣—— 監牢里罪犯減三等,錢糧國課減三分。 陣亡將士重撫恤,貧民百姓富三春。」 妙莊王聞言,欣然准奏。這下,妙莊王差禮部侍郎,虔備香花果品,紅綢素緞,貢香大燭,到西嶽聖殿,請僧道兩班拜求子大懺。 念的念來唱的唱,鐘鼓聲聲拜經懺。 佛道兩家奏表文,總為妙莊王求子孫。 同時又將皇榜張掛到各州府縣,敕令各州府縣衙督察力辦。正是一個雷陣天下響,黎民百姓盡知聞。各地監獄將犯死罪的改活罪,犯重罪的改輕罪,輕罪的改無罪,含冤入獄的完全平冤昭雪。對庶民百姓—— 一兩銀子交七折,一斗糙米完七升。 總說皇上開恩典,修功積德求子孫。 格麼,人有誠心,佛有感應。佛老爺知道妙莊王廣結良緣,施恩眾生,皆為求子繼後。不過,佛祖也曉得妙莊王乃嗜殺之君,不應有子,注他絕後。只是他有懺悔之心,亦當尋個善報與他,賜他一女,讓他無子有女是了。想罷,打發玉女將青錢星喚來,叫它立變,變作牡丹花一枝,一陣仙風,飄進寶德皇后宮中。寶德皇后夢見牡丹見愛,摘下對頭上一戴。 皇后戴上牡丹花,六甲懷孕上了身。 早不育來晚不生,四月初四巳時辰。 彩女報到妙莊王面,娘娘生了女千金。 妙莊王一聽,龍心大喜,莫非佛祖感應,賜我先花後果。彩女去報的時候,妙莊王正在御書房看書,他高興得將書本一合,就以書字為題—— 取名就叫妙書女,是我龍胎鳳骨生。 俗話說,只愁不生,不愁不長。妙書女長到三歲,皇后娘娘還是生不到太子,妙莊王不免心躁意煩,思緒萬端,又與寶德皇后講了:「梓童,孤家好事做了不少,怎有花無果的?」寶德皇后聽懂妙莊王的意思,是為生不到太子而心神不安。遂說:「依臣妾之見,好事還是做得太少。」「還有哪些好事要做,說與孤家聽來。」皇后說:「要做的好事多哩。天下有很多老而無妻的鰥夫,中年喪夫的寡婦,幼而失去父母的孤兒,老而無子的獨身,他們為鰥、寡、孤、獨,此四者,天下之苦民也。你可否傳旨下去,命各州縣城—— 東門造座養濟院,南門建個育嬰堂。 北門築起屍多陵,西門造幢清節堂。 中央戊己土一方,造座惜字義書房。」 「造養濟院作甚?」「百姓中有許多無兒無女孤寡絕嗣之人,年輕力壯時,能勤辛苦作忙到飯吃;年紀老了,牙齒掉了,手不能動,肩不能挑,無子養老,出門討飯,總摸不著路跑。我主呀—— 年老無靠沒處蹲,養濟院裡去安身。」 「育嬰堂何用?」「世間有許多達官貴人,富有鄉紳,金銀財寶用不了,娶上三妻四妾,指望有個親生兒女接代。哎,這等人眼望穿了,心想空了,頭叩扁了,也生不到一男半女,唯獨那寅吃卯糧 ,衣不周身,無錢養活兒女的人家,他倒是拋拋滾滾,子孫滿堂,送也送不走。這些苦兒的父母,受盡勞累,中年夭亡,丟下的兒女無人撫養。有的有父沒娘,等於鋼刀缺柄;有的有母無父,好像大樹無根。我主呀—— 鋼刀無柄怎成用,樹木無根怎生存。 窮人家子女欲求生,育嬰堂扶養他長成人。」 「什麼叫屍多陵?」「屍多陵的俗名叫亂墳場,又叫義地。鄉間有許多窮苦人家,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種的是富家的租田。死後無葬身之地。也有一些肩挑小販,逃荒討飯的人,途中遇有不測,路倒猝亡,暴屍荒野,無地埋葬。我主呀—— 窮人死了沒地埋,屍多陵里可葬身。」 妙莊王接著又問:「清節堂又有何用?」「我主,你可知道世間有多少年少後生,妙齡小姐,過早成婚,殘害自身,成了十七嫁夫十八守寡的婦人。那些殤了丈夫的年輕寡婦,公婆大人說,兒子都殤了要她作甚,把她扛嫁出去,為小兒子婪業。有的公婆大人雖不強迫兒媳改嫁,但有一些油頭光棍,拈花歹人,要去藤纏孤樹,強占為妻。願改嫁的寡婦還好,不願改嫁的只恨自己命苦,發誓終身不嫁二夫。她獨身無人幫,生活無依靠,想不通就投河上吊。我主呀—— 年輕寡婦難生存,清節堂中去修身。」 「梓童,義書房又作何用?」「世上有錢有業的人家,對子女嬌生慣養,養成四肢不勤,五穀不分,貪圖玩耍,讀書不求上進。先生教,他跟著鬧;先生住嘴,像滑石上潑水,過而不留。哎,窮人的孩子,缺衣少食,自恨不識字的苦,恨氣要讀書。但請不起先生,交不起束,只好替父母看牛斫草,圖個溫飽,所以,溝頭岸坎上埋沒了很多有用之才。我主呀—— 收容鄉間窮兒女,義書房裡習詩文。」 妙莊王聽了寶德皇后的進言,十分欣喜,覺得這是個修身治國之道,於是一一準奏。皇榜張掛到各州縣,老少人等笑開顏。孤寡絕嗣的人說,阿彌陀佛,這是皇上求子的布施,我們老有生路了;無田無地的人說,阿彌陀佛,這是皇上修心,我們死有葬身之處了;窮苦人也說,阿彌陀佛,托皇上的福,我們的孩子有書讀了。舉國上下一片阿彌陀佛聲,阿彌陀佛得知聞。阿彌陀佛掐指一算,曉得一半。說,興林國妙莊王又在求子了。罷罷罷,難得他一再虔誠,就赦免他三分罪過,再送他一女,可招文武二位附馬,助他安邦治國。於是又打發白玉星臨凡,仍舊變作一枝牡丹,按落寶德皇后懷中。 寶德皇后心歡喜,二次懷孕又隨身。 這次懷孕何時分娩?二月二十一日,生下來又是一位千金。寶德皇后說:「彩女,不要向皇上報,去惹萬歲發躁。」彩女跑了哨,走上龍廷就報:「恭喜您萬歲,妙書公主有了親妹妹了。」這時,妙莊王正與眾大臣觀賞八佾歌舞。那琴聲悠揚,舞姿窈窕,歌聲悅耳,甚為歡樂。妙莊王聽彩女報說妙書公主有了親妹妹,不覺也是一個佳音,就以音字為題。 取名叫作妙音女,到老終身不改名。 此後,妙莊王想想倒惱恨起來了。孤家做了這等好事總生不到太子,莫非是命中注定,天意絕我!罷,不重江山,專修來生。這就降旨工部大臣在御花園內修造一座寶和大殿,塑起三尊古佛——無量壽佛、無量相佛、無量狀佛,妙莊王每月初一、十五親去拜佛。寶德皇后說:「我主,你修麼我也陪你修。」嬪妃見寶德皇后修,她們也修;宮娥彩女見皇宮裡的人總修,她們也吃齋念佛。 滿朝文武都念佛,京都成了淨土庵。 六部大臣啟奏說:「萬歲,你一人興邦,眾臣治國,萬民守土啊,興林國光是都城裡的幾個人吃素修道,只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而下面千百萬子民都在吃葷,總在殺生,街上有屠戶,山中有獵戶,鄉間有牧戶,屠夫把豬羊拖了去—— 活跳牲口上刀砧,鮮血淋淋喪殘生。 獵戶上山,見到走獸用箭射,見到飛禽放黃鷹。 鷹爪箭傷連心痛,作下孽障罪不輕。 萬歲既是積陰德,舉國上下戒殺生。」 妙莊王准本,傳旨下去—— 養雞不准滿街放,鵝鴨禁止下河塘。 酒肆改作茶水店,屠夫改業磨豆漿。 捕捉禽獸問斬罪,撈魚摸蝦坐班房。 王法如雷,哪敢違抗!那些年啊,豬羊六畜老死了,挖個泥坑埋掉,無人敢宰,也不再養;魚鱉蝦蟹,無人捕捉,塞滿河塘,爬上岸來。 多年螺螄成妖怪,山中野獸長成精。 地府收不到生靈魂,森羅殿上起灰塵。 凡間生靈生的多來死的少,地府里輪迴受阻撓,生死進出不平,閻羅天子吃驚。 提起烏筆寫表文,報與玉皇大天尊。 玉帝拿表文一看:「啊,是閻羅王告妙莊王,告他阻礙輪迴,擾亂陰陽。」俗話說,龍王管水,閻王管鬼,閻王沒得鬼管麼還做底高閻王呢?所以閻羅王發躁,向玉皇大帝摜烏紗帽。玉帝見此吃驚不小,遂玉磬三響,召名山洞府,九洲五嶽的大仙到御宰台議事,查敕此案。西嶽聖帝說:「玉主,興林國妙莊王無子接位,在我境下廣結良緣,求佛送子,佛祖因他殺生太多,註定斷其後嗣,後來見他懺悔前愆,乃送他二女。而今妙莊王夫婦及滿朝文武修行,舉國上下戒殺,仍然是為積德求子,別無他圖。怎奈又碰撞閻君老爺的呀?」 「啊,原來如此,善哉善哉,妙莊王可悲可貴!」玉主說:「既然寶德皇后也修身求子,不妨召她前來作法。」玉主隨即打發金童玉女手執長幡寶蓋,腳踏五彩祥雲,飄然來到寶德皇后寢宮。此時寶德皇后正入夢鄉,只見長幡寶蓋一閃,皇后的魂魄乃隨仙而去。 飄飄蕩蕩升上界,靈霄寶殿面前呈。 眾位,靈霄寶殿上的座席是分等次的。道功深者列前,淺者列後,依次入席,不得誤座。對此,各仙早明慣例,井然入坐,並無亂序。而寶德皇后是初來乍到,不明其例,跑去對七世慈航道人位前一坐,玉帝見了,知她不懂殿上規矩,也未加責怪。唯慈航道人居功自傲,心上有些不快,於是站起身來伸頭過去看看她是何人,敢肆無忌憚坐在我的面前!一看呀,是一位丰姿艷麗的女流,不免心上一動,對她呲嘴一笑。這一笑不打緊,被玉帝慧眼察覺,頓時怒不可遏:「嘿,你這小小慈航,竟在靈霄寶殿上目無天規,蠢動凡心,戲我凡主寶德皇后! 調戲皇后該有罪,觸犯天條不容情。 天宮凡間沒你蹲,押入地獄做罪人。」 太白星君趕快向玉帝叩頭,幫慈航道人求情:「玉主,慈航輕戲寶德皇后理當問罪,但要念他修行七世不易,可否免入地獄,貶他脫胎凡間,再世修身,圓滿他的道業。」玉帝一聽,覺得此諫有理。太白星君接著又奏:「這裡寶德皇后正要太子繼位,不如就讓他下凡做妙莊王的太子。」玉主說:「老星君哎,此言差矣! 七世慈航有邪心,怎可讓他投男人。 若再坐上金鑾殿,要糟塌天下女千金。」 「玉主,不容慈航投托男身,可以抽龍換鳳變男為女的呀。」玉帝聽了,甚覺是好,隨將慈航道人喚到變相台,一變二變,人形出現,變一個童男,一個童女。童男是何面目?皮膚漆黑墨塌,綠豆眼睛直眨;濃眉高鼻,像尊鍋底菩薩。童女什麼樣子?眉如初月,眼似雙星;玉面含笑,口如櫻桃。玉主問寶德皇后:「千歲娘娘,你愛童男還是愛童女?」皇后問:「玉主,愛男何說,愛女怎講?」玉主道: 「愛上童男得太子,愛上童女生千金。」 皇后當然要童男啊。不過,她一見那童男的怪相,眼睛就發暗,看都不敢看。就想—— 我是龍胎鳳骨生,要笑壞朝綱武共文。 她對童女看看,雪白粉嫩,眉目端正,越看越喜歡。隨手將童女對懷中一抱,寶德皇后就神志杳杳,玉體飄飄—— 手舞足蹬翻個身,睡意朦朧把眼睜。 原來是場南柯夢,一身香汗濕衣襟。 次日清晨,寶德皇后趕忙起身,梳洗完畢,速到妙莊王面前奏稟夢境,一一說與妙莊王細聽。妙莊王速將詳夢官召來說:「朕已修行六載,未得因果,今夜皇后夢遊天庭,見到一個怪男一個俏女,玉帝令其挑選,皇后乃擇美而愛之,抱住一位美女,你看此夢是何徵兆?」詳夢官在妙莊王面前不敢胡言,遂照實而說:「萬歲呀—— 張網捕魚得大利,針鉤釣蝦撥是非。 夢得童男生太子,夢得倩女是千金。」 妙莊王本意是討詳夢官吉兆,指望生得一子傳宗。不料,詳夢官的耿直忠言,反惹得妙莊王潑出一盆無名怒火,直往身上燒來。妙莊王只指一指:「大膽庸儒,人說春夢反之,愛女得男,愛男得女,你卻期望寡人無子,江山讓給異姓,豈不招罪!左右殿官聽令,將他扯下官服,摘下冠戴—— 官職削得乾乾淨,押入天牢做罪人。 假使宮中得太子,立問斬罪不容情。 若是皇后生閨女,官封原職出牢門。」 詳夢官含冤下獄,暫且不提。再講寶德皇后此次懷孕上身與上兩孕的經受不相同。這次懷孕上身,只要飲酒吃葷,腹中就隱隱作疼;若是食用素茶素果,皇后蠻有精神。 一連忌葷九個月,腹中疼痛要分身。 貴人出生揀時辰,二月十九巳時生。 生下來又是一個閨女。妙莊王就想了,雖不如我所願,也是寡人行善修得來的。 取名叫她妙善女,當作明珠掌上珍。 妙莊王乃出赦文一紙,把詳夢官赦出天牢,官封原職。再說妙善公主在皇宮出世,容貌非凡,十分可愛。左手有三點硃砂痣,右手有科羅印影一顆,是難得的美女標記。寶德皇后見愛,親自為她穿戴。哪曉得三公主不識慣,吸到奶水要嘔吐,穿上綾羅淚滿腮,兩手亂扯,啼哭不已。寶德皇后倒心疼起來了。冤家哎—— 你出世不吃娘懷乳,九死一生命難存。 彩女說:「千歲,你不用愁也不要哭,我們鄉間村戶人家的小孩,也有與三公主的景況相似的。孩兒的母親身體瘦弱,奶水不足,孩兒不飽,只是啼哭要吃,他們就采樹頭漿果,或用砂糖拌粥給孩兒充飢,倒也養得發發祿祿,蠻好。」寶德皇后說:「既是如此之好,你們替我拿點散碎銀子上街去買點果品回來試試看,她可吃?」妙善公主吃到素果,一口一個,手裡還要拿上一個,不飽不餓,真正好過。彩女又說了:「千歲娘娘,公主不肯吃奶末,奶是葷腥,生絲綢緞也是葷貨,所以,五葷上身她就亂抓亂扯,不願穿葷貨衣料。」皇后說:「可真如此,你們替她換用棉布衣裳試試看哎!」 妙善穿上棉布衣,眼張眼識笑嘻嘻。 彩女教她做遊戲,「點點螺螺蟲蟲飛」。 所以有人說觀音菩薩在娘胎里就吃素。出世吃奶素,修道吃淨素,封了神職度人還吃素。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妙書公主長到十二歲,妙音九歲,三公主妙善六歲,妙莊王想到要請御師為她們訓蒙,讀書學藝了。 一天,妙莊王坐殿與眾朝臣商議:「眾位愛卿,孤家身無太子,三位公主現已年屆學齡,必須請一位女師教她們攻書習藝。你們哪位卿家有此能書善藝之女,送來宮中施教?如有,孤家是先召後封,厚祿相待。」這下,文官望著武將,武將看看文官,大家面面相覷,沒有一家有此文、藝兩全的才女可入宮勝任。殿上一片寂靜,鴉雀無聲。這時,西京洛陽禮部尚書陸清起身,執笏當胸奏道:「微臣有一小女,名叫鳳英,年方二八,在家略習繡藝,淺攻詩文。萬歲呀—— 若不嫌她才學淺,願伴皇姑習經綸。」 妙莊王見奏,龍心大喜,乃出召書一紙。 召請召請三召請,召請西京陸鳳英。 皇命欽差背聖旨,曉夜不停趕路行。 欽差趕到西京洛陽,轉彎抹角來到陸清家府門前。欽差官自小有訓:「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遂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管門安童答曰:「子為誰,何人也?」「吾乃奉皇上聖旨到此,敢請向貴府通報一聲。」安童聽說聖旨到,不敢怠慢,飛速報與蔡氏夫人。蔡氏夫人一聽,喜笑哈哈,隨即吩咐安童—— 沐手焚香整衣戴,大開朝陽兩扇門。 一來迎接皇聖旨,二接差官兩個人。 蔡氏夫人將皇命官迎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而後焚香掌燭,跪讀聖旨。 見旨如見君王面,二十四拜見當今。 聖旨上下看完成,心中歡樂八九分。 蔡氏夫人將陸鳳英小姐喚到膝下說:「你受十載寒窗苦,功夫不負有心人。當今天子所生三位公主,無師訓蒙,如今聖旨臨門,是召請你去為三位皇姑教書授藝。鳳英,此是你的福運,也是我們陸氏門第之榮耀!」 陸鳳英聽到這一聲,思前想後暗思忖。 「爹在朝中伴君主,母在家內管門庭。 如今我再到皇城去,放心不下您老母親。」 蔡氏夫人說:「我兒,你此言差矣!君命不是家信。家信可誤,君命難違,你替我速速進京,母親我年事雖高,精神尚好,況且家中還有安童梅香照料,你去放心就是了。」這下,陸鳳英整頓書篋衣箱,打好大小包袱,拜別慈母—— 身坐一頂四人轎,隨同欽差上皇城。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問取魚情。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京都帝皇城。 皇命官先將陸鳳英送到他父親陸清的衙門。他們父女相會,喜樂相慶,弟子不必贅述。 次日五鼓皇登殿,陸清帶女入朝門。 妙莊王對陸鳳英小姐一看,和顏悅色,溫良恭謙,十分喜愛。就問:「陸鳳英小姐,孤家召你為皇女啟蒙訓讀,傳技授藝,有何見說?」陸鳳英當即叩頭三拜,謝主隆恩。 小女雖然才學淺,願陪皇姑習詩文。 妙莊王喜之不盡,步下金階將陸鳳英扶起,當殿就封—— 陸鳳英小姐聽封贈,閨閣御師受皇恩。 宮娥彩女伴送陸鳳英來到玉扇宮中拜見寶德皇后,皇后喚出三位公主面見御師陸鳳英。陸鳳英未等皇后開口,走上前去先向皇后行君臣禮—— 先拜皇后千千歲,又拜皇姑三千金。 三位皇姑起身還禮—— 先拜三尊無量佛,再拜御師陸鳳英。 陸鳳英小姐將三位皇姑一一扶起說:「不必客氣,免禮免禮。」回過身來又稟寶德皇后:「千歲,我來教皇姑讀書麼,是先學經文,後習繡技,不知千歲尊意如何?」「先生,一切遵從師命,三女當洗耳恭聽。」 陸鳳英小姐年紀雖然輕,做事蠻精明。她選在二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開學。 開蒙教的閨門訓,三從四德銘記心。 三位公主唷—— 高讀能像鸚鵡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天星下凡,讀書不難;腹智心靈,讀書聰明。先生教上文,她們能知下文;教到哪裡,識到哪裡;識到哪裡,就熟記到哪裡。正是—— 三位皇姑讀經文,先生只作領頭人。 陸鳳英見三位皇姑聰明,心中萬分高興:「皇姑,我再教你們繡花。」彩女備好五色絨線,大小銀針。陸鳳英手執繃子繡架,說了—— 說起難來真可難,開頭要繡鳳凰戲牡丹。 雄雞司晨近旭日,青松挺拔立高山。 繃子上面咚咚響,繡花容易配色難。 桃紅柳綠梨花白,菊黃紫羅配天藍。 芳草回春依然綠,梅花五福自然香。 在技法上要能—— 三針挑個螞蟻足,四針繡個桂花芯。 五針綰個金鈴子,六針勾個活麒麟。 繡個金龍必是蟠玉柱,鯉魚定當跳龍門。 公主呀,地上花鳥繡不盡,天上要繡八仙神。 拐李葫蘆道法高,鍾離執扇驅惡妖。 洞賓身背青鋒劍,倒騎毛驢張果老。 國舅手執陰陽板,湘子云中吹玉簫。 仙姑喜飲長生酒,采和花籃獻蟠桃。 皇女呀,上界八仙繡分明,再繡螳螂去招親。 螳螂東京去招親,壁虎子領頭做媒人。 金蟬脫殼忙奏樂,織布娘子來送親。 暴眼睛蜘蛛張羅網,穩篤金剛捉蒼蠅。 教了一月又一月,教了一春又一春。 一直教了三載整,陸鳳英想到轉家門。 陸鳳英小姐在玉扇宮中教書三載,一直不知家中老母身體可安,家道可順,心上憂慮不悅,時常暗下淚水。三位皇姑見了就說:「先生,你在宮中有甚不順心之處,盡可向學生講來,不必背地流淚。 若是三餐茶飯淡,另調廚子美味添。 如果宮中嫌孤寂,御花園中可散心。」 「皇姑哎,我吃的珍饈百味,穿的錦繡羅衣,日子過得再好也沒有。終日陪你們習文弄藝,有講有說,倒也不覺清閒孤寂。只是—— 人家皆有兄弟妹,唯我是父母一獨生。 父在朝中事君主,操勞國事難分身。 母親在家守清靜,獨生一女又離家門。 我三年不曾回家轉,憂心忡忡急如焚。 萬歲准辭我回程,一重恩當報九重恩。」 「啊呀,先生身在宮中為我們攻書習藝,心上又懷念家中親人,真是忠孝之人,可敬可佩。 我向父王去奏本,好讓恩師回家門。 堂前報孝你生身母,表表我學生一片心。」 次日清晨,妙書公主求見父王說:「父王,陸鳳英先生進宮三載,未見高堂一面,時刻惦腸掛肚,思念親人,故此小女伏乞父王恩准,讓先生回家盡孝。」「孩兒,先生離家思親,這是人之常情,不過,如若多留先生幾載,你們豈不更有長進!」「父王,我們姐妹雖愚,三年來我們的學業倒也能各占幾分,如先生辭去,我們可互補長短,自勉取進。依孩兒之見,就讓先生盡個忠孝兩全,豈不美哉。」 妙莊王一聽,甚覺有理。遂三喚兩傳,宣陸鳳英上殿。「賢卿,萬事勤為本,百善孝為先。你要回家侍奉母親是一腔善心,孤王賜准。只為你在宮中施教三載,貢獻非淺,孤王賜你鑲花珠帽一頂,無量壽袍一件,與你母親享用,這是孤王對你父母教女成才的一點賞賜,望勿推辭。 再賜黃金五百兩,先生帶了轉家門。 寶德皇后又奏本,賜她半副鑾駕送行。 逢州要有州官接,過府府官出來迎。 陸鳳英身坐一頂轎,三千兵馬送動身。 陸鳳英辭教迴轉西京不提。 一日,妙善姊妹三人到御花園中閒玩。妙書笑曰:「我們姊妹,上借父王庇蔭,下得母后寵愛,清閒無事,能常在一起自在遊戲,好不快活,但不知長大以後可得常常如此?」妙音答曰:「姐姐差矣,即如人家小時候兄弟姊妹,長大了就得各自東西,尋求前程,何況我們總是女子,一到及笄,父王把我們嫁與他人,自然就要各自分離,怎能長此相聚?」此時,只有妙善笑而不應。妙音問道:「妹妹笑而不語,是何故也?」妙善說:「依小妹之見,人生富貴榮華,如春霜朝露,轉眼不見。比如做皇帝的是至尊無上,誰不想萬年長壽?哪知廢興存亡,不時而變,自三皇至今,不知更換了幾朝幾代?當日之福威,今何在哉?格麼,世上最親不過是父母、夫妻、兄弟朋友,一旦大限來時,你說顧得顧不得?最愛莫過是田地、房產、財寶,一旦無常到,你說守得守不得?小妹今日不願富貴夫婦之樂,只願尋個乾淨名山去修行,倘一日修得出頭,成個善人,那時騰身化極,翹足南溟,昂首東海,轉眼西歸,上則度得父母超升天道,中則求得人間脫離苦難寒貧,下則化得凶神惡煞不再殘害黎民,則小妹之心愿足矣。不知二位姐姐意下如何?」 姐妹三人志不同,再無多語論蒼穹。 三人分作兩處走,各尋歡樂奔西東。 古人言:道不同,不相為謀。她們姊妹三人志趣不一,自然言行不得合轍而分道揚鑣。妙善公主離開兩個姐姐,喚彩女隨身,另行其徑。她們主僕二人,游過沉香閣,觀過憩鶴亭,來到寶和大殿。只見殿上三尊無量古佛端坐蓮台,好生慈祥。妙善公主就問彩女,這三尊古佛端坐在此,是何道理?彩女說:「當年萬歲修行積德生了大二公主之後,仍指望修得太子接位,乃造無量大殿,塑了這三尊無量古佛,修行三載,禮拜誦經,才生到你三公主的。你是萬歲求古佛得來的。」妙善聽了,當即雙膝落地,跪下就拜。「佛祖哎—— 多虧父王費盡心,為我塑佛求感應。 我也吃齋修辦道,報答父王養育情。 伏維佛祖賜經典,願作皇天善心人。」 一顆善心,一片誠意,驚動玉皇大帝。玉帝掐指一算,曉得七世慈航托胎凡間皇宮,倒也不忘其本,善哉善哉!遂將太白星君召到御宰台前說:「當年七世慈航調戲寶德皇后,觸犯天條,本欲把他壓入三曹轉換畜道,是你為他求情,貶他男轉女身,到皇宮出生,今已長大成人,且思念修身,故而還請你去探其心靈,點化入門。」太白星君一聽,哈哈大笑:「玉主,可是幸虧我為他求情,不然,上界又摜掉他七世功勞而淪入苦海!如此,我即就去。」 星君領玉旨,聖經帶隨身。 只為點化事,立刻下凡塵。 仙風一閃,對御花園裡一站,口中就喊:「賣經啊,賣經啊!哪個買我《金剛經》,報天報地報神明。」 真神在那喊賣經,妙善公主聽分清。 妙善公主依聲尋去,見是一位白髮銀須身背黃包的深山道人,便問:「師父,你賣的是烏金、黃金還是佛經?」「我賣的是《金剛尊經》。」「可以給我看看?」「可以。」太白星君解開包裹,現出經書,蓋版上寫有《金剛尊經》四個金色大字。妙善公主伸手就去拿經,太白星君連忙用手捂住,說:「我這真經是污手拿不得,污眼看不得,污口念不得。欲看此經,必先三淨。」妙善公主吩咐彩女舀盆淨水,漱漱口,捕捕面,洗洗手,而後一目十行,拿《金剛尊經》看到底,一共是三十二品,五千一百九十五字。經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超得生,度得亡。師父哎—— 你這一部《金剛經》,要賣多少雪花銀? 太白星君說:「黃金有價書無價,經書比黃金貴三分。」「師父,黃金雖貴要分量還人。你這經書是稱分量賣,量尺寸賣,還是計數字賣?」「我這經呀,三天之前在御花園外,有一個精精壯壯、肥肥胖胖的酒肉漢子—— 還我一字千金總不賣,情願送與善心人。」 妙善公主說:「師父,我是善心人,你就送給我吧。」「你有多善,我還不知。」「我呀—— 自從出世到如今,未出惡語傷犯人。 不污三光日月星,不踏蟲蟻小生靈。 見到五葷心生惡,身著素布薄衣襟。 宮中數我心地善,蒼天有眼看得清。」 老星君說:「你心地善良,畢竟是國王的公主。你父王寵愛,就怕要你傳宗接代—— 留你宮中招駙馬,享受榮華富貴春。」 「師父,開口聽出你喉嚨里音,就是要我罰願心。 我修道就從今日起,永遠不開酒和葷。 若是吃了酒和葷,剝過皮來抽我筋。 如在宮中招駙馬,披毛戴角變中牲。」 妙善公主得到《金剛經》,每日來到無量佛前—— 朝誦千聲彌陀佛,晚讀一部《金剛經》。 不提妙善修辦道,再講朝中一段情。 劉欽丞相三天不曾上朝見駕,妙莊王頓生疑雲,恐其變心。乃立召劉欽上殿問道:「劉欽,你三朝擅自免見,是何道理!」「萬歲,這三朝未能上殿見駕,乃因卑妾分娩遇難,放心不下,慌忙之中而又忘了向聖上稟假,望我主恕罪!」妙莊王一聽,立即轉怒為喜:「愛卿,既是你生兒育女大事,況且又遇難產,孤家定當見諒,不予計過。但問生的是男是女,大人小孩安康與否?」「萬歲,叨天地洪福,賴神明保佑,生的犬子,母子已得平安,謝我主恩念!」妙莊王聽了,不禁長嘆一聲:「君不如臣了—— 卿家總有香菸後,唯我獨少後代根。 假使孤成風中燭,鐵打江山靠何人? 愛卿,孤家有一心事,不知你可願為我分擔幾分?」「萬歲,微臣才淺力薄,能分擔的當萬死不辭。」「愛卿,寡人膝下無子,將來無人繼位,我想將親身袍服與你,將公子裹來宮中—— 作我皇上干太子,傳接寡人坐龍廷。」 劉欽忙說:「恩承我主見愛,臣本不敢推辭,不過,我也只有一子,並無多男,您聖上倒有一子半哩,何愁江山無人繼承!」「愛卿,我只有三女,何來一子半呀!」「萬歲,自古就有女婿是半子之說,三位皇姑招納三位駙馬,不就一子半了? 文職駙馬安社稷,武將乘龍保邊疆。 再選一位全才婿,傳接我主治乾坤。」 妙莊王一聽,倒也可信。回宮與寶德皇后議酌一番,將大公主妙書喚到面前。妙書公主問:「父王,喚兒何事?」妙莊王說:「為父所生你們姊妹三人,沒有太子傳位,我準備將你們姊妹三人留在宮中招納駙馬,不知你願招文職還是願納武將?」「父王,我在東宮長大,招文還是納武,全由父母作主。」妙莊王一想,東宮列文,西宮列武,她是要文官。於是開文考。 興林國里掛皇榜,各地才子盡知聞。 皇榜張掛到東昌府,被張伯凡之子張文看到了。張文自小讀書聰明,勤學上進,有東昌才子的美稱。他知道皇上開考,立刻向其父母稟告—— 今年皇上開文考,兒要進京跳龍門。 張伯凡夫婦就說:「兒呀,海水不干人不老,除了今朝有明朝。你年紀還小,再讀三年書不是才學更高,何必如此著急呢!」「父母哎—— 天下才子多如筍,只爭朝夕往上升。 倘若此番不應試,錯過一時等三春。 我今要把京城進,莫失良機誤前程。」 張伯凡為兒備好川資,轎夫人等送他啟程,趕上京都皇城。 無心觀賞皇城景,下住招商店堂門。 宗師大衙登過號,只等考期比才能。 三月初三首場過,隔了五天二場臨。 三月十二三場畢,考盡天下念書人。 榜眼出在柳州地,探花出在桂陽城。 張文公子文章好,朱筆點點第一名。 天子大臣又復看,他獨占鰲頭狀元身。 妙莊王賜他們三位新科各自橙黃金花一對,銀鬃白馬一匹,發三千兵馬,擇日游看皇城。 三位新科游皇城,百姓出來看新聞。 大戶人家擺香桌,小戶人家設淨瓶。 聽到一聲狀元到,雞犬總不放出門。 正是—— 白馬紫金鞍,京都萬人觀。 笑問誰家子,讀書中狀元。 有人說—— 年紀雖然小,文章日漸多。 但看十五六,一舉便登科。 城頭上有多少觀賞的人,羨慕不已,讚嘆不絕—— 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 禹門三汲浪,平地一聲雷。 也有人這樣說了—— 不要只見人家頭上金冠戴,須知寒窗燈下吃苦時。 格麼—— 天子明如鏡,龍門日夜開。 只要勤攻讀,狀元自會來。 三位新科游皇城,落第書生淚紛紛。 他們說:「狀元公哎—— 你讀書換來黃金屋,我讀詩書枉費心。 堂前對不過雙父母,學堂里對不起老先生。」 張文在馬上見到。用手向他們招招—— 諸位世兄莫懊惱,回家再把燈油澆。 只怕繩短水難取,不怕龍門萬丈高。 落第書生聽了,個個精神抖擻,茅塞頓開。嘆道: 只怪自己麻繩短,莫怪科場井底深。 回家苦讀三載整,再來京都跳龍門。 狀元游看皇城,妙莊王又降旨工部在午門外高搭一座彩樓,著大公主妙書對鏡梳妝,彩女侍候,登上彩樓。 公主端坐彩樓上,禱告虛空過往神。 求天求地求神明,幫他狀元做媒人。 有朝一日龍鳳慶,重重香燭了願心。 公主禱告完畢,三位新科游看皇城打轉,從彩樓下經過到午朝門謝恩。狀元一到,巡邏御使就報:「閒人迴避,車馬讓道。」妙書公主俯觀樓下,平心屏氣將彩球往下一拋。 彩球滾滾往下拋,文武百官看熱鬧。 但看哪位新科福星照,脫掉藍衫換紫袍。 彩球徐徐下落,不偏不倚正中張文胸懷。張文接過一看,上繡乾坤八卦,還有公主的生辰相貌。他心就想,這不是隨常的玩藝,是皇上公主許身的表記,得中彩球者,必定要答應進宮招親,不得有半點違拗。他把這事放在心裡,來到午朝門前下馬離鞍,匍匐金階,山呼萬歲:「學生賴天子洪福,仰聖上隆恩,接得彩球一個,萬望恕罪!」妙莊王見了,哈哈大笑:「張文,你知皇上為何拋下彩球?」「萬歲呀—— 此乃恩賜鴛鴦球,願與皇姑共白頭。」 妙莊王十分高興,當殿就封—— 張文狀元聽封贈,東宮駙馬受皇恩。 寶德皇后知道新科狀元張文接得彩球,更是喜不自勝,乃選個黃道吉日,奏請妙莊王擺設國宴,宴請群臣慶賀張文與妙書公主完婚。當下點起七盞明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歌舞翩翩,細樂盈盈,張文與妙書公主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虛空過往神—— 再拜父王與皇后,蘭桂香房去安身。 時過三載,二公主妙音成年,妙莊王將她喚到身前問道:「妙音,你大姐招文,你是招文還是納武?招文的我開文考;納武的我舉武試。」「父王,我在西宮長大的,隨你招文納武,均由父王作主。」「啊,西宮列武,我開武考。」皇榜張掛到各州縣,太原府李國棟之子李武知道,他立即備好刀槍棍棒,強弓硬箭,辭親別祖。 跨上一匹棗紅馬,打馬加鞭上皇城。 慢走如同雲推月,快走如同過天星。 曉夜行走不耽擱,趕到京都里羅城。 招商店堂暫住宿,專等考期比輸贏。 哎!人說考文官的人多,哪曉考武將的也不少。考場外的人啊就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 只聽三聲號炮響,大開龍虎兩扇門。 考生各帶兵器,魚貫而入,站隊列陣,只等點名出場。首場比弓箭,二場比刀槍,一個個生龍活虎,氣吞山河。輪到李武上場了,他濃眉大眼,短束輕裝,圈子裡蹦到圈子外,里四門翻到外四門,硬弓拉到十三力,抱石如飛只嫌輕,舞起刀來如閃電,只見刀光不見人。刀法比過比拳法,比到拳法是他祖傳的手腳。上打雪花蓋頂,下打古樹盤根;左撲青龍擺尾,右打猛虎翻身。 烏鴉看了也停翅,百鳥經過不開聲。 宗師大人也喝彩,朱筆點點第一名。 當場賜他將軍帽,游看皇城散散心。 游看皇城三日畢,妙莊王召他入朝門。 我二女青春一十八,許配賢卿定終身。 李武當下叩頭三拜,謝主隆恩。「萬歲呀—— 莫嫌小民功夫淺,願陪公主女千金。」 妙莊王龍心大喜,當殿就封: 李武前來聽封贈,西宮駙馬你當身。 京城門樓高扎彩,慶賀駙馬入宮門。 不提李武為駙馬,再講妙書一段情。 大公主妙書與張文夫妻恩愛,情同魚水,不到一年光景,六甲懷孕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 連痛幾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彩女報到妙莊王面前:「萬歲,恭喜您大駙馬喜得貴子,我主萬歲天賜外孫。」妙莊王喜形於色,歡樂萬分,乃曰:「此系孤家燒香求緣之份,終有果報。 取名就叫妙香緣,興林國的寶和珍。」 格麼,妙莊王的外孫香緣出世,三公主妙善也漸漸長大成人。他高興之餘,自然想到妙善公主的終身大事。乃喚宮女將妙善傳到身前。問道:「三女,你大姐招文,二姐納武,你是要文還是要武? 或文或武招一個,了卻為父一片心。」 「父王,恭賀您,大姐招文,文可治國;二姐招武,武可安邦。 朝中有了武共文,你一統江山定太平。 父王哎,孩兒不願招駙馬,只願吃素修前程。」 「皇女,吃齋念佛麼是五體不全,六根不正,耳聾眼瞎,腿殘腳拐的人修的。你前世修過了,修到我皇宮裡來,享不完榮華富貴,吃不盡美味珍饈,你還要修底高呢?」「父王哎—— 修道是免輪迴苦,報答父母養育恩。」 「哎,諸處有輪迴,我皇上沒有輪迴。里羅城到外羅城,刀槍布得密層層,哪有鬼使敢上門!」 「父王哎—— 刀槍劍戟嚇得住鬼,將軍府里怎死人。」 「三女,你膽大點,世間雖有陰陽之隔,但地府的世俗我也略知三分,等你陽壽滿足,閻王差小鬼來捉你的時候,我到紙箔店裡多買些銀錠紙錁在午朝門外灼化,禱告鬼判,叫他們到—— 別州府縣揀同名同姓的捉一個,留下你妙善女千金。」 「父王哎,你又想錯了。 閻王本是鐵面君,只要人來不要銀。 銀錠紙錁買到命,紙箔店裡怎老人。」 「皇女,你盡可膽大放心,地府里大不了是閻王呢,他沒得我凡王權威大,我只要下一道聖旨—— 搗毀城隍廟,挖掘鬼使墳。 禁僧除邪道,搞得它閻王無處蹲。」 「父王哎,你這松香架子不要擺,閻王的架子比你大。 閻君面前掛鐵牌,不論你官員宰相共秀才? 不怕你咬金嚼鐵的男子漢,更不怕我描龍繡鳳的女裙釵。」 妙莊王說不醒他,聽聽倒發火了:「大膽的冤家,朕為一國之主,萬姓之尊,見識倒不如你?哪有國王的公主好人不做,去削髮為尼的!」妙善公主復奏道:「天下大器,哪個不愛,夫婦快樂,哪個不喜?只是孩兒生性只願修行,任它一切榮華,見之如同冰炭,唯我只求清心靜養,不求奢樂。」妙莊王起身,怒欲重責。妙善深思:在父王面前不可讓他過份難堪,乃假意答應:「父王若要孩兒招婿,文武將士一概不要,兒情願招個醫士也罷?」妙莊王說:「天下英才多得很,你偏不要,卻要招個醫士,是何道理?」妙善說:「招個醫士,非是別意,只想醫得天下無兇猛惡相,無寒暑之時,無愛欲之情,無老病之苦,無高下之分,無貧富之辱,無你我之心,盡得佛果,此則兒之願也。」妙莊王一聽,更是火上加油,罵道:「你這妖孽,在父王面前盡說鬼話,不聽教誨?」 妙莊王站起身,罵聲女無端。 真意不肯回心轉,押進北花園。 重枷重鎖拿她押進北花園中遭磨難,強迫公主轉回心。 彩女攙住公主手,一路啼哭往前行。來到北花園一看,房屋沒一間,坐凳沒一張,風吹雨打沒遮攔。妙莊王在平地畫一個圓圈,罰她對圈子裡一站,身子不得動彈,這叫畫地為牢。妙善公主在畫牢里,與明月作伴,和清風為友,無掛無礙,從懷中摸出《金剛經》—— 千遍萬遍誦真經,忍飢受凍不變心。 大眾哎,不提三公主遭磨難,再提番邦要興兵。 興林國西面有一個小邦叫紅顏國。這個紅顏鬼子的岱王歷來對妙莊王不服稱臣,時時想侵吞興林,獨霸西域。這時紅顏岱王探知妙莊王無子繼位,兩個駙馬又貪圖享樂,乃尋藉口,大膽向興林國挑起戰端。他稱,興林國自恃強盛,處處欺弱壓小,我紅顏國就不服稱臣。如今他興林國如有強將能人將五百棵枯松在石板上栽活,我紅顏國年年進貢,歲歲朝君。 若無能人把樹栽活,踏平你興林紫禁城。 番使奉了狼主令,肩背戰表進興林。 戰表從遠臣傳至近臣,近臣傳到六部大臣。六部大臣早朝面君,奏與妙莊王曉得。妙莊王打開戰表一看,哦,是紅顏鬼子窺視我興林大國,妄造事端,尋釁挑戰,這還了得!便問:「眾位愛卿,你們有哪位強將高手—— 拿五百棵枯松栽逢春,官上加職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無回聲。三百文來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妙莊王說:「不好了—— 興林國里無能將,萬里江山靠何人。」 劉欽丞相撣撣朝服,執笏當胸,上前三步奏道:「萬歲,文臣只能安邦治國,武將只能守衛邊疆,哪有石板上栽活枯松的道功。依臣之見,只有三皇姑朝也念佛,晚也誦經,她如此虔誠修行,必得神仙護佑,倒不如叫三皇姑試它一試。 若將枯木栽逢春,永遠准她修前程。 若是修道成空話,罰她回宮早完婚。 如是三公主無妙法,重整三軍就出征。 掃平它西番紅顏鬼,興林國才能保太平。」 妙莊王說:「劉愛卿所言極是。」隨即出赦文一道,將三公主從北花園畫牢里赦出,由宮女扶她來到妙莊王面前。妙莊王問道:「三冤家,你修到現在有多大的道功啦?」「父王,此話從何說起?」「你說修道能免輪迴苦,可報父母養育恩。如今你父王有難,能否為我分擔!」「父王今有何難,要叫孩兒分擔?」「孩兒,西番紅顏鬼子欺我身無太子,國無強將,他無事生端,用五百棵枯松連同戰書送來,詭言興林國如有能將把枯松在石板上栽活,他年年進貢,歲歲稱臣,若無能人栽活,他出兵殺進興林,草木不留。皇兒呀—— 你若有神通栽枯松,父王的江山才太平。 如若枯松栽不活,興林國雞犬總不寧。」 妙善一聽,如遭五雷轟頂,魂飛魄散。她想,這事難哩!要答應父王能將枯松栽活,這比登天還難;要是不答應下來,想必父王不肯饒恕於我。罷,罷,罷!順父母之言呼為大孝,逆父母之言是獲罪於天。「父王哎—— 在我在我總在我,在我三女一個人。 任它石板生鐵硬,孩兒栽它早逢春 。」 格麼,妙善公主能否有此道功把五百棵枯松在石板栽活,留在下冊再講。 寶卷實在路程遠,稍停片刻再勸善人。 和佛保延生,謝謝眾善人。 第二冊 晝夜流,彈弓鉤。霜怕曬,出票勾。——聖諭 海水滔滔晝夜流,鳥怕彈弓魚怕鉤。 嫩草怕霜霜怕曬,人怕閻王出票勾。 上文講過下文來,金花謝過銀花開。 開金花替齋主滿門大小添陽壽,謝銀花為一眾會友免三災。 依還提起一部苦修得道《觀音卷》,依科修奉勸善人。 說者,《觀世音寶卷》一部未滿。上冊經文講到西番紅顏國用在石板上栽活五百棵枯松為藉口,向興林國尋釁挑戰。妙莊王准劉欽丞相之奏,將三公主妙善赦出畫牢,要她將枯松栽活,興林國才安無戰禍。三公主就想了:為父王解憂,替萬民除難,要順應父母之意才謂大孝!父王哎—— 天大的難事總在我,在我三女一個人。 任它石板生鐵硬,孩兒定把它栽逢春。 宮娥彩女一眾人等。陪三公主來到御花園裡一看,一棵棵松樹枯枝落葉,有的已生蛀屑,若用它生火煮飯都沒火力。那石板呢,沒孔沒眼,沒處植根生長:「罷也罷了,松樹到了絕處,我妙善也到劫處。」她看看無法,扛起鋤頭對石板上就伐。一伐「叮」,手麻木到肩膀,震得她雙膝落地,對石板上一跪,叫聲「師父哎—— 石板上栽松怎生根,枯枝爛葉怎逢春。」 公主手拿羅漢松,仰天長嘆對虛空。 該派徒弟修辦道,多下雨來少起風。 公主手拿羅漢松,點點淚水化長虹。 該派徒弟修辦道,伏乞師父顯神通。 慈航道人淚紛紛,驚動韋馱一真神。 韋馱菩薩是十世真童體,三州護法神。他修了十世才得真神之稱,七世慈航道人只修了七世,因觸犯天條被貶下凡間,重新修煉。韋馱真神見慈航道人有難,自然要下來為他解厄。遂一陣仙風,站到御花園中。縣主城隍,花園土地見是韋馱真神降臨,趕忙上前迎接。韋馱說:「城隍城隍,你怎不幫慈航道人忙忙?土地土地,你也好幫他出點主意,拿這些松樹栽活。」花園土地說:「啊,妙善公主就是上界的慈航道人?恕老朽無知。格麼,既蒙真神瞧得起我當方土地,我就來幫她想個什麼主意。」花園土地橫看豎看,石板烏黑,厚有一尺,要在這石板上栽樹,真是一支沒眼的笛子——沒法吹。他說:「韋馱天尊,我年老體弱,勢力單薄,恐難擔當此重任。我看,要得快,必請靈應侯掛帥,把五路土地,宅神太歲,差人小鬼,傾巢出動,各顯神通,才能馬到成功。」韋馱真神一拍大腿,說聲:「好,這是你的絕妙主意。」城隍菩薩是妙莊王敕封的靈應侯啊,是一縣之主,手中權勢很大。這下,他把各路土地,各戶的宅神太歲,各部的判官小鬼,統統召出山門。吩咐帶鍬帶錘,帶桶澆水!這遭呀—— 天上星光照,地上神仙動千功。 不為妙善修辦道,無事怎肯下虛空。 韋馱真神來督陣,城隍土地也栽松。 不是妙善修辦道,哪願親手開夜工。 丑時動工寅時栽,日出卯時長上來。 韋馱真神見樹栽成功,一個雲頭回到天空,又請甘露夫人再來幫忙。甘露夫人是專做好事的女神,她見韋馱有請,不敢怠慢,就用甘露絲雨往下灑。甘露一灑,枯松就迎風搖擺。搖擺就發芽,發芽就生根,生根就長葉伸枝。 甘露細雨飄一飄,青枝綠葉嫩夭夭。 三公主跪在地上哭泣禱告,宮娥彩女也伏在地上求神。花園土地想:我們這麼多神鬼動工,不能讓宮娥彩女們見到,他們看見了會被嚇壞的。還是他的主意多,到袖管里摸呀摸,摸出一把睡魔蟲,對她們鼻孔里一攻,她們就瞌睡蒙忪,頭朝西腳朝東,一覺睡到東方泛紅。妙善公主睜眼一看,一片松林,翠綠青青,念聲:「阿彌陀佛,神明保佑枯松栽活了。」宮女們醒過來一看,趕忙進宮去報:萬歲,三公主竟有道功哩—— 她誦一夜經,五百棵枯松綠蔭蔭。 滿朝官員來到園中一看—— 園西方,綠葉松,青翠欲滴, 園東方,迎客松,滿面笑容。 園南方,羅漢松,身材高大, 園北方,馬尾松,賽過馬鬃。 園中央,五針松,蒸蒸日上, 五色松,在園中,碧波晴空。 滿園青松添春色,百鳥聲聲朝鳳鳴。 妙莊王聞奏,一則以喜,一則以怒。喜的是妙善女能為他除憂解難,安邦治國;怒的是西番紅顏鬼子無端肇事,罪不可恕。當即喝道—— 「拿番使推出午朝門,腰斬兩段不容情。」 劉欽當即保本:「萬歲,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這是前朝慣例。 兩國相爭是常情,莫將來使作罪人。」 妙莊王說:「如有此例,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將他重責五十大板,以警前非。」兩個番使叩頭服罪,謝妙莊王不斬之恩,當下寫出降書降表,復稱興林國永遠是西番的邦主之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番使負罪回國,妙莊王想到對妙善的諾言,遂將她傳到身前:「兒呀—— 為父准你去修行,無量殿上誦真經。」 妙善才得安身處,北番倒又起狼心。 西番是紅顏鬼子,北番是哈利蠻子。哈利蠻子早有侵吞興林國的野心,只是苦於找不到挑戰的藉口。這次西番紅顏國向興林國發難失利,他不服氣,不信興林國竟有如此奇人妙手!哈利狼主心黑,絞盡腦汁,聚集蠻將獻計獻策,逼興林國用滾油煨爛鐵茄鐵索。把鑄好的鐵茄鐵索連同戰表一齊送進興林。妙莊王拆開戰表一看,上寫:「堂堂興林國,想必多將才;煨爛鐵茄索,年年進貢來;若無高妙手,沙場見勝敗。勝者稱主,敗者將妙莊王首級送來!」妙莊王看罷戰表,龍騰獅吼:「你這哈利蠻囚,這等野蠻稱凶,無視我興林大國!叫聲:兵馬統領趙震將軍—— 你領兵踏平哈利國,生擒他狼子共狼孫。」 文相劉欽深思片刻奏道:「萬歲,你莫要被蠻子激怒,此事須謹思之,慎行之,不可急躁興兵。依微臣之見,前次西番挑戰,賴三公主妙手治服,倒也免得提兵調將,興師動眾,軍民得以休養生息。此番北國圖犯,仍可借三公主之手克敵制勝。如三公主道成,北番自當服罪,萬歲當不能食言,繼續准她修道;不成,再請趙統領掛帥領兵,罰三公主一同出征。一則征服北番,二則逼三公主開戒。」在場的眾位大臣一聽,都說這是上全之策。妙莊王順從眾意,將三公主宣了上殿。妙善公主問道:「父王,您喚兒又為何事?」「兒呀,上次你將西番的枯松栽活,為民除患,實是功不可沒。而今哈利蠻子又興兵作亂,要我興林國將鐵茄鐵索煨爛,對我才俯首稱臣,不來侵犯,不然他要殺進興林,雞犬不留。兒呀—— 還是你的高妙手,去將鐵茄煨化身。 不把鐵茄來煨爛,你隨三軍去出征。」 妙善一聽,好不傷心。這叫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罷也罷了,我決意捨身求死,修行到底!父王哎—— 任它鐵茄千般硬,孩兒定煨它化灰塵。 妙善公主叫宮娥彩女來到御花園裡,搬來松香烈材,硫磺火硝,支起銅鍋鐵灶,拿鐵茄鐵索對油鍋里一撂,架火就燒。乾柴加火硝,拿鍋里燒得烏煙繚繞,三天三夜都不曾睡覺。煨到第四天的夜晚,妙善公主用鐵筷到油鍋里一梗,鐵茄滾總不滾。她急得沒法,就喊菩薩。師父哎—— 人生苦樂本無邊,修道好比登九天。 我今鐵茄煨不爛,修身猶如夢黃粱。 師父哎,油鍋如同鬼門關,欲過此關萬般難。 我今鐵茄煨不爛,修身不如上刀山。 正巧那天,玉皇行香,在雲端里看見。「啊呀,七世慈航在御花園遭難,不能將生鐵茄索煨爛,她在對天哀嘆!」玉皇隨即收起雲頭,按落到御宰台前,吩咐鐵嘴鯤鵬:「速將宮中的蜜茄綿索帶下凡去,拿慈航道人鍋里的鐵茄鐵索換來見我。」 大鵬奉了玉主令,浪翅騰飛下凡塵。 一翅飛到御花園,此時已是深夜三更,三公主蜷縮在柴堆旁打盹,大鵬輕輕抓開鍋蓋,拿蜜茄綿索對油鍋里一丟,銜起鐵茄鐵索就溜。它哪知銜住茄子,索子又長;銜住索子,茄子又重,真像黃鼠狼銜鴨蛋——沒法下口。哎,這鐵嘴鯤鵬也真靈巧哩,拿鐵索對頸項里一繞,茄蒂用嘴一咬—— 翅膀一拍就起身,飛去南洋海上空。 鐵茄鐵索在油鍋里煨了三天三夜,燒得通紅,其燙無比。大鵬的嘴挨燙紅了,羽毛挨燙綠了,也只好忍痛飛行。這時玉皇大帝不放心,鐵茄鐵索重,怕它銜不動,在南天門外就喊:「大鵬,鐵茄可重,你可銜得動?」大鵬聽到了,心裡犯難哩,我是回答好還是不回答好?要是答應,嘴一張,勁一松,鐵茄就下落海里;要是不回答,他又不是別人,是玉皇大帝,聖命難違?罷,不能答應也得答應。「玉主哎,不重,銜得動格。」它嘴喊不重。「啪隆嗵」,鐵茄落在南海中,大頭沉下,茄蒂朝上。這下,鐵茄落海,急壞了大鵬。它用嘴啄,用爪翻,橫爪豎翻,拿鐵茄的大頭翻了朝上。玉皇大帝在南天門看好了的,看它實在銜不上來,就抓一把香灰往海里一撒,說聲道「長」! 喝聲長字不費心,洛迦高山到如今。 等到皇姑修成仙,他父王在落迦高山受香菸。 因為妙莊王姓婆名伽,就把落茄山改成洛迦山。這是後事,暫且不提。 再說大鵬來到御宰台,叫聲:「玉主,你倒對我瞧瞧看,我為慈航道人吃到這般苦,嘴燙紅了,毛燙綠了,像個底高樣子?」玉主對它望望倒笑起來了—— 玉皇大帝笑呵呵,封它紅嘴綠鸚哥。 等到妙善修成正,香菸與它二八分。 後來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封作觀音聖母,身旁站的一隻鸚哥,就是當年救助她的有功之神。 兩旁善人如不信,觀音神軸上看分明。 妙善公主一覺醒來,只聽油鍋里「突突」有聲,忙叫彩女:「替我拿鍋蓋掀開看看,茄索可曾煨爛哩?」彩女拿鍋蓋一掀,茄索汆了朝天,一戳透爛,竟好當菜下飯。這下,彩女眉舞眼笑,趕快到妙莊王面前稟報:「萬歲—— 皇姑誦了三夜經,鐵茄鐵索好當點心。」 你道妙莊王聽了是怎麼說的: 不好了,三冤家不是龍胎鳳骨生,妖魔鬼怪入宮門。 堂堂興林出妖道,要笑壞邊邦外國人。 隨即叫彩女拿三公主帶了上殿:「冤家,你朝也誦經,晚上拜神,招妖出世,引鬼上門,竟將鐵茄煨爛,枯木逢春,惹得邊邦時而興兵作亂? 如若再讓你修行,我鐵打的江山也不安寧。 開齋就從今日起,不回心來也回心。」 三公主說:「父王哎—— 我栽松煨茄是遵父命,制服邊邦為朝廷。 為女沒有半點錯,為何不准我修行。 父王哎,我寧可鋼刀頸上刎,要我開齋萬不能。」 「喔,你這冤家真要修哩。修道莫非是要上西天。西方最冷,拿你打入冷宮去嘗嘗冷宮裡的滋味,看你修也不修?」妙莊王開口,逼住宮娥彩女動手—— 拿三公主押入冷宮遭磨難,後來就封她救苦救難觀世音。 這冷宮是底高樣子?四周砌冰塊,上面用冰蓋;下面連底凍,直通水晶宮。三公主裡面坐,凍了不得過。身上像冷水潑,牙齒抖得不能交合。 根根毛孔冒鮮血,篩糠亂抖淚紛紛。 哭淚叫聲師父哎—— 我朝也念你《金剛經》,夜也誦你《金剛經》。 誠心誦經辦修行,好處不曾修得到,反入冷宮做罪人。 師父哎,我凍死冷宮事猶小,《金剛經》丟下給何人? 一口怨氣,驚動玉皇大帝。玉帝睜開慧眼一看:「不好了,慈航道人又在冷宮遭難,性命難保,隨喚火龍太保速速下凡,搭救慈航道人。」 火龍太保奉主令,紅光灼灼下凡塵。 一個閃電來得快,將身鑽入冷宮門。 火龍太保對冷宮裡一鑽,三公主頓覺熱氣上身,陡長精神。 理一理青絲挪一挪身,鶯聲琅琅又誦經文。 次日退過早朝,妙莊王想到對三皇女發怒,把她打入冷宮,覺得不應如此,內心有疚,於是便喚彩女:「替我到冷宮去看看,三冤家可曾挨凍死哩。如果沒有凍死,把她放出宮來,細心服侍,待我慢慢勸她回心;如若凍死了,不能讓她暴屍露體,用沙枋棺木將她收屍入殮,葬入後園,免我多生煩惱。」那些宮女啊,一個個磨磨蹲蹲,呆呆蹬蹬,不敢走近冷宮。怎?料定那個冷宮裡,莫說是人關在裡面,是鬼也挨凍死哩,哪還敢開門看凍殺鬼呢?她們幾個宮女手攙手,肩靠肩,壯一壯膽子把門一開,熱氣對外直栽。對三公主一看,她渾頭渾腦冒汗。萬歲哎—— 千歲娘娘道功深,冷宮又凍不死善心人。 寶德皇后奏與妙莊王說:「陛下,三皇姑性驁,不聽勸導。實乃她咎由自取。不過,自古有言:猛虎猶護子,蛇毒也愛親生。三皇姑畢竟是我們的滴血骨肉,怎能讓她屢受磨難,頻禁囹圄!」妙莊王聽了,更覺待兒過份,自有反悔之心,便問:「依你之見,如何是好?」寶德皇后說道:「以臣妾之意,她既決意拋開物慾,禮拜如來,倒不如送她到汝州龍鬚縣白雀寺去修行吧。白雀寺乃軒轅皇帝倡建,內有五百尼僧修行。長老尼僧名叫夷優,是土羅國女子出家,道行可高,無不明敏,且寺內尼僧眾多,身世各異,心思當有不同,讓她在那裡廣開見聞,說不定還能勸她回心,到那時再把她接回皇宮,共享天倫,亦未為晚也。」妙莊王說:「梓童之意很有道理。」遂漫步來到龍書案前,寫召文一道,召白雀寺長老尼僧夷優進京,面授機宜。 時隔半月,白雀寺的長老尼僧聽報皇上有召旨到,嚇得心驚肉跳。他想—— 我寺種了皇上田,從未拖欠皇上糧。 不知哪方施主告發了我,聖旨降罪責下來。 眾徒呀,是凶是吉難預料,是福是禍費疑猜。 尼安、尼福二位老尼說:「長老,你不要怕,我們身在空門,皈依佛法,沒有什麼可惹皇上怪罪的,拿聖旨接下來看過就明白了。」長老尼僧遂大開山門,將欽差官接進禪堂,茶果相待,然後焚香掌燭,恭閱聖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勝如拾到寶和珍。 尼安、尼福問:「長老,你怎一刻是懼,一刻兒又喜,這喜從何來?」「高徒,聖旨乍到,不知是何凶兆,所以嚇得膽顫心跳;看完聖旨,方才明了。這聖旨上寫:皇宮妙善三公主,修行意念本生成,金言玉語空耳過,奇珍異寶不動心,香風花影她不亂,甘入囹圄禮佛經,白雀寺中聞大覺,道高俯仰神鬼驚。」 立召夷優長老僧,速速隨旨進皇城。 公主她—— 白雀寺里能覺醒,大小佛像總裝金。 眾尼僧一聽,十分高興。便說:「師父,你應召進京,當皇上說話要當點心格。俗話說,君無戲言,官無悔筆。」「眾位姐妹,這我知道,毋庸叮嚀。」夷優長老當下沐手焚香、備轎—— 四個尼僧緊隨身,興致沖衝上皇城。 路上曉行夜宿,從不耽擱,數日時間來到外羅城住下。次日早朝,欽差官宣她上殿。妙莊王想,貧僧不能入朝,隨傳旨加封。 長老尼僧聽封贈,夷優聖僧受皇恩。 夷優上殿,匍匐金階,二十四拜,口稱:「我主萬歲,天子萬年!」「聖僧免禮,抬頭見我!」「萬歲,貧僧皈依空門,足不出閭,不知召喚老衲降何鈞旨!」「聖僧,朕召你非別,只為三女妙善苦戀修行,勸不回心,故而召你前來帶她去寺院修行,從中勸她行歸孝悌,恪守宮規,情念天倫。」這長老尼僧貪功婪賞,榮祿薰心。當殿就胡說一通:「萬歲,人世間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的事我經歷得多哩!有行兇作惡者可勸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迷戀修行者可以勸他開戒還俗,嫁夫育子。三公主到我們寺里,只要貧僧略用心意,聊費口舌,那時火到豬頭爛,功到自然成,不愁她不順水推舟,入境隨流。」「格麼,我三女到你寺里要多少時間能勸她回心開戒?」「萬歲,三皇姑年輕意薄,要勸她開戒可不太費心,多則一月,少則二旬。」「好,你一個月勸她回心,送她進京,白雀寺千畝良田永歸你寺執種,免完皇糧。寺院房屋倒塌,皇上修葺;佛像毀壞,皇上替它裝金。但是,一個月勸不得她回心,你作何自問?」長老尼僧不從心上所發,信口一塌,說了過頭大話。「萬歲哎—— 皇姑一個月不回心,放火燒我廟堂門。」 大眾哎,君王面前無戲話,後來此話就成真。 妙莊王將妙善公主喚到面前說:「兒呀,你真心要修末,為父也只好隨你心愿。不過,宮中不戒五葷,污穢不淨,不是修行之地。吾聞汝洲龍鬚縣白雀寺是有五百尼的大寺,佛家之道場,出家人修煉之地,那裡萬般清靜,正好修行。寺里的長老尼僧願意帶你同去,到那裡聽她教誨,超脫苦海。」妙善公主只當父王是一片好心,讓她修行,當即起身拜謝隆恩—— 拜謝父王有道君,祝願龍體永康寧。 眾位,世上千般苦,莫過於人的生離死別。三公主眼看就要與父母和兩個姐姐離別,頓覺孤苦悽惶,轉身就去會會母后和妙書、妙音兩個姐姐。 拜一拜皇后生身母,報報當年養育恩。 再拜姐姐人兩個,撫養好姑侄續秋春。 我今遠去白雀寺,伏望二姐孝雙親。 借重再拜雙父母,休將孩兒掛在心。 且等來日功成就,再來濟度眾親人。 寶德皇后見三女與她分手,想想心裡不得安,眼淚不得干,就去見妙莊王:「萬歲,三女去白雀寺麼,可備半副鑾駕送她?」「梓童,冤家背道,還用鑾駕相送?讓她與尼僧同行!」「萬歲,這可萬萬不能,文武官員的子女出門,還有侍傭隨身,我皇姑出門叫她孤伶伶與尼僧同行,豈不受人恥笑!萬歲呀—— 你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 魚情水情總不看,看看我你結髮情。 你配半副鑾駕送送我三皇女,她是皇宮骨肉親。」 「梓童,你不要哭,她是你所生,也是我所育,你愛她我也疼她,只怪她再三抗命,一意孤行,我只不過是一時之火,豈有不配鑾駕相送之理!」寶德皇后這才來到東宮知會妙書、又到西宮去對妙音說—— 「你的三妹年紀輕,沿小伶俐又聰明。 只因她修道一命傾,惹你父皇發狠心。 罰她白雀寺里去,滌面洗心重做人。 而今她將離宮去,你們二姐要送行。」 「母后,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傷心,我們一定要去送行的。我三妹平時只顧誦經,也不顧頭顧腳,頭上絲巾沒一塊,腳上花鞋也不新。我們坐夜來替她做一雙新鞋,縫一條絲巾,給她帶去洗換,也算表表我們手足之情。」當夜妙書、妙音姊妹二人徹夜未眠,銀燈火點得雪亮,為妙善公主繡花鞋。 大紅面料配燕青,胡綠紫蘭桃花芯。 月白絲線單鎖口,滿幫花鞋簇簇新。 烏絲包頭縫一件,上遮青絲下披肩。 那天是六月十九日,一清早大二皇姑趕到朝陽門外,看看三妹的轎子就要動身,姊妹就要分手,心上倒也一陣酸楚,淚珠奪眶而出。 三妹呀,為你修道疼我心,常使母淚濕衣襟。 你怎鐵石心腸如利劍,斬斷姐妹手足情。 妙善公主說:「姐姐,母后為我傷心,你們要寬慰於她,不要讓她哭壞身體,你們有姐夫相親相愛,不必把小妹掛懷。 如若母后來哭壞,我做不到端湯奉茶人。」 「三妹呀,母親想到你麼,還有我們在身旁相伴;你這遠離皇城在白雀寺末—— 抬頭看不到皇城路,低頭不見骨肉親。 我把包頭花鞋送給你,舉目可見姐妹情。」 三公主頭也不回,用手彎過來從肩膀上接過去。大二皇姑說:「三妹,我們巴心巴意做雙新鞋給你,你怎不回頭對我們看上一眼?」「姐姐,對不起你們,修道之人不走回頭路,回頭就是回心。多蒙你們一片心意,我來作副偈子謝謝你們。 大姐送我青絲包頭一片烏,我帶髮修行做尼姑。 白雀寺里修辦道,今世總不配丈夫。 二姐送我一雙紐絲鞋,肩膀上面接過來。 等我修道成正果,度我皇姐坐蓮台。」 妙善公主轎動身,妙書妙音啼哭轉宮門。 妙善公主的鑾駕,前有「迴避」、「肅靜」,後有「旗牌」、「掌扇」,一路浩浩蕩蕩,逢山開路,遇水架橋。逢州不要州官接,遇府不煩府官迎, 在路行程半個月,不許擾亂眾黎民。 轎子來到白雀寺前,三公主吩咐鑾駕一行,速速迴轉,沿路不得驚擾百姓,不得擄掠生靈。白雀寺五百個尼僧列隊寺外,拈香禮拜, 一來迎接三千歲,二接師父長老僧。 妙善公主連忙還禮:「我是來投師學徒的,何勞一眾師父迎接,實不敢當。」長老尼僧說:「皇姑,入得寺來,大家都是姐妹相稱,你就不必客氣了。不過,老衲有話在先,你來,我們也不多你;不來,也不少你;既然來了,就要受空門規戒。」「師父,這我不懂,當受何規戒,望師父指點。」 第一要皈依佛,當堂拜拜佛世尊。 第二要皈依法,我就算你領頭人。 第三要皈依僧,五百個尼僧姐妹稱。 妙善公主走進大殿看到三尊古佛崴嵬正坐,兩旁十八尊羅漢矍鑠有神。 還有韋馱真神朝北撐,金盔銀甲亮鋥鋥。 先拜如來三尊佛,又拜韋馱護法神。 轉身又拜過長老尼僧。「師父,我到你寺里來修行麼,請給一處清靜的地方讓我去誦經。」「皇姑,我寺內的地方大哩,房屋多哩。有佛堂,有禪堂,有懺堂,有客堂,還有廚房,膳堂。我帶你去看看,你合意哪裡就登哪裡。」妙善公主走進佛堂,一眾尼僧在那誦經禮拜;走進禪堂,一眾尼僧在那坐功養性;走到懺堂,鐘鼓聲聲,一眾尼僧在那拜懺;走到客堂,只見人聚人散,送往迎來,忙碌不停;走到廚房,一眾尼僧忙著燒粥煮飯。 轉彎抹角往前行,前面有座懶梳亭。 這三間懶梳亭是瓦檐草脊,四周是蘆編的巴壁。公主問:「這懶梳亭作何用場?」「啊,這是僧徒休養之地,眼下無病號在此,所以這房空著的。」「師父,這地方倒中我意的。」「你合意就讓給你。」這下妙善公主搬一張凳,端一張桌,倒一杯淨水,齋神供佛—— 公主身坐懶梳亭,朝朝夜夜誦真經。 啊唷,不曾有幾天,一些小尼僧翻腔。「師父,皇上公主帶多少田來格,帶多少糧來格,拿多少錢來格?天天筷上拈碗,碗上擱筷,來吃我們的現成齋飯!」「徒弟,皇上不是讓她來修行的,是帶來勸她回心開戒的。」「勸她回了心可有好處?」「怎沒好處?皇上準的,把她勸了回心,送她進京,白雀寺千畝良田永遠不要完糧,房屋倒塌皇上來修,佛像損壞皇上來裝金,從此,我們師徒五百個,上不要完糧,下不要修廟,旱澇保收,不用愁餓。」「師父,這倒要下點功夫勸她呢,假使她不肯回心,倒要養她的老哩!」「什麼養老養少的,皇上只限我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不得轉回心,放火燒我廟堂門。」 尼安、尼福在旁一聽,嚇得打了一個寒噤:「啊依喂,師父,你進京的時候,我還對你說的,當皇上說話要留點心,不要貪圖眼前利,這下好啦,對她倒就要下番苦功哩! 要是一個月不回心,大家要陪你化灰塵。」 「徒弟們,你們不要怕,往常山林施主來包經懺,不也是我答應下來的,其實,我一句也沒有念,總是你們大家念的,大家拜的,答應勸三公主回心麼,雖然是我當殿承認的,但也要你們大家幫忙,如果你們哪位高手能把三公主勸醒,我去向皇上奏本說,這不是我費的心血,是××師父的功勞。 天子面前保一本,你紅丹金印坐衙門。」 阿依喂,這些出家人聽到做官,個個都貪。「師父,勸公主在我,只要我搬動三寸不爛之舌,可以把死人說活。」有人說,只要我去一勸,公主的道性就退掉一半。其中有年老的,有年少的,也有不老不少的三種尼僧,立刻動身—— 行走一陣風,爭先恐後奪頭功。 十多個尼僧一齊擁到懶梳亭,臉上笑眯眯,嘴上蠻客氣,三千歲長,三千歲短,個個向她問寒問暖。三皇姑說:「多謝眾位姊妹來看我,這個地方又沒桌子又沒凳坐,只好請你們站著了。」一個年老尼僧搶上先說:「皇姑,你在宮中吃有山珍海味,穿有錦繡羅衣,隨身有宮女侍候,何苦來坐庵,吃齋飯,受這般苦呢?」「是呀,老姐姐,你這麼大年紀了,何不在家靠兒靠孫享清福,也到這裡誦經修心?」「不啦,皇姑,你不曉得我的命苦,才來修行的呀!」「你的命有多苦,能說給我聽聽?」「我的命呀—— 我苦了一生命多乖,忙到年老力氣衰。 大媳嫌我飯量大,二媳嫌我手腳呆。 兒子急得乾瞪眼,婆娘一罵口不開。 在家吃的受氣飯,只好來吃恨氣齋。 「啊,苦了你沒有一個孝順媳婦,壯年為她們做牛做馬,老來吃她的受氣飯。我問你,你做媳婦的時候可養婆婆?」「我做媳婦的時候與婆婆分開過的,她不吃我的飯。」「你不曾養婆婆,怪不得媳婦也不養你,所以你更加要修哩!」 前生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孽更深。 欲要修得兒孫福,修修來世好前程。 年老尼僧一聽,自己問心,挨三公主責怪得不輕,跪下來就誦經。中年尼僧接上來就說:「皇姑,你是金枝玉葉體,窈窕淑女身,何不在宮中招納駙馬,享盡洪福,何苦來陪我們念咕咕經,拜台子腳?」「是呀,我就不明白你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形端表正的體面女子,為何不嫁丈夫,過那懷中抱子,足頭蹬夫的歡樂日子,也來這裡削髮為尼呢?」「皇姑,我嫁過丈夫的,只怪自己命苦,苦若鹽滷。」「我不信!」「你不信,我說給你聽。 我腳板落地父母就斷根,叔伯扶養我長成人。 花花轎子抬出去,嫁個丈夫不歸正。 賭錢喝酒充好漢,夜不歸宿日不進門。 是非場上好兇斗,他活跳鮮魚喪殘生。 丈夫死了獨身過,沒男沒女沒大人。 靠張靠李靠不上,白雀寺來做尼僧。」 「師姐呀,你嗦嗦,說上許多,千句萬句並成一句,你是—— 前世不修今生苦,今生不修枉為人。 師姐哎,你就一心一意修辦道,莫到來世再受苦辛。」 中年尼僧一聽,雙手一合,跪下來拜佛,也不再勸三公主了。小尼僧稱能,接上來就說:「公主娘娘,你二八青春,正好行茶攀婚,穿戴珍珠瑪瑙,翡翠珠寶,富貴榮華的日子不曉多好,何必來陪我們這些苦命人修道。」「啊呀,師妹你也年紀輕輕,為何不出帖攀親,過那男歡女樂的日子?」「啊也,我嫁不掉呢,沒得哪個要呢?」「師妹,你這話錯了,世上只有剩男,沒得剩女,像你這般體面的小姐,是一根好的木料,氽不到第三張橋就被人家撈走的。」「皇姑,我不能與你相比,你是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我的命不好,卜卦先生說我犯華蓋煞的。」眾位,古人說這個華蓋,有男華蓋、女華蓋之別。 男犯華蓋命不長,只好削髮做和尚。 女子華蓋命克夫,嫁不出去做尼姑。 「師妹,你若勸人修,莫勸人偷,勸人開齋成餓鬼,自己開齋墮沉淪。」小尼僧聽說勸人開齋要成餓鬼,她怕不修道再成餓鬼,也就閉口不勸了。回過身也跪下來誦經。 長老尼僧坐在禪堂里等那些尼僧回報勸三公主的音訊哩。等了三個時辰,不見一個尼僧回來。她心上想:可能勸成功了,不然,僧徒們怎一個也不回來。但又一想,不像成功的樣子,如果有點眉目,他們一定有人要先回來報信的。 長老尼僧不放心,立刻奔向懶梳亭。 進去一看,大小尼僧跪在三皇姑四轉。喝道:「這成底高樣子?叫你們來勸她的,不是要你們來拜她的,快快起來!」「師父,我們是勸她的,哪曉得操雞不到反蝕了一把米,反被公主勸住了。」 長老尼僧聞聽這一聲,腹中焦愁八九分。 隨即喚出尼乃、尼興、尼安、尼福前來商議辦法。尼安、尼福的名字雖然好聽,而他們的心腸卻很毒辣。說聲:「師父,對她文要文勸,武要武勸;善勸不醒,要行惡勸。好言勸她不成,要想辦法拿規法,用各種營生來磨罰,她自然就回心的呢。」「徒弟,寺里罰她做營生麼,我在皇上不曾提到這一條,叫我怎好開口了?」「啊呀,你好說得很哩,對我們身上推,拿我們做楦頭,說是我們的主意,寺里的規矩。」長老尼僧點點頭,心領神悟,急忙趕到懶梳亭。「皇姑,你到我們寺里來修道麼,經好誦,飯難吃。白雀寺里人多嘴雜,議論多端,大家問我說,你帶多少田來種的,帶多少錢來用的,帶多少糧來吃的,我說你一樣都沒帶。大家對住我說,我們這五百個人,在家的要趕拜經懺,出門的要化齋飯,三皇姑對這一坐,什麼也不做,每天三茶四頓,大家倒要忙給她吃!他們對我拿板做腔,嘴裡嘰哩咕嚕,拿我在中間解鋸,所以我來與你講講,幫我爭口氣,替寺里做拉一點活計,多到時間再去誦經。」「師父,提到做營生,我自小不曾學過,一件都不會做。」「格麼,真正不會,不要讓我為難,我備一頂轎子送你進京,到皇宮去享福。」三公主一想,不得了啦,老尼僧與我父王是一條心,不是讓我修道,是要罰我回心。罷也罷了,我修道只能在苦中求,再苦再難也得修。「師父,請你揀輕細點的、容易點的讓我先試著做。」「輕的,易的?沒這麼隨意!寺內的活計輪著做的,輪到你輕重不能揀,多少不能推,輪到哪個是哪個!」「師父,我從哪天起,做的底高事體?」長老尼僧屈指一數:「前天是張僧,今天是李僧,明天輪到你—— 大清早起開山門,開過山門掃灰塵。 飯前飯後抹台凳,夜晚點亮琉璃燈。 多到時間你憩息,夜間提鑼看五更。」 三皇姑想,明天活計雖多,經倒不可少念。於是她身坐蒲團,通宵不眠。 一夜誦到天明亮,五更不曾閉眼睛。 明天一早,三公主把經書拗拗折折,對懷裡一塞,來到山門口一望,心嚇得在盪。怎?一丈二尺寬的開間,上下通檻六扇頭大門,斗能粗的門槓, 像一隻猛虎臥崗,莫說想去搬動它,望也不敢對它望。妙善走上前去用手一托,門槓緊緊迫迫;用肩去拱,門槓絲毫不動;急得沒法,只是頓腳。喊聲師父哎—— 長老尼僧心腸狠,罰我苦役做營生。 開關山門我做不起,尼僧要拿我趕動身。 一口怨氣,驚動太白星君。太白星君一個雲頭三千里,按落在白雀寺山門口,四大金剛上前迎接。老星君說:「金剛金剛,你們身大力強,不來幫我徒弟忙忙。」四大金剛問:「她是何人?」「這你還不知,她是七世慈航轉世,玉帝叫我指點她於凡間再修,所以是我的門徒。」這遭,四大金剛——東方持國金剛、南方增長金剛,認定開關前山門;西方廣目金剛、北方多聞金剛認定開關後山門。金剛用手一拂,門槓往下一脫,山門開得筆直。妙善公主一見:「啊,山門也知我甘苦的,自己會開啟的,就去絞台抹凳。伽藍土地對她相相,你還能絞台抹凳?白雀寺每天幾十桌人吃飯哩,你這點點小腳,身塊瘦又弱,能作什麼法,我們來幫你的忙。伽藍土地眼到手到,拂帚一刷,一張張台凳刷得的光絲滑。還要掃佛堂哩。白雀寺有多少房屋,五百尼僧中從未有一人數清過,不要說掃地,就是放趟子跑,也要跑半天哩。風婆子想,伽藍土地都幫忙,我能看她的冷鋪?風婆子用功,每天到小中,嘴一鼓就吹風,一陣陣清風,把灰塵草屑吹得無影無蹤。韋馱菩薩站在山門裡朝北,看到金剛老爺開山門,伽藍土地絞台凳,風婆奶奶掃灰塵,就想,三公主石板栽松,我就幫過她忙,為她解過難的。 如今封我朝北撐,也來幫她做營生。 到了夜晚,韋馱真神手指一伸,點亮佛燈,一盞燈亮,盞盞燈亮,就像雪片。 日落西山暗昏昏,千盞燈火亮鋥鋥。 值日太歲提銅鑼,鑼聲錚錚報五更。 長老尼僧對幾個小尼徒說:「你們替我去查查看,支派給三皇姑的活計可曾做出幾樁來?」管香火的尼僧最當心。她去一看,嚇得冒汗:「不得了,做得好!」「哦,她會做的。會做就叫她做,再罰她舂碓推磨,看她此關如何得過?!」長老尼僧依還又來到懶梳亭。「皇姑,眼下時當四月,二麥枯黃,既要割麥,又要栽秧,這幾天寺里的經懺總停下來不拜了,要忙收割栽插。你力小不能下田,就在家忙點細糧,舂舂碓,推推磨,農忙一過,決不再要你做。」「師父,我聽你吩咐,我去做也。」「哎,不是嘴答應,要限時定量的。舂、磨、篩、揀,不能偷懶;一作三石六斗,總你一人動手。頭鋪二鋪擀麵,三鋪四鋪作醬,多餘時間才有你相。」 公主急得淚汪汪,揩揩眼淚進磨坊。 三公主來到磨坊里一看,人說油坊里的榨磨大,它比榨磨還大三成。跑到石碓房一望,生鐵碓臼熟鐵碓跳,半爿頭石磨綁在碓跳上,像一隻石獅伏在上面,走上去用腳使勁往下一踩,碓跳動也不動,似有千斤能重。哭淚叫聲:師父哎—— 舂碓推磨我做不動,尼僧要拿我趕出門。 韋馱天尊聞聲趕忙去對牛頭、馬面說:「你們身大力不虧,去幫三公主舂碓;推雲判官沒事做,去幫三公主推磨;夜叉小鬼,你們通夜不眠,去幫三公主篩糧。」這下,大家來幫忙,挑起小麥上磨坊—— 磨子口裡粉粉碎,籮篩下面白如霜。 麩皮篩得碧波清,頭鋪二鋪做點心。 三鋪四鋪做燒餅,五鋪六鋪擀麵吃。 七鋪八鋪洗麵筋。 長老尼僧天天查她的活計。看看活計做得不醜,又看不到她動手;只見她漫不經心,每天照常誦經。長老尼僧來到懶梳亭:「你倒定心,還坐這誦經?水缸里水沒一勺,灶面前柴沒一根,大眾姊妹們都在田裡忙碌,你倒坐家享福!快,替我去挑水。不要你多挑,只要五百個姊妹夠用就是了。」「師父,挑水營生我實在不會做。」「不會做,給我回皇城,這裡沒有現成飯吃!」 如若再說不會做,三十禪杖趕動身。 「格師父,到哪裡挑?」「我們吃齋之人忌諱多哩,近處河裡水不清,九里龍潭水清淨,到九里龍潭去挑。」 師父哎,修道之人莫吃茶,哪處水裡沒魚蝦。 就是在高山上掘口井,井底還有死蛤蟆。 「不啦,你可願挑?不挑,就送你回宮,稟告你父王說你已經回心,不願在白雀寺誦經。」「師父,你不要反過來葫蘆正過來瓢,說死說活就是要我挑水呢,要我挑,我這就去也。」妙善公主來到廚房,拿起水鉤扁擔,挑起一具水桶,正向外跑,長老尼僧一把背住水桶說:「皇姑,這具水桶大,你挑不動。」她去替三公主揀一對兩頭尖中間鼓的橄欖水桶,眼看不大,容水量比直桶還多,三公主又不知其中奧秘。妙善她—— 挑起水桶急急行,高高低低路不平。 快跑水桶要撞腳,慢跑肩膀磨得疼。 咬緊牙關往前奔,九里龍潭面前呈。 這九里龍潭,寬有九里,深有九十九個步階,三公主用盡氣力往下跑完九十九步,走近水面,站下來喘口氣,抹一把汗,提起水桶挽半桶水對石階上一蹲,水桶對下一困。怎?尖底桶,蹲不穩,水桶一滾,水潑得精光。三公主嘖嘖嘴又挽第二桶。第二桶水仍舊是一登就滾,水又潑得精光。三公主氣盡力衰,挽到第三次,手挽空桶抓不穩,空桶對河裡一滾,直往河中飄氽。妙善公主急得沒法,就對水桶出氣—— 這瘟桶呀,你怎生在白雀寺,難壞多少善心人。 長老尼僧你心好狠,拿尖底水桶害我身。 三公主眼看水桶往河中越飄越遠,撈又撈不著,喚又喚不回,只覺得挑水無望,回寺不能,哭淚叫聲師父哎—— 《金剛經》不曾寫得真,如不到鄉間挑水人。 我今龍潭挑不到水,就怕難有命殘生 。 皇姑在那淚紛紛,驚動玉皇大天尊。 玉皇大帝端坐靈霄寶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右眼跳過左眼驚,雙眼齊跳,曉得有兆。放開慧眼對下界一看,見到慈航道人在九龍潭遭難,隨即玉磬三響召水龍太保下凡,替慈航道人解厄。 水龍太保站起身,雲霧騰騰下凡塵。 一陣仙風,來到九里龍潭。搖身一變,變作旱鱔模樣。攻到水潭裡用尾巴鞭了幾鞭,水桶趁浪氽到三公主面前。三公主說,善哉善哉,天助我也!她撈起水桶又繼續挽水。哎,這下奇巧哩,水桶對石階上一蹲,平平正正,四平八穩。怎?水龍太保扶好了的。 她挑起水桶往前行,腳下生風賽騰雲。 三步並作兩步走,廚房到了面前呈。 三公主拎起水桶往水缸里一倒,水龍太保在缸底里一嘯,缸底下的水對上直冒。這下好哩,水缸通河,河通江湖,湖通四海,白雀寺五百尼僧吃不完,用不光,一年四季水滿缸。三公主看看水缸滿格—— 將身來到懶梳亭,加工進步誦真經。 長老尼僧見她在懶梳亭里誦經,又起毒心。第二天早上,她拖根禪杖,對三公主面前一站:「皇姑,你對這裡一坐,什麼活計不做,三茶四頓吃了怎看得過的。」「師父,你叫挑水,我不是把水缸挑滿了!」「哎,挑這點水還算活計?不算,明天替我去樵柴。不要你樵多,只要五百個人的茶水飯菜夠燒就是了。」三公主想,不好違命,違也要做,不違也是做,向她求情訴苦,等於一刀剁在殼樹上——白說。「格麼,師父,我到哪處樵呢?」「這,我們修道之人忌諱多哩。近處山上生靈多,不能去樵鳥窩柴,你到十里荒山去樵。 若嫌十里荒山路程遠,你打起包袱上皇城。」 「師父,要我樵柴麼,從何時樵起?」「哦,今天來不及,明天輪到你。」 妙善公主去樵柴,雞啼四更就起來。 身上衣薄多寒冷,腳下穿雙舊花鞋。 公主肩背繩索出山門,當方土地得知聞。 土地老爺想,長老尼僧心好毒。十里荒山森林裡的虎豹成群,張嘴吃人,叫她隻身去樵柴,就怕有命去還沒命來。 若失皇上三公主,我當方土地犯充軍。 寺廟土地一陣仙風,來到十里荒山,搖身一抖,變只雄獅一聲怒吼,山上的豺狼虎豹嚇得亂奔,各自逃生。怎?獅是獸中之王,各種猛獸聽到雄獅一吼,嚇得趕快逃走,三公主才免受猛獸傷害。三公主上山一看,古木參天,遮雲蔽日。陰森森,黑沉沉,渾身寒驚。喊聲:「不好了—— 樹高千丈柴難取,烏昏漆暗怕殺人。 我有命上山看一看,沒命下山誦真經。」 三公主一聲呼號,透到靈霄,驚動玉帝。玉皇大帝打發百鳥仙子下凡,替三公主解難。百鳥仙子帶哪些靈鳥下凡? 八哥頭上一撮纓,喜鵲穿的黑背心。 斑鳩愛穿茄花色,野雞穿的十樣錦。 千百隻仙鳥不同色,鐵嘴烏鴉領動身。 烏鴉忙了扳,喜鵲忙了銜,噼噼啪啪,,枯枝枯柴直往下落。這遭,仙鳥扳大枝,凡鳥銜細柴,三公主擔柴前面走,百鳥銜柴後頭跟。不論乾柴、濕柴、粗柴、細柴、蘆柴、竹柴,連落在地上鵓鴣鴣做窩的柴,統通銜進白雀寺來。 這叫凡人動千工,仙人一陣風。 午時銜到未時辰,白雀寺堆了密層層。 三公主看水缸滿的,柴禾足的,這就放心,坐下來誦經。長老尼僧看到這光景,心上高興。就去責怪一般小尼僧:「三皇姑畢竟是皇上的公主,做事又好又快,如用快刀切菜,往常叫你們做點營生,嘴唇說幹了,喉嚨喊啞了,也做不到這樣好!」「師父,你不要把大事忘了,高興得太早,三公主退道心有幾成啦?我看她八字還未見撇,六字還未見點哩!」 長老聞聽這一聲,稀稀步子去找尼僧。 找哪個?找尼安尼福替她出謀獻計。尼安尼福眼睛一眨,心計很辣,說:「三公主既然做事不慢,你可以罰她燒粥煮飯,管我們五百個人嘴裡的鹹淡。她若是忙不過來,自然要回心轉意去找你說情,送她進京,回宮招親的。」長老尼僧大腿一拍,拇指一翹說:「此計甚妙。」不過,她又放低嗓音說:「此計雖好,還要大家協調。如其燒得多,大家少吃點,讓飯剩下餿,我好去口誅她;如其燒得少,大家拚命舀,還喊吃不飽,我可去杖罰她。」 長老尼僧說得輕,東廚老爺聽分明。 東廚老爺小名叫灶家菩薩,是管廚房的神明。他聽長老尼僧出此毒計。就抄前一天,於本月二十三日上天,宣奏長老尼僧毒害慈航道人的本。玉皇准本,打發九天仙女下凡,幫三公主操勺掌鍋,叫火龍太保幫三公主燒火。 九天仙女下凡塵,火龍太保緊隨身。 長老尼僧來到懶梳亭。三公主見長老尼僧對面前一站,嚇得汗冒淋淋,問:「師父,你來又有何干?」「啊,姐妹們忙不過來,向我鬧嘈,要你去燒幾天飯,讓她們多拜幾部懺。」三公主沒法,只好答應下來。不過,她說:「師父哎—— 我自小未進廚房門,燒多燒少沒分寸。 烹調煎炒我不曾掌過勺,酸甜鹹淡我辨不清。」 「格,皇姑,你不說則已,提到燒多燒少你倒替我當點心格。一要夠五百個姊妹吃飽吃好,不讓她們挨餓;二要不能浪作一粒米麵,糟塌五穀;糟塌五穀,罪孽深重,寺規佛法都不饒恕。」「師父,我從那天做起?」「今天晚了,明天一早。從明天起,燒粥煮飯輪到你。」 明早,三公主來到廚房一看,心驚膽顫。紫銅鍋子是平底,一鍋要煮兩石五斗米。鏟刀銅勺是銅鑄鐵打的,一把重有五六斤。三公主急得心躁,雙腳亂跳,九天仙女在暗中好笑:「公主哎,你大膽放心—— 有我們姊妹九個人,哪怕它喉嚨萬丈深。 佛祖有個乾坤袋,萬物能縮亦能伸。」 自從三公主值廚起,每天粥是粥來飯是飯,湯是湯來菜是菜,煮得不硬不爛,不咸不淡,十分可口,一般尼僧吃得歡歡喜喜,笑之眯眯,都說畢竟是皇上的公主,見識不小,手腳不慢,燒出這樣的好茶好飯。也有尼僧說,隨她本事多好,她沒法量我們的肚子。如其燒得少,我們拚命舀,吃它鍋底朝天,就說肚子還沒吃飽。惡作尼僧說得輕,九個仙女聽分清。「喔,這些惡姑,不是修道的,是吵廟的。難怪凡間人說,有些吃素修道之人,是『嘴裡佛呀佛,心裡卻是賊呀賊』。」 隨你是佛是賊心,逃不過佛祖慧眼睛。 一天,長老尼僧來到廚房,掀開鍋蓋一看,見鍋里飯不多,就唆使大家說:「鍋內沒飯,要趕快吃得去念經拜懺!」這遭,一眾尼僧搶著盛爭著舀,一個個吃得哼登飽。吃到臨了,鍋里的飯既不多又不少,正好吃了。一些尼僧心不明了,嘴上嘮叨:「這倒惹鬼,鍋是聚寶盆?」第二天開飯辰光,幾個尼僧掀開鍋蓋一瞧,嘿,飯多哩,今天要給點顏色她看看呢!於是。五百個尼僧,慢斯圇吞,本來吃三碗的只吃兩碗,吃兩碗的吃一碗,吃一碗的只吃半碗,大家就擱筷丟碗,稀稀步子跑走。尼安尼福兩個惡僧,看在眼裡,想在心裡:今朝飯多,要多半鍋,這五忙六月的熱天,不餿掉才有鬼哩!但還是不放心,又去灶前復看。一看呀,飯沒一碗,鍋底見天。尼安想:這倒翻腔,三皇姑成仙?飯給仙人吸走啦。九天仙女有話:尼安,你說對了—— 仙女掌鍋灶,廚房顯神通。 施展神仙術,其法妙無窮。 仙女使個變化法,尼僧還在鼓夢中。 尼安尼福對長老尼僧說:「處罰三皇姑做事,已到山窮水盡之地,眼看限期已到,怎樣向皇上交旨?」「長老尼僧說:「看樣子,這麼多營生不是她一人力所能為,定有人暗中做她的幫手。究竟是哪些僧姑所為,你們著幾個心腹姊妹幫我看,前門後門,佛堂廚房,舂碓磨坊,四面八方,派人看守。 高子矮子拿一個,帶到皇上作證人。 如若沒有人作證,我銅嘴鐵舌也辯不清。 我一人問罪猶小可,五百姊妹要禍臨身。 明日清早,一些看守的尼僧各就各位,兩個一檔,在各處看守三公主做活。她們來到山門口一看,開山門的是三公主;磨子隆隆響,舂碓推磨的是三公主;佛堂、客廳掃帚吱吱聲,絞台抹凳,掃地撣塵也是三公主;看守廚房的尼僧一看,燒火上灶又是三公主。這些尼僧聚到一起,總說是三公主。長老尼僧說:「我不信她是三頭六臂,有分身法術,變出這麼多三公主?你們替我吃點苦,日裡看不到夜間守。是人是鬼,躲得過白天躲不過夜間。 是鬼白天見不到,是神夜間顯原身。 一眾尼僧眼睛不眨,守了一夜。次日清早,一個個忙向長老尼僧稟報,說:三皇姑到高麗國請的高個子人幫她關山門的;有的說,我見到的是扶桑國的矮人,像是我們寺里推雲判官,對磨單里一攻,磨子轉得像陣風。 舂碓推磨兩怪人,牛頭馬面是人身。 一個癩子尼僧說:「師父,今晚天光將暗,我藏在佛台下偷看。」 時在日落近黃昏,一個將軍來點燈。 他眼一眨手一伸,千盞燈火亮鋥鋥。 我正想上前去拿捉,無奈又不敢近他身。 長老尼僧說:「不好不好,事情越發蹊蹺,如若不弄個水落石出,將來我的罪責確實難逃。」於是將身來到懶梳亭:「皇姑、皇姑,明人莫做暗事,修道不可作假,你究竟帶多少銀子來,買通哪些非驢非馬、非人非妖的幫你做事的?!」「格師父,時至今日,事已如此,在你師父面前,真人面前莫說假,假人面前也說真,但是你也毋須害怕,休要驚慌。這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就我這片修道心,感動了上蒼眾神明。 若問誰幫做營生,四大金剛管山門。 伽藍土地管當方,多到時間絞台凳。 風伯大師門外等,辰時三刻掃灰塵。 韋馱真神朝北撐,帶管千盞琉璃燈。 值日太歲提銅鑼,夜夜出巡看五更。 師父哎——你罰我做的千樁事,總是虛空眾師尊。」 長老尼僧聞聽這一聲,憑空跌到地埃塵。 「不好了,仙人忙飯我尼僧吃,孽障作得海能深。 弟子我雙膝來跪下,拜拜佛界眾神明。 罪僧就從今日起,不敢磨罰善心人。」 長老尼僧來到禪堂,吩咐眾僧到佛前點燭燒香,叩頭請罪。 營生我們大家做,自點紅燭自燒香。 一眾尼僧聽了長老的吩咐,眼淚往下落,嚅嚅突突哭。長老說:「哭什麼?世上的人只有餓殺得,沒得哪做殺得,你們舒適了幾天,倒怕做營生啦?」「師父,你把我們看偏了。 多做營生是本份,為徒不是懶惰人。 三皇姑不肯回心念,我們難有命殘生。」 師父,你可曾算算,今朝是二十七,再過三天就是下月初一,你准皇上勸三公主回心是一個月時限—— 下餘三天勸不醒,白雀寺房屋要化灰塵。 燒了寺廟燒佛身,還有姊妹五百人。 長老尼僧想到這一層,嚇得三魂剩一魂。二十七天對她處罰總白費力,剩下的三天呀—— 公主本來道功深,要她回心萬不能。 如今只有一條路,寫好罪表面當今。 長老尼僧拿紙折跡,磨墨掭筆。上寫:拜上拜上再拜上,拜上我主聖明君。只因皇上三公主,自幼奉佛篤修行。皇上諸般勸不醒,命僧帶進寺院門。貧僧苦口加婆心,千勸萬導無效應。老朽謀窮計施盡,罰她挑水做營生。樵柴、舂碓煮茶飯,掃地推磨帶看更。費時二十七天整,她像銅鑄鐵打心。而今貧僧身負罪,伏乞吾皇開聖恩。 罪表一道寫完成,封條封了緊騰騰。 長老尼僧身穿罪衣,懷揣罪表,步上皇城。 經中言語省一省,到了天子紫禁城。 尼僧爬上金鑾殿,二十四拜見當今。 妙莊王開言問道:「聖僧,可是皇女已回心,你送她進宮的?」 「萬歲呀,提到皇女我口難開,貧僧負荊請罪來。」 尼僧頭頂罪表,遞上龍書案桌。 莊王把罪表看完成,頓開龍心火一盆。 「大膽妖僧,你無能勸導皇女,當初就不該誇下海口,誆騙國譽隆恩。帶到寺院見勸她不成,又不及早送她回宮,反而加害於她。 皇女是金枝玉葉身,為何要侍奉你小尼僧。」 左右殿官聽令,拿這妖僧推出午朝,頓炮三聲—— 官職削得乾乾淨,押入天牢做罪人。 尼僧進牢門,啼哭淚紛紛。 只怕天子怒,放火燒廟門。 眾位姊妹快逃生,又少傳書送信人。 不提尼僧收監坐罪,再提妙莊王傳兵馬統領趙震上殿。 「趙震前來領聖旨,放火焚廟毀尼僧。 賜你三千人和馬,不日舉旗就動身。」 趙震接過點兵簿,來到演武廳,帶足硫磺火硝,火箭火炮,擂鼓三通—— 咚咚咚,點起三千人和馬,兵雄馬嘯出皇城。 兵馬出城,百姓驚擾。男人躲避,女人逃跑。 獐貓鹿兔向山林里奔,鳥雀嚇得不開聲。 趙震將軍一看,哦,多年不曾興兵,百姓見兵受驚,就貼出安民告示—— 沿途眾鄉親,毋庸膽顫驚。 男女守耕織,老幼須安寧。 只為焚燒白雀寺,皇上這才動刀兵。 兵馬來到白雀寺,是二更以後,三更初交,半夜子時的辰光。這時,夜深人靜,寺里五百尼僧正鼾然大睡。趙震在寺外四面圍困,分兵把守,撒硫磺,布火硝,四周堆滿引火草。子時剛過,丑時將到,趙震把令旗一揮,三千兵丁火箭齊放,霎時火光熊熊—— 呼隆隆火乘風,白雀寺在火海中。 五百尼僧被火光驚醒,跳將起來—— 爬的爬來滾的滾,跳牆越溝去逃生。 一些尼僧逃到山門口,山門外有兵丁把守,縮回身往別處再走。有的尼僧對圍牆上跳,把守的兵丁順手一刀,拱進火里又燒,四百九十九個尼僧一個也不能脫逃。三公主在懶梳亭驚醒,開門一望,火光沖天,只聽幾百個尼僧呼天號地:「公主哎—— 火燒寺院是你惹的禍,為何連累我眾徒僧。 公主哎,今生我你見不到面,森羅寶殿上把冤伸。」 妙善公主對眾僧說:「眾位姊妹,火燒寺院是我修行而連害了你們,倘若我能脫俗超升,定不忘記度你們出枉死冥城。」說罷,當即下跪對天禱告:「天上玉皇,靈山世王,弟子妙莊王之女,為救世間之苦而赤膽奉佛修行,如今身遭滅頂,為何不救我火坑之難?」說罷,她隨手到髮髻上拔出一支竹簪,猛向口中刺去,一口鮮血向天噴放,傾刻烏雲四起,雷聲大作,紅雨傾盆,煙消火滅。統兵趙震看在眼裡,想在心裡:莫非天不滅僧,寺不該燒;又見東南方還有矮房三間,屋上沒有半點焦斑。哦,這房哪是白雀寺藏寶之處?遂打發兵丁掃開一條去路,進屋一看,只見三公主兩腿盤坐,雙手那摩,口念彌陀,趙震不覺一陣寒驚—— 走上前去雙膝跪,皇姑千歲叫兩聲。 只為尼僧磨罰你,才來替你燒廟門。 妙善公主站起身:「趙震,趙震,你不要說得好聽—— 事前你派人送個信,燒死我火中也甘心。」 「千歲,這叫知理不怪人,不知理怪殺人。我如是向你通風報信,讓五百尼僧逃走,回去怎樣向你父王復命呢?」「哦,你是奉我父王之命來放火的。這難怪於你,只能一人作孽一人當。 助人行善有好報,作惡沒得好收成。」 「千歲,事已如此,說這些有何用呢,跟我回朝進宮吧。」「趙將軍,人家說子女在外,父母擔憂;我是離開父母,常念雙親。不過—— 山高水深路途遠,我鞋尖足小路難行。」 「千歲,這不用你擔心了—— 我騎征馬你乘轎,兵馬護送你上皇城。」 轎簾啟動身,兵馬後面跟。 燒毀了白雀寺,接回女善人。 在路行程不耽擱,數日工夫進皇城。 趙震兵馬回營,刀槍入庫,向妙莊王交旨復命,不必細表。再提妙莊王將三公主傳到乾清宮問:「三女,你在白雀寺多長時間啦?「父王,一月有餘了。」「格麼,白雀寺的日子好過,還是皇宮裡日子好過?」「不論好過還是難過,只能好也得過,不好也得過,這全是父王作主。」這時,寶德皇后也在宮中,就想了:三冤家在白雀寺大概是苦吃夠了,罪受足了,要回心轉意了。妙莊王接著說:「三女,既由我作主麼,你就把經書丟開,在宮中陪你母后吃吃玩玩,花園裡看看—— 等到金桂飄香期,納個如意好郎君。」 妙善公主提到丟經,要她招親,猶如刀戳她心,說:「父王哎,我要招親在冷宮裡就答應了,要我丟經,在白雀寺大火中就燒掉了,還用父王再費心計?不過,父王真正要我—— 丟經招親開酒葷,要給我幾件寶和珍。 妙莊王喜之不盡,說:「冤家,你要珠寶麼,何不早說。說說看,要哪幾件?」「父王,我要的東西,興林國雖有,你取不到。」「兒呀,你真無知,興林國山山水水,國庫民倉都是我的,要幾件珍寶又何難之有!就是達官巨商不肯奉獻,我還可以到邊邦外國去借。快快說,要哪幾件東西?」 「父王哎,你要我丟真經,西天太陽往東行。 父王要我招郎君,海狗出角變麒麟。 父王若要我開酒葷,東海龍潭起灰塵。 父王哎,你真要我轉回心,人死到五七再還魂。」 寶德皇后連忙走過來問:「萬歲,可有幾件能給她?」「你的耳朵長在哪裡,可曾聽到她要的什麼東西?」 自從盤古到如今,哪有太陽往東行。 東海龍潭深無底,何年何月起灰塵。 獐是獐來兔是兔,海狗怎能變麒麟。 人的生死只一次,死後到五七怎還魂。 梓童哎,這種難題是絕句,冤家沒得退道心。 妙善公主又補一句—— 父王哎,如若少我一件寶,要我回心萬不能。 「大膽孽畜!竟敢肆意戲弄於我,還成什麼君臣父子?自古有言『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你這樣冥頑不化,這就毋怪於我了。」「父王哎,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其斯之謂歟」? 「父王哎,既是你要孩兒死,閻王家少我善心人。」 妙莊王一聽,更似火上加油,怒不可止。「冤家,你願見閻王了,好!」 拿她推出午朝門,腰斬兩段不容情。 眾位,妙莊王怒斬公主,究竟何時斬,怎樣斬,斬後又發生何事? 萬里長城慢慢造,冷水煎湯慢慢燒。 在會眾善人,和佛注長生。 欲知後面事,下冊再談論。 第三冊 上西天,苦黃連。花仙果,普陀岩。——聖諭 七世慈航重修功德上西天,身經百難如飲苦黃連。 吃盡香山仙花果,極登南海普陀岩。 前文講過後文來,弟子又遵命坐經台。 奉請大眾齊念佛,功德圓滿免三災。 說者《香山觀世音寶卷》一部未滿。上冊經文講到妙莊王燒毀白雀寺,接回三皇女,對她復又軟硬並用,善惡兼施,逼其回心招親。三皇女再三不從,口出難題,激怒其父王狠下毒心,立斬不饒。妙莊王道:「我身為國王,對一個親生女兒都治不下,何以治得萬民!左右殿官聽令—— 拿她推出午朝門,身首兩處送殘生。」 皇城土地聞得此事,慌忙上奏玉皇大帝說:「明日妙莊王將妙善午門外處斬,這如何是好?」玉主說:「這還了得。妙莊王如此無道,竟然殘殺親生?如今除了西方佛祖,就是妙善菩薩,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救護下來。土地,你去向鐵斗魁星傳我的旨意:明日妙善有難,要他速去解救。護她刀砍不進,槍戳不傷,繩絞不痛。土地你可化作神虎,將妙善背入深山,向她口中塞一片仙丹,即死也不讓她屍體腐爛,而後再作道理!」土地傳完玉旨,即在興林國都午門外等候。 天神布下護法陣,凡人不知半毫情。 再說劉欽丞相聞聽妙莊王要拿妙善公主問斬,趕忙去見寶德皇后,一同去向皇上求情。當日早朝,劉欽與寶德皇后急速步上金殿,劉欽口呼萬歲:「三公主不孝,觸怒皇上將其問斬,這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不過,她畢竟是龍胎鳳骨,你聖上的公主!依臣之見,望我主再盡一次仁義,與她一條求生之路。」接著,寶德皇后又奏道:「我主呀,三冤家是我們親生骨肉—— 留她一條再生路,我結草銜環報你恩。」 「梓童,依你們所求,對她生路留一條,死路也不免,給她生死兩條路,聽其選擇!」「我主,自古生死只有一條路,何以生死有兩條路?」「梓童,午門外東邊搭一彩樓,午門外西邊設一法場,執行官將她押出午門時,你們登彩樓上呼她去彩樓開戒,招親納婿,如她願去,便是一條生路;不然,她願去法場,便是死路一條,立斬不饒!」 妙莊王說罷站起身,龍袖一拂轉宮門。 工部奉旨在午門東邊搭一彩樓,刑部在午門西邊設一法場,派忽必烈監斬,一千兵馬把守。午時將到,忽必烈押解妙善從彩樓經過。妙書、妙音在彩台上高呼:「三妹呀—— 我你本是同一根,千朵桃花一樹生。 樓台上是天堂路,法場上是地獄門。 三妹呀,花花世界人生只能來一次,切莫任性作輕生。」 妙善頭也不回,話也不答,直向法場走去。兩個姐姐又喊: 「你回頭與我說一句話,想一想母后養育恩。」 妙善這才回頭來看一看自己的母親說: 母親哎——法場上是天堂路,今日總算得超升。 父母之恩我圖報,來世再報姊妹情。 妙善說完,仰天大笑:「天何言哉,地何言哉,吾今歸去來兮。」 兩個軍校拿妙善對將軍柱上一綁,青絲細發對柱上一繞,只等午時三刻一到,落魂炮一響開刀。這邊皇城土地和一眾護法天神,早已臨場等候,各司其職。那邊監斬官報:「時辰已到!」 只聽「格倫倫倫」三響落魂炮,斷頭鼓敲得不絕聲。 鐵斗魁星上前去,拿妙善罩得緊騰騰。 劊子手手執鋼刀,上前對三公主抱拳一揖:「公主娘娘,小的與你往世無冤,今生無仇,今日只是奉皇命行刑,不敢違抗,望乞寬恕!」說時遲,舉刀快,只聽「咔嚓」一刀,半段鋼刀對地上一拋。監斬官喊聲:「不對,刀口捲成刀背。」監斬官—— 急急忙忙爬上金鑾殿,萬歲連呼兩三聲。 三公主修道成仙體,砍斷鋼刀不傷身。 妙莊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說:「你用的一面口刀,鋼火不好;我這賜你尚方寶劍,兩面鋒口,總好下手。」忽必烈手執尚方寶劍來到法場,雙膝對妙善公主面前一跪:「三公主呀,自古囚徒只有一刀之罪,沒有兩刀之刑,今日小的無能,叫你受兩刀之苦了。」嘴說手到,劊子手上去又是一劍。只聽「乒嘣」兩響,火星飛濺,寶劍它—— 兩段脫落地埃塵,劍柄抓在手掌心。 忽必烈拾起地上兩段劍—— 跌跌撞撞,歪歪斜斜爬上金鑾殿,萬歲喊了不絕聲。 三公主修成鋼鐵身,頸比鋼刀還硬三分。 妙莊王發狠,命監斬官用亂箭把妙善射死。皇城土地一聽,不好了,亂箭穿心,死後難以還陽。便化作一隻飛蚊,在三公主耳邊作「嗡嗡」之聲:「善人,你父王見鋼刀斬不斷你頸,要用亂箭穿你心,如此,你就不得還陽了。現在唯有一法可循,求你父王賜白綾三尺,弓弦一根,自己絞死,而後再作道理。」妙善只聽其聲,不見其人,曉得自有神明指點,乃對忽必烈道: 「父王一再要我死,閻王又不收善心人。 望賜三尺綾羅緞,將軍弓上弦一根。 我自己絞死法場上,還我父母整屍身。」 妙莊王聞奏道:「冤家自願用白綾絞死,倒也省得軍士費心,就如此吧!」 劊子手鬆綁,遞過三尺白綾、一根弓弦與妙善公主。她頭頂白綾,披肩蓋背,叫聲母後哎—— 我肩披白綾穿戴你的終身孝,報報生身養育恩。 然後在將軍柱上系個相思扣。眾位,人們常說,生怕生,死怕死,妙善眼見相思扣如銅鍘口,看看心上發寒,不免眼淚珠拋。喊聲蒼天哎—— 相思扣外是陽關路,扣里就是地獄門。 妙善她咬咬牙齒,狠狠心腸,頭對扣里一攻,兩手一松,兩腳騰空—— 喉嚨口斷了來往氣,嗚呼哀哉命送終。 彩樓上哭壞皇后生身母,兩個皇姐也淚紛紛。 這叫,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子之于歸升天去,全宮上下哭哀哀。 妙莊王聞報妙善用白綾絞死,乃命軍校將其色身用松香烈柴火化成灰,使之永不超升!當方土地一聽吃驚,隨一變二變,化作斑斕猛虎模樣。頭像巴斗,腳像抓鉤,尾像掃帚,身像水牛,眨眼賽銅鈴,張嘴要吃人。一陣虎風,對法場直衝—— 猛虎衝到午朝門,虎風呼嘯怕煞人。 官府嚇得關衙門,大戶人家關前門。 小家小戶關籬門,大小姐嚇得關房門。 總怕猛虎要吃人,生來就不是好中牲。 法場上兵丁也嚇掉魂,各奔東西去逃生。 猛虎用嘴銜住妙善,對背上一搭,立即啟腳—— 一聲怒吼驚天地,跳出皇都三座城。 陣陣虎風來得快,青松林到面前呈。 土地身背妙善公主來到青松林,拿她對林中深處一放,用一顆仙丹對她口中一塞—— 在她頭邊點盞火,腳頭點盞燈。 前有燈盞後有火,亮亮堂堂赴幽冥。 地府閻君曉得,打發青衣童子前去引路。童子說:「善人,陰曹的路你不熟,我來領你走。」 一點靈光起,漸漸入幽冥。 幾番回頭看,不見骨肉親。 青衣童子朝前攙,前面到了鬼門關。 妙善公主問:「童子哥,這前面是開的衣莊還是典當?」「善人,地府里不開衣莊也不開典當,那是剝衣亭。」「啊,你初來乍到,不曉得地府里有十八重地獄,人死後魂歸地府,要經過鬼門關再去投人。投人要給過關錢。身上帶現錢的交現鈔,身上沒錢的可向曹官菩薩借,等你到來世里還錢。有的死鬼投了人就忘了在陰司里借的債。你借債不還,曹官就派小鬼去要,弄你頭疼作嘔,發熱不休。年輕力壯時,發幾天寒熱不在乎,頂得住,不燒錢送客,過幾天病也就熬過來了,但欠曹官的債還未勾銷,等他下一世再經過鬼門關時,曹官菩薩就不客氣了—— 人死三七到鬼門關,欠債的過關難上難。 有錢還清陳欠賬,無錢吊打剝衣裳。 妙善公主看看那些罪鬼唷,衣裳一剝,露皮露肉,罪過哩。青衣童子問:「善人,你可會念《曹官經》,替他們還賬?」妙善說:「我不會念《曹官經》,只會念《金剛經》。」 金剛真經念一遍,鬼門關罪人總超升。 童子領路往前方,前面到了孟婆莊。 孟婆莊,孟婆娘子賣茶湯。妙善說:「童子哥哥,你等一等我,我口裡發麻,想喝杯茶。」「善人,這茶是迷魂湯,你不能喝。 如若喝了迷魂湯,認不得家鄉在何方。」 童子引她朝前奔,前面到了惡狗村。 「童子哥哥,地府里也開磨坊格?」「善人,你看錯了,閻王家不開水麵店,不要磨乾麵。」「那養這些大驢子作甚?」「那不是驢子是犬兒。」妙善舉目細看—— 七隻犬兒驢能大,張牙舞爪要吃人。 陽日之間人吃犬,陰司地獄犬吃人。 惡犬見到妙善到,搖頭擺尾,遠遠迎接。妙善問:「童子哥,這些犬兒怎好像與我很親熱?」「善人哎,正因你是善心人—— 善人到了惡狗村,搖頭擺尾接善人。」 惡人來到惡狗村,一口拖去囫圇吞。 「童子哥哥,可有辦法能逃過這惡狗村?」「有辦法格。陽日之間老了人,用乾麵、絲棉或者頭髮拌在一起,煎上七隻打狗餅,穿在紫槿條上給死者握在手裡,來到惡狗村時,向每個犬兒投一隻餅,讓他們去爭食。這遭,頭髮絲棉對牙縫裡一塞,惡狗只顧用爪到牙縫裡拆,就顧不到吃人格。」 惡狗紛紛爭餅吃,罪人逃過這重關。 有的人家老了人,忘記煎打狗餅給死者帶在身邊,他—— 行行來到惡狗村,惡狗咬他難脫身。 「童子哥哥,我沒帶打狗餅,此關怎得過呢?」「善人,你沒帶打狗餅來,可會念《犬兒經》?」「《犬兒經》我不會念。還是念《金剛經》吧!」 《金剛真經》念一遍,惡狗村罪鬼也超升。 童子帶她轉過彎,前面是座滑油山。 妙善問童子:「前面上山的人,可是去看把戲,看戲子翻跟斗豎直心?」「善人,那不是上山看把戲,是罪鬼上滑油山。」 有些女子梳頭好抹油,抹得前面淌來後面流。 蒼蠅走上打滑塌,蚊蟲在上翻跟斗。 梳下亂髮塞進鍋堂內,燒得氣味瘟屍臭。 如今來到這座門,罰她滑油山上扦跟斗。 妙善說:「啊呀,梳頭抹油還有罪?我倒不塗脂抹油,沒得罪過。不過,我母后和兩個姐姐梳頭就是好抹油,我來替她們念一卷經,求懺悔。」 《金剛真經》念一遍,滑油山罪鬼也超升。 跟隨童子向前來,前面到瞭望鄉台。 三公主問:「童子哥哥,前面那個高台上,一些小鬼頭戴紅黑帽,手執齊眉棍,兩眼一暴,像在升堂問案?」「女善人,那不是開堂審案是陰司的望鄉地獄。人死了三十五天,死鬼五七忌日,要經過望鄉台,望望家鄉可做齋。」 這叫—— 「五七」到瞭望鄉台,望望家鄉可做齋。 親戚朋友可追悼,男女老少可悲哀。 小鬼見到有財發,好好把他攙下來。 也有人家不做齋,親戚朋友不送紙來。 小鬼看看沒財發,一棍子打他跌下來。 三公主說:不要對家鄉望了,我來超度他們。 《金剛真經》念一遍,望鄉台上罪鬼總超升。 過了一關又一關,前面來到破錢山。 三公主對前面一看,眼前竟是一座高大的錢山。她就問了:「童子哥哥,人說陽間巨商大戶、貪官污吏的錢多,也不如地府里鬼使的錢多到家裡放不下,堆到外邊來!」「善人,你倒仔細瞧瞧看,那些堆在外面的總是不成用的破碎錢。說陽日之間人有三節,就是元宵、端午、中秋節;陰司地府鬼也有三節,就是清明、七月半、冬至節。俗語說,早燒清明晚燒冬,七月半餛飩等不到中。可是有些人家過節日子忙得慢,忙到太陽偏西,小孩餓得脖里飢,等到拿請老的餛飩端到台上,小孩吵鬧要吃,大人心裡著急。這遭,一面化紙,一面動嘴吹,手裡用棒掊;吹呀吹,掊呀掊,拿紙箔課子總掊碎。年紀大的人就說了:化紙不好掊,掊碎了祖宗拿去不成用。年輕人就回嘴:有底高成用不成用,這是前人做給後人看,做做格式,表表心念!於是,就留下現在一種說法—— 燒錢化紙心要誠,莫把紙錢掊分身。 破碎紙錢到地府里不成用,只好撂上破錢堆。」 童子帶她往前跑,前面到了奈河橋。 奈河橋是一寸三分闊,三丈六尺高;兩頭銅釘釘,中間滑油澆。罪鬼對上跑,橋身「格格」搖;若是想後退,馬叉要倒背。妙善問:「童子,我怎得過去呢?」「善人,你不用怕—— 只要念一遍《金剛經》,金童玉女來迎善人。」 公主走上奈河橋,風不吹來橋不搖。 金童引幡來護送,玉女攙她過金橋。 童子帶她慢慢行,前面到了枉死城。 門上掛的雙簧鎖,無事不開這重門。 妙善抬頭對城樓上一望,赫然「枉死城」三個大字,現在眼前。就問:「童子哥哥,這個城裡是哪些官兒的衙門,住的哪些鄉紳,哪些先生,可有善惡之人?」「善人,你不曉得,枉死城也是閻君的一個衙門,裡面住的不是達官貴人,是關押壽延未滿而枉死的鬼魂。這些罪鬼在陽日之間有賣官鬻爵,為匪作盜,犯充軍殺頭的;有嫖娼為妓,吸毒染病而死的;有男女之間喜新厭舊,夫婦不和,憋氣而投河上吊的;也有生性好鬥,互相殘殺而死的。這些死鬼壽延未滿枉赴黃泉,統通關押在枉死城裡,但得超度,才可投生。」「童子,可以打開城門讓我看看?」「善人,我不可作主,你可誦經超度他們。」於是妙善雙腿盤膝,兩手那摩,坐下來誦經。 一卷真經念完成,徐徐打開枉死城。 城門一開,各式各樣的鬼使對外直栽。 吸毒鬼,走出來,七孔流血, 好鬥鬼,走出來,渾身刀痕。 殺頭鬼,背斬條,腳帶鐐銬, 吊殺鬼,扛木梢,拖出舌根。 落水鬼,摸螺螄,三斗三合, 沒日夜,爬溝門,尋找替身。 一眾罪鬼走過去,五百尼僧淚紛紛。 妙善公主一見:「啊呀,這是師姐師妹呀,你們死的好苦唷!不要緊,我來誦經超度你們。」「皇姑哎,提到誦經,像刀戳我心;不是你要念這倒頭經,我們哪要被你父王活活燒死!」 「姊妹呀,你們不要怪張怪李,怨天尤人。當初,我到白雀寺修行,是我的父王所逼;你們被大火燒死,是你們的長老尼僧貪功圖利而招來的大禍。如今不要抱怨他們,我來誦經超度你們。但是,你們要一齊與我同念,方能奏效。」這遭五百尼僧齊齊下跪,口中念念有聲。 誦完一部《金剛經》,五百尼僧駕祥雲。 天台高山修成正,五百尊羅漢伴觀音。 公主經過枉死城,枉死城罪鬼總超升。 童子又引她往前行,森羅寶殿面前呈。 閻羅天子已知妙善游看了十八重地獄,來到森羅寶殿,隨即起身迎接:「善哉善哉,菩薩駕臨冥府察看地獄乃玉帝的旨意,本王早已奉旨迎候多時,叫你不要耽擱,速往前行。」喚聲:「童子,速速引路,帶領菩薩再看十殿。」 皇姑游看第一殿,刀山劍樹地獄門。 罪鬼對上撂, 破肚又穿心。 妙善游觀到二殿,油鍋地獄門。 罪鬼對下撂,油鍋里亂翻滾。 皇姑游觀第三殿,寒冰地獄門。 你在陽間做盜賊,寒冰地獄做罪人。 妙善游觀到四殿,拔舌地獄門。 你在陽間搬是非,陰司地獄拔舌根。 皇姑游觀第五殿,血湖奈河地獄門。 奈河橋上男囚犯,血湖池裡女罪人。 皇姑游看第六殿,變成地獄門。 陽日之間賴人債,陰司地獄變畜牲。 皇姑游看到七殿,碓磨地獄門。 陽日之間打生靈,犯舂犯磨碎粉身。 皇姑游看到八殿,鋸解地獄門。 陽日之間不平心,鋸解地獄兩分身。 妙善來到九殿門,火坑銅柱治罪人。 陽日之間放野火,火坑地獄化灰塵。 皇姑游觀第十殿,黑暗地獄門。 陽間吹滅佛前燈,陰司地府暗沉沉。 來到此間問你罪,黑暗地獄眼難睜。 妙善游觀十座殿,重重地獄有罪人。 妙善公主游觀十殿完畢,十殿閻君齊齊上前迎接。妙善慌忙答禮說:「弟子有何德行,敢勞閻君垂青?」十王說:「我等欣聞善人能講經說法,說得天和地合,大眾願來洗耳恭聽。」妙善說:「既要聽經,可將遭三災八難,十八重地獄一切冤鬼放出來聽講。」閻君吩咐牛頭馬面速將眾囚一齊放出。妙善誦完真經,陡然地獄化作天堂,刑具化作蓮花,冤家債主一應盡得解脫。判官見狀,忙將生死簿來稟過閻君說:「妙善公主年方二八,陽壽未滿,何故來地獄誦經,超脫罪人?如若再留她講十天半月,恐怕只有天堂人間,沒有地獄曹府,你閻君也無事可做了。」十王說:「既是如此,公主在地府俱已看過,可派二十四對幢幡送她過奈河,經孟婆莊喝還魂湯還陽。」 游遍地獄誦彌陀,獄囚冤債盡消磨。 孟婆莊下相分手,森羅殿前別閻羅。 十殿閻君派二十四對童男童女,手執長幡寶蓋將妙善護送到青松林內。青衣童子問:「善人,你可見前面兩盞燈火?」公主說:「見到了,其中還有一人睡在燈下?」青衣童子說:「你去看看他是何人?」妙善躬身下看,青衣童子用手一推—— 公主魂魄入屍竅,蘇甦醒醒轉還陽。 公主轉還魂,靈氣入自身。 行走三五步,枯木又逢春。 妙善眼觀松林,一片寂靜,頓覺孤苦伶仃,茫無所向。嘆曰:「我記得先在地府無所不見,無所不聞,倒也自在,為何今又還陽?此地既無山居學道,又無寺廟安身,如何是好!」妙善正在沉吟悲嘆,珠淚漣漣,釋迦如來駕起祥雲來到她的面前:「娘子,我看你這般苦楚,無人相救,你我都是隻身之人,不如與我權為夫婦,結草為庵,共度光陰吧!」妙善聽了,十分氣惱,說了:「惡漢休得無禮,弟子游遍陰司,是死而復生,你這披毛畜生,休得胡言,快與我走開!」釋迦佛說:「善哉,善哉,吾乃釋迦是也,前言試戲之耳,望莫驚恐見怪。你之修行,此地不是安身之處,特來指點你前往大香高山,方有著落。」妙善連忙跪拜在地說:「弟子肉眼不識師尊,萬望寬恕。但不知香山在哪地方?」釋迦說:「香山乃前朝古剎隱仙之所,在越國南海之中,上有普陀盤岩,可作修行之地。」妙善問:「師尊,此去不知有多少路程?」「約有三五千里。恐怕路途遙遠,一時難到勝地,我這有仙桃一顆,吃了四時不渴,八節不飢,長生不老,永無榮枯。」妙善接過佛祖手中仙桃,徑往香山而去。妙善她一人獨行—— 走過一村又一莊,村村農夫種田忙。 過一河來又一河,漁帆點點唱晚歌。 雁陣徐徐前引路,曉行夜宿問普陀。 妙善在艱難行走之時,忽見一隻猛虎擋路。虎視眈眈,煞是怕人,乃禱告虎曰:「我是修行之人,違父出家,今日遇你,任你飽餐,弟子死而無怨。」這時,猛虎現出善面,口出人言:「稟告公主,吾乃香山土地,受太白星君之令,特來迎接於你,望勿驚恐,速速登上吾背,即刻動身。」說話之間,只聽—— 耳邊呼呼隆隆如風雷響,大香高山面前呈。 妙善公主來到香山,只見層巒迭聳,古木生陰,皓月團團,光凝碧海。有四季長青之竹,八節不謝之花。 瀉下丹崖群鹿舞,瀑布泉深共鶴鳴。 天下名山稱第一,世間勝境此為尊。 普陀岩峰紫竹林,妙善深居辦修行。 妙善公主安登香山普陀岩紫竹林修道不提。再講白雀寺千間寺廟被毀,五百尼姑無一逃生。 東獄菩薩燒掉一件袍,土地老爺鬍鬚被燒焦。 灶老爺燒壞一件黑外套,佛老爺燒得沒眉毛。 一眾神明多惱怒,合奏一本上天曹。 玉帝聞奏,拍案大怒。說:「妙莊王不仁,焚廟太虐,燒死五百尼僧則更殘暴。你們挨燒掉幾件袍套,鬍鬚、眉毛有點焦斑,是小事一樁,應自勸自消,不要到我面前來鬧。 你們到別處廟堂登一登,我要為五百尼僧把冤伸。」 玉帝說罷站起身,擊磬三響召瘟神。 瘟神名叫「一目五」,是專到凡間付災降禍的瘟神。何謂「一目五」?乃因他們兄弟五人合一隻眼睛,故稱「一目五」瘟神。一目五應召叩見玉主問:「玉主召我何干?」「啊,凡間興林國主妙莊王無道,殺女戮良,焚廟毀神,實屬十惡不赦。因他陽壽未滿,不可短其命而壽終,但除了死罪有活罪,可付他惡瘡惡疾之災,使之妙藥難醫,報應他焚僧毀廟之惡。 瘟神奉了玉主令,飄飄蕩蕩下凡塵。 是夜二更敲過,三更交初,只聽呼嚕嚕一陣寒風,瘟神對妙莊王寢宮裡一攻,他與寶德皇后還在睡夢之中。「一目五」用涼湯一灑,妙莊王渾身發抖;用瘟扇一扇,毒氣對他身上一鑽;渾身頓發紫斑,像個流火毒丹。這遭,他身上寒癆癆,嘴裡就發燒—— 頭疼如同亂磚砍,四肢無力少精神。 熱來如臨鋼炭火,寒來猶如身臥冰。 遍體疼痛不得過,生死在那欠時辰。 自古有言,有子代得父,有妻代得夫。妙莊王毛病沉重,自知清晨不得坐朝,遂吩咐寶德皇后明早代理坐朝,曉諭大臣們為他延醫治病。 鳳閣龍廷九重霄,千歲娘娘坐早朝。 寶德皇后端坐金殿,吩咐東華門撞鐘,西華門擊鼓。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眾朝臣一見,是千歲娘娘坐殿,一個個恭而敬之拜見:「千歲娘娘萬福!」「眾位愛卿,萬歲今夜三更,陡得異症在身,不能臨朝,故由我來與眾位愛卿商議,速速設法為萬歲治病。」劉欽、趙震是朝中左右大臣,聽得萬歲龍體失調,深感事情不小,隨口奏道:「千歲娘娘,歷來是百姓患病請鄉醫,州府官員請名醫,天子生病召太醫。 要得治好萬歲病,召請太醫進宮廷。」 太醫奉旨進宮,拜見寶德皇后:「千歲娘娘在上,微臣為萬歲治病,須得親近龍體作望、聞、問、切,方可對症下藥,望娘娘賜准?」皇后說:「卿為太醫,萬歲之信臣,不必拘禁,可親臨其身細心診脈。」太醫來到妙莊王臥榻前,躬身貼近龍體,耳聽妙莊王呼吸,眼觀龍顏面色,三個指頭對他左手脈臍上一搭,口中就曰: 左脈陽不陽來陰不陰,萬歲身患千頭疔。 寶德皇后說:「你再看一看右脈呢。」太醫手指對妙莊王右脈上一切,喊聲不……太醫官—— 一個好字不曾喊得出,急得雙目淚漣漣。 千歲哎,萬歲他右脈浮不浮沉不沉,是瘟司付災緊纏身。 若要治好這疑難症,小臣醫術還欠三分。 皇后耳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太醫說:「千歲娘娘,你不必悲淚。小臣身負救死扶傷之責,萬歲有病,當萬難不辭,悉心為萬歲處方抓藥,試服三五七味,以觀效應。」 從此,寶德皇后衣不解帶,食不離宮,朝夕侍奉湯藥,均不見效。為此,寶德皇后就想了:我們枉為一國之君,身後無東宮太子,兩個駙馬終日夫婦飲酒作樂,不勤朝政,又不親王身,三女妙善又不在人世,倘若萬歲無救,這如何是好?妙莊王在呻吟中亦眼淚紛紛,說道:「梓童,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今日若非梓童,朕得此症有誰在我左右看顧?格麼,太醫既無良方可治,三女死又不能復生,你可宣劉欽、趙震進宮,叫他們代我張掛榜文,召集天下賢能,博採眾長,為朕治病。」這下,妙莊王口諭,劉欽執筆。榜文曰: 詔諭天下眾賢能,朕染痞疾緊纏身。 太醫施藥無效應,祈禱山川難回生。 朕思天下之廣大,總有經世奇才人。 無論儒醫僧和道,三教九流江湖人。 只要醫得孤家病,官上加官重封贈。 不提皇上掛榜文,再表香山一段情。 卻說妙善公主來到香山,清心滌慮,朝夕誦經,不覺紫竹林邊的綠蔥花已開謝九次,身添九載道功。山上群虎咬木銜石,為她搭屋遮蓋;猿猴獻果,鸞鳳送花;祥雲慶瑞,神欽鬼奉;玉帝已知妙善百鍊丹成,永無生死之苦。此時,九華高山地藏王受玉帝之命,前來與香山土地相議:妙善一人到此修行,如今正果已成,大千世界,上至九霄,下至塵埃,凡有血氣之靈,都由她掌管,但至九月十九日,須尊她登座,以濟萬民。香山土地遵命,於九月十九日,如期邀請各路諸聖登山,尊奉妙善登坐蓮花,是日—— 四海龍王乘浪濤,十殿閻君出三曹。 五嶽聖君三官帝,上下八仙也來朝。 三十六員天罡將,七十二地煞太歲神。 風伯雨師雷公母,五顯尊神也動身。 一齊來到香山上,尊奉妙善坐蓮花。 天神地煞,各個參拜妙善,尊奉她為人天普門教主。參拜完畢,地藏王見妙善身旁無人侍從,乃喚土地下山尋找善男信女,陪伴她修行。不多時辰,土地在山下喚得一童子來到。妙善問道:「你是何人從何處而來?」童子答曰:「弟子名喚善才,家居單邦,父母俱亡,六親無靠,出家在大華修行未果,今聞娘娘道高德重,千百億化,特來求娘娘超度。」妙善說:「只怕你心意不誠,半途而廢。」善才說:「六親無靠,自小修行,千里迢迢而來,實乃心誠至極,望娘娘洞察。」妙善說:「既如此,你且退出,暫居岩下,待我取得法戒文簿,再來度你。」回頭乃喚土地曰:「你引眾仙變化江洋大盜,明火執杖,殺上山來,我當逃身避難,試看這童子心地如何!」土地聽命,引眾仙變化一夥江洋大盜,蜂擁殺上山來—— 只聽陣陣喊殺聲,滿山松火怕煞人。 走獸驚慌四處奔,飛禽嚇得各逃生。 妙善娘娘喊救命,跳入岩下萬丈深。 善才見師父往山下跳,不顧生死緊相跟。 將身撲到懸崖下,師父連連叫幾聲。 「師父,可憐你這修行之人,家無米罐,身無分文,何以懼怕這些草寇強盜!」妙善說:「我不怕它搶劫錢財,就怕它擄掠婦人,所以才往深谷里逃生。」善才沒法,就求菩薩。喊聲蒼天哎—— 「大香山上出強盜,晴天白日擄掠人。 我今才見師一面,師父就墜入這萬丈坑。 人說一朝為師,終身為父, 我今救不得師父一條命,弟子修行靠何人。」 妙善心想,善才倒是一片誠心,我今還沒有剃度於他,就能捨身救我,實是可信可度!就說:「徒兒,心誠佛靈,不必為我擔心,你且往下觀看,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善才一看,乃是一具屍體。 妙善說:「那是你的凡胎。」 歸去兮,歸去來,萬丈深谷脫凡胎。 脫了凡胎換聖胎,陪伴師父坐蓮台。 一日,妙善娘娘睜開慧眼一看,見南海龍王的三太子化作一條鯉魚出來遊玩。他見水中子弟眾多,自在遨遊,好不歡樂!於是他隨波逐浪,四處闖蕩,不覺闖入漁人羅網,被漁夫撈起,拿到街上發賣。妙善娘娘眼看這三太子就要被人買去破肚刮鱗,斷送性命,就打發善才化作買魚之人,將它買上山來放生。三太子得救歸海,回到龍宮,稟與老王,要謝妙善娘娘救命之恩。 龍王聞言,感恩非淺。乃命太子取出夜明珠一顆,送與娘娘夜間照明誦經,以報答救命之恩。三太子有個女兒,是老龍王的孫女,她聽到此事,就求老龍王說:「爺爺,孫女願去代父謝恩,並跟娘娘修行學道,望爺爺恩准。」老龍王一想說:「孫女有皈依佛門之心,是我龍宮之大幸,善哉善哉,成全於你。」於是便取出水晶絹帕一塊,珊瑚果盒一個,裝上九龍吐焰明珠一顆,由龍女捧定,去獻上娘娘。 妙善受過明珠,叫龍女速速趁潮回去。龍女說:「小女不願回宮,情願在此皈依佛門,侍奉娘娘修行。」妙善道:「你是龍王之後,可知學道艱難,如何受得這般苦辛?」龍女說:「娘娘當初不也經千磨百難,出生入死修成,何況有娘娘模範在先,小女何不可學?望娘娘慈悲,收留弟子。」妙善道:「你既誠心,可拜善才為兄,自後兄妹相稱,專心修身講道,不可懈怠。」於是二人領娘娘法旨,一任救苦救難,替天行道。後人有偈曰: 為善天庭必降祥,作惡難得好收場。 終身只恨韶華短,出世才知道味長。 已入天堂輕地獄,既登佛國藐閻王。 善才龍女參禪定,大慈大悲救萬方。 一日,妙善娘娘雙目驚跳,曉得有兆。隨時用慧眼對下方一看,只見其父王重病在床,疼痛難受。又見興林國皇城四門懸榜,詔諭百姓,求醫為妙莊王治病。因此說道:「如今父王得病,十分狼狽,我今雖然道成,父母養育之恩亦當補報。他既張榜求醫,我不免化作凡身到午門揭榜,進宮與父王看病,不是甚好?」妙善主意既定,對善才、龍女說:「你們二人,好好看護香火,我去西域一遭便回。」正是: 只因九載道功深,立時之間變凡僧。 妙善化作一個年老和尚,頭戴毗盧帽,身穿百衲衣,腳穿四耳鞋,腰掛盛藥葫蘆,來到午門,讀完求醫榜文,躍身就去揭榜。管門軍校一把抓住問道:「你是哪方和尚,如此大膽,來揭皇榜?」和尚說:「貧僧祖傳儒醫,見皇上四門懸榜,方知萬歲有病,特來揭榜與萬歲看病,有煩大人向里通報!」門官對和尚上下打量一番說:「你是醫生,祖傳的儒醫?既是儒醫,應是清高儒雅之士,為何不做醫生,卻削髮做和尚呢?我等不能輕信。況且萬歲的毛病,經太醫官診治均不奏效,難道你倒有神道仙術?!」和尚說:「請大人們不必多疑,貧僧醫道得異人傳授,有起死回生之術,快去通報,不得有遲!」幾個管榜軍校私下議道:或許這和尚有緣,所言在理,我們快向丞相通報。 少頃,劉欽傳妙莊王旨意,宣和尚進宮。和尚見了皇后,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貧僧拜見皇后千歲,千千歲!」寶德皇后見和尚氣宇昂軒,生相不凡,遂問:「高僧何處人士,皈依所在,行醫多年?」 千歲呀,我自小學醫又為僧,四海行醫皈佛門。 只因萬歲得異病,皇榜懸掛各州城。 為替君王消災難,千里迢迢趕進京。 寶德皇后將和尚引進妙莊王寢宮,和尚問:「千歲娘娘,我為萬歲診脈,是隔床用絲切脈,還是親臨龍體診探?」寶德皇后想,前次太醫親臨龍體切脈,診得萬歲是身染異症,妙藥難醫。這次僧醫口氣不小,自稱醫術高超,倒可試它一試,究竟是寶是草?就說:「師父,你隔床用絲切脈。」皇后叫兩個宮女,用紅綠絲線分左紅右綠,系在妙莊王的脈臍上,引到和尚手中。和尚用三個指頭對左手紅線上一搭,喊聲千歲呀—— 左脈陽不陽來陰不陰,萬歲可曾喪良心? 和尚換一隻手對妙莊王右脈的綠線上一搭,開口就曰:「千歲呀—— 右脈是陰不陰來陽不陽,萬歲可曾燒廟堂?」 「大僧,萬歲乃一國之主,萬民之尊,萬民之中有人尊他,也有人怨他。萬民之心是弓要弓彎,箭要箭直,君王做事,豈能事事盡如人意?至於燒廟堂麼,是統兵趙震去燒的,非萬歲所為。」「千歲,自古說,冤有頭債有主,燒廟堂萬歲不下旨,趙震敢去領兵放火?這個賬現在記到萬歲頭上,不為枉也!」「格麼,你再看看萬歲害的什麼瘡?」和尚收起絲線,走近龍床,到萬歲身上一摸,周身五百個膿窩。「千歲娘娘,萬歲燒死五百尼僧,身上害了五百個菠蘿瘡。」皇后不信。「僧人,我們朝夜不離萬歲身旁,總不知他身上害了多少個瘡,你才只用手一摸,就曉得這樣詳細?僧人哪—— 欺詐皇上要問斬罪,株連九族罪難逃。」 「千歲娘娘,你不要發火,加罪於我。不信麼,你可用人數一數格,如是多一個或少一個,殺頭處斬總是我。」寶德皇后叫兩個宮女到妙莊王身上點數。橫一數,豎一數,每人數到二百五。和尚說:「千歲娘娘,你可會算賬,兩個二百五合起來是多少?」寶德皇后心裡話,生薑老的辣,吃飯小的滑,這老和尚行醫倒有廟門經?就問:「師父,萬歲這毛病可醫得好?」千歲呀—— 貧僧沒得高妙手,不敢跨進午朝門。 「師父,既是如此,萬歲的毛病就仰賴你治了。」 在我在我總在我,千歲娘娘放寬心。 「師父,要用哪些藥,請你開方抓藥。」 百樣良藥我隨身帶,獨少藥引卻難尋。 「師父,隨它多難取的東西,別人家難找,我皇家不愁。你說說看,要用什麼東西做藥引?」 千歲呀,別的東西不能代,活人手眼各一雙。 妙莊王聽得此話大發肝火:「和尚休得胡言,欺誑朕身,妖言惑人,活人手眼,如何可取?即使可取,朕亦於心不忍。梓童,快快與我將他驅走!」和尚聽了,並不生氣,反而「格格」冷笑一聲:「萬歲休要動怒,貧僧素來大慈大悲,替天行道,上救國君,下澤黎民,從不詭言嚇人,欺詐蒼生,望我主三思。」這時,寶德皇后驚惶不定,六神無主,只好叫和尚走出,暫到順慶宮安息。是夜三更,妙莊王只見一道長喚他,說聖上身患此症,非普門高僧別無良醫可治。他正大聲向這道長問話,囈語卻驚醒了寶德皇后。皇后驚醒,連聲呼叫:「萬歲,萬歲,何處不適,高聲喧鬧。」 妙莊王驚醒南柯夢,一身冷汗濕衣襟。 妙莊王說:「梓童,我適才做一大夢,夢見一道長指點,說我的毛病非普門高僧,別無良醫可治,你看信也不信?「皇后說:「可信。不妨再喚出那個和尚試它一遭。」 翌日,皇后復召和尚進宮說道:「昨天萬歲對你動怒,是他心慈意善,不忍割取活人手眼,望師父切莫見怪。依我之見,這活人手眼,不可向無辜良民割取,只好到死牢里提一死囚到法場上斬時,把他的手眼割下來製藥,你看用這種辦法可行?」「千歲,這種人手眼也無效用,要你們親生骨肉的手眼,才能救得萬歲之命哩!」 皇后聽到這一聲,目瞪口呆頭髮昏。 哭淚叫聲師父哎,我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得皇女三個人。 大二皇女招駙馬,花天酒地不近身。 三女只因戀佛道,法場上面喪殘生。 她倒是個孝順女,除她之外別無人。 和尚說:「千歲娘娘,你別哭也,三皇女不在人世末,還有大、二兩個皇姑哩,你可與她們商議商議,看她們可願舍手舍眼?」 彩女奉了娘娘令,直奔東宮去傳情。 彩女來到東宮:「拜見大皇姑在上。小女有奉千歲娘娘之命,請你去她寢宮議事。」妙書公主想,父王可能要歸天啦,喚我去商議接位的大事。好,我得趕快去—— 妙書公主站起身,繡帶飄飄出樓門。 妙書走進母后寢宮,雙膝下跪:「母后萬福,喚孩兒何事?」「長女,你父王身患如此惡症,須向親生骨肉取兩件東西做藥引,毛病才可痊癒。」「啊,我當什麼大事哩,原來是要藥引。這點小事,只要我有,那怕是心肝五臟,要什麼取什麼,決不違命!」「大女,不要你拿心肝五臟,只要你獻一雙手眼,拌藥敷瘡。」妙書聽說要她一雙手眼,把頸脖子一扭,立即開口:「要我一雙手眼,那還有命?父王要活,我就不要生!人無一雙手眼,要萬里江山有何用?如今我與父王好有一比。」「大女,比者何來?」「父王如林中老槐樹,我是園中嫩楊青—— 人活千年總要死,樹長千年打柴燒。 父王年老氣數盡,不能夭折我嫩楊青。」 妙書她嘴裡說話腳下走,稀稀步子跑出門。 皇后看著妙書走,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和尚說:「千歲娘娘,除了大皇姑之外,還有二皇姑呢,再去問問她可有這份孝心?」寶德皇后又叫彩女去喚妙音。妙音見母后有請,就想了:莫非父王要駕崩啦,喚我去商議王位讓於誰的大事。哎,平時她與駙馬聽歌觀舞,尋歡取樂,不去內宮探病,今日聽到喚她進宮,就兩腳生風,趕快來見母后。妙音進門,臉上笑嬉嬉,心中好歡喜,說道:「孩兒久違母教。不知父王龍體如何,實屬為女不孝,望乞恕罪!」皇后說:「二女,正是你父王毛病惡作,身患五百菠蘿疔瘡,須向你商借一二件藥引,方能治癒。」「母后,為父治病,要孩兒供獻一點藥引,這區區小事,何談商借?只要孩兒有的,莫說是藥引,就是要孩兒的肺腑,我也在所不惜。」「孩兒,不要你的肺腑,只要你拿出一雙手眼,給你父調藥治病。我兒呀—— 你看一看母親情一份,報一報父王養育恩。」 妙音聽到要她捨出一雙手眼為父治病,她回答得快哩。「格母后,江山可不要,手眼不能丟,人無一雙手眼,活在世上還有何用?況且,你們也不是養我一人。三妹不在,還有大姐;大姐肯獻,我也願拿;一人拿一隻,江山平半分!」妙音她—— 嘴裡回話腳下行,大步流星走出門。 寶德皇后眼看兩個親生骨肉都不肯救她父王一命,深感絕望,就對妙莊王說了—— 早知你要得惡症,不如留下三女辦修行。 我主呀,如是作惡有報應,何必去燒廟堂門。 如今是,大臣要理朝中事,骨肉又不近你身。 你是一盞孤燈漸漸熄,獨少添油看燈人。 寶德皇后淚紛紛,和尚肚裡暗思忖。 僧人問:「千歲娘娘,大二皇姑不願舍手舍眼麼,三皇姑的屍骨埋在何處?如今取不到她的活手活眼,能用她的屍骨研粉製藥,也同樣有效的。」「啊呀,我三女死得苦,屍首被猛虎拖去吃掉了,哪還能找到她的屍骨呢?」「既是如此,娘娘你也不要悲傷,萬歲你也放寬龍心,還是我來想想辦法。你們不要看我是遊方僧人,我在外走的路多,認得人多,坐的船多,認得港多。我與南海大香山一位仙姑道交甚深,她在紫竹林中修道,胸懷大慈大悲,放眼救苦救難,你可派人虔誠頂禮去向她取得,她一定樂善好施,願舍手眼。」 妙莊王聞這一聲,毛病減輕二三分。 梓童哎,若是僧人能救我,興林國讓他治乾坤。 梓童哎,如是仙姑舍手眼,朕也苦心修前程。 劉欽、趙震領妙莊王旨意,虔備香花果品,帶領儀仗表禮,即日啟程,往南海求仙。和尚將袈裟變作化身在宮中等候,真身已回香山普陀岩,叫善才、龍女化作凡童出門迎接朝廷大臣。此話暫且不表。 再說張文、李武兩個駙馬公,聽得和尚進宮,且聞妙莊王許其大位,二人更是放心不下。今日劉欽、趙震往香山取藥,深恐妙藥到手父王的惡病治好,天下將讓與和尚執掌,那時他們的前程——傳接王位之夢,將付之東流了。於是二人密謀。買囑心腹內侍霍禮,潛入宮中,夜間將毒藥假說是和尚煎來之湯,送至妙莊王床前,讓皇上吃下,皇駕一崩,興林江山自然非我你莫屬。同時又將手下親信索答來叫來吩咐說:「你到三更時分,身藏利器潛入宮中將那和尚刺死,旋即出來。」二賊擺布已定,相互對視一笑,好像美夢已成。 張文李武說得輕,妙善在靈山聽分清。 兩個逆賊行不義,天網恢恢豈容情。 妙善即刻吩咐善才:「你速去將妙莊王床前逆賊送上的毒藥換掉,把索答來捆綁在順慶宮內,讓朝廷對他發落!」 善才童子就動身,半夜子時入宮門。 這時將近三更,奸賊霍禮手捧毒罐叩響宮門。彩女問:「何人叩門?」霍禮答道:「奴才在順慶宮接得和尚煎的藥湯,他說仙姑手眼一時難以到手,先服此藥,可減輕龍體疼痛,故而奉和尚之意將藥湯送來。」寶德皇后接過藥湯,正要向龍床走去,善才隱身將皇后手上的藥湯一撥,藥湯對彩女臉上一潑—— 宮女倒地昏沉沉,霍禮乘機逃出門。 這時,索答來也悄悄潛進順慶宮,看定和尚是呼呼大睡,他拔出利劍,立即猛刺過去,只見和尚身子一閃,身上的袈裟一轉,奸賊卻被袈裟絆倒在地,用力掙扎,越掙捆得越緊。 索答來猶如蠶作繭,千絲萬縷緊纏身。 善才功成歸山去,師父面前去稟真情。 等到天明,張李二賊心神不定,出來打聽。只見宮中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有的說皇宮今夜出了大事,有人用毒藥殺君;有的說行醫和尚被人殺死,兇手卻也倒地喪生。也有說—— 堂堂宮廷出命案,奸賊他,千個殘生也活不成。 妙莊王聽得皇后稟告夜間宮中發生謀王殺僧一事,立即傳旨,命錦衣衛褚定烈將軍捉拿兇犯,速速追究報來。褚定烈立刻點兵,到順慶宮將兇手擒獲。索答來驚醒,睜眼一看說:「我才殺死和尚,怎又被將軍捆綁在此?」褚定烈吩咐左右:「與我拷打,他暗刺僧醫是何人指使,叫他從實招來!」索答來初時裝痴裝呆,閉口不認。褚定烈拍案大叫:「兇徒頑抗,夾棍侍候!」索答來見用夾棍大刑,曉得抵賴不過,遂說:「我招,我招,請將軍免刑—— 小人名叫索答來,駙馬府中一聽差。 命我深夜進宮門,身藏利劍殺僧人。」 褚定烈又問:「投送毒藥者何人?」「將軍哪—— 投湯送藥是張府人,霍禮是他心腹臣。 只因聖上要讓位,讓與高明行醫僧。 因差霍禮送毒藥,要將聖上喪殘生。 大人哪,小的句句是實話,訛錯沒得半毫分。」 褚定烈將軍喝聲: 「拿他重銬重鐐押入天牢內,再稟聖上定章程。」 妙莊王聞奏,氣得怒目圓睜,大罵皇后:「我行不義,把一個孝順女兒害死,你卻縱容這等衣冠禽獸,終日驕奢淫逸,享我富貴,不思圖報,反害我命,謀我江山,此等逆賊,不誅不足以警示後人!錦衣衛將軍,速速拿住張、李二逆,立刻正法。奸黨羽翼霍禮、小賊索答來處以凌遲碎剮!」 不論他國戚與王親,謀王篡位不容情。 褚定烈奉旨圍困駙馬府,捉拿駙馬問罪不提。再說張、李二逆見謀君未成,殺僧敗露,自知性命難保,急得像熱鍋上螞蟻,團團亂轉。大二兩個公主也知這是闖下連天大禍,不但丈夫難保,而且自己的罪責亦在數難逃。她倆想想沒法,就去哀求母后到父王面前說情。 寶德皇后見兩個女兒苦苦哀求,哭泣不過,便到妙莊王面前替女兒求饒:「我主呀,二逆圖謀不軌,理當戮殺無赦,兩個親生骨肉,並非主謀,望我主看在臣妻面上,把她們赦免了吧?」妙莊王思忖多時,對皇后道:「兩個不孝畜生,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皇宮貴府沒她蹲,打入冷宮做罪人。」 妙書、妙音打入冷宮,二人抱頭痛哭—— 三妹呀,你說修道有好處,終身落得被虎吞。 為姐原想天倫樂,誰知富貴不爭春。 如今是天誅地伐人人罵,我只願死來不願生。 三妹呀,你黃泉路上等等我,姐妹三個一同行。 咽咽啼哭到深更,雙雙昏倒在地埃塵。 冷宮土地聽她們哭得淒楚,便託夢對她們說:「你們不要悲傷,三公主得神虎相救,不曾死去,今已修成得道了。你們何不學你三妹,也來立志修行,日後她們必來度你。切記切記,不可忘卻。」妙書、妙音從昏睡中醒來,覺得是夢非夢,心上好像得到一些安慰。妙音說:「大姐,剛才的夢,寧可信其真,不可疑其假。三妹在冷宮裡修過道,受過苦的,也作興她已苦出頭了,我們不妨也在冷宮修行吧。」從此,二位公主—— 朝朝夜夜誦佛經,一心一意辦修行。 卻說張文、李武謀害妙莊王未成,慌得像沒了頭的蒼蠅——亂飛亂轉。張文忽然想到他有一子,名叫香緣,是他的命根,如今自己性命難保,千萬要讓香緣逃生。這遭,他就苦苦哀求妙書的心腹奴婢,將香緣喬裝成少女,扮作姐妹二人,混出宮門—— 興林國里難安身,哈利番邦去求生。 香緣喬裝逃出門,駙馬府圍困得緊騰騰。 張文、李武現在是妻離子散,外面又有兵馬圍困,自知求生無路,入地無門,便在府中找一根麻繩自縊身亡。軍校打開府門,驗明正身,割下二人首級,轉到牢獄押出霍禮和索答來二犯,綁赴法場—— 頓點三響落魂炮,凌遲碎剮喪殘生。 那邊劉欽、趙震備了香花果品,帶了隨身兵馬,打馬如飛,日夜兼程,風塵僕僕向大香山行進。 路上行走不耽擱,香山到了面前呈。 善才童子受妙善娘娘之命,早在山下迎接,引劉欽丞相上山。 彎彎曲,曲曲彎,仙引凡人上高山。 只為搭救生身父,舍手舍眼作靈丹。 劉欽、趙震來到妙善台前,沐手焚香,獻上香花珍果,由劉欽宣讀聖旨:「朕聞大仙深居仙谷,法術濟生,名揚四海。因朕身患異症,草藥難醫,得一高僧指點,須向大仙求得手眼作藥,方可起死回生。朕以信斯真言,敢勞仙體,捐軀救人,朕當刻骨不忘再生之恩,欽此!」 妙善接過聖旨對趙震說:「你們遠途勞頓為國王之殷望而來,可速速動手,將我左手左眼割去。」趙震持刀在手,兩手只是發抖。刀有千斤重,向上提不動。妙善說:「將軍不必畏懼,我自有無痛免疼之法。」趙震只好壯壯膽咬咬牙。上去一刀,左手對蓮台上一拋。妙善曉得趙震不敢再動手挖眼,遂用左眼一眨,眼珠往下一落,鮮血淋淋,好不傷心。善才抓一把香灰對傷處一按,鮮血回頭打轉,妙善她嚴坐如常。趙震將手眼放進金盤,紅綢包裹——謝謝仙姑動身走,快馬加鞭上皇城。 妙善化了手眼與趙震拿去,對善才說:「我再將右手右眼變化在此,再來取時,你可給他,我現在先去宮中為父王製藥。」說罷,騰雲而去。 妙善在雲端里走,路上趙震進皇城。 趙震手捧仙姑手眼。直奔皇宮,送到寶德皇后手中。皇后一見,好不憐憫,說:「世上竟有這等好人,舍手舍眼救人?」她舉起來仔細一看呀,頓時兩淚汪汪。喊聲:「不好了—— 這盤中之手非別人,是我三女妙善身。 她左手虎口上有顆硃砂痣,點滴不差半毫分。」 妙莊王說:「梓童哎,天下之人相似者甚多,不至於就是死去的三女吧!」「我主哎—— 若非自己親生女,誰肯舍手救旁人。」 他們二人正在疑惑之間,和尚聞聲趕到說:「萬歲,這位大仙已修行七世了,救度的人比你興林國的人還多哩,你們不必生疑。」皇后這才釋去疑心,拿取來的手眼交與僧人。和尚掩住眾人耳目,從身上摸出一顆仙丹,研末調膏,叫彩女拿去替妙莊王到左半身搽藥。彩女邊搽邊擦,就喊:「千歲娘娘,此藥真靈哩。你看,搽到哪裡,好到哪裡;好到哪裡,疤蓋脫到哪裡,真是藥到病除。」正說之間,藥搽完了。只搽得左邊半個身子。寶德皇后問:「僧人師父,藥怎就搽得半身,瘡癤好了一半?」「千歲,他們取的是仙姑左手左眼,所做的藥,自然只夠搽萬歲的左半身瘡癤,若要治好全身,必再取其右手右眼,方可痊癒。」妙莊王說:「聖僧呀,人非草木,我豈能任意宰割?即使是成仙了道之人麼,他也是父母所生。 我再去取她右手眼,害人利己我不忍心。 今世作了千般孽,何年何代還得清。」 和尚說:「萬歲早有這惻隱之心麼,就不會遭此磨難格。現在除非仙姑右手右眼,貧僧則無別的靈丹,只好告退。望萬歲另請高明。」妙莊王問:「不知大仙還願施捨與否?」和尚說:「大仙慈悲為本,就是將她全身割落,也很欣然。」於是妙莊王又命復往香山取藥。 經中言語省一省,二次取藥回京城。 趙震回到皇宮,獻上手眼。寶德皇后解開包袱一看,二目昏花,頓覺天旋地轉,叫聲我主哎—— 前次取回的手上有硃砂痣,今日討來的手上有科羅影一顆。 這雙手眼非別人,千真萬確是親生。 和尚說:「千歲娘娘你不要哭,也不要生疑。這雙手眼是仙姑的還是你皇姑的,暫且不要辨認,現在是先治病要緊,龍體康復了,日後還可尋根刨底。」皇后說:「師父,依你吩咐,請調藥治病。」和尚依舊隱去手眼,用一顆靈丹合水調勻,對妙莊王右邊身上的瘡癤幾搽幾抹,身上的瘡窩如陰雲消散,晴空朗現。有道是—— 父母生我受苦辛,為人須報養育情。 妙善她,修身養老圖濟世,捨身捐軀盡孝行。 妙莊王病體得愈,喜不自勝,乃頒旨坐朝,宣八大朝臣、九卿四相、僧醫上殿。這下,文武朝臣紛紛議論。有人說:「幸哉幸哉,龍體康復,是眾所望也。」有人說,家應有主,國應有君,天子坐朝問道了。 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個個來到金殿上,山呼萬歲不絕聲。 劉欽領旨宣和尚上殿受封。和尚俯伏金階,眾朝臣也跪下聽旨。 詔曰:「眾愛卿須知,朕體得以安祥,乃天遣仙醫,施恩所及。按此,當頒天下大赦,將正殿改作禪堂,龍床且作法座,嚴潔道場,敕號僧醫為三天門下大法寶主鎮國禪師,代朕掌管江山,朕則退入後宮修身,以圖報其萬一。今日聚集眾卿,躬身交國授位,望各遵命,爾其欽哉!」 和尚聽罷 ,拜謝敕封,乃對眾大臣曰:「貧僧出家之人,四處雲遊,懶散至極,豈能為國王乎?如今只願主上施仁愛民,不嗜殺戮,赦出長老尼僧,修復白雀寺院,招集五百尼僧。爾眾文武,承前施政,盡忠報國,則貧僧高枕紅日,共享昇平。若論國王之位,貧僧不願遵旨,亦吾固有之志而不屑為也。」說罷,山呼萬歲,袈裟一拂,紫霧祥雲從天而降,駕起祥雲,騰空而去。忽然雲端落下一偈曰: 「吾乃西方一世尊,特來救主除病根。 從今正道無邪色,毋使靈真染紅塵。」 趙震撿得偈文,看罷,乃曰:「原來這老僧是西方活佛,望空駕雲去了。」於是將僧語奉上與妙莊王觀看。 妙莊王說:「吾有何德,能感動活佛下界,又得仙姑舍手舍眼?趙震,我且問你,香山仙姑是何等樣子的人?」趙震稟曰「香山仙姑,是一女子,其貌與三皇姑相似。」妙莊王又問:「你下刀時,她可驚怕,她可喊痛?」「卑臣刀起手斷,只見鮮血淋淋,我見之心疼,大仙她則面色慈祥,毫無痛感。」妙莊王說:「竟有此奇事?若說是三女得道,當時明明是絞死了被虎銜去,而後又何得復生;若不是我女,世上有誰願舍手割眼救他人之危呢?這事十分蹊蹺,朕當弄個明白。」 次日早朝,妙莊王對劉欽、趙震和寶德皇后面授旨意:「朕得康復,當知恩圖報,望速備禮儀,齋戒沐浴三日,同往香山還願,一則釋朕之心疑,二則謝仙姑之恩。」正是—— 仙姑慈悲救朕身,頂禮膜拜心虔誠。 朝中嬪妃共文武,同到香山謝世尊。 忠孝寶卷打一個頓,且停片刻再講下文。 第四冊 了心愿,遭魔纏。收妖孽,慶團圓。——聖諭 妙莊王香山了心愿,難料途中遭魔纏。 天神天府收妖孽,合家骨肉慶團圓。 依還講起一部苦修得道《觀音卷》,字字行行勸善人。 說者,《觀音寶卷》上冊經文講到妙莊王龍體康復,感恩大仙,要往香山還願。 上山答謝救度恩,尋訪仙姑是何人。 可是宮裡三皇女,可是妙莊王骨肉生?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經中另一情。 再說妙書、妙音二位公主,自從駙馬謀害父王不成,遭典刑正法,連累她姊妹二人也被父王打入冷宮坐罪。二人在冷宮絕去五欲,皈依佛法,朝夕誦經,也算是懺悔前愆。 一天,如來佛天符寺門前的兩座石雕,一個青獅,一個白象,它們每日聽經、誦偈多年,自然也得到道功,能千變萬化,時常偷出門去惹事招非。 這天是八月十五,王母娘娘蟠桃聖會之期,各路神明總去恭賀,如來佛也去赴宴。這時,門外一對青獅、白象見大佛不在寺中,兩下就偷偷商議:「我們終日守門,不得自在,今日佛爺不在寺中,我們且下凡間,逍遙一時,有何不可。」兩個畜生將身上泥土一抖,化作原身仍在寺外守門,真身變作兩個青年漢子—— 逢店狂飲羊羔酒,遇女調戲逼成親。 將身來到興林國,闖進皇都冷宮門。 對冷宮一望,看見宮內有兩個女子是絕色之貌,窈窕之身,在那拜佛誦經,立刻就動了邪心。俗話說:人有人淘,鬼有鬼伴。這兩個妖魔,要想擄掠冷宮裡的女子,還得先找當地的小妖打聽一番,才敢下手。於是就去向山谷里的魈鬼打聽,問清這冷宮裡的人是何家之女。山魈把妙書、妙音和皇宮裡所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二妖聽了,心中有底,好不歡喜。這遭,青獅變作妙善,白象化作妙善的徒弟,半夜三更去敲開冷宮。妙書、妙音一見,嚇得魂飛魄散—— 一陣驚恐嚇掉魂,雙雙跌倒地埃塵。 三妹呀,你在陰司身受苦,為何又殭屍來嚇人。 如今我也被父王打入冷宮遭磨難,你在泉州哪不知聞。 「妙善」說:「姐姐不要害怕,小妹自從那天被父王絞死,感動天神猛虎,把我背上天宮,封我是天上掌書玉女。昨日在雲端里見到二位姐姐也在冷宮受苦,特奏請玉皇恩准,來接你們上天,度你們成仙。」妙書、妙音一聽,倒也相信,三人抱頭大哭。「妙善」說:「姐姐,不必悲傷,快起身與我一同出走,若被守宮的人看見,多有不便。」妙書說:「三妹呀,你倒可以騰雲,我們只好步行,怎跟得上你呢?」妖精說:「不妨,你們緊閉雙目,不要多言,我們一人背一個,帶你們騰雲走。」 妙書她,耳邊只聽風聲呼呼響,神志不清昏沉沉。 飄飄蕩蕩來得快,清涼高山面前呈。 青獅、白象拿她們對山上一丟。妙書睜眼一看,不見妙善師徒二人,眼前站著是兩個年輕漢子,上前戲笑說:「我是天上玉帝的外甥,剛才在雲端里見兩個毛手毛腳、青面獠牙的妖怪要吃你們,被我們打敗,把你們救到此地。 皇姑呀,我你有宿世姻緣份,不如今朝就成婚。 日後帶你們天宮去,玉帝面前討封贈。」 妙書一聽,嚇得眼睛發定。對妙音說:「二妹,我們走到這一步,也別無他路了,只有一死了之。」乃對惡漢說:「我們是國王之女,駙馬之妻,只因有罪於父才被打入冷宮。既在冷宮,靜心修行,生死已置之度外。你等是何處惡棍,敢在國王公主面前胡來,還不速速與我走開! 若不與我快走開,我粉身碎骨跳下山。」 姊妹二人說罷,就縱身向山崖撲去。二妖見狀,雖慾火難消,但也怕將她們逼死,白費了一番心機。遂上前一把留住,賠了笑臉說:「既是國王的公主,我們不敢輕欺你們,待你們慢慢知悟是了。」二妖說時遲,那時快,用迷魂湯一口噴去,妙書,妙音立時頭暈眼花—— 天旋地轉頭髮昏,四肢無力少精神。 把她們擄到貴州地,萬花谷下去藏身。 二妖把妙書姊妹擄到貴州萬花谷下藏在五松岩內,打發岩下一個千年甲魚精看守。 這兩個妖精通宵在外,各處淫人,日間轉回岩洞,百般討好妙書姊妹,叫甲魚精變作村前王家閨女,假裝從此岩前經過,看見兩位娘娘在此受驚,便每日送些好菜好飯來給她們度日。妙書見此,心中無疑,權且受此充飢。 從此岩下甲魚精,一日三餐獻殷勤。 再說,看守冷宮的軍校,一日不見兩位公主,慌了手腳。連忙進宮向妙莊王稟告。那時,妙莊王正要起駕往香山了願,忽聽所報,氣得兩頰發青說:「這兩個賤人,終於又逃走不成!」但他又想,她們自幼在深宮長大,未出遠門,又無法術,能逃向何處?若是死了,又不見屍;就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便將兩個軍校重打四十大板,責令他們各處尋找。兩個軍校——摸摸疼痛站起來,尋訪公主兩婦人。 公主還未尋得到,皇宮又失掉兩個人。 皇宮失掉哪兩人?一個叫嬌紅,一個叫翠綠,原是侍奉妙善公主的兩個彩女。那青、白二妖見淫宿妙書、妙音不成,又見皇上發兵四處查緝,就懷恨在心,不甘罷休,變作妙善身形,深夜來到宮中,詐騙嬌紅、翠綠,將她們擄到五松岩下東大壁洞,終夜淫樂。 兩個彩女死不能來生不能,日夜啼哭淚紛紛。 寶德皇后因見兩個公主的下落尚未查到,宮中卻又少了兩個彩女,思前想後,坐立不安,就對妙莊王說了:「香山仙姑是神通廣大,我們不如就提前上山,一則還願,二則去求求仙姑,可否找到妙書,妙音。」妙莊王准奏,便於翌日啟程,由文相劉欽隨駕,武將忽必烈與褚定烈為前路先鋒,大將軍趙震殿後。 隨身鑾駕三千人,浩浩蕩蕩出皇城。 天子英豪駕車龍,旌旗招展貫長虹。 只道淫雨還未息,誰知又來頂頭風。 妙莊王鑾駕一行,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行了多日,來到登州縣城。妙莊王吩咐官員在驛站安憩,兵馬雜役在郊外紮營,他與劉欽、皇后嬪妃人等,住宿縣衙正堂署內。青、白二妖得知妙莊王已到此地,恐怕泄漏天機,拿它問罪。到了半夜時分,乃作狂風暴雨,飛沙走石,把妙莊王等人搞得頭暈腦脹,站立不住,攝入萬花谷五松岩黑暗洞中,不見天日。 次日天明,雨過天晴。眾臣來向妙莊王請安,不見國王和皇后、劉欽大臣。兩個宮女說:「半夜三更,我們被風雨驚醒,見到兩個三丈五尺高的巨人進來—— 一陣烏天黑地的轉螺螺風,拿萬歲卷了上天空。」 眾臣聽了,驚恐萬狀,不知所措。還是趙震有主見。他說:「竟有這種怪事?國中不可一日無君,君主失蹤,不知他要遭受何種苦難,我們為臣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聖上救回來。」於是大家議定,由趙震趕往香山求仙姑作法,拯救皇上;褚將軍帶兵駐紮此地,查找出事原因;忽必烈將軍護送嬪妃回國,安定人心。 當下眾人章程定,兵分三路救當今。 青獅、白象二妖得知趙震上山,便差拐腳龜精在香山渡口化作渡船等候。趙震不知有妖行詐,就急急匆匆登上渡船。龜精見趙震已上渡船,立即拔跳撐篙,箭速離岸。船到海心,忽然狂風大作,惡浪狂顛—— 烏風黑浪了不得,水霧瀰漫不見天。 一浪過去沉海底,一浪高來頂浪尖。 趙震他,五臟翻滾不得過,昏昏沉沉趁浪顛。 把他擄進了五松岩,暗無星光不見天。 再說張文駙馬之子張香緣,因其父謀害老王遭典刑正法,他懷恨逃在哈利國避難。如今他探知老王和朝中大將均往香山還願,國中無主,便向哈利國借兵三萬,殺進興林。這時,興林國內空虛,他如入無人之境,竟然奪了大位,詔諭安民,立國稱王。 香緣奪了王位,便去冷宮尋找母親。守宮人說:「娘娘不見多時,也不知其下落。」香緣說:「老王殺害我父又囚我母,企圖滅我張門九族,可幸天不滅我,江山仍歸我張氏所有,豈不快哉!」 堂堂興林波折多,三十年興衰盡坎坷。 今朝龍廷歸於我,但願千載萬年和。 不提香緣竊得國位,得意忘形,心中高興,再表妙善公主治好父王之病,回到香山不多幾日,恰逢玉皇大帝有詔,命她與托塔李天王去收伏焰魔天府走出的十八鬼王。妙善領了玉旨,吩咐善才、龍女說:「我奉旨下山降魔,你們在庵中等候我父王到來,與我接待還禮,我去了便回。」說了,便駕一朵祥雲下山而去。 妙善下山,善才對龍女說:「娘娘下山,我們在此清閒,不妨到後山千仞峰觀賞片刻,倒也自在。」二人來到頂峰,遠眺近盼,一覽無餘。 東望日出扶桑國,蓬萊仙島紫氣多。 南看大洋千重島,海闊天空魚鳥游。 向北看到冰封地,萬里雪飄賽銀河。 再望西域興林國,妖霧重重災難多。 善才說:「龍女,西域是娘娘父母之國,那裡妖氣瀰漫,是何緣故?待我仔細看來。」善才再一細看:「啊呀不好,興林國中無主,王位被哈利蠻兵奪了!」龍女說:「果真如此,我們應速速前去探聽一番,才是道理。」 二人回到庵中,吩咐香山土地說:「我們去娘娘家鄉一走,不日即回,你在庵中謹持香火,代勞幾天。」他們搖身一變,善才變作僧人,龍女變作沙門小使,來到興林國都城,見一宮廷太監出來,便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說:「公公布施,小僧化緣。」太監說:「這些和尚——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念化緣經。 化緣、化緣,你們可知新登位的國王要捉拿遊方和尚,還不快快走開! 不要蜻蜓撲上蜘蛛網,飛蛾投火自燒身。」 善才問:「公公,這是何故?」太監轉過身來東張西望,看看近處無人,便說:「當初這是興林國的王宮,我是老王深宮侍衛。只因老王生了一場惡病,經一僧人治好,老王感恩就許其王位。兩個駙馬恐和尚接位,奪了他們的前程,就用毒藥謀害國王,用刺客暗殺僧醫。他們謀害未成,被老王正法,兩個駙馬娘娘也被打入冷宮坐罪,不多幾日,駙馬娘娘又在冷宮走失。如今新篡位的國王是駙馬的兒子,娘娘是他的母親,說娘娘不見,是僧醫所害,所以他吩咐四城守卒,城內軍民人等,只要見到僧人—— 不論他男的和尚女尼姑,年長的師父年少的徒。 一概捉進天牢門,磨磨鋼刀殺僧人。」 善才聽罷,深深一躬,說聲:「多謝公公關照,貧僧這就去了。」 善才對龍女說:「適才公公之言,看來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要得知其詳情,還得問一問當方土地。」他們來到皇城土地廟前問:「土地公公可在家?」蓮花夫人連忙答應:「在家,在家,何方貴客?」正說之間,土地老爺跟後出來:「哦,二位是高山遠客,怎屈身到我這小廟裡的?」善才說:「上山先拜土地,何談廟大廟小,廟小神通大嘛。」土地問:「說正經的,二位是無事不出門,有何貴幹,請說。」善才說:「公公,皇宮在你境下,可知宮廷出了大事,皇上和朝廷幾個大臣現在失落何處?」「提起這樁怪事,真是嚇殺人也。皇上這一起人,總被如來佛山門前的青獅、白象偷下凡間興風作浪,把國王擄在萬花谷中。」善才、龍女聽罷,謝聲土地,急忙迴轉香山,計議拿妖救主。有道是—— 妖氣重重克祥和,興林國主遭妖魔。 玉宇輕被他人篡,龍鳳宮內無榻窩。 幽谷深處陰雲暗,萬花谷中鬼唱歌。 天庭若不行剿滅,空懷慈悲立普陀。 善才回到普陀,見師父末回,就與龍女商議說:「我二人蒙師父超脫之恩,至今未曾報答於萬一。現在她的父母遭劫,我們怎能坐視不理!」龍女說:「師兄,依我之見,我們可以借師父之名,分頭去請殷、王、苟、畢四大神將,五顯、三聖二位天神,太歲部下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搬動三萬神兵,殺進萬花谷五松岩,救出娘娘的父王。二人議定,遂分頭外出借兵。 經中言語省一省,天兵天將下凡塵。 二妖正在五松岩壁洞尋嬌紅作樂,甲魚精嚇得跌跌爬爬,慌忙向洞裡通報:「阿呀呀,大事不好!」二妖問:「何事驚慌?」甲魚精說—— 天上降下十萬兵,聲聲口喊捉妖精。 二妖說:「這我早已料到,你們不必大驚小怪,待我出去將他們一一捉拿過來。」卻說,這青獅原是火煉精,他有個兄弟叫獨火鬼,現在東鷲山興妖;白象原是水怪精,有個妹子叫水母娘娘,現在泗洲白湯湖作怪。二妖見天兵來得兇猛,自然也膽顫心驚,不敢輕易應戰。於是打發飛天蜈蚣精去向獨火鬼借兵助戰,又差雙尾蛇精去向水母娘娘求援,請他速來應敵。二妖領命,各變一隻小小飛蚊飛了出去,到兩處借兵。 這邊獨火鬼見是他哥哥來借兵,立即答應—— 點起五千火煉兵,火輪火鴉一齊行。 那邊水母娘娘見是姐姐來借兵,她親自掛帥—— 點起三千水怪兵,蝦兵蟹將緊隨跟。 青獅、白象二妖見兩路救兵來到,搖身一變,變作兩個唬蠻天王,身高四丈,六臂三頭,各帶兵器,一個身騎金錢獅豹,一個身坐八爪豺狼,飛沙揚塵,變作十萬雄兵殺出洞來。 善才陣里的王靈官,身穿銅盔鐵甲,腰束九龍金帶,足蹬涉水筒靴,手執竹節鋼鞭,乘坐吐火吸水神駒,出陣罵道:「你這闊嘴長鼻畜生,不守如來山門,闖下凡間作吵,好好送出妙莊王全眷,饒你畜生一命,稍有胡言,一鞭打你身成粉末!」二妖聽罷,也破口大叫:「我你都是上界同仁,平時各不相犯,今日為何聽從善才小子差使,敢來驚擾我的行宮!你若速速退出,保你一個首級,若半時不退,等我內外夾攻,叫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二人對罵氣昂昂,臉嘴一變動刀槍。 這遭,兵對兵,將對將,刀對刀,槍對槍。一回二合無勝敗,三回四合沒輸贏。 五回六合龍爭寶,七回八合虎翻身。 三十個回合總無勝敗,各自膽顫又心驚。 獅、象二妖眼看不能取勝,發起獸性,使出它獨有的本領。只見青獅噴出團團烈火,獨火鬼放出火輪火鴉,頓時滿天通紅,善才陣營四周儘是火焰吐舌,熱不可當。水母妖精率二千蝦兵蟹將,湧起五湖大水,沖得天兵首尾不得相顧。真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熱,沒奈他何,被二妖困在谷中。 善才鳴金忙休兵,安下營來討救星。 善才安下營來與眾神商議討援之計。善才說:「我去石城火焰山請我的師兄紅孩兒出山,他是三昧神火煉成的真身,能奈火制水,水火無敵。」龍女說:「我到南海借父子兵將,用來專攻火陣。」二人議定,隨即傳令:「請各天兵神將,暫且屯紮在此按兵不動,也不得走漏風聲,待我們討得救兵,然後再來與二妖廝殺。」 善才來到火焰山,紅孩兒迎他入室。相敘禮畢,紅孩兒問道:「賢弟來此有何見教?」善才把拯救妙莊王的一情二節說了一遍。又說:「那個青獅、白象二妖,原是水火之精,又借得獨火鬼與水母妖精助惡,因而殺輸於他,故來求兄台相助,儘早救出我師父的父王。」紅孩兒說:「我去只能克它的水勢,還有那火怪怎麼對付?」善才說:「那火怪由我師妹去向她父王借水族兵將去了,想來此行定會成功。」「哦,如此說來,賢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豈能坐視不助!」說著,站起身來帶上牛魔王的鐵扇隨身,立即啟程。 師兄兩個在路行,又遇龍王父子兵。 兩路援兵會合,按落雲頭在五松岩外駐紮。五顯、三官二神見到善才回來,便問:「援兵何時到達?」善才說:「援兵已臨岩外,只等信炮一響,我你只管布陣廝殺,外面自有援兵接應。」話猶未了,只聽號炮三響,西邊火光沖天,南邊水聲沸騰,援兵已在洞外與妖兵交手。善才見此,當即布陣:「殷將軍你與五顯靈官引一萬兵繞出南天向西包抄;王將軍與三聖太君引一萬兵直衝西路,接應水兵。調撥已定,雙方喊殺聲聲,出陣交戰。 神、妖二陣來交戰,各不相讓半毫分。 這邊是,紅孩兒,發射火箭, 眾天兵,放火炬,火焰齊噴。 那邊有,水母精,白象發水, 水勢大,洶濤涌,浪激千層。 紅孩兒,鐵扇,火燒水沸, 燒得那,二妖精,皮肉分身。 紅孩兒用鐵扇火,火越燒越旺,水越來越燙,燒得水成沸湯,把水母妖精燙得直喊救命,糾集殘兵,逃向泗洲去了。白象精挨燙得毛脫皮爛,躲到清涼山絕頂避難。 南海龍王的水兵專攻妖精的火寨。 那邊是,殷元帥,先行出陣, 水府里,涌大潮,海水翻騰。 青獅精,忙應戰,拚命噴火, 那火焰,到水中,化作青煙。 獨火鬼,放火鴉,四處亂竄, 到水中,成落湯雞,不得飛騰。 水府里越戰越有勁,青獅在水中欠三分。 水府里湧出滔天大浪,水勢蓋過火焰,淹得烈火成煙。獨火鬼沉在水中無奈—— 收起殘兵和敗將,直往東鷲去逃生。 青獅精在海水中淹得透不出氣—— 抖一抖毛衣打了一個滾,五松岩底去藏身。 二妖敗陣逃走,善才、龍女、紅孩兒等和水府兵將會合,論功行賞,喜不自勝。龍女拜謝道:「多謝父王和紅大神相助,殺敗二妖,平定了這方妖氣,雖未救到國王,看來大功將不日可成,此行有勞眾位,待我師父回來再圖厚報。」說罷,援兵啟程回府,善才、龍女也回香山。時人有偈曰: 從來邪正不相容,岩下魔窟水火攻。 水母無能身早遁,獅象有威計先窮。 騰騰烈焰焚妖骨,滾滾沙浪滅邪風。 宜將天神追窮獸,拯救國王出五松。 再講妙善娘娘與托塔天王降伏了十八鬼王之後,在回香山的途中與如來佛在王母宮赴宴迴轉相逢。二佛同行,在雲端里見到五松岩上烏鴉亂叫,群鹿狂奔,一團瘴氣翻騰。妙善用慧眼再一細看,又見她父王、母后和兩個姐姐都倒在五松岩下,如來佛門前的石獅在那看守。乃對如來說:「師父,你怎不謹慎,放出你守門的石獅,闖下凡去傷害我父母。」如來對天符寺門前一看:「我那門前的兩個石獸不是坐在原地?」妙善說:「那是它的化身。不信,待弟子喚出山神土地來問。」妙善一聲召喚,山神土地來到他們面前。妙善問:「土地尊神,你可知佛祖門前的守門獅象現在哪裡?」土地說:「自從前天被神兵打敗,一個逃在清涼山,一個還在五松岩擄掠國王公主。」如來聽罷,對妙善說:「世尊,你且回去,我不日就將這兩個畜生拿回問罪。」如來、妙善二尊—— 一個迴轉天符府,一個直奔大香山。 如來佛回到天符寺內,眾神參拜完畢。如來問:「你們這些神呀,真是泥塑木雕,山門外那兩個畜生都管不住,它們闖進興林國惹出彌天大禍,把興林國的國王、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擄進萬花谷中,弄得興林幾乎要亡國喪邦!」眾神說:「我們倒不曾察覺,竟惹出如此大禍,這這如何是好呢?」「那好辦,你們不曾管得好,還由你們去拿。」如來說著,吩咐八大天王聽命:「你們先去五松岩,後上清涼山,鎖捉兩個畜生回來問罪!」 八大天王奉佛令,捉拿獅象二妖精。 再說妙善回到香山,善才、龍女迎接。善才說:「師父不在庵內,弟子冒然行事,望乞恕罪。」「你們所干何事,快快講來。」這遭,善才、龍女把如何察覺妙莊王遭劫,又如何藉助神兵打敗青獅、白象等情,一一說與師父細聽。 師父哎,二妖雖然被打敗,你父王還未救出來。 善才講到這裡,妙善擺擺手說:「你們不要講了,這事我已經知道了。此番雖虧你們為我操勞費心,實屬擅自行事。今後我不在庵內,凡遇大事,你們決不可自作主張,妄自行動。」正說之間,如來佛的八大天王來到。妙善說:「天王尊駕從何而降?」天王說:「我等領佛祖之令捉拿青獅、白象,特降至台前,問娘娘可有其他吩咐。」妙善道:「多謝天王關照。你們先行,我與善才隨後就去五松岩救我父王。」 八大天王頭戴銀盔,身穿鐵甲,手執降魔寶器,駕起祥雲—— 說動身就動身,捉拿獅象二瘟神。 這時,還是千年甲魚精在那守洞,見八大天王來到,拔腳就向洞裡通報:「獅老爺,佛祖的天王來了,你再往哪裡逃呢?」青獅有氣無力地說:「佛祖世尊的法到,我也自身難保,你們各自逃命去吧!」話言未了,只聽八大天王已打將進來。 銅錘鐵鐧如雷轟,妖洞打得直隆通。 蜈蚣龜蛇全斬盡,拿青獅鎖得緊同同。 依還來到清涼山,捉拿白象回天宮。 八大天王擒拿二妖得手,押它們回天符寺不提。再講妙善娘娘與善才隨後來到萬花谷中,見洞內大小妖孽都殺絕斬盡,仍舊化作行醫老僧,來到她父王面前,當場用靈丹湯一一替他們解魔,妙莊王等人立時神志清醒,行走如常。妙善見父王等人恢復常態,也不與他們多言,雙手作個那摩,念聲:「阿彌陀佛」,乃與善才騰空而去。 妙莊王君臣、夫婦、母女相見,乃抱頭大哭—— 蒼天哎,我孤家作了多深孽,三災六難盡遭磨。 今若不是僧醫救,一身枯骨見閻羅。 眾卿哎,速速啟程回朝去,重整禮表謝仙姑。 妙莊王仍叫劉欽隨身,趙震護駕,不多幾日行進到興林。朝中流散在邊關的眾臣,遠遠趕來迎接。忽必烈俯伏於路旁請罪道:微臣聽到聖上遇難,正欲起兵去救,豈料香緣逆賊借哈利國兵馬殺將進來。臣因聖駕在外,國內兵將又少,一時措手不及,未及抵防,被他攻破城池,占了宮殿,自稱為王,臣在此只好集兵於鄉野安民,待聖上回來再定章程。」妙莊王說:「快快起來,朕不見怪,那個小賊竟敢篡位,定當誅伐!各位將軍,速速與我重整兵馬,圍困四城—— 拿住這個小畜生,叫他千個殘生活不成。」 香緣得報老王回國,興兵討伐,嚇得神色慌張,急忙調撥人馬,守住四門,倉促應戰。 此時,仍由劉欽護駕,趙震、忽必烈和褚傑等人,各整兩萬人馬,分頭圍攻四門。霎時號炮連天,馬嘶人叫,地動山搖。褚傑正攻南門,忽有報信官來報,西門已被趙將軍斬開,東門正在破城廝殺。逆賊香緣見東、西、南三門失守,自知敗勢已定,乃拼湊殘勇,捨命從北門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往哈利國逃去。 逆賊敗逃,鳴金收兵,妙莊王鑾駕入城,皇城內外一片歡騰。 老者攜杖街前接,婦孺攙童門外迎。 少壯提籃送茶飯,簞食壺漿犒三軍。 妙莊王頒旨復朝,吩咐東華門撞鐘,西華門擊鼓。 文聽鐘聲朝王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個個伏在金殿上,萬歲天子口內稱。 妙莊王說:「各位愛卿平身。自今各就各位,各司原職,勤政愛民,盡忠報國。但眾愛卿須知,朕患重病,即使病逝,尚得保全屍體;後遭妖劫,不是僧醫搭救,只好葬身岩底,屍骨難收。朕之念念,不忘戴恩。為此,望褚傑將軍帶領三百工匠,到南郊擇一吉地,高搭祭台,設立聖僧神像,供世人千載敬仰。再則,香山還願,中途遇難而止。如今朕體得救,且山河光復,朕不可樂而忘憂,安不思危,望劉丞相速備祭禮,趙將軍整頓儀仗,不日往香山還願。其他文臣武將留在國中,嚴守城池,衛戍邊關,謹防邊邦逆賊再圖來犯。」 格麼,妙莊王二上香山還願,從旱路走還是從水路去?劉欽奏與妙莊王獲准,備了龍鳳二舟,從水路進發,另發三千御林軍在陸上行進護駕。 龍舟焚香鼎,風船樹杏旗。 天子中艙坐,笙簫鬧盈盈。 拔跳撐篙,水手盪槳—— 船頭沖開千層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撐篙支櫓搖。 水手輪番作業,日夜行進不憩,不日就到香山清道駐紮。 妙善得知父王、母后率領兩個姐姐親自上山了願,便叫善才、龍女擺開香案迎接,她仍變作無手無眼,鮮血淋淋的樣子,坐在蓮台之上。不過,她想到君不拜臣,父不拜子的古訓,今日父母上山,必定要向我行跪拜之禮,我這仙姑是他親生之女,怎可受此一拜呢?正在疑慮之間,忽聽耳邊響起:「有我在此,菩薩不必犯愁。」妙善一看,是如來世尊:「啊呀,師父何時駕臨,也不知會我一聲。」如來說:「今著哪吒將獅、象押來聽你處治,只因二畜曾糟塌過令尊,實在也是我對二畜管教不嚴,所以我也一同來向你道歉。正到山下,恰逢令尊上山,故將二畜暫時押在山下,待你父女相會之後,再帶來見你。」「啊呀,師父何出此言,有勞師父拿回二畜,父母得救,已令我感恩非淺,還談什麼致歉! 不過,師父你看我如何可受父母之禮?」如來說:「這禮嘛,由我來代受無妨。」說著,如來立時一變,變作一尊小小佛像,對妙善額上一坐,受她父王下拜,由如來佛當先,自身就無過無罪。所以—— 那時流傳到今天,童帽面前裝佛像。 生母伏籃餵兒乳,娘拜孩兒有佛當先。 妙莊王登山進庵,果見蓮台上紗幔後有一仙姑。妙莊王同皇后彎腰行禮,眾官員和大二公主也一齊跟班跪拜。妙莊王禱告說:「朕炷真香,敬供清齋,聊表寸心,冀希洞察。」說罷,眾人又跟隨四拜。只見紗幔遮住仙姑手目,不聽仙姑有言語動靜。妙莊王對皇后說:「朕是山河天地之子,萬姓之主,感天地之恩遠來拜謝,為何不見仙姑回話,可是朕是男子,不可啟問仙姑?梓童,你是女子,上前近看一番,察過究竟。」皇后走上一步,輕輕拉開紗幔,仔細一看,顯然是妙善身體,皇后當即昏倒在地。妙書、妙音將母后喚醒,對妙莊王說:「我主呀, 仙姑是我三皇女,千真萬確非別人。」 妙莊王壯壯膽子,揩揩眼睛,上前細細一看,仙姑就少一雙手眼,身體、面貌委實是我的妙善,頓時聲淚俱下。 孩兒呀,早知你受這般苦,為父要命又何如? 孩兒呀,早知你是慈悲心,為父該准你辦修行。 孩兒呀,千錯萬錯是我錯,割肉燒香也還不清。 孩兒呀,明明那日你被絞死,虎腹之中葬你身。 因何又得修成正,可否與我說分明? 妙善立時開言:父王,你別難過,修身是我天性,救你是兒的本份。欲知孩兒身歷,為女從一說來。父王哎—— 孩兒是,篤信佛門光無度,苦心修煉是衷腸。 三磨九難成矢志,法場之上感上蒼。 鐵斗魁星拒刀劍,虎背青屍深山藏。 幽幽靈魂歸地府,遨遊十殿閻君慌。 究因溯源蒙解脫,送回香山得道場。 九載修行功德滿,法度無量靈感強。 父王垂危我舍手眼,龍體康復兒心安。 皇后,公主,文武官員聽妙善這般一說—— 俯首閉目心罰願,阿彌陀佛念三聲。 妙書、妙音問道:「三妹,你這等形狀,沒手沒眼,如何是好?」妙善說:「我是慈悲之人,只要爹爹叩問天下,拜我手目,必得復生。」妙莊王聽得此言,當即焚起三炷真香,對天拜曰:「天地日月三光神明,下界萬民百姓,是寡人無道,當初將女凌賤,蒙其不計,反來捨身救父,實為孝意至極,天下難得。朕為報以萬一,乞求天地開恩,玉帝降福,予以添手添眼得五體健全。」妙莊王禱告完畢,妙善撤去化身,現出原體。她的父母、姐妹看見其手目雙全如故,淚珠盈眶,且哭且喜。妙莊王說:「若不是孩兒苦修得道救我,早已命喪黃泉,枯骨一堆。如今寡人情願捨棄山河,一同修行。爾等文武願在此者留此,願回國者回國。唯文相劉欽,竭忠事上,赤誠報國。朕以萬民之心,察其可信可賴,今玉璽俱已在此,朕躬身授璽傳位,仰其掌管興林乾坤,汝務始終敬天勤民。欽此!」 劉欽領旨,君臣慟哭,帶領三千兵馬,拜別而去。 妙莊王授璽傳位已畢。劉欽領兵回國,如來命哪吒將獅、象押解上山。妙善慧眼一看,這二畜原是西方青獅、白象轉身,倒有多年道功。乃對如來說:「佛祖,我等修行之人,當以慈悲之懷,念其初犯天條,亦當寬恕於它,慢慢點化馴治,弟子不敢擅專,還請師父垂察。」如來說:「既是如此,二畜當謝菩薩寬宏之恩,留在香山志心皈依,不得再胡作非為!」二畜拜謝而退。哪吒與如來亦駕雲回天符寺而去。 妙善將青獅、白象帶到兩個姐姐面前。二畜下跪告罪。妙書說:「那日是兩個少年,今日現出本相,面目猙獰,我恨不能一口要咬死他,才解心頭之恨!」妙善說:「如今姐姐已是出家之人,那一點心頭之火,全要滅了。現在他已歸我馴治,便是佛家子弟,既往不咎,莫把前事記懷。」說著,一邊吩咐善才整備素齋,供養父母,一邊著龍女整潔房屋,安頓家眷。這時,只見值日山神來報:「玉皇頒下聖諭,望娘娘迎旨。」說罷,太白星君已到庵前,展旨宣讀。 玉帝詔曰:照得興林國妙善信女,苦修得道,樂善施恩,捨身救父,利物濟人,無不盡力。舉目能察天下善惡,側耳可聽人間是非,確係功滿業成,應得封贈—— 妙善前來聽封贈,救苦救難觀世音。 賜予蓮花珠寶座,香山普陀受香菸。 其姊妙書、妙音,初耽世昧,後能慕道修行,遇難不污,亦予賜封—— 妙書前來聽封贈,大善文殊你當身。 賜以青獅作座騎,清涼高山辦修行。 妙音前來聽封贈,大善普賢你當身。 賜以白象為座騎,同到清涼山道場受香菸。 其父妙莊王,封善勝菩薩都天官,其母封善勝菩薩都夫人。 悔前悟後修成正, 洛迦高山受香菸。 善才、龍女聽封贈,金童玉女伴觀音。 當年為妙善修行口銜鐵茄鐵索而燙傷的大鵬,玉主曾戲封它「紅嘴綠鸚哥」,並許它—— 妙善公主修成正,香火與它二八分。 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太白星君也帶它來觀音娘娘的蓮花台前,與金童玉女為伴,共享人間香火。玉旨敕封完畢,太白星君有偈曰: 千磨百鍊脫凡塵,慈航東方度眾生。 合家五口團圓會,千載萬年長明燈。 妙善一家受封,各各謝恩已畢,太白星君告辭而去。正是:觀音娘娘在香山普陀岩靈感四海,恩及五洲,以致於家家供祀,人人敬奉。香山道場紫竹鳴鸞,淨瓶注醴,楊柳煙清,草木生輝,自五帝以來,與華夏共祀,同日月共存。 這位以慈悲救難而聞名於世的觀世音菩薩,被歷代皇帝尊崇,甚至加封,當成濟世造福的聖人,便封她—— 大慈大悲觀世音。 有人說,求觀世音菩薩可以求財得財,求子得子,就封她—— 送子送財觀世音。 有的皇帝把「添手添眼」誤為「千手千眼」就加封她—— 千手千眼觀世音。 我們靖江人,為了崇敬這位觀世音菩薩,早在建縣前就在衙前港建了一座崇聖寺,塑起觀世音神像,供人瞻仰敬香。建縣後,於明成化十年,知縣張汝華把這崇聖寺遷建於城內東側。從此—— 城內有座觀音廟,善男信女請香燒。 觀音娘娘一年之中,有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三個聖誕香期,各處來城敬香許願的人絡繹不絕,真是人擠不進寺門,香燒不到佛前。一些有錢的富紳們說,觀音廟太少,燒香了願爭不上。 我來造一座觀音廟,老老少少請香燒。 這遭,陸家有錢造座陸家觀音堂,黃家有錢造座黃滿師觀音堂;范家有錢造座范積觀音堂,陳家有錢造座陳家觀音堂;張家有田,把地獻出來,造座張靜觀音堂……。一些達官貴人,民間鄉紳,為了表達心愿,憑他們的聲望,也承頭化緣募捐,在東西沙各地—— 建造一座觀音殿,方便百姓好燒香。 一些民間藝人、畫師、裱匠,繪畫觀音聖像,裱起觀音神軸—— 家家戶戶掛起觀音像,初一月半好燒香。 一些風流才子,有識僧人—— 寫出一部《觀音卷》,講經勸善到如今。 消災祈福做一堂觀音會,勝到香山了願心。 《觀音寶卷》講到此處,弟子講技不高,但也可算有始有終—— 經到頭來卷到梢,齋主家佛前請香燒。 正法明如來摩訶薩,寶卷圓滿注長生。 朱明春演唱 吳根元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