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梓潼寶卷(上)

佚名 《靖江寶卷》
梓潼寶卷 ——上冊?龍宮招親 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詩。——聖諭 昔年有唐伯虎春遊芳草地,蔡伯喈夏賞綠荷池。 楊貴妃宮中醉飲黃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詩。 套語不敘, 正文於後。 話說大唐光明皇治國年間,陳梓春由北極盧康道人轉世臨凡,被太白星君騙出家門看燈,引進龍宮招親一折,講與諸公聽來。 眾位,陳梓春是何人也?陳梓春是山東省中州府靈台縣北門聚賢村人氏,其父名陳良,母親朱氏院君。他們年過半百無子,心中焦急不已,就在家廣行方便,大做好事,求子修孫。我不提陳家大行方便做好事,再提龍宮一段情。 東海龍王有三位龍女,名青蓮、翠蓮、白蓮。她們姊妹三人在水府閒暇無事,聽到巡海夜叉閒談,說杭州西湖風景好看哩,姊妹三個一聽,喜之不盡,就到父母面前請命,一心要到杭州西湖散心。父王不允許,姊妹三個就變成三條鯉魚,準備背父遊春。龍王一見,她們既已喬裝完畢,也就賜她們澇潮三天,及早動身,但要她們速去速回。後來這姊妹三個駕了澇潮到了杭州西湖一看,西湖景色果真勝過天堂水府:有三十六座明山,七十二座暗山,山山相關;有雷峰塔、飛來峰,高入雲空;斷橋旁是三潭映月,月在水中;並有四時常春草,八節不謝花,湖平如鏡,水波不興。姊妹三個答應父王三天打轉,到那裡竟被景色所迷,欣然忘食,不要說不想回府,連飯總不曉得吃了,越看越高興,越看越起勁。七天不曾打轉,龍王心焦不過就把澇潮一收,將她們姊妹三個對沙灘上一丟。這遭,魚困沙灘,只好把眼睛翻。唉,她們姊妹三個有神術的,就默念真言,駕霧騰雲。哪曉得道功不深,法術不靈,被狂風吹落得北極盧山腳下,對清水池潭裡一跌。事有湊巧,遇到一個打魚的老翁,把網對下一撒,姊妹三個就對網上一掛。漁翁把魚拿到街上去賣唷,人家買回去立刻要破肚刮鱗, 不是要殺身喪命嗎? 等於孤燈漸漸熄,書中又來了救命人。 來了哪個?盧山上的盧康道人。盧康道人是什麼人?是陳梓春的前世,陳梓春就是盧康道人轉世。這個盧康道人已經修煉十七世了,有半仙之道,他的母親病臥在床,病饞要吃魚。這位道人孝心很重,為了孝母,就到街上去買魚。跑到魚行里看見這三條鯉魚啊,他歡喜不過,就全部買上山去。到了山上,刀磨磨快,就要將它破肚刮鱗,油鹽煎炒。姊妹三個急得沒法,就用眼睛對盧康道人直眨。盧康道人一想,自從盤古直到今,哪有魚會眨眼睛? 鯉魚眨眼龍有難,斷定是龍王家後代根。 他親身送到東洋海,結下姻緣海樣深。 再提陳良夫婦在家大行方便,好事做了數年春,還沒男女後代根。要得哨,上靈雀廟,到靈雀廟求子,願心許了不小:能夠送他後代根,獨修靈山廟堂門。靈雀菩薩到御宰台保本,玉皇查點星宿下凡。查到東鬥文曲、西鬥武曲,都在京里幫王定國;南北二斗,忙了注生注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凶神惡煞,不能轉世;王母宮、自在宮、逍遙宮、福祿宮,宮宮脫空。玉皇一看,不好了,陳良夫婦該應絕後,查不到天星臨凡。太白星君啟奏玉帝:天星有一個哩,北極盧山上盧康道人修行十七世了,他買魚放生與龍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緣,倒不如打發盧康道人轉世,到陳良家投胎,等他長大成人好到東海龍王家招親。玉帝用玉旨一道,將盧康道人召到御宰台前:弟子,清福伴里沒你份,要享洪福你下凡塵,將來你可頭名高中。盧康道人啟奏玉帝:我臨凡到東土投胎麼,哪個是我生身父,哪個是我老母親?玉帝說:不遠,中州府、靈台縣、聚賢村。 陳良是你生身父,朱氏是你老母親。 玉帝吩咐盧康道人走上御宰台,一變二變,金光一現,變作一個靈光仙桃模樣,打發送子娘娘、打彈張仙,送子臨凡。 打彈張仙歸下界,送子娘娘送動身。 打彈張仙、送子娘娘奉了玉旨,拿了靈光仙桃送到聚賢村。 朱氏夫人睡到二、三更,夢見仙桃滾進門,雙手拿了口中吞,就有懷孕上了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 早不熟來晚不生,二月初三子時辰。 連痛幾個緊三陣,生到一子後代根。 夫妻滿面生花,三朝請過老,用過解污湯,慶賀鬧熱滿月,替他取個名字叫陳郎。眾位,陳良替他這個寶貝心肝取名叫陳郎是有他的意思的。陳是耳東陳,拿耳朵旁放到良字右邊就是郎字,意思是子不離父,父不離子,父子二人合一條命根子。這遭,安童忙馱抱,梅香捧茶湯,把他哺養到六歲,父母想到要上靈雀廟還願。到靈雀廟燒過香,還過願,回來請朱義先生教陳郎攻書上學。先生替他取了個學名叫梓春。陳梓春到底是天星下凡,讀書不難,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梓春讀書檔檔上。開蒙讀《神童詩》、《百家姓》,題頭抄寫上大人;《大學》、《中庸》、《論語》、《孟》,《離婁》、《告子》換《詩經》。 讀到三年開筆做,做起文章件件能。 吟詩作對般般會,反捉冷字默先生。與先生有問必答,一直讀到十六歲,已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 還在書房把書讀,專等考期跳龍門。 眾位呀,不提陳梓春書房把書讀,再提朝綱一段情。 一天,光明皇端坐龍廷,批看十三省報進京里的荒情,水旱兩荒,籽粒無收。光明皇想想無可奈何,吩咐東樓打響龍鳳鼓,西樓撞響景陽鍾,文聽鐘響,武聽鼓鳴,將文武大臣召到金殿,商量朝綱大政。光明皇說了,如是一州一縣遭災,我可以開倉發賑,如今十三個省總荒,地方過大,國庫里能有多少錢糧發放啊?六部就啟奏了:萬歲,荒,總有個原因的,可能是你的國號不好。你這個光明皇光字在前,光明皇,光明皇,十載倒有九載荒,良民百姓只好喝清湯。 我主要得江山穩,改換國號治乾坤。 光明皇准奏,就寫了「逍遙快樂」四個字捲成鬮團,放進六角金盤,焚香掌燭。天子頭戴龍帽,身穿龍袍,腰系龍帶,足登龍靴,俯下龍首,叩首三拜:天上玉皇,四海龍王,地府閻王,凡間我寡人。 三皇五帝呀,該應孤王江山穩,改換國號治乾坤。 光明皇龍目緊閉,用象牙筷到金盤裡抄三抄,拌三拌,拈起來一看,「逍遙」二字,隨手將皇榜掛到各州各縣。 光明皇帝改國號,逍遙帝主坐龍廷。 眼望那天,凡皇行香,玉帝在雲端看見。啊呀,凡皇改了國號,逍遙快樂,快樂逍遙。既然改國,年歲就該逢熟。玉帝迴轉御宰台抓把香灰往東土裡一落,哪怕一棵草,長長就會秀麥。不秀拉倒,秀起來就是兩個穗頭,叫做麥吐雙穗,稻報九芽,五天起迴風,十天下次雨,大風吹不彎楊柳,大雨打不碎垡頭,風調雨順民安樂,萬里五穀富收成。庶民百姓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癩寶草」下長蘿蔔,「回頭青」上秀小麥。大家就想了,年歲逢熟是皇上改了國號的緣故。我們種了皇上的田,應該要完皇上的糧,皇上征我們錢糧國課,是去養育兵丁的,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外國興兵造反,傷害不到我們良民半點,保護我們安居樂業,所以,我們要得寬,先辦官,國課早完。年歲逢熟,水旱兩荒百姓賒欠下來的錢糧國課都一一補完。各地歸集起來到府里,府里解進京,聖天子到城河邊一看,城河裡的糧船像淘鴨一般。當今皇帝龍心大喜,口稱眾卿:現在年歲逢熟,庶民百姓衣豐食足,是哪個的洪福?六部大臣說了:萬歲,皇上改了國號年歲才逢熟,是我主的洪福。我們為臣的吃了你皇上的俸祿,要報答你水土之恩,現在又巧逢國母娘娘壽誕,我們宮中應該紮起彩燈來慶賀一番。 萬歲,宮中紮起太平燈,慶賀皇上萬年春。 萬歲一想,既然興燈慶祝,何不與民同樂,普天同慶!這遭,就把皇榜掛到各州各縣,一個雷聲天下響,十三省里總興燈。興燈果有起落?有的。 正月十三興燈起,二月十八落花燈。 眾位,皇榜上面寫得嚴哩! 如果哪處不興燈,違背我聖旨罪不輕。 官法如雷,王法如天,皇榜定得嚴,哪個敢違抗。啊唷,家家戶戶總興燈,忙壞了蘇杭二州巧匠人。大戶人家買五尺綾,小戶人家買五尺布匹,官府里扎燈還用珍珠瑪瑙,扎平台、拉走線,蠟燭火一插雪雪亮,舞起來真正像個樣。 凡間興花燈,玉皇在天宮早知聞。 玉皇坐在靈霄寶殿,睜開慧眼查看下界,對東土裡一望,好,年歲才則逢熟,凡間怎又活作,怎想到興燈的?興燈不是日裡興,是夜裡興,今年又是短春山,麥子起身很早。 元麥嫩夭夭,大麥幾寸高。 大人看燈前頭走,小人看燈後頭跟。 還有多少姑娘小姐們,遇到十七八歲的油頭小光棍。 明明大路他不走,嬉嬉哈哈半田裡蹲。 大麥青青踩斷了稈、小麥踩傷了根,孽障作得海樣深。 玉帝要派「一目五」星宿臨凡,賦凡人的災,弄它眉毛不得開,這個燈就興不起來的。多羅星君啟奏玉帝:息怒要緊,鬧燈是好事啊!為什麼,中州府、靈台縣陳梓春是盧康道人轉世,他買魚放生,同龍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緣。靈台縣到東海白沙灘就有三千八百里,這麼遠的路程,他怎得上龍宮招親?現在凡間大興花燈, 玉帝呀,趁此興燈元宵節,讓她三鳳一龍好配成婚。 玉帝說了:多羅弟子,這個主意好是好,不過,看燈的是男女混雜,踩壞了青苗是逆天之道,造罪不小,打發哪個下去解厄?陳梓春到龍宮招親,哪個去為媒作證?太白星君從旁趕緊啟奏玉帝:您放心。 您拿玉旨交與我,我到水府里做媒人。 玉帝忙傳令,太白下凡塵。 來到東海里,龍宮做媒人。 仙人一陣風,騰雲下天空。 不為做媒事,怎得進龍宮。 雲里走來霧裡奔,早到東海龍宮門。 龍王一看,歡喜一半:「老星君,貴人不走賤地,你到我龍宮來有何要事?」 「龍王,我來非別,府上有三位令嬡,我想來討杯喜酒喝喝。」 「啊呀,你拿我家小姐說把哪家公子,哪家少爺?」 「龍王,不遠,中州府靈台縣北門聚賢村,陳百萬之子陳梓春。」 「老星君,謝謝你,這個媒話你不要說。我家王女龍胎鳳骨,金枝玉葉,怎好匹配陳梓春那凡夫俗子!」 太白星君哈哈大笑:「龍王,你不要看錯了,陳梓春不是凡夫俗子,他已修行十七世了,是盧康道人轉世,況且還是個文曲星,日後有新科狀元之份,我也不是討攬其事,是奉玉帝旨意來的。」 聽到玉旨二字,龍王大吃一驚。老星君拿玉旨交給龍王,龍王焚香掌燭,恭讀聖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歡喜八九分。 「多謝老星君,既然天命註定,我家三女跟他有夙世姻緣,我就不能違抗旨意了。不過,靈台縣到白沙灘有三千八百里之遙,陳梓春怎得到我家來招親?」 「龍王,你也不要犯愁。現在凡間十三省里大興花燈,你將水府也變作花花世界,錦繡乾坤,將魚鱉蝦蟹一起扮作看燈的,我到他家去作法將陳梓春騙出書房。 騙他到你家來看燈,與你家三位千金好配成婚。」 龍王一聽忙變化,水府變作小乾坤。 浪頭子變作街沿石,龍王扮作個有錢人。 海島變成凡間屋,魚蝦扮成看燈人。 三位龍女忙梳洗,遵循玉旨等官人。 太白星君看見水府龍宮變化好了,就辭別龍王。仙風一閃,對靈台縣一站;再一陣風,對小書房裡一攻。陳梓春用過午齋點心伏在書桌上寫字。因為黃昏坐得深,讀書太用功,有點瞌睡蒙忪,伏在書桌上竟就曲肱而枕之。老星君一變,變作披髮祖師模樣,披頭散髮,裸頭赤腳,對書桌上一踏,口中就曰:「陳梓春醒來抬頭見我,吾乃太白星君到此指點於你,如今十三個省總興燈,你不要再死守書房,讀成書魔,趕緊帶安童出門看看燈,散散心。 梓春呀,如果你不去看燈,要陡得患難病纏身。 你不要當是夢中之言,睡中之語,切記,切記,你不要忘記,吾乃去也。」太白星君來是一陣風,去是不見蹤。陳梓春驚醒南柯夢,一陣香汗濕衣襟,神志有點恍恍惚惚:先生,我剛才清清爽爽,明明朗朗,看見個披髮祖師對我講,叫我帶領安童進城看燈,說我如果不去看燈,要陡得毛病上身。先生說:門生,春夢反也。夢是反的,叫你看燈就是叫你讀書,叫你讀書才是叫你看燈哩,那個披頭散髮,裸頭赤腳,定是個魁星菩薩。 門生呀,鐵斗魁星指點你,穩中頭名狀元身。 師生在那詳反夢,星君在雲端里聽分清。 太白星君在雲端里一聽,不好,陳梓春聽了先生之言就不出門看燈了。我將這話當作靈天表,他卻當成耳邊風,如果不下無情手,他也不知我威靈。老星君在天空大顯神通,用楊枝淨水往下灑,一灑一個花閃,兩灑兩個噴嚏, 灑到三灑不好了,陡發寒熱病上身。 陳梓春立時頭昏眼花。 先生呀,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剛才我還好得很,騰騰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我頭疼陣陣不得過,寒寒熱熱不分清。 先生聽他如此痛哭:啊呀,剛才那個披頭散髮,可能倒是什麼菩薩。於是,先生也跑去燒燒香,跪下來叩叩頭,鬼話連天:虛空神明,你有靈有感,大人不要記小事。 原諒我家門生年紀輕,說話不當心。 穢言穢語冒犯了你,保住我家門生毛病好。 我重重香燭了願心。 太白星君在雲端里一聽,不要讓先生為難,戟指一指,災晦收了三分。陳梓春說:「先生,才間你幾句好話一說,我的毛病倒退掉幾分,你可讓我去看燈?」「門生,你問我是白問的, 我是燈草拐杖做不到主,你要到堂前問雙親。」 於是陳梓春辭別先生,帶領書童走到高堂拜見父母雙親。員外一見:「我兒,一不是『冬至』,二不是『年節』,三不是老夫壽誕生日,你登門見禮,為的什麼?」 「父親,不瞞你,耳聞城裡興燈好看,我想去看燈,特來高堂請命!」 陳老員外把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好男不遊春,好女不看燈,遊春之子風流漢,看燈之女下流人。 兒,你書香之子不習上,怎好到城裡看花燈。」 梓春挨他父親一瞪,想想不曉多恨。好,父親不准,我就困母親面前去打滾,母親是個護痛官、麵糊盆。 親娘,父親不准我看燈,為兒也不要命殘生。 娘親,我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懸樑高掛一根繩。 朱氏院君年紀老,就該這個慣寶寶,見他哭呀哭,心上像突粥。「員外,大不了為看燈,你不准,我兒發狠,困我面前滾,臉都躁白消了,汗都躁出來了,躁壞了,我總不肯與你歇。」員外說:「院君哎,你叫怎說,冤家真心要去末,我就放點松。」 「好哇,你要把句話我,讓他看幾天?」 「院君,多不准,讓他看三天。」朱氏院君趕緊跑到陳梓春面前:「我兒,你爬起來,父親准你去了。」「准我幾天?」「准你三天。」「你准我幾天?」「也准你三天。」「有六天也馬馬虎虎差不多了。」「不,總共只有三天。」 老員外又走過來對陳梓春說:「兒呀,你讀過孔夫子的書,曉得孔夫子的禮,出門麼,席不正不坐;遇事麼,非禮勿動,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照理是父母在,不遠遊。」「父親,你放心,我遊必有方。」 老員外又千叮萬囑:「遇到三朋四友,吃茶喝酒,不要讓別人摸兜包口,沒得工夫陪人家吃麼,你就做一個東。安童,你們兄弟四個,陪我兒出門,隨他腳前腳後,腳左腳右,聽說聽調,不要五難六刁;要會聽風,要會觀雨,不要讓我兒吃苦。」安童一聽,起大頭子勁。好了,耳聞城裡興燈,幾次要想溜去看,又不敢,你員外叫我陪相公去看燈,不正合我們心意:「員外,你放心,我們弟兄四個,個子蠻大,眨眼銅鈴,看住相公一個人,跑掉得我們總會尋。」 安童說的無心話,後來就以假弄成真。 院君說:「兒呀,你在家沒得好歹,出門要換個新鮮。」這遭,她翻箱倒籠,拿好衣裳對外捧。 陳梓春,吃的是,海咸河淡, 開箱籠,來脫換,乃服衣裳。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胡縐丈巾腰裡束,足登皂鞋簇簇新。 手執一把呢貢扇,文質彬彬念書人。 他又是慣寶寶脾氣,用這些新衣裳一穿,在高堂上走三踱四,一表人品。老夫妻一看,歡喜一半。 看他走步路,多穩重,形端表正, 說句話,多文雅,詩禮傳家。 陳梓春笑嘻嘻:「母親,這種穿著可好去看燈?」院君信口一塌:「兒呀,這種穿戴不要說出門看燈,就是隨常人家招親總好招。」哈哈,女人不好開口,開了口竟會有。院君又說了:「兒呀,你年紀實在輕,出門我不放心。 你早上去,我又怕,雲騰致雨, 晚上去,又恐怕,露結為霜。」 看燈人,有多少,窈窕淑女, 元宵節,愛戲耍,有女懷春。 我兒呀,我拿好言好語對你說,你要牢牢切切記在心。 我兒呀,你看燈看到東城門,日落西山夜黃昏。 恐怕城裡關城門,難得將身轉家門。 你帶領安童人五個,姑母家中暫安身。 我兒呀,你看燈看到西城門,日落西山昏沉沉。 恐怕城裡關城門,深更半夜難回門。 你拿安童帶隨身,姨母家中可安身。 我兒呀,你看燈如果在南門,日落西山暗昏昏。 恐怕城門關得早,主僕難得迴轉門。 你帶領安童人五個,外公家中好安身。 我兒呀,你假使看到北城門,就早點迴轉聚賢村。 我兒呀,你從來不曾出遠門,我時時刻刻掛在心。 一來爺娘盼望你,二來先生望你讀五經。 陳梓春說:「母親,多蒙你金言玉語,孩兒切記切記,斷不忘記。」陳梓春辭別父母,安童背包。 主僕五個出前門,柳暗花明又一村。 帶跑帶相,前面到了真武殿。真武殿朝前盼,馬上就到龔家場。 走過一里又一村,靈台縣城面前呈。 主僕朝前跑,來到王家橋。陳梓春對橋頭上一站,口中就喊:「安童,竟是城裡沒掛榜,鄉下謠斷嗓,還說興燈興燈,哼總聽不到一哼!」安童說:「少爺性子不要躁,不見得我們一到,燈就出來更哨。燈末,篾扎的,紙糊的,肚裡插蠟燭火,太陽在天上不曾落,舞起來發白,隨便多舞總不好看;天色一暗,舞起來才好看。啊,對的。想吃無錢酒 ,要把工夫守,再等一刻還你有。」話言未了,陳梓春眼力不錯,對那剃頭店的走廊里一望,柱棵上有一張梅紅紙貼得上,他對安童說:「妥了,這是興燈告示。上面寫得明明白白,今朝的燈從北草場興起。北草場完全是雜燈,正式平台在西門,西門看了上南門,南門看了上東門,各燈齊集到孔聖廟參聖。我們一步不要跑,一刻工夫就會到。」 講講說說天色暗,日落西山暗昏昏。 啊唷,城裡敲起鑼鼓來了。城裡鑼鼓響,鄉下人腳底癢,像發獃,男男女女總上街。 來了多少買賣客,來了多少異鄉人。 來了多少書公子,又來多少惡光棍。 只聽一陣鞭炮響,四城內外總是燈。 陳梓春一看,是些什麼燈? 平安吉慶金獅子,萬福來朝太平燈。 五色綢緞高搭彩,笙簫細樂鬧盈盈。 工匠扎出巧花燈,慶賀皇上萬年春。 舞彩球,搭彩台,彩虹燦爛, 彩牌上,寫大字,大放光明。 上寫著,各州府,花燈齊出, 慶天子,賀萬歲,國泰民安。 陳梓春又不曾看過燈,倒說起冒失鬼話來了:「安童,你望望看,鄉下人發獃,拿豬頭背上街;恐怕放鄉下要餿,拿城裡來用繩子穿住鼻子拖。」安童說:「少爺,若動冒失鬼手,不要開冒失鬼口,人家要笑的。那不是豬頭,是豬八戒燈呀。豬八戒不提,燈鬧起來不奇;豬八戒不拱,燈鬧得不涌。」 豬八戒,拱嘴燈,拱來拱去, 十三節,老龍燈,雲頭隨身。 陳梓春哪肯不說冒失鬼話呢?「安童,你看,那個長毛繞獅狗,相住兩個毛芋頭;那條繞獅狗,跳上趴下啃芋頭。」安童說:「叫你不要說冒失鬼話。 相公呀,那不叫狗兒啃芋頭,是叫獅子銜花滾繡球。」 繡球燈,在前面,滾來滾去, 獅子燈,後頭跟,眨眼銅鈴。 看一盞,猴猻燈,毛頭賊臉, 挑擔水,過仙橋,臉紅到耳根。 看一盞,走馬燈,走來走去, 牡丹燈,紅芍藥,姊妹相稱。 牛車燈,轉起來,木龍戲水, 磨子燈,轟轟響,不得絕聲。 春季里,山楂燈,紅光灼灼, 梁山伯,祝英台,同上杭城。 夏季里,開荷花,紅花綠葉, 唐明皇,楊貴妃,也紮成燈。 秋季里,開菊花,桂香十里, 劉知遠,打瓜精,獨坐龍廷。 冬季里,開臘梅,雪景好看, 小秦王,爭江山,,勝敗難分。 正月元宵節, 城中鬧花燈。 人人都喝采, 個個盪新春。 騰騰空平台一歇,燈火一熄,沒多幾轉,烏漆黑暗。陳梓春說:「安童,忙煞得看燈,看燈,看這幾盞燈倒拉倒了。」安童說:「相公,這草場上是雜燈,正式平台在西門哩。」「那我們上西門看平台。」「少爺,你去,我不去。」「安童,你為什麼不去?」「為看燈,挨你鬧呀鬧,我晚茶總不曾吃得飽,人總要餓煞得。」 陳梓春心裡說:你這個奴才,依我性子要給你兩個送死耳光。為看燈,我家父母不准,我困下來就滾,嘴說幹了大不了准我三天,剛才看了這點點倒說要回去!梓春又一想:話要這樣說,也不能怪安童 ,人無利息,誰肯早起。「安童,你帶我上西門看,我這五十兩路費給你們分。」安童說:「好的。你拿銀子把我們分,少不得帶你角壁角落裡去看燈。」梓春把包袱打開來,銀子拿出來:「安童,拿去呀。」「少爺,我們不會算。」「你這個卵生,五十兩銀子四個人分,是現成頭腦,不要算,每人十二兩半。」另一個安童是生意買賣、頭尖眼快,說了:「少爺,你是要看燈頭還是看燈尾?」「安童,看燈頭怎說?看燈尾怎講?」「看燈頭要不怕腳疼,陪它進城。如果是跟燈跑,跳死了只好看個燈尾子。看燈尾末,不要走正路, 走小路抄近,從城河邊上轉。」「情願看燈頭,不願看燈尾。」這遭,跟安童「噠噠噠達」拚命轉,轉得渾頭渾腦總是汗。一到西門,陳梓春對下一蹲:「啊呀,我氣總跑屏了,等我透透氣。」哪曉得蹲蹲、望望,平台出來了呱。陳梓春又不識得平台,說:「安童,城裡人看燈多刁啊,是站在八仙台子上看的,登高望遠,看了碧清打轉。」安童說:「少爺,叫你不要說冒失鬼話!那不是城裡人站在八仙台上看,是扎的平台,拉的走線,一拉一亮,上頭站的楊家八將。」陳梓春仔細一看,啊,提到楊家八將我曉得呱。 平台上,站的是,楊家八將, 闖幽州,遭強手,潑禍連天。 有八姐,和九妹,大戰七日, 穆桂英,來助陣,大破天門。 安童說:「少爺,你看啊,那個燈多有趣啊,三個人三樣景子,走前面的白面書生,五綹長須,背口雙股劍;走中間的,人又高,扛張刀,臉上通紅,像個火龍;後面的人漆黑抹塌,眼睛直眨,手裡拿個丈八蛇矛。」陳梓春仔細一看:「安童,這三個人我認得呱。走前面的白面書生、五綹長須,背口雙股劍的是姓劉名備號玄德;走中間的人又高,扛張刀,姓關名羽號雲長;走後面的漆黑抹塌,人不高,鬍鬚兒八面飄,手執丈八蛇矛,姓張名飛號翼德。 平台上,站的是,桃園結義, 關雲長,猛張飛,日夜操心。 大哥哥,劉玄德,三人結拜, 為的是,共興邦,同保漢朝。 安童說:「你看,扎燈的無事做,拿鬼迷道士都紮上來了。頭戴道帽,身穿道袍,手執羽扇,一跑一搖,眼睛一閉,一肚子詭計。」「啊,他就歡喜用計。你曉得他是什麼人?姓諸葛,名亮,號孔明。 平台上,孔明師,可真厲害, 借東風,來助陣,放火燒營。 滿營中,都是火,騰騰烈烈, 燒得那,曹孟德,無處逃奔。」 安童說:「相公你看,那個老頭子,嘴上白鬍子,身穿紅袍子,個子蠻大,對馬身上一坐,那種日子不得過;對沙灘里一陷,下不得下,上不得上。旁邊的青面獠牙的人要殺那個老頭子。老頭子一急,火齊齊了一熄,再一亮,跳出一個白袍小將,舉起方天畫戟。青面獠牙的人看見白袍小將倒嚇溜啦得呱。老頭子陷在灘里怎救得上來?白袍小將用方天畫戟將灘邊上的草割起來紮成捆,墊住方天畫戟把馬撬起身,拿老頭子救出來。」陳梓春說:「安童,你曉得這是些什麼人?青面獠牙蓋蘇文,白袍小將薛仁貴,那個老頭子來頭大哩,是唐太宗。 平台上,唐太宗,江邊落難, 薛仁貴,騎靈馬,跨海征東。 救天子,回朝轉,精忠保國, 忠孝臣,多積義,萬古留名。」 安童說:「相公你望啊,那個燈上的人才罪過哩,一個後生家小伙站在河東,一個後生家姑娘站在河西,你對我相,我對你相,像對夫妻一樣,要想見面又不得見面。那個橋不好跑,當中少一截,你說怎得過?騰騰空一淘喜鵲倒飛過來呱,翅膀對翅膀張開來,接住得,變成一張橋,倒跑過來了。剛剛跑在一道還沒說到三句話,燈火一亮,喜鵲倒飛掉了,還是男的在東,女的在西,男的對女的望望又要哭,女的朝男的相相又傷心,男也哭,女也哭,眼睛哭得紅篤篤,衣袖揩了濕漉漉。」「安童,那個燈是什麼名堂?叫『牛郎會織女,一年一度鵲橋遇』。有牛郎,和織女,一年一度, 到七月,初七日,才得相逢。」 梓春走進城,笙簫鼓樂聲。 花燈千萬盞,燈火亮鋥鋥。 沒多一歇,燈火一熄。走啊,上南門,燈上南門去了。我們上南門便當,只要走城腳,你一撞,他一軋,總踩了小姐們的腳。南門燈,把城門閂起來鬧格,不讓鄉下人去看。 城門口,有宮燈,掛燈結彩, 兩旁邊,有鯉魚,要跳龍門。 安童大驚小怪:「少爺,快點走啊,不好了個,執行官出來看燈羅,身坐八人大轎,鳴鑼開道,喇叭漲號,熱熱鬧鬧,如果闖了他的道,烏龍鞭要發跳。」陳梓春說:「安童,不要嚇殺得,不是執行官出來看燈,不是八人轎,是香亭。」 香亭一座前引路,大香繞到九霄雲。 香亭上有副對聯,陳梓春開口就念:鳳立丹山迎曉日,龍騰蒼海聽春雷。加燈謎四句,打古人四名。 多年廟門永不開,蜘蛛結網等蟲來。 紅娘懷胎身有孕,霜打石榴崩開來。 「安童,多年廟門永不開。哪個廟堂造了多年門總不開?門不開,關了那——關公。蜘蛛結網等蟲來:蜘蛛結網張在屋角里等蟲飛上去——網張飛。紅娘懷胎身有孕:紅娘懷胎肚子裡——有子。霜打石榴崩開來:石榴里子長崩開來——子路。」 香亭四角上總有花燈。 東角上,太陽燈,金雞報曉, 西角上,亮月燈,玉兔翻身。 北角上,紫微燈,眾星拱奉, 南角上,曉星燈,雪亮鋥鋥。 安童說:「相公,你望呀,那一個老頭,嘴上白鬍子,頭上戴個草帽子,手裡拿根長竹子,腳上穿雙草鞋子,草帽對額上一護,蹲在河邊上釣魚。那個後生家肯吃虧,拿老頭子對車上一背,背上車就對前推。」「安童,你曉得他是什麼人? 平台上,姜子牙,渭水垂釣, 周文王,和武王,請進朝綱。 姜子牙,當軍師,乾坤掌定, 封神榜,第一名,直到如今。 安童呀,這座平台火頭多,名字就叫渭水河。」 安童說:「相公你望啊,那個人罪過哩。那個女子啊,渾身穿了雪白,在雪坑裡哭,身穿麻衣重孝,哭得心驚肉跳,不知為點底高?」「安童,提到我曉得呱。那個昏皇無道,活捉孟姜女的丈夫萬杞良造長城,她是千里尋夫。 孟姜女,送寒衣,千里受苦, 不得來,又不得去,怎上長城。 半空中,刮狂風,大雪紛紛, 雪坑裡,遭苦難,哭到天明。」 安童說:「少爺你看,這個燈與剛才的燈是一樣的,也是個絕色美女。小伙子倒不醜,就是身上衣衫襤褸。女的手裡拿把琵琶,邊跑邊哭,還將自己的頭髮剪下來,賣又沒人要,哭得心裡發躁。」「安童,你曉他是何人? 平台上,蔡伯喈,進京赴考, 趙五娘,背琵琶,哭上東京。 路途中,沒盤費,剪髮賣發, 上東京,遭磨難,哭得傷心。」 騰騰空拿城門一開,人對外直栽。走啊,上杜家村去看燈啊!眾位,杜家村有底高燈看?四城董事寫緣,總是隨寫隨收錢。到東門隨寫隨收倒還可以,東門做生意買賣的人不少,活絡錢多;到西門隨寫隨收也可以,西門開店的多,日日有進賬;到北門隨寫隨收,北門種菜的人家多,種菜好出息,與種糧的不同,種糧人忙煞得,一年只收兩熟。種菜,什麼時候種什麼菜,一年四季總有得賣,也有活息錢。一寫寫到南門杜家村,人家手裡沒現錢,拿不出,寫緣的人橫趟豎趟收不到錢倒跑火起來了:不巴結你們杜家村人出錢,城裡的燈也沒得你們看!所以,南門燈把城門關起來鬧的,不准鄉下人進城看。杜家村的人也賭氣興燈,自己扎自己的燈,與城裡人扎的不同,把自己種的稻梁麥菽,瓜茄瓠子,蔬菜等類農用物件,布機棉車,推車抬轎統統紮成燈。陳梓春同安童來到杜家村一看—— 只見丫里丫杈木叉燈,劈劈啪啪連枷燈。 一搖一押棉車燈,一搖一踏絞車燈。 格吱格吱轎子燈,手捧書本相公燈。 搖搖擺擺小姐燈,裡面點火亮鋥鋥。 棉花長了三尺高,開了田裡白夭夭。 彎下腰來籃籃滿,拾得一朝又一朝。 稻子生來黃爽爽,珍珠米兒殼中藏。 糧食之中它為首,雜穀類里它稱王。 粟子生來葉兒尖,成熟只要八十天。 平時燒粥煮飯吃,作起糖來蜜樣甜。 蕎麥生來三角倉,長在田裡過霜降。 寒冬臘月沒事做,鹹菜熬油「疙丁」湯。 蘆生來紫悠悠,長在田裡亂點頭。 米子磨做團吃,苗兒也好扎笤帚。 豇豆燈兒綠沉沉,溝頭岸腳墳邊上塍。 燒粥煮飯多好吃,七月半洗沙裹餛飩。 渾身長丁黃瓜燈,渾身長筋絲瓜燈。 吊著頸,茄子燈,篷里掛著瓠子燈。 瓜茄瓠子總紮成燈。 看燈人兒實在多,高子看燈長拖拖。 矮子看燈矮婆娑,瞎子看燈摸呀摸。 啞子看燈笑呵呵,聾子只喊聽不見, 扒扒耳朵問別個。 瘌子在旁邊說大話,我肚裡花頭比別人多。 主僕手攙手,東門城裡看花燈。 主僕五個進東門,遇到一個上街人。 手裡捧的繞兒是油繩,黃面饅頭嘴裡啃。 衣兜里裹的瓜子和花生,走過城橋進城門。 碰倒一個挑擔的賣餛飩,一撞一個老坐跟。 手裡拋掉繞兒是油繩,嘴裡嚼壞舌頭跟。 潑掉瓜子和花生,餛飩湯兒濺一身。 笑壞了來往許多人。 抬起頭來望一望,還是娘舅撞外甥。 主僕五個朝前走,後面的平台又來臨。 安童一看:「少爺,平台又來了。古人之言可是要聽的,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們小時聽年紀大的人講呱,男子要闖,女子要藏,這話不假呀。後生家女的出門有什麼好事?你看,那個後生家小伙和那後生家姑娘,手裡拿把雨蓋,妖妖怪怪,你對我相,我對你相,不曉打算怎樣?」陳梓春說:「安童,他們在那裡談私情。」「提到我曉得呱,講把你聽聽: 有白蛇,和許仙,姻緣宿世, 借雨傘,投情意,二人成親。 許相公,上金山,前去還願, 法海師,對他說,你被妖精纏身。 許仙子,問禪師,依你怎樣? 依我看,在山中,不要回程。 白娘娘,忙不及,來到東海, 借蝦兵,和蟹將,水漫金山。 安童,這支平台真值錢,就叫『許仙相上白娘娘』。」 安童說:「相公你望啊,這個燈與前頭的一樣個情形。一個閨女坐在櫃檯裡邊,一個雪白瘦瘦的道士站在櫃檯外面,也在點頭晃腦,不曉得說點底高?」「說點底高,這是呂洞賓三戲白牡丹。 白牡丹,下凡塵,容顏過美, 呂洞賓,起淫心,戲她成親。 第一戲,用寶劍,指開兩路, 第二戲,用拂帚,掃開房門。 第三戲,在藥店,吟詩作對, 戲著了,白牡丹,帶她同行。 這座平台不平凡,名叫三戲白牡丹。」 話猶未了,燈火突然一熄。安童說:「少爺,不好了呱,火又熄了。」旁邊的人說:「這遭沒得燈看了呱,到孔聖廟參聖后,各燈要散了。」陳梓春說:「安童,我們也上學場去看燈啊!」 主僕手攙手,走到學場上。陳梓春說:「安童,陪我看到現在可記得幾樣?」安童說:「我只曉得看,哪曉得記。」「何苦哎,假使我們回去我家爹娘問到你:安童,你們看到些什麼名堂?你這遭眼睛直白,還不出眉頭眼目。各燈總齊集到孔聖廟參聖,我們不要站在一起,你站東邊,我站西邊,我們望望清爽,記得幾樣,我說點父母聽聽,你說點主公主母聽聽。」安童說:「少爺,不要走開,人多擠軋,我們手攙手走,不要挨軋散開來。」梓春說:「好哇,我們主僕五個,個子蠻大,手攙手對這塊一卡,打成個人壩,別人總不好走我們頭上跨。」安童說:「我腳對門檻上一踏,手對門梆上一搭,我怕哪軋。」梓春說:「你倒要弄好了呱。」「曉得,你不用擔心。」話猶未了,四城門燈來了。 東門來了胎生燈,北門來了卵生燈。 西門來了濕生燈,南門來了化生燈。 十腳鑼鼓闖進城,獅子隊里夾馬燈。 馬燈隊里夾龍燈,孔夫子面前參過聖, 獅子困下來打個滾。 太白星君下凡塵,障眼法一道不費勁。 陳梓春弄得頭髮昏,軋散他主僕五個人。 太白星君吹口仙氣拿他們四個安童撂到城門外,獨剩梓春一個人。 太白星君仙風一吹,燈火一暗,弄得孔聖廟天下大亂。老少離散,各奔東西。有的豁圍牆,有的鑽街頭;有的喊:哥哥,你在哪裡,等等我啊;也有說:姐姐,我在這裡,同回去;也有說:伯伯帶我走。你喊他,他喊你,陳梓春漏單沒人理。「安童哎,我在這塊。」高喊三聲無人應,低喊三聲沒回音,他倒哭起來了。 安童,你好好陪我來看燈,怎不帶我轉家門? 安童,你天天上街弄頭弄腦處處熟,你叫我怎認得迴轉聚賢村。 安童,你讓我單身露宿凍壞了,深更半夜嚇壞了, 堂前告訴我雙父母,你四個奴才命難存。 陳梓春哭得眼淚巴嗒,把你一軋,把他一軋,「撲通」一個跟斗栽到牆腳。 陳梓春一陣哭來一陣滾,滾成潭來哭成坑。 太白星君一想,不要讓文曲星嚇壞了,於是一變二變,變成二八青春李梓春模樣,對陳梓春面前一站,開口就喊:「呸,哪個?」「你是哪個?」陳梓春說:「我。」「你哪個?住哪裡?」陳梓春哭得哪說得出來唷,氣只在喉嚨口上出: 我家就在這座城,聚賢村上是家門。 父親號稱陳百萬,母親朱氏老安人。 陳郎是我乳名字,學名就叫陳梓春。 安童帶我來看燈,奴才他溜了轉家門。 「唷,是我家陳世兄啊!陳世兄,你可認得我?」「世兄,素不相識。」「唷,你姓陳,我姓李,要問我名只要問你。」「你也叫梓春?」「我也叫梓春。」「你家住哪裡?」「我與你家隔三里不到,二里半把,站在你家場上望,不到三里路,烏通通一個大竹園,高樹上有個大鳥窩,下面就是我的家。」 「你家就住那有鳥窩的下面?相靠這麼近,我怎不認識你?」 「你哪認得我呀,今朝是: 麻布洗臉初相會,燒餅不熟面又生。」 「你上街來做底高的?」「我上街來看燈的。」「一個人來的?」「李世兄,不要提,下次看燈再也不要把現世寶安童帶出來,帶他出來看看燈,他倒溜轉去了。」 「你家安童還算好的哩,我家安童還不曾等得及進城,在北門真武殿就溜回去了。」「李世兄,你跑了幾個?」「我跑掉兩雙。」「總說我霉,兩個人撞湊堆。」「你出來看燈,你家大人可准?」「准?不肯!我發狠,困在娘面前滾。像說份賬,嘴總說幹了,大不了就准我三天。李世兄,你家大人可要比我家好點?」「好哇,要不是我在家槓賴,還想出來?陳世兄,也是出來一趟,這次看愜意了再回去。」 「燈總散掉了,哪裡還有燈?」「陳世兄,燈多哩,百粒芝麻才開頭哩,東門外頭我公公家的燈漂亮哩!」「你公公家有些什麼燈?」 「啊,我公公家是個大富戶,四城董事上他家去寫緣,寫他一斗金子,二斗銀子。我家公公說,『要我出多少銀子倒不關事,出得起的,不過,我家孫男孫女多,夜秋秋,沒得哪上街。」四城董事說:「做不到,不是哪一家,如果你家不上街的話,街上的燈也不准你家看。」我家公公是犟脾氣,就說了:「稀罕,我有一斗金子二斗銀子不會自己請蘇州巧手回來扎。扎得好哩,曬場上百零八支焰火,還有十重門和鰲山古人燈名。」「李世兄,你再說好一點,我不去哎,外面已經不早了,你這遭去看看燈,半夜三更,肚裡又餓,身上又冷,你倒好臉皮老老,公公,外孫,你來看燈的,熱騰騰的夜飯,暖堂堂的被窩,有吃有宿,我這遭舉目無親,去認得哪個。」「陳世兄,何苦啊,後生家小伙要見眼生情,放活息點,我叫公公,你跟我後頭嘴學乖點,也叫年老公公,還有哪家外孫男女怕多了,到吃夜飯辰光,我拿碗,你拿筷,到了睡的時候,老老誠誠脫脫鞋子跟我焐腳。」 陳梓春遇到李梓春,講講說說似一家人。 陳梓春在前頭走,太白星君在後頭跟,出東門,向東,向東,跑呀跑,陳梓春有點心焦:「李世兄,可曾到啦?」「不遠,還有五六里。」 「你在城裡說二三里,跑到現在還有五六里,我們是退了跑格,越跑越遠,我更加不認得打轉。」 「你到底去不去?你真心不去我不等你,我走了。」 「喏,你這個爛良心的,剛才在城裡你說這話,我就不上你的當了。我腳上穿的新鞋子,有點夾腳,看你跑得不哨,跟你後頭跳呀跳,腳上跑起了許多泡。」 「冤家,你怎不早點嘆口氣,早說這話,我吃點虧,把你帶馱帶背。」 「我與你一樣高,一樣長,你馱我,不讓人家笑壞了。」 「沒關係,夜秋秋,哪看見,伏我肩膀上來。」 陳梓春當真就對太白星君肩膀上一伏。太白星君說:「扒緊我的肩兜。」看看走的陽關大道,骨子裡太白星君在施行仙法。 把陳梓春撥到雲端里去,飄飄蕩蕩度動身。 陳梓春耳朵里只聽狂風呼嚕嚕如雷響,到了東海龍宮門。 老星君拿仙風一收,將陳梓春對下一丟。陳梓春對下一踏,腳下好像濕刮刮: 「李世兄,我腳下怎濕刮刮的?」 「陳世兄,你何苦!你的瞌睡是前世裡帶來的,伏我肩上也能困著得呱,下偌大的雨你總不曉得?」「啊,落雨的?我來摸摸身上可濕。」到身上摸呀摸,身上乾乾卜卜。「既落雨我身上怎不濕的?」「啊唷,我與你第一次同伴,怎捨得把你身子淋壞了!我長眼睛呱,我馱你走在風罅罅里,雨縫縫裡呱。」 「啊唷,你本事竟好哩,會走雨縫縫裡。」 他又不曉得龍王家才拿潮水收啦得,地上有點濕刮刮。陳梓春望呀望,倒望見龍王家了。 「李世兄,那是哪一家?」「啊,就是我公公家。」「你公公家多發財,多有錢,不然哪有偌大的陸地。」 「唔,他家的田有限,家裡的田單是五十畝一張,我前年來拜年,他叫我幫他數數有幾張,我哪裡數得清,就替他估估堆用秤稱,帶稱帶算也只有六十二斤半。」他又不曉得三山六水一份田,是水總是龍王家管的。 「李世兄,你公公官做得大哩,旗杆多高,旗幟在雲端里飄。」 「不大,也只和皇帝並坐。」他又不曉得他是海里的龍王。哪曉得望呀望,曬場上的焰火倒放出來了,陳梓春又不識得焰火,就喊:「李世兄快走,你公公家失火。翻腔,在那裡冒煙。」「輕聲點,不要給我公公聽見,他要罵的。哪是失火,是放焰火!」陳梓春仔細一望,啊,「那個小朋友眼淚巴嗒,在那拍『知了』。」 「那不叫拍『知了』,是叫蜈蜂刺瘌痢,痛了傷心。」 大焰火,放出來,九龍八卦, 放一出,鐵掃帚,滿天明星。 放一出,寶塔燈,萬字欄杆, 放一出,耍蝴蝶,飛到九霄。 放一出,老壽星,手執拐杖, 放一出,王母娘,騎鶴騰雲。 放一出,楊貴妃,宮中醉酒, 放一出,崔鶯鶯,月下偷情。 放一出,劉關張,桃園結義, 放一出,臥龍崗,三請孔明。 放一出,趙子龍,軍中救主, 放一出,空城計,嚇退敵兵。 放一出,姜子牙,渭水垂釣, 放一出,韓湘子,九渡文公。 放一出,奸曹操,良心喪盡, 放一出,楚霸王,自刎烏江。 放一出,趙匡胤,英雄蓋世, 放一出,秦叔寶,賣馬賣刀。 放一出,二郎神,沉香大戰, 放一出,孫悟空,大鬧天宮。 放一出,陶三春,她女中第一, 放一出,鄭子明,逼打成親。 戲名更加好,燈景蓋世豪。 來到前門口,望見彩蓮橋。 看橋亭,多巧妙,雕樑畫棟, 兩旁邊,小欄杆,玉石砌成。 橋亭上,蓋金瓦,八寶結頂, 橋亭中,有多少,百樣獸名。 有鳳凰,在亭中,口銜寶貝, 白玉兔,銜仙草,對月調情。 橋頭上,盤金龍,龍頭朝上, 頭對頭,嘴對嘴,二龍戲珠。 陳梓春說:「你公公家的橋漂亮哩,總說我家好呀好,將庫房裡銀子完全拿出來支這座橋還不夠。」 「哈哈,陳世兄,橋頂上好,橋底下還要巧哩,十三個半圈門,龍鳳船總從這圈門下經過。」陳梓春偷偷朝下一望,果真不錯。 橋底下,有圈門,十三個半, 走龍船,並鳳船,張篷而行。 半扇開,半扇閉,來來往往, 開紗窗,搖櫓走,直過橋亭。 有八十,又二扇,紗窗開望, 紗窗上,彩畫著,博古通今。 東橋門,開一扇,望見日出, 西橋門,開一扇,對月彈琴。 圈門上有對聯一副,陳梓春一相,開口就念:綠水映紅萬盞燈火如星月,清波戲逐千楫龍舟若圍棋。 圈門上,管對管,無其大數, 到夜間,開了關,好看船燈。 船頭上,有劉海,蓬頭大笑, 小金蟾,對面坐,眨眼相親。 鳳船上,官宦家,閨門秀女, 坐在那,中艙內,彈唱吹笙。 真好一畫河,水深綠波多。 花燈千萬盞,圈成九龍河。 嘴裡說話腳下走,照牆又到面前呈。 照牆總是金磚砌,金光閃閃玉麒麟。左右金獅子,兩邊排定,有玉象,左右分,看守宮門。「你公公家的照牆竟好看。」「照牆好哇,十重門燈還要巧哩!」 世兄兩個手攙手,到一重門裡去看花燈。 一重門裡有些什麼燈?胎生燈。怎叫胎生燈?就是驢騾牛馬,獐貓鹿兔。 獐兒燈,豹子燈,行如風送, 老虎燈,皮獸燈,山洞裡安身。 黃牛燈,在田中,耕田耙地, 水牛燈,在榨磨上,日夜馳奔。 犬兒燈,看家獸,搖頭擺尾, 豬子燈,羊子燈,活上刀砧。 老鼠燈,走前面,梭來梭去, 貓兒燈,後頭跟,接耳聽聲。 兔子燈,在城腳下,心驚膽顫, 老黃鷹,在空中,利爪直伸。 白馬去出征,犬兒會看更。 駱駝會相命,笑壞陳梓春。 嘴裡說話腳下走,到二重門裡看花燈。 二重門是卵生燈。何謂卵生?飛禽鳥類。 鳳凰燈,仙鶴燈,無寶不站, 黃將燈,翠將燈,毛羽喜人。 八哥燈,畫眉燈,籠中叫喊, 烏鴉燈,茄子燈,是娘舅外甥。 鴿子燈,在空中,馱鈴起翅, 布穀鳥,連夜叫,三麥起身。 白鶴燈,鷺鷥燈,沙灘憩息, 河蚌燈,小氣鬼,自己關門。 喜鵲伸白頭,畫眉叫汪汪。 仙鶴當頭站,百鳥朝鳳凰。 嘴裡說話腳下走,三重門到面前呈。 三重門裡有些什麼燈?濕生燈。怎叫濕生燈?魚鱉蝦蟹。 金魚燈,銀魚燈,池中戲水, 鯉魚燈,鰲魚燈,跳過龍門。 河魚燈,前頭走,氣相又大, 吭公燈,嗦鬼,罵不絕聲。 鉗蝦燈,舞馬叉,勒頭暴眼, 旁皮燈,膽又小,哭紅眼睛。 參魚水面走,鯽魚水下蹲。 回魚伴海水,河蚌同鷸爭。 嘴裡說話腳下走,四重門裡看花燈。 四重門裡有些什麼燈?化生燈。怎叫化生燈?蚜蟲蚊蜢。 蜻蜓燈,飛蛾燈,飛來飛去, 蚊子燈,飛過來,會丟冷針。 蜢子燈,細個子,輕煙繚繞, 牛虻燈,一出門,鋼鑽隨身。 織布娘,十八歲,雪白粉嫩, 壁虎子,做媒人,螳螂招親。 算命蟲,排八字,七子坐命, 合過婚,算過命,好去成親。 蟑螂蟲,灶蜥子,忙把酒辦, 蜒蚰蟲,忙上灶,慢斯圇吞。 蓑衣蟲,爬得快,幫搬台凳, 蟋蟀蟲,跳出來,接待新人。 刺毛蟲,擺鑾駕,穿紅著綠, 尖嘴燈,在樹上,鼓樂吹笙。 知了燈,叫起來,喇叭漲號, 蜜蜂燈,搓團圓,蜜甘鮮甜。 蜘蛛燈,扛漏篩,真正好看, 豆獨燈,拿纜把,僵氣騰騰。 蚯蚓燈,做轎槓,綿軟的篤, 螢火蟲,打燈籠,雪亮鋥鋥。 小娘子,在房中,咽聲啼哭, 放屁蟲,放三炮,轎子動身。 蜢子喊蒼蠅,我們是連襟。 他們也難得,我們來送親。 嘴裡說話腳下走,五重門裡看花燈。 五重門裡真稀奇,時鰻蛇纏住個活青雞。 蜈蜂刺人個個怕,百腳身上穿蓑衣。 嘴裡說話腳下走,六重門裡看花燈。 六重門裡燈好看哩! 燈上有六六三十六個媒紙頭,六六三十六個藥線頭。 六六三十六個炮仗頭,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樓。 內有六六三十六瓶陳菜油,六六三十六個老麻猴。 外有六六三十六棵垂楊柳,上頭歇了六六三十六隻大斑鳩。 點著六六三十六個媒紙頭,六六三十六個藥線頭。 燒到六六三十六個炮仗頭,「通、叭」,倒掉六六三十六座大高樓。 倒斷六六三十六棵垂楊柳,飛掉六六三十六隻大斑鳩。 潑掉六六三十六瓶陳菜油,嚇死六六三十六個老麻猴。 要問這個燈,就叫炮打西洋城。 嘴裡說話腳下走,七重門看花燈。 七重門裡有些什麼燈?人人總說美女燈好看。 呂布攙住貂蟬手,紂王不離妲己身。 令公結識維舒女,正德皇帝戲鳳娘。 褒姒一笑天下失,唐伯虎華府點秋香。 嘴裡說話腳下走,八重門裡看花燈。 八重門裡是八仙。 拐李葫蘆道法高,鍾離辭職謝漢朝。 洞賓背劍青鋒客,果老騎驢過趙橋。 國舅手執陰陽板,湘子云中吹玉簫。 仙姑敬飲長生酒,采和花籃獻蟠桃。 世兄兩個手攙手,九重門裡看花燈。 九重門是金銀銅鐵錫紮成燈。 銀子生來白雪雪,金子生來黃霜霜。 銀圓生了沒得眼,銅錢外圓里四方。 珊瑚穿作燈架子,明珠紮成琉璃燈。 香爐總是黃金燈,燭扦也是錫鑄成。 老龍王說:「陳梓春來了。」端張穿花椅,對十重門裡一坐,手裡拿根拐杖,坐在那裡哼哼唱唱:「老夫今年八十高,白髮蒼蒼似銀條。人人總說家豪富,旁人哪有我逍遙。早上好酒三斤半,臘肉火腿免心焦。哎,哈哈,哈哈,哈!」 陳梓春一見就問:「李世兄,他是你家哪個?」 「就是我的公公。」「既是你的公公,你怎不見禮的 ?」 老星君彎腰一揖,外孫有禮。老龍王裝聾作啞:「你是哪個?家住何方?」 陳梓春問李梓春:「李世兄,這個老頭子倒底是你家哪一個?」「我家公公。」「既是你公公,對你外孫怎不認識?」「陳世兄,你聽錯了,你姓陳,我姓李,他不是問我是問你。」「啊,問我?」陳梓春走上前去,彬彬有禮,一躬到底:「晚生有禮,公公萬福。請問公公多大年紀?」 龍王眼睛一暴,鬍子一翹,拐杖一摜,甩出去幾丈。「老夫喜歡吃花生,你怎問我可吃田雞?」「李世兄,你公公聾呱?」「哎,有點琴鈴共——聾格,對年紀大的要說響點!」「公公,我請問你,今年多大尊庚?」「啊,木耳煨金針?你跑錯了,南貨店才有,我家沒得。」「李世兄,你家公公恐怕是釘底的——聾?」「不要談『釘底』,他是聾子耳朵當偏斜,你與他纏,照常也就纏上去的。」「公公,我請問你高壽?」「糕厚,厚糕吃三塊,薄糕吃雙倍。」「不,我問你多大歲數?」「你管我對數不對數。」 陳梓春急得沒法,用二拇指打一個碼子,「不,我問你手裡換了幾代皇帝?」「啊,你可是問我多大年紀?老夫今年八十三,一年更比一年歡,早上吃三升米粥,中午吃六升米飯,鍋巴泡泡當夜飯。請問書生家住何方,姓甚名誰?書生呀—— 你家住哪州並哪縣,姓甚名誰哪村莊? 父親名甚母姓甚,弟兄排行第幾名。」 陳梓春說:公公,其實不遠。 公公呀,我住中州靈台縣,北門城外聚賢村。 父親號稱陳百萬,母親朱氏老安人。 陳郎是我乳名字,學名就叫陳梓春。 書生,我還要問你: 書生呀,你今年年紀有多大?,可曾有門當戶對人? 陳梓春說:「李世兄,你家公公倒底年紀大嘞了,問話多仔細,根根蘿蔔挖到底,問我多大倒還不要管他,怎想到問我可有門當戶對的呀?」 「不啦,年紀大的開口,你倒不好讓他現丑,有與沒有你倒要說呱!」 陳梓春笑嘻嘻:「公公哎,我告訴你。 公公呀,晚生今年十八歲,不曾有門當戶對人。」 請問公公,您府上有幾位公子、幾位少爺?老龍王聽見這話,假意拿兩滴眼淚朝下一拋。 書生呀,你家爹娘福氣好來生到你,老身沒有後代根。 啊呀,公公你不要哭得傷心,你沒得公子少爺,可有千金小姐? 書生呀,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三位女千金。 「公公啊,恭喜你,你比我家爹爹福氣好。我家爹爹求天拜佛養到我一子,你倒有一子半。」「怎算到一子半?」 「三位小姐留府招女婿立戶,俗話說,女兒女婿算半子,只有假兒沒假孫,等你三年抱外孫;外孫傳得外公後,永生永世福滿門。」 「書生,好倒是好的。可是,我家三位小姐直到如今高不湊,低不就,我看你這書生倒才貌雙全。 書生呀,你不嫌寒門醜陋女,終身許配你一個人。」 陳梓春聽了搖搖手,千不能來萬不能。 我奉父命來看燈,怎好招在貴府門? 公公,我背父行事逆天罪,功名不就怎招親? 貴府三位千金女,另找高門有才人。 龍王一聽,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安童,你們拿倉房門關關,庫房門閂閂,吃點苦,拿銀子對他陳家戽,我去告狀。 北門外面陳梓春,他是油頭小光棍。 黑夜並深更,上我家來看燈。 他看燈是假意,盜我府里寶和珍。 外孫呀,我到靈台縣裡動狀紙,說你是江洋大盜人。」 陳梓春雖然是個書生,但他也不怕,蠻犟! 「公公,你哪怕現在就去告,我又不怕。怎?說你不要著氣,你這是亂墳場架炮——嚇鬼。我又不是一個人上你家來的,我與你家外孫一起同來的。李世兄,你聽見呱,你公公說我做強盜搶他家銀子,我可曾搶?」 太白星君說:「陳世兄,膽大點,我與你一同來的,是強盜船上燒火,告你不就告我。」 「好哇,這才是說的正道話。」 「不過,你也不要歡喜,究屬他是我家公公,如果這場官司全輸把你,我對不起公公。」「李世兄,我倒討討你的喜訊看,到縣老爺大堂上你打算怎說?」 「怎樣說?你曉得我的脾氣呱,我是慣寶寶,有床總不困的,歡喜站在高頭騎在屋脊上,到堂上老爺要問我羅:李梓春,你公公告陳梓春盜銀子是實不是實?這時,我就說了,老爺,話難說哩,我家公公該萬貫家財又沒得兒子,就養三個女兒,將來這筆財產丟給哪個呀,我家陳世兄去看看燈,要說他搶的是不好聽,想弄點去用用也作興的啊!過末,大老爺又問羅,陳梓春的品德一慣怎樣?啊呀,我對他一清二楚,從小我跟他在書房裡合坐張凳子,同伏張桌子,曉得他的脾氣格,書筆本子不好落放,落放就對家藏。」陳梓春一聽: 世兄,不好了呱,到官廳上吃不住你這句糊塗話, 我銅嘴鐵舌也辯不清。 陳梓春發狠,困下來就滾: 老母呀,你不要當為兒出門看燈有好處,現在闖了連天大禍根。 父母哎,孩兒遭了冤枉事,跳進黃河洗不清。 太白星君一聽,不要讓文曲星急壞了。吃點虧,趕緊背:陳世兄,立起來,不要哭。我家公公有多少女兒嫁不掉人,喜歡賒給你這個哭癩寶。喔唷!陳梓春爬總爬不及:「我回去。」「不要回去,我公公家花園裡的花好看哩,看看花,好回家。」 提到看花,陳梓春倒又不想回家。 世兄兩個手攙手,走進花園去散心。 老龍王早已把圈套做好,叫她們姊妹三個變成三朵牡丹坐在花園內。 姐妹三個走進花園門,專等梓春念書人。 陳梓春到花園一看,歡喜一半:李世兄,你公公家的花好看哩,那三盆牡丹多好看啊!白的白如玉,黃的賽黃金,黑的像烏雲。 「不啦,你可合適。」 「盆盆歡喜,朵朵合意。」 「既然合適,我就告訴你這個名字,它叫插插活,采它兩個頭回去對盆里一栽,明年這個時候就開。你如果想要,你把手腳放快點,膽子放大點,我再幫你望住點,你扯它幾個枝條帶回去。」陳梓春被他一槓,就上他當。陳梓春忙了去采哩,你心小點,一朵一朵,一枝一枝的采呢,他的貪心又大,把三棵捧在一起,用力一背,「咔嚓」一聲: 牡丹落地不非輕,跳出三位女千金。 一把背住陳梓春,親夫連叫兩三聲。 相公呀,我在宮中等你數天整,你怎到今朝進我門。 陳梓春眼睛直識,望望又不認得。哪曉老龍王從後面洋咳嗽嗽來了呱:「呸,哪個哇!這遭不要怪我去告狀了!」 北門外面陳梓春,竟是油頭小光棍。 黑夜並深更,到我門裡來看燈。 他的看燈是假意,調戲我家女千金。 靈台縣裡動狀紙,他是違條犯法人。 強姦閨女問斬罪,調戲閨女犯充軍。 陳梓春挨一嚇,命總沒得:「李世兄,你公公原要我招在他家哩,我就招在他家吧。」「底高?就招他家?老早,我公公說三個女兒隨你揀一個,你不肯,困這塊滾。現在三個了,叫我出來說,況且我公公是個犟糟瘟脾氣,這遭回爐燒餅不脆,讓我陪你受罪。」 「啊唷,你幫我說說看也,說到頂好,說不到拉倒。」 太白星君說:「公公哎,我家陳世兄肯招在你家了,看我點面子不要去告他。」 龍王說:「外孫,總是看你點面子,否則我才不肯與他歇格。」 龍王開金口,吩咐眾家人。 擺出羊羔酒,款待小書生。 龍王一想,吃酒的倒有,哪有陪客呢?走到龍宮,看見烏龜爬向西,甲魚爬了向東:「龜、鱉二將,今朝姑少爺上門你去幫我倒倒酒可好?」甲魚說:「龜兄你去,我不去。」烏龜說:「為什麼不去?」甲魚說:「你不曉得我的難處,頭上沒得頂帽子,光禿禿,坐在那裡不像樣。」螺螄說:「膽大點,不要緊,你去好了,只要我爬了對你頭上一坐,殼子對你頭上一脫,做個帽子尖奴奴,而且也不錯。」烏龜說:「你這遭好了,有頂帽子啦,你好去。」甲魚說:「我去你也要去。」烏龜說:「不曉得,我也有難處。我這身衣裳,拼拼湊湊,坐在那裡吃酒,姑少爺開口,問我是什麼料子,我回答底高?」「龜兄,這好回答。你就說,這是十花菜,拼它十三塊,別人不該,只有我有。」烏龜和甲魚變成人就和老星君下來吃酒了。龍王坐了朝南,太白星君和陳梓春對坐。龍王說:「書生,吃酒吃酒,要談經九。這叫吃酒尋話,耕田尋耙,我們今朝來個三字同頭、三字同傍的吟聯。」太白星君說:「好,公公你請。」龍王說:「三字同頭官宦家,三字同旁綾紗。如果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綾紗。」太白星君說:「輪到我了哇。公公:你聽,我也有。三字同頭蔥蒜韭,三字同旁淡薄酒,如果不是蔥蒜韭,怎能配得淡薄酒。」星君說:「陳世兄,上大人,孔乙己,下面輪到你。」陳梓春站起來說:「我也有。三字同頭大丈夫,三字同旁姊妹姑,如果不是大丈夫,怎能配得姊妹姑?」 龍王一聽,歡喜不過,說:「好,我們再來一字分開、顏色相同的對聯。」 太白星君說:「也請公公先來。」 龍王說:「出字分開兩座山,顏色相同錫共鉛,一重山上出的錫,一重山上出的鉛。」 太白星君說:「輪到我了。呂字分開兩個口,顏色相同茶共酒,一口多謝公公的茶,一口多謝公公的酒。」 陳梓春說:「我也有。二字分開兩個一,顏色相同龜同鱉,一個送茶是個龜,一個送酒是個鱉。」烏龜說:「不好,認得我們的。」甲魚拿頭一鑿,螺螄殼對下一拋,現出了本來面目。烏龜站起來想溜,也現了原身,難看哩—— 絲瓜頸項伸呀伸,綠豆眼睛瞪呀瞪。 背上總像扒油根,它和甲魚比一比, 不知哪是娘舅哪是甥。 龍王一想,不能泄漏天機,趕緊吩咐她們姊妹三個梳洗打扮,八仙桌上設供天地紙馬,掌起通宵蠟燭。姊妹三個攙住陳梓春,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高堂老雙親。 手攙手,到蘭桂香房去安身。 朱明春演唱 吳根元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