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大聖寶卷
大聖寶卷
開篇語
三炷香,設會場。同赴會,賜壽延。——聖諭
佛前焚起三炷香,設立延生大會場。
拜請福祿壽三星同赴會,西池王母賜壽延。
說者,誠心齋主(或合同會友),本意到通州狼山進香,朝拜大聖神明,無奈路途遙遠,跋涉維艱。古人之言:有心敬神,何必遠求聖境;誠心拜佛,此處即是靈山。
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則在汝心頭。
人人有座靈山塔,好到靈山塔前修。
誠心齋主,前日打掃淨房,今日設立經堂,上供聖像茶果,呼喚弟子前來對聖宣講。
講開一部《大聖卷》,勝到狼山了願心。
弟子宣講《大聖寶卷》,總得先講朝代帝主,後講賢人軼事。
昔年元朝成宗皇登位,一統江山盡太平。
成宗皇帝端坐金殿,江山穩固。文有忠臣,武有良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
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將拖刀治乾坤。
君正臣賢,干戈歇息,乃致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疆無強寇國無魍,裁兵減將轉家門。
聖天子就想了:現在刀槍不動,要它何用?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老兵回家種田地,少兵抄寫「上大人」。
成宗皇帝即位英明,五更鼓打端坐龍廷。
家家戶戶安樂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萬民齊喝彩,稱讚聖明君。
眾位呀,君王有道我表不盡,山清水秀出賢人。
一、韋林縣災民求貸惡財主趁機坑人
此人出在泗洲單州府韋林縣裡魏岳村,世代姓張,表號舉山,娶納水氏為妻。
說到張家真豪富,萬貫家財有名聲。
他有良田成匡,住宅成方,千間房屋,自成一莊。家有前廳後廳,穿衣亭緊靠脫衣亭,麒麟樓相對鳳凰樓;庫房裡堆金不堆糧,廒房裡堆糧不堆金;小書房設在沉香閣,迎賓待客在憩鶴亭。
前後房屋十三進,中間一座萬福廳。
門前三間攔轎屋,一架天橋通高廳。
曲曲三池荷花藕,條條河溝水紅菱。
滿園樹木碧天青,屋上瓦縷賽烏雲。
韋林縣裡稱首富,千中意來萬稱心。
眾位,張家如此豪富唄,可有什麼前程官職?講到他的身世,張舉山是白衣之人,連個紳士總算不上,只是向當朝捐了五百兩銀子買了個員外郎,人稱他張員外。不過,張員外是倉皇星臨凡,水氏是積玉星下界。
天宮倉皇積玉星,只富不貴過光陰。
男子豪富稱員外,女子有財號院君。
張員外有幾男幾女?
夫妻同庚三十六,紅花綠朵未曾生。
張舉山家眼前財寶富足,只想放債盤剝,衣綢食肉,想不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天,張員外在高廳上喚安童前來問了:「安童,今年來我家借錢的人怎麼沒往年多?」「主公,窮人也會算賬的。東莊陶員外放債三分息,西莊陸員外放債二分息,你老人家貪心大,放債要一分利呢?所以沒人願向你借錢。」「奴才,你說錯了,三分、二分,不比我收一分的利息大!」「主公,我說的一點也不錯。你可曉得陶家放一千個錢,一年本利只收千零三十,陸家放一千個錢,一年只收千零二十;你借給人家一千個錢,當扣二十,上秋要債戶還千零十,你算算看,比他們兩家重多少!所以,人家在外面傳言,不到你員外家來借重頭錢。」員外說:「安童,你別聽人家胡言,長他人的聲譽,息自家的名氣。我家從現在起,倉房嚴封,庫房緊閉,對外不放!
等到荒年餓直嗓,我張家再開米糧倉。」
眾位,張舉山貪心大哩,這叫有米望天荒。哎,人在時運頭上,說話竟也應驗的。這幾年韋林縣年歲逢熟,糧草富足,吃不完就胡亂浪作。滿地的糧草,雞子扒,鴨子踏。草堆連到灶堂腳,拋拋散散是米麥。河坎上莊稼不惜收,路上散谷無人刷,來來往往墊人腳。年紀大的人就嘆息了:女不惜谷要遭殃,男不惜谷要遭荒。怨氣衝天,玉皇大帝坐臥不安。他對東土裡一望,百姓糟塌五穀,作了無邊罪孽。
天宮玉帝怒氣生,打發災星下凡塵。
降下三年大水災,米麥黃豆歉收成。
觀音大士慈悲心重,幫百姓求饒。說了:「如若東土裡遭三年水災,百姓見不到太陽,人們不挨餓死也要病死,受不了這種大難!」玉帝說:「觀音弟子,諒你心慈,每年放三個晴天,好讓生靈見見太陽。
大年初一晴一天,好讓百姓拜個年。
三月初三晴一日,九月重陽再見天。」
從此,天天滴呀滴,落得不停息;大雨像瓢潑,小雨像牽線;中午時候雲繞繞,到了下晚像盆倒。天天如此,月月如此,落到遍地是水,魚走人路。
平地上面三尺水,大風一刮浪滔滔。
水災第一年,吃的陳餘糧。
大戶人家還好過,窮苦人家斷炊煙。
荒到第二年,窮人賣良田。俗話說,荒年多賤貨,留著自己過,還有哪家有錢願買田呢?沒辦法,將值錢的東西去抵押。
小康之家賣騾馬,窮苦人家賣兒郎。
三歲男兒賣斗米,七歲女孩換斗糠。
線穿黃豆街上賣,樹皮剝來充飢腸。
水荒第三年,家家喊蒼天。
少壯著了黃腫病,老弱屍骸躺路邊。
荒到如此地步,百姓呼天號地:
蒼天神明哪,你天老爺殺人不用刀,天天就把雨來澆。
韋林縣百姓作得多深的孽?如今荒到這功程!
有人又這樣說,天老爺分心,處在高地方的人,還可收到點度命糧;處在低洼地里的就淹得寸草不生,籽粒無收。玉皇一聽,覺得此話有理。水荒一地,旱荒千里,雖然水荒三載,韋林地方的人還沒有全然遭難哩!
水荒三年災未了,旱荒三載又來臨。
觀音大士又向玉皇請求:「玉主,倘若旱荒三年不降甘露,生靈萬物豈不平地塗炭!」「觀音弟子,你既為眾生求情,我賜你每個聖誕降雨三分。
二月十九落一暴,六月十九雨淋淋。
再到九月十九日,灑點甘露潤灰塵。」
到第四年的正月初一,天晴轉好,百姓哈哈大笑,天老爺睜眼了。這下,正月不雨,等太陽曬田,好下種糧,大家說是恩天;二月三月不雨,種子下田不出芽,大家睜著眼睛望天;四月五月不雨,百姓個個怨天;等到六月炎天不雨啊,幹得溝底見天,人走魚路。
官河大港當路走,溝底河塘起灰塵。
前三年水災,魚上岸來,把魚子撒在田裡。大水一退,魚子在土裡變成蛐蛐,一個個精精壯壯,肥肥胖胖。七天一過,殼子一脫,身上蠟斑真黃,捉起來一看,肚爿下有一直三橫,是個王字。百姓說:啊呀,不得了啦,水災生魚,旱災出蝗,這是蝗蟲呀!沒多少天,遍地漆黑,到處尋吃。歇到樹上吃樹葉,飛上人身啃衣襟。
禾苗吃得乾乾淨,茅草啃了見枯根。
水旱災荒六載整,餓死千千萬萬人。
積穀倉的憑票米,八百個銅錢買一升。
三百個銅錢買擔水,半桶清來半桶渾。
荒山野地出強盜,黑夜行路人殺人。
良民百姓無可奈,涌到大堂去求情。
伏望老爺開恩典,拯救子民落難人。
縣老爺說:「凶年飢歲,老弱轉乎溝壑,本堂不是不知,無奈本官此任時運不濟,水荒三年未及喘氣,旱荒三載又壓在身,六載征不到錢糧課賦,哪有錢糧發賑?你們前來求生,本堂無他計可施,只好准荒,發荒單一紙,各自逃生去吧!
別州府里去找生路,年歲逢熟再轉家門。」
百姓一想,如果出門逃難,就是扶老攜幼出門討飯,我們不去!我們這韋林縣也有大富家,好去富家做會的。
大眾一聽,可能不信。荒到這種樣子哪還有錢來做會呢?不過,這不是齋主家今天做的大聖會,它是做麻雀子會。從前,到了凶年飢歲逼得人無生路的時候,就來個地無分南北,人無分東西,災民聚眾,到大戶人家去吃,像麻雀歇到一個稻穀堆上,吃飽了再走。故稱麻雀子聚眾做會。
大家一聽,渾身來勁。一個年輕小伙子爬到屋頂上一望,東北方有一家,烏冬冬一大園竹梢,草積堆到九霄。有人說,外面有草積,家裡有杲昃。那就是張舉山員外家。他家米麥滿倉,我們餓得咽糠。走啊,餓死不如闖禍,到他家去做麻雀子會唷!
這下,一個個用青布扎頭,鍋銹塗面,到張家去明借暗搶。
各人手執齊眉棍,浩浩蕩蕩就動身。
回我一聲不肯借,乒三乓四沖倉門。
各路人等往前奔,驚動了當方土地神。
當方土地掐指一算,曉得是到張舉山家行搶。隨即搖身一變,變作年老公公模樣。對三叉路口一站,口中就喊:「眾位鄉親,行走匆匆,往哪裡而去?」「老公公,你有所不知,現在窮極遭難,出門討飯,到張家借糧去!」「喔,你們既是去借,何必這等打扮!」「老公公,你可知道,人到急處,船到淺處,不想個辦法,怎行?!」
土地公公說,「古人之言,『窮要說理,富要饒人』。這是天災,不是人害,不要到人家去打家劫舍。打家劫舍,天理不容,王法不饒,我勸你們拿頭上青布解掉,臉上鍋銹洗掉,手上棍子甩掉,我陪你們到張員外家去借。」
有些年長的人經歷的事兒不少,膽小怕事,說:「公公言之有理,我們一定依你——
解掉頭巾丟掉棍,直奔張家魏岳村。」
張家安童見一班窮人湧來,不知出了何事,隨手將吊橋一抽,直著嗓子就叫:「一眾哥哥來此作甚?」「安童哥哥,凶年荒歲,家中斷炊,我們來向員外借糧的唷!」「啊,既是來借糧的唄——
且在橋外等一等,報於員外得知聞。」
安童報到高廳,員外哈哈大笑:「安童,怎光景? 我算到他們荒年餓直嗓,要來借糧的。」員外抬頭一望,人頭像東海惡浪。唔,看樣子來者不善,一個個勒頭暴眼,磨拳擦掌唄——
就怕借兌是假意,打搶銀錢是真情。
安童,趕快回他們走,就說——
你們來得慌來走得忙,我家逢「甲」日子不開倉。
安童來到門前,抱拳一揖:「對不起眾位鄉親,我家員外說的,今天是甲子日不開倉,你們等到『金斗滿』日子再來。」有的窮人懂得天干地支轉算的。他說,「三年一轉,才逢一個金斗滿,再等三年我們不餓死!」安童說:「不用的,我家員外說,再等三天有個小金斗滿日子哩。」大家議論一番說,六載也挨過來了,也不在乎再等三天。
一眾災民回家轉,員外暗中喪良心。
人之常言,叫落水要命,上岸要財。張舉山見來的災民人多勢眾,又怕他們行搶,嚇得不敢開倉;災民一散,又認為窮人好欺,就想在他們身上汲取更多的汗水。於是對安童說:「我家倉里的米麥是原乾貨,銅錢銀子是真鋼貨,借給窮人如若把利息抬高,他們要說我從夾肘窩裡伸刀——殺他們;不如來個餛飩不漲價——皮里抽肉。」安童問:「怎叫皮里抽肉?」「這,你不要多管,替我把化銀的、箍斗的、釘秤的師傅統統請進門來。」
安童做事可認真,三匠請了進家門。
箍斗的來了問:「員外,箍什麼樣的斗?」「師傅,箍一張夾底斗,可伸可縮,可大可小。」「員外,這種斗我不會箍。」「師傅,你替我用細功,哪怕是三天出支吹火筒,我照工給錢。」「員外,我生意天天有,還不曾箍過夾底斗,你這個錢我不好拿噢!」員外說:「千里做官總為財,我這筆生意你哪裡找得到?你把斗底用一個活動的月牙皿子嵌進去,到用的時候,皿子對上一拍,斗底對上一縮,一斗只有七升五合;把皿子往下一拍,斗底往下一落,一斗可多量二升五合,這叫加減二五斗。」
師傅一聽笑盈盈,你這個員外真精明。
銀匠師傅來到高廳問:「員外可是請我打手飾?」「不是。我家銀子太純,幫我摻點鉛進去,十兩摻二兩。」銀匠一聽,渾身來勁。嘴上不說心裡想,經過我的手,空住一兩喝老酒。替他十兩銀子摻進三兩鉛,成了三、七開。
十兩摻進三兩鉛,銀匠從中倒提籃。
釘秤的來了問:「員外,釘大秤還是小秤?」「師傅,不釘大秤,也不釘小秤,釘一桿空心秤。」「員外,這叫我真是鄉下人讀祭文——難字在頭。我從來不曾釘過空心秤!」「師傅,我多給你賞錢,你替我用點功,秤桿子裡掏掏空,將水銀灌在秤桿中,兩頭用銅皮帽子封。」釘秤師傅點點頭,「啊,我懂了,到稱東西的時候,水銀可在秤桿中滾動,這樣要輕就輕,要重就重,可以輕重兩用。」師傅對員外望望——
怪不得你員外能發財,空心秤從他家做出來。
頓稱銀子三十兩,打發三匠轉家門。
員外又吩咐安童挑水,將倉里米麥著潮。安童說:「干到河水斷流,哪裡能挑到水?」「不白費你們的力,替我四處八方找水,挑一擔兩個錢。」安童見財精神涌,三擔挑六桶;早上挑到中,不曾放點松。員外一望,倉里起浪。「奴才,哪叫你挑上這麼多的水!」「員外,你不曾叫停,我們怎敢不挑!」員外喊聲不好了——
久陰必有久晴,久晴必有久陰。
如若久雨天不晴,爛掉米麥怪何人。
安童說:「員外,這不要緊,我們還好著乾的!」「怎樣著干?」「唔,拿東倉的乾糧搬進去拌和拌和不就好了!」
東倉乾糧往西搬,西倉潮麥對東拌。
兩倉拌和還不足,礱糠碎谷對里摻。
員外家做作三日整,把倉門關得緊騰騰。
又吩咐梅香,把雞眼小錢趁借債的人多搭進去。梅香問:「怎樣搭法?」「拿大錢從串上往下抹,小錢對上搭,一百隻串九十八!」
太陽要下山了,員外吩咐安童拿棉花挑出去曬。安童說:「員外,天將晚了,明天早上搬吧。」「奴才,棉花不是曬太陽,是吸露水!露露潮,窮人借去才好搖。」
又對安童說一聲,放債旗叉出大前門。
一個放字傳得快,四鄉八井盡知聞。
東天才放毫光,借債的人就往魏岳村上跑。有的帶車口,有的用衣兜,飢色抖抖不住口。
員外呀,米麥銀錢借給我,度我老少命殘生。
張舉山來到門前,臉上笑滋眯眯,嘴上客客氣氣,對安童說:「快開倉,讓他們借回去早些下鍋煮飯。」安童拿張斗,站在倉門口,拿門一開,熱氣對外直栽。站在遠處的人說,員外做好事了,為我們蒸飯哩!安童心裡話:你不要頭想尖了戴筆套子,員外還有這好良心蒸飯給你們食祭哩!也有人說,不是員外家廚房,不像蒸飯,讓我去望望看! 用手到米倉里一操,粒粒伸腰,一捏粉碎,一聞霉蒸氣。大家說,我們不要,讓他爛掉。走過來對員外說:「米麥黃豆分量重,我們背不動,借點銀子給我們吧!」員外沒法,只好叫安童開庫房。大家一看銀子亮灼灼,放光耀眼。內行人說:別慌,讓我來看看。按理,員外家多年不開倉,銀子黃霜霜,才是真貨哩。他拿起來對地上一跌,「撲禿」,像塊僵鐵。不對,銀子有假,我們借回去用不出。
私用假銀該有罪,反做違條犯法人。
來到員外面前說:「員外,銀子借回去要兌換,用起來不方便,借點銅錢給我們吧!」員外說:「好的,隨你們的便。」拿錢莊開來一看呀,串子兩頭尖促促,數目又不足,銅錢又小,利息又重,這種錢不能借!
也有人說:「我們已經來了,向員外借點棉花回去搖搖翻翻,賺幾個錢混混春三。」員外說:「你們真刁哩,挑精剔肥的。安童,稱棉花給他們!」安童用杆水銀秤,第一包稱給王三的六十五斤。王三用手一拎,覺得分量蠻輕。「安童哥哥,你看錯了秤吧,拿秤給我復稱一下!」安童自己明白——秤是西貝貨,賈(假)的,不肯給王三復秤。借債的人多嘴雜說:「黃金雖貴,要分量還人,不可以剋扣窮人的斤兩!」這下,你爭他奪,吵鬧不停。一眾小伙七手八腳,前擠後軋,腳對秤桿上一踏,只聽「噼叭」,秤桿踩斷了,水銀像金魚眼珠一樣,一顆顆對外直滾。大眾一看,齊聲「啊啊」——
怪不得員外能發財,秤桿里生出水銀來。
你一言他一語,像麻雀子吵場——
張員外你好心腸,米麥黃豆挑水漲。
銀子肚裡摻爛鉛,串上小錢像雞眼。
一把大秤空心杆,還將棉花曬夜場。
我們窮鬼借不起,空把你堆成破錢山。
一眾窮人,一邊罵一邊走。張舉山見來人不借他的東西,心上發躁:「安童,不好了啦,銀子真的假的不要緊,銅錢大的小的也不礙事,這麼多米麥放不出怎得了呢!
倘若一個月碰上廿九天雨,爛掉米麥罪孽深。」
安童心上暗自好笑,你員外心黑格!真是貪心不足,倒貼八百。不過,心上這樣想,嘴上不是這麼說。「員外,你可讓點主我去做?」「只要能把糧放出去,隨便多大的主讓你去做。」安童來到前門口,對外招招手:「眾位兄弟慢走、慢走,除了員外還有我!從前,員外不開放唄,你們一天上門求幾趟;現在開倉放借了,你們又嫌好道醜,這何苦呢,跟哪憋氣!」安童拿嗓門壓壓低,又說:「員外又無男無女,他想你們的利錢,你就先撈他的本錢;拖它二十年不還,三十年不賴,過了這一代,還有哪個去向你們要債?!」
大眾一聽,倒蠻開心。
隨你員外有多凶,就怕家裡拳頭往外沖。
一眾災民又齊齊打轉。有的借糧,有的借錢,還有人借棉。
量的量來稱的稱,倉門口就像舞龍燈。
人來人往鬧紛紛,肩挑車推轉家門。
災民拿糧食借到手,對自己的兒女說了:「兒呀,要拿糧當寶貝哩,生的撿起來燒燒熟,熟的撿起來放嘴裡吃下去。」
敬重五穀敬重天,敬惜字紙敬聖賢。
為人不把五穀敬,世上才要出荒年。
凡間人想到愛惜五穀,東廚老爺上天奏與玉主。玉主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東土百姓身受六年災難,如今曉得愛惜五穀,應該派他年歲逢熟。」
韋林縣荒到斷糧絕種,無種糧下地。玉帝到御宰台前抓把香灰對下面一撒,天種人收。年歲好到什麼樣子呢?十天一小雨,五天一迴風,大風吹不彎楊柳,大雨打不碎垡頭,風調雨順。真是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回頭青」上秀小麥,「癩寶草」下長蘿蔔。上半年麥秀雙穗,下半年稻報九芽。
雖說當初年歲好,如今更勝二三分。
五穀豐收了不得,家家戶戶慶新春。
二、張舉山逼債受窘宦氏女巧舌辯爭
那時,年歲逢熟,家家歡樂;逢年過節,殺豬宰羊;千響頭鞭,萬響頭鞭,「劈劈啪啪」放上大半天。張員外坐在高廳上聽到了,念聲「阿彌陀佛」!他念阿彌陀佛不是修心敬佛,是見到年歲豐收了好向債戶要錢。「安童,現在年歲好了,替我出門收賬!」安童說:「員外,你不曉得我兩眼烏珠漆黑,一字不識,債戶的名字總不認得,叫我到哪家去收?」「這你不必擔心。你們帶輛車,跟管賬先生走。討到錢對家背,收到糧往家推。」
員外向管賬先生交過流水簿,兩個安童緊隨跟。第一天來到獨家村張子文的門上。安童進門就問:「子文哥哥可在家?」張子文頭對外一伸,眼睛要上燈。怎?見到他們去討債,眼睛發暗的。說:「你們些奴才來了呱,向員外借的霉米爛麥,丫頭老小吃得黃胖爛熟,藥錢也不曾還得清,倒又來討債啦! 當初,我們不願借他的爛貨,你這奴才說什麼員外家業大哩,借點去顧顧眼前,員外想你的利錢,你們就撈他的本錢。如今才只收到幾粒活命糧,你們倒長眼睛來討債了。來,拿我的丫頭老小背去抵!
我不找你你找我,飛蛾投火自燒身。」
管賬先生想,今朝是爆仗打噴嚏,出門不吉利,第一戶就碰了一個硬釘子!連忙陪個笑臉:「張老弟,當初借好借丑麼是你情他願,如今怎好鮮手買臭魚——悔說癢子話?假使今日你手上沒錢,這倒可以商議,我們改日再來。」張子文聽管賬先生這麼一說,覺得很在情理,於是就順水推舟地說:「等我手頭上有錢你們再來吧!」
第一戶不曾開利市,安童夥計又跑第二戶、第三戶。從早跑到中,不曾放點松;從中要到晚,不曾偷點懶。接連收了三天,每天是空車出空車回,錢不曾收到分文,糧不曾收到一升。
到了第四天,張員外找管賬先生問:「收了這幾天的賬,要到多少錢?」管賬先生拿賬簿送到員外面前。員外把賬簿從前翻到後,從左翻到右,一家總不曾開戶。員外發火說:「你們這冤家,出門貪吃人家酒,要錢自然難開口,拿我的錢做人情!」旁邊的安童插嘴說:「員外,天地良心,我們腿子跑疼了,怨氣吃飽了,債戶總說吃了你的壞糧飯,要我們替他還藥賬!」員外把賬簿一摜:「你們不要一吹一唱,說得好聽,明天——
隨我出門去,查名對號不容情。」
管賬先生受員外一怪,稀稀步子就跑走。四個安童就商議了:明天員外出門一定討得很兇,我們帶他到一個赤貧的戶上去,讓他見識見識債戶的世面,不然,他是不會信服的!一個調皮的安童想得好,他說:「員外他只認得賬簿上的名,認不得債戶上的人,我們帶他到三家村上去。第一個債戶叫李清明,窮得不像個人;第二戶叫姚子銜,人又窮性又蠻;第三戶叫窮大膽,有了早飯沒午飯,去要債還要貼他一頓好晚飯!」
第二天一早,員外用過早膳,備了十兩路費銀子,騎一匹銀鬃白馬,帶四個安童上路。
員外在路行,沿途莫留停。
只因收租事,無心觀村景。
一路行程來得快,前面就是三家村。
員外問:「債戶在哪塊?」安童說:「溝里這三家就是。」員外把賬簿一翻說:「賬簿上只有七家村,沒有三家村!」「不錯,從前是七家,那年水荒搬了兩家,後來旱荒逃走兩家,所以,現在就剩三家。」
員外問:「李清明是哪一家?」安童用手一指:「喏,四周是小溝,宅基像饅首,門前有座小橋的就是他的家。」安童想,李清明手中雖寒苦,人倒很慷慨,平時遇到我們喝茶喝酒,總是他掏腰包,今天員外御駕親征,怎好讓貓鼠敵面呢?想到這,就對員外說:「主公,你且在橋外等一刻,我去看看李清明可在家?」於是一個快跑來到李家門口高喊:「李清明可在家?」李清明的妻子宦氏是一張說嘴,她問:「門外哪個?」「不要哪個這個,今天員外親自來啦,你有與沒有都要作個準備!」
李清明聞聽這一聲,嚇得三魂剩二魂。
往常先生夥計到,一杯清茶擋過門。
今朝員外親出征,我袖管里掏不出半分文。
宦氏說:「你這個笨鬼,不好出去避一避,等我把他打發走了再回來,不就躲過去啦!」「從哪裡出去呢?」「門多哩,隨你從哪門走!」這下,想辦法,拆壁腳;拆呀拆,拆出個「非禮勿——動」
李清明攻出壁腳頭,跳過籬障跨園溝。
腳趾踢得竹墩頭,鮮血淌來紫血流。
嚇得氣總不敢嗅,只因躲債的禍場頭。
不提李清明躲債,再講員外上橋。
李清明家是一尺三寸寬的竹夾橋,馬兒不能從上跑。安童將馬對樹樁上一系,手攙員外往橋上一跨,夾橋的竹子直炸;歪歪倒倒往前跑,「嘰夾嘰夾」只是搖。員外喊聲:「不好不好,這獨木橋要倒。」「員外,這不是木橋,是空心竹橋。」幾根竹竿一夾,草繩一紮,爛泥一塌,跑上去「嘰夾嘰夾」,搖得員外站不住腳。安童說:「員外你膽子放大點,腿不要發抖,我來攙牢你的手。」員外從南岸跑到北岸,嚇得渾身放汗。他有感於橋:
李清明家夾竹橋,走到中間兩頭搖。
若不是安童攙得好,要濕掉我湖州大皮襖。
錢還不曾要到手,魂靈幾乎上九霄。
員外到門前便問:「李清明的人呢?」宦氏裝聾作啞問:「外面哪個?」安童說:「我家員外。」「啊呀,員外你是什麼風吹來的? 對不起,我真是年初一下雨——濕節」。員外一看便說:「怪不得你要窮? 太陽上來幾丈高,還在床上伸懶腰哩,真是要得窮,天天睡到日頭紅。」「員外,你這話不對。也有人說,要得富,天天睡到太陽曬屁股。譬如——
東村有個窮奶奶,半夜三更就起來。
兒子上街挑水賣,丈夫出門去樵柴。
媳婦忙了種青菜,自己在家打草鞋。
一年四季忙不住,恨不得要窮翻過來。
西村有個富奶奶,日高三丈才起來。
丈夫出門坐騾馬,自己出門轎子抬。
兒子手不拈黃絲,媳婦年輕就做太太。
端來吃,請來坐,直到如今還發大財。」
員外聽得不耐煩, 便催:「快些起身唷!」宦氏說:「員外你不要催, 我有半段起來了。」「安童, 這些人的身子也分段了?」「員外,不是人身分段,她坐起來披上衣服算是上半段起身;褲子套好,算是下半段離床。」員外說:「快些開門,讓我們進去坐坐!」「啊,員外你別急,我來卷大門迎接你!」
員外聽說卷大門,恨不得笑了肚子疼。
「安童,今天清清大早,錢不曾要到,笑話倒聽來不少,他家的大門怎是卷的?」「員外,他家不是大門,是蘆柴編的帘子,夜上掛起來擋風遮霧的。」話言未了,宦氏將蘆簾卷好,連忙端一張哼不倫凳,大凳不像大凳,小凳不像小凳,一塊板四個眼,只有三隻腳。宦氏將凳倚住壁腳放下:「員外請坐。」安童眼明手快,見是一張缺腳凳,連忙把凳子扶扶平。員外一手撩住湖州袍,一手摸著凳角,身子對下一落,「碰叮通」一個倒栽蔥,磕得滿身是泥。員外惱羞成怒,手對宦氏一指:
李清明家太不該,這個女子心腸歪。
無錢償還你好講,為何推我跌下來。
宦氏說:「員外,眾目睽睽,冤枉到底,剛才我不曾碰到你。」安童說:「員外,不能怪她,只怪冒失鬼木匠打的三隻腳凳」。「安童哥哥,也不能怪木匠,只怪我家窮。昨天早上燒早飯,鍋堂里沒柴添,外面沒草拔,丈夫沒辦法,劈掉板凳一隻腳。還算你們來得早的,有一張三隻腳凳坐哩,只要到晚,沒有草燒就要劈凳板。」
員外聞聽這一聲,冤家怎窮到這功程?
「宦氏,不提你丈夫便罷,提到你丈夫唄叫他出來見我!」宦氏立時眼淚珠拋,哭道:
我丈夫出門去樵柴,倒有兩天未回來。
今天到夜三日整,未知死來未知生。
「宦氏,你丈夫可是曉得我要來收賬,出門借錢跟我結算的?」「員外,我丈夫況且不是出去借錢的,就是出去借到錢,我家是寅時吃得卯時糧,也要留住活命度春天。我丈夫真是出去樵柴的,不過,他有時丟掉柴不樵就撐船的。」「喔,行船是個好營生,你家的船有多大,到哪裡裝生意?」「員外,我家有一條小船,它一不在港里,二不在河裡,撐船不著水,天天跑斷腿,只為糊張嘴。」「啊呀,是撐旱船——討飯的。」「員外,窮遮不得,富瞞不得,窮極落難,只好出門討飯。」「格唄,他可曾跟你說隔幾天回來?」「他說的,不是月半就是十五,總要回來的!」「你這女子何苦、何苦,十五就是月半,月半就是十五呢,說話顛三倒四的!」「員外,我說的不錯,不是這個月的月半,就是那個月的十五。」「宦氏,我也不與你多嗦了,現在把你種我多少田,借我多少錢,本本利利一併算算。」「員外,我們窮人欠你的錢是放在心上的,只怪我手長衣袖短,顧到肩膀顧不到腕,袖口裡掏不出錢來。前天,我與丈夫還提到——
種了員外家三畝六分田,借了三千二百個細銅錢。
你員外肩頭大一點,攙住窮人過幾年。
春天沒得到秋天,今年沒得到明年。
除了荒年有熟年,再等五六七八年,我沒得本錢還利錢。」
員外說:「宦氏,你嘴皮薄綃綃,說話輕飄飄,油腔滑調,你不存心還錢!」「員外,要錢就怕真沒得!員外呀,
你看不見吃看到我穿,河水寬來井水寬。
身上是千個補丁萬個結,羅裙可像九串鈴。」
張舉山一聽來火:「你這女子專門騙我,不相信你就窮到這種樣子!安童,不要聽她哭窮,叫化子也能要到三碗子粥,再不,就搬她的東西拆她的屋!」
宦氏聽說要拆她的屋,更加傷心。
員外呀,你拿我「三箱」房子拆了走, 我男女只好住露天。
員外一聽,轉怒為喜,「喔,我只該四關廂,你倒也該三廂屋哩?宦氏,三廂在哪裡?帶我們去看看!」「員外,我家的三箱總在這塊。
夏日炎炎像火箱,颳風日子像風箱。
天下大雨賽水箱,哪抵你家四關廂。」
員外不懂什麼叫火箱。宦氏說了:「六月太陽紅似火,賴在我家它不走,曬得我男女沒處躲,這叫火箱。」「什麼叫風箱?」「啊,菩薩起風,做事不公,在別處過夏,到我家來過冬,陣陣進門風,對人身上攻,這叫風箱。」「水箱是什麼樣子?」「員外,我的屋上少草蓋,竹架露在外,遇到天下雨,外面落一滴,屋裡落三滴。」員外說:「你這女子專會說謊,外面落一滴,家裡怎會落三滴的?」「員外不信,我講給你聽:前年夏天起暴,我嚇得心驚肉跳,急忙奔屋來用鍋盞等漏的,哪曉得一個雨點子對竹架上一濺,五花四散,不要說一點三滴,七八十來滴總有,屋裡雨水比屋外多,員外你說,我這房子可是水箱?」員外說:「不差不差,真是寶貝。」宦氏說:「提到寶貝,我家多哩,風掃地、月點燈、西瓜灶、滾龍床,樣樣都有,員外你只要瞧得起,看得中,隨你要哪一件盡你拿!」
員外一聽笑呵呵,真是活猻不怕虱子多。
宦氏說:「員外,這有什麼辦法。俗話說,虱多不癢,債多不愁,我現在就是愁死了也無用。員外,你家業大,我男女多,等我把男女扶養大——
尋到三十五十個,本本利利送上門。」
提到男女二字,員外感到新奇,就問:「你男女多呀多,在哪塊?喊來給我看看,將來可有出頭之日!」宦氏對門口一站,放開嗓子就喊:「大郎、二郎、三郎、四郎……你們出來給員外望望!」員外只見茅草堆里拱呀拱,「霍落霍落」對外像倒芋頭種。一個個拖鞋的答,眼屎邋遢——
大郎沒衣兜,二郎缺衣袖,
三郎少領口,四郎穿件巴山虎,
五郎穿條馬龍頭,六郎身上沒紐扣,
裸頭赤腳像毛猴。
安童一看,鼻孔發酸,趕緊背過臉去揩揩眼淚。回過身來對員外說:「主公,不能怪李清明家窮,只怪男女生得多。常言說,好漢也難忙三個光頭郎,何況他要舞這六個飯榔頭!」員外說:「不是這個道理,是他沒有算計,叫穿不窮吃不窮,算計不好一世窮!」
宦氏叫聲員外呀,你拿發財算計教會我,剜肉燒香報你恩。
員外說:「你也不算算,這六個蘿蔔頭,個個總像飯榔頭,吃到飯,十二隻眼睛關灶上,肚子吃得像爆仗,你不犯窮還有哪個窮?」「依你員外之見怎麼辦?」「依我哇,大郎不小,送給人家去斫草;二郎是滑塌頭,送把人家去看牛;三郎四郎脾氣怪,送給人家傳後代。」宦氏說:「還有兩個最小的現在還扳不到碗盞,叫他哪去呢?」「最小的送他到河北,隨他去受罪,隨他去享福!」宦氏叫聲員外呀——
這個辦法我不能依,拆散兒女好孤淒。
鋼針挑刺肉還疼,怎好將兒女離娘身。
十個指頭咬咬個個痛,千朵桃花是一樹生。
員外說:「這個隨你願不願,不關我事。」「員外,送給別人我不願意,送給你員外我放心的。去幫你種上幾年田,消算消算利債錢,你可受哎?」員外說:「宦氏,你問一問他們哪一個願上我家去?」宦氏喊:「大郎,到員外家去享福!」「娘,我不去。」「二郎你去!」「哥哥不去我也不去!」問到三郎四郎,他人雖細,說句話惹員外著氣。「娘,要是我們有福唄,早就投生到員外家去了,我們沒這福分,我也不去!
沒得衣穿慢慢挨,沒得布鞋穿草鞋。
沒得草燒我樵柴,沒米下鍋挑野菜。
攙郎郎,育代代,慢慢把春三混過來。
娘親哎,寧可沿門去乞討,不要到富家去掛招牌。」
員外一聽,滿腹火氣:「宦氏,我是來向你要錢的,不是來受你家鬼氣的!」宦氏連忙賠禮,招呼不及:「員外,不要見怪,我家兒女小,說話不知天高地厚。
恐有言語冒犯你,伏望包涵八九分。」
我家現在手裡窮,沒錢為兒女開過蒙;等我手裡有了錢,送他們到先生館裡讀上七八年,等到朝廷大比之年——
求到一官並半職,卷頭棚拆掉造府門。
張舉山聽了哈哈大笑:「宦氏,你慢慢說,當心下頦巴說掉下來。你也不看看他們是何等的相貌?箸籠頭尖得,戴不住紗帽;塌肩膀歪得,穿不上蟒袍;穿盤腳斜得,蹬不住烏靴,不得上朝,看看也不是做官的坯料!真正要做官唄,讓我來封——
大郎長不郎當做煙杆,二郎漆黑墨塌做煨罐。
三郎四郎骨瘦伶仃做豆腐乾,五郎矮矮個子做紗筒管。
六郎要是想做官,城隍廟裡做判官。」
宦氏一聽,倒不服氣。員外:
人也不可看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
磚頭也有翻身日,草灰也有復燃時。
三十年富貴輪流轉,六十年河東轉河西。
破布也從新的過,婆婆也經女兒身。
秀才也從讀書起,狀元也寫過「上大人」。
窮也不是窮一世,富也不得富千春!
宦氏想想還不服氣,接上又問:「講到現在我倒少請教,員外你有幾位公子,幾位千金?」張舉山一想,要說沒男沒女吧,怕宦氏要笑他;說有吧,就該夫婦二人。於是靈機一動:「哦、哦,我有一男一女。」宦氏說:「員外你福分好。
一男一女是枝花,多男多女是冤家。」
宦氏又問:「相公的尊庚,小姐的青春多大啦?」員外被這一問,弄得瞠目結舌,沒法回答。旁邊的安童聰明,連忙插嘴說:「我員外的公子、小姐都長大了,男的在外收債,女的在高樓繡花。」宦氏一想:哦,怪不得員外心狠,原來他是無後之人啊!員外呀,
你家院君娘娘是花紅月季不結子,我是苦水毛桃滿樹生。
員外呀,你滿庫金銀是呆貨,,我的男女是活財神。
張舉山被他羞得滿面通紅,站立不住。「宦氏,我不跟你比勢,拿錢把我,讓我早點走!」「員外,今天隨你多吼,要錢沒有,只怪我窮!」「宦氏,跟你說千遍萬遍,你就一個窮字,窮狠!」「員外,別人一個窮,我有十個窮哩!」「宦氏,我倒不怕你嘴會說,今天你能說出十個窮來,我分文不要,還送你十兩銀子!」「員外,這可當真?」員外說:「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員外,你聽了:
我一事無項真可憐,二八青春枉少年。
三頓茶飯吃不飽,四季衣服不周全。
五更哭到天明亮,六親無靠苦黃連。
七七記住欠員外的債,八字生來顛倒顛。
九已要跟員外算清賬,十在手裡少銅錢。
員外一聽笑顏開,村婦竟是好文才。
員外說:「安童,我第一次出門要賬,氣也受夠了,笑也笑夠了,罷也罷了,拿袋裡的十兩路費銀子送給宦氏。
譬如修子又修孫,搭救她貧苦落難人。」
安童說:「員外,像你這樣出來收賬太不合算了。一個債戶送十兩,十個債戶送百兩,這樣我們要吃大虧,幫你用車子對外推。」「安童,這李家實在窮,我們給他施捨點,到好一點的債戶上放狠點,收緊點,不就補上了?」「員外,李清明家還算首富哩!」「不要瞎說,還有哪家比李清明再窮的?!」「哎,你不見剛才幾個小朋友在這門口轉上幾趟,望上幾望,東面姚子銜家望你去呢,望你到他家坐一坐,等你給銀子買米下鍋哩!」張舉山長嘆一聲:罷也罷了,百姓如此苦難——
我也就從今天起,不做收租要債人。
員外將十兩銀子對李清明家三隻腳凳上一擱,叫他買米買麥,拿男女養養發祿。叫聲宦氏:「等你丈夫回來,叫他到我門上去拿單條字據、陳紙契約退回來——
租田當作自產種,本利不收半毫分。
宦氏連忙叩頭——
多謝員外善心人,銜環結草報你恩。
等我兒女身長大,決不做忘恩負義人。
員外一走,宦氏鬧起來了:「冤家,好死回來了。」李清明頸項縮呀縮,縮回到家問:「員外可曾走啦?」「不要做化腔,他走了。往常你罵我骯髒嘴,窮萬年的嘴,今朝可是好了我這張窮嘴!」「怎說?」「啊唷,今朝員外來要錢,開頭狠似閻王。我對他哭,他要拆我屋;對他鬧,要揀好東西對家要。後來呀,憑我的嘴跟他磨,跟他纏,把他的心說軟了,騰騰空發善心,說從此再不來要錢了。呶,還有十兩銀子送把我的哩!」李清明一聽,喜之不盡。說:「宦氏,你這張嘮叨嘴倒變成發財的嘴了。
等到以後發大財,打個龕子拿你供起來。」
不提李家多高興,再提員外在路行。
主僕五個往前行,對面遇上同路人。
東村陶員外,西村陸員外主僕人等也是出門收租要債的,在路上碰面。陶員外說:「張世兄,久違了。」「豈敢、豈敢。陶世兄,你今天出門有何貴幹的?」「收租的。」「陸世兄呢?」「要賬的。」張員外說:「我們都是同行了!陸員外,你收得怎樣?」「我大概收到六七成。」「陶世兄呢?」「我收到對成。」陸員外回過來問張員外:「你收得如何?」張員外想,我還倒貼的哩,但不便往下說。安童插嘴說:「我家收到十成。」
三個員外寒暄一陣之後又互相讓路。陸員外說:「老者在前,少者在後。陶世兄年紀大前面請,我年紀輕後面跟,張員外不老不少中間行。
一眾安童後面跟,迎面來了眾書生。
一班孩童放學回家。小的問大的說:「哥哥,那三個騎馬的是些什麼人,你可認得?」「弟弟,走前面的是陶員外,後面的是陸員外。」「中間的呢?」「中間的絕下代叫張員外。」「哎,他家沒後代,我們不要叫他。」話言未了,三個員外來到面前,一班孩童讓在路旁,彎腰奉揖:「陶家伯伯,陸家叔叔。」當中的員外姓張,大家眼睛對他白翻,只相不叫。張員外想想氣悶呢,我哪裡生得比他們丑,家裡比他們窮,這些冤家竟間廟燒香!他隨時陡生一計:「二位世兄,前村上有一債戶要去,少陪你們,改日再會。」「好,張世兄請便。」等陶、陸二員外走開,張舉山叫安童拿一些細冤家喊來。員外問:「你們家裡可有父母?」「這倒稀奇,沒有父母哪有孩子!」「可有先生教誨?」「沒有先生就讀書啦!」「哦,你們既有父母又有先生,我要——
告誡你父母少教訓,稟報你先生欠禮情。」
年齡大的學生不怕。他說:「你這個人不講理,我們是撞了你的人,還是碰了你的馬,要告誡我們父母作甚?」「哎,你們為何要間廟燒香?」「我們不曾去哪廟燒香?」「不是燒香,是個比喻。為什麼前面的人也叫,後面的人也叫,我走中間為什麼不叫?」「哦,你姓什麼,我不認識!」「不認識?你到十字街上訪一訪,我張舉山可是有名人?」「啊唷唷,是張老員外?不怪你,我們失禮,對不起你。等到明年你家少爺請先生回去教書,我們到你家去讀書的時候,早上叫一聲,中午叫兩聲,到晚叫七八聲。」「細冤家,不要說相反話,我家沒兒女,請先生回去做什麼?」「啊呀,你家沒兒女?怪不到我家父母常說呢,你們看見張員外要多叫幾聲了,說你老人家心腸好,放債不收利息!」「哪說的,吃酒圖醉,放債圖利,沒有哪家放債不取利息的,這叫將本求利。」「如此說來,員外既然放債圖利,我們叫人也跟放債一樣,也多寡要賺點利錢的。」「喔,叫人不蝕本,舌頭打個滾,還要利息了?」「員外,我們叫你要蝕大本。叫陶員外一聲,他有一男二女,三個人叫我家父母三聲,就賺到他兩聲;叫陸員外一聲,他家有二男三女,五個人叫我家父母五聲,就賺到四聲;我們要是叫你一聲——
甩到東洋海,何年何月收轉來。」
張舉山聞聽這一聲,可要氣死又還魂。
書生哪,老身今天錯怪了你,你們要包涵二三分。
一班書生又將他一句——
你不怪自己麻繩短,反怪人家井底深。
這叫青雲高來紫雲低,沒得兒女被人譏。
河邊弄水魚咬手,岸上行路犬要欺。
大路彎彎過了橋,有一群窮家小孩在鏟茅草。小孩對墳墩上一坐,一下挖掉大半個。張員外走到這裡,他又多管閒事:「喂,你們這些冤家鏟草,溝頭河坎上也好鏟,不可以挖人家的祖墳!」這些小鬼對他望望,「哦,張員外唷,你不要多嘴,剛才我們在別的墳上正要動手,挨墳主走來一罵,溜過來的。在這個墳上哪怕鏟到晚,挖到棺材板;挖成坑,沒得哪個哼一聲。這是前村上的一個孤墳,關你什麼事?
有子有孫的墳上不好鏟,東挑西尋鏟孤墳。」
員外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安童呀,我今沒得男和女,到老終身是孤墳。
一路傷心一路走,來到自家大前門。下馬離鞍,吩咐安童將馬牽入後槽,草料餵好。
員外坐在高廳上,多少往事涌心頭。
一夜哭到天明亮,未上院君繡樓門。
第二天早膳時光,水氏院君問梅香:「昨天員外出門收賬可曾回來?」「院君,員外回來了,在高廳上悶悶不樂,不知為了何事傷心。」
院君一想,家有賢妻,夫不遭禍事。
員外他心有憂慮事,我要做消愁解悶人。
梅香,攙我下樓。
梅香攙住描花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三、遭譏諷員外求子許厚禮穩婆接生
卻說水氏院君由梅香攙下樓台,來到高廳一躬到底:「員外,妾身有禮了。」平常見到院君到,員外眉開眼笑;
今朝見到院君到,身子未動半分毫。
水氏見員外沒精打彩,猜到員外有心事在身。院君大賢大德,走上前去輕聲細氣問:「員外,可是出門遇邪惡,寒熱毛病上了身;可是安童不聽話,左右侍奉不順心;可是債戶說蠻話,要多還少有爭論?」員外說:「我身上無寒亦無熱,沒有邪氣犯我身;安童聽呼又聽喚,時時刻刻緊相跟;佃戶債戶雖然窮,也不曾巧取強奪與人爭。」「員外,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為的何因?」
院君哪,你繡帶飄飄下樓門,後面跟隨有何人?
院君回頭對後面一望,是個梅香。「梅香,你這奴才,什麼事惹員外生氣?
快向員外來賠罪,免遭家法棒上身。」
院君哪,非關梅香半點事,棒棍不能打好人。
員外說:「梅香聽說聽道,不曾惹我發躁,速速退下,非關你事!」梅香一走,員外就說了——院君呀,我你走進走出人兩個,跟里跟外是安童梅香兩個人。
廈頭上開門獨家村,我你沒得後代根。
水氏院君一聽倒笑起來了。「員外,你對家一坐,沒事找事做,怎想起兒女來了。常言道,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員外道:
我們無男無女受盡人家多少氣,空掙錢財也枉費心。
院君,我你同庚,已過四九三十六春,再過幾年要賀四十歲了——
山中只有千年木,世上稀逢百歲人。
國在難中望強將,人到中年望子孫。
人無男女枉爭氣,國無良將怎興兵。
三十歲無子平平過,四十歲無子冷清清,五十歲無子沒人敬,六十歲無子斷六親。院君哪,
人生七十古來稀,沒得男女被人欺。
我今一夜不曾閉一閉眼,想想無後可孤淒。
「員外,沒得男女不要愁,侄男侄女帶一個;侄男侄女沒得多,揀個體面老小領一個。
蜾蠃也負螟蛉子,樹木也好嫁新禾。
何況我你有財勢,要個男女又何愁。」
員外說:「院君,別人家的男女不是自己身上所落,畢竟是隔皮隔膜。
隔一重肚皮如隔山,隔重肚皮隔泰山。」
領來的男女聽說聽道還好,如果生性不良,五難六撬,你要是說了他,他說你罵了他,如果罵了他,他說你打了他。三天一吵,五天一鬧,鄰舍聽了也要嗤笑。說情說理的人說我們是教誨子孫,不怪我們;不懂情理的人要罵我們,說西北風最冷,絕下代心最狠。
總說我們是絕下代心,拿別人家男女不當人。
這叫田要深耕,兒要親生。
深耕田地出五穀,親生兒女孝雙親。
「院君,你如不信,我再比把你聽。」「比者何來?」「好比兩個人家合種一塊田,張家種的瓜,李家種的菜,瓜菜只隔一條界,瓜藤牽到菜田來,開起花來,結起瓜來,瓜熟蒂落,李家去扯瓜,說瓜是長在他的田裡,張家說瓜是他種的,爭呀爭,就順藤理根,根在別人家田裡。
領來的男女如摘的別人家瓜,根子還在別人家。」
水氏院君想想,員外說的有理。這唄,別人家子孫不好領,安童、梅香是自己出錢買來的,揀一個聰明安童、麻利梅香配成夫妻——
三年二載生到男和女,好傳接我香菸後代根。
院君,這一著萬萬使不得。安童、梅香是家傭奴婢。
家傭奴婢傳後代,永世永代辱門庭。
安童、梅香也有一比——
安童梅香好比一籠雞,放出籠去要蓬蓬飛。
你管了家雞還在身邊轉,野雞它要擦天飛。
水氏院君沒法,站在員外面前頓腳,一把拉住員外手。員外,千錯萬錯,只怪我錯。員外呀——
我到你家數十春,破血不曾生。
斷了你張家香菸後,你早拿偏房娶過來。
院君,你怎想出這個霉主意來的?世上事情我見得多哩,娶偏房的人家是好事少來壞事多。娶到好的大妻小妾合得好,老頭子在中間不挨搞;娶個不好的,大的要當家,小的不服小,日日夜夜在家吵;你為吃,她為穿,吵得宅神總不安。
兒女不曾生得到,多生閒氣增是非。
員外,膽大點也。你拿偏房娶進門——
她吃菜我幫撿,我點媒紙她吸菸。
衣裳舊了我來添,拿她當作大娘娘。
來年開春病寶寶,她的床鋪我來牽。
走路我幫攙住點,生到一子好接香菸。
是男是女生一個,我願做她的小梅香。
員外聞聽這一聲,院君院君連口稱。
千樁事情總依你,這件事情我不贊成。
一來對不起你雙父母,二來丟掉我你結髮情。
院君,千怪萬怪,只怪我祖上缺德。
怪只怪,我祖上,不曾積德,
苦得我,這一生,草木無根。
東莊田,西莊園,將成何用,
前廳堂,後瓦房,空喜一場。
東庫金,西庫銀,滿倉米麥,
一口氣,接不來,全付東流。
有梅香,和安童,前來勸解,
他二人,為男女,哭得傷心。
一個老家傭聽說員外在高廳上為沒有兒女傷心,隨即來到員外面前:「主公,主母萬福!」張舉山平常聽到萬福二字,歡喜不過,
今朝聽到萬福兩個字,猶如尖刀刺心腸。
「奴才,外面人笑我沒子孫,犬兒也咬我足後跟。你這奴才,不知我沒男沒女,還笑我有福,我福在哪裡!」
「員外息怒,小人沒有欺主之膽,怎敢譏笑員外無子!不過,我也聽到外面風言風語說的,說張員外家金多銀多,子孫也多。」
「奴才,外面說我子孫多,多在哪裡?」「員外,你且等片刻,我去喚來!」老安童隨時將大斗小秤一齊搬到高廳。
說你員外用大斗和小秤,窒息得香菸後代根。
員外聞聽這一聲,勝遭天打一雷陣。
為人經不起眾人怨,我不修今生修來生。
雙手操起錛柴斧,斗秤劈得碎紛紛。
又焚南方丙丁火,將它一概化灰塵。
老安童說,員外呀——
欲修兒孫福,須舍四方財。
驚動虛空佛,兒女天送來。
一年四季做好事,廣開貧苦方便門。
從此張員外大做好事,善結良緣。初一月半齋僧道,逢三遇七濟貧民;哪裡路壞挑泥補,哪裡橋壞請匠修;天陰落雨贈雨傘,烏星黑夜點路燈。
門口張掛齋僧榜,救濟無依無靠人。
窮人過春天,家家斷炊煙。
手裡少銅錢,看看也可憐。
員外行方便,挨家送米糧。
窮人過夏天,蚊帳不周全。
蚊蟲嘴又尖,叮得渾身癢。
員外行方便,送去蒲扇共蚊香。
窮人過秋天,就怕遇荒年。
上要完國課,下要償會錢。
員外行方便,租債全赦免。
窮人過冬天,雪重風又尖。
衣帽不成腔,兒女喊爹娘。
員外行方便,挨家逐戶送銅錢。
好事做了三載整,還是生不到後代根。
老安童又說了:「員外,你光濟人不求佛,還是無功只有德,如要功德兩全,必請僧道兩班,設立道壇,拜它七七四十九天求子大懺。讓表文奏上天宮,感動上蒼著天星下凡,傳接你香菸後代。
員外一聽,倒也相信,隨時打發安童——
三清寺里請道友,報恩院裡請僧人。
一班道士一班僧,唪經拜懺求子孫。
超度九族三代祖,提拔孤魂出沉淪。
四十九天求子功課做完成,奏章符司送表文。
接表童子將求子表文稟呈玉主一看,說張舉山懺悔前愆,棄財求子,善哉善哉,功德無量!
前頭作孽後頭修,如同冰霜見日頭。
玉帝查東鬥文曲,西鬥武曲,都在朝綱安邦定國,查不出星宿下凡。又查王母宮、斗母宮、自在宮……三十六宮,宮宮皆空。怎麼辦?
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響召仙人。
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三八二十四仙聽到玉磬一響,個個來到御宰台前。玉皇的三太子也是一仙,一齊應召前來。哪知三太子從小嬌生慣養,到哪裡總是犯嫌。他一到御宰台前,這裡一搬,那裡一摸,左手拎著香爐,右手把插花瓶一托,把花瓶舞了上屋,只聽「啪禿」一聲——
香爐打掉一隻腳,插花瓶摜得碎紛紛。
玉主一見,怒氣衝天:「你這逆畜,簡直翻天!打碎天宮無價寶,作下孽障海樣深。
天宮沒你份,凡間沒你蹲。
押入三曹地府去做罪人。」
觀音大士見玉主對三太子發火,連忙幫他求情:玉主息怒為重。三太子打碎宮中寶貝理該罪不容恕,諒他年幼無知,望玉主減他一重罪孽,貶他到東土張舉山家借生。如他在東土修心辦道,度他返本還原。
若在凡間再造罪,永墮沉淪不超升。
玉帝說:這御寶不成用了,到哪裡覓得?觀音說:這不要緊,我自有辦法! 她到南海洛迦高山上斫一根紫竹——
文殊劈篾普賢裁,觀音將花瓶箍起來。
也是那年留古蹟,碎瓷花瓶到如今。
觀音拿起香爐一看,少一隻腳,只有三隻腳。眾位,本來香爐是方形的有四隻腳,就因玉皇的三太子把香爐打掉一隻腳,就剩三隻腳。大悲觀音想,這東西少只腳擺不平怎麼弄了?她吹口仙氣一呵,放手上一搓,搓得圓滾螺螺。拿起來一擰,三隻腳分得均勻。
觀音一看笑哈哈,從此三隻腳叫香爐。
隨時打發打彈張仙、送子娘娘,拿三太子喚到變化台前。真言一念,金光出現,變作靈光鮮桃模樣。
打彈張仙奉玉旨,送子娘娘送動身。
上方有仙人,騰雲下凡塵。
要問何方去,張家去送子孫。
雲里走來霧裡奔,到了泗洲魏岳村。
按落雲頭,仙風一散,對張舉山家門口一站。抬頭一看,啊,怪不得他張家無後代,他家惡星太多,天狗地狗,攔門霸守,不准送子入宅。打彈張仙隨手取出金彈、銀彈,按在弦上,只聽「嗖嗖」幾彈——
天狗地狗趕得乾乾淨,貴子送進繡房門。
這在二更敲過,三更交初,半夜子時辰光。水氏院君睡到二三更,夢見鮮桃滾進門,雙手拿起口中吞,六甲懷孕就上了身。懷孕一月無知覺,二月懷孕渾身疼。水氏院君說:員外呀,
我怎得了懶王病,可要到街坊請先生。
手拿木梳千斤重,舉扇還怕打蚊蟲。
時光未過三個月,把梅香搬得亂紛紛。
吃到甜的牙齒疼,吃到鹹的又醋心。
多吃又嫌撐心飽,少吃肚裡又嘈心。
九月懷孕步艱難,過重門檻賽盤山。
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真是好娘好爺生好子,揀月揀日揀時辰。那年到了三月初二夜深更,水氏院君腹中疼。梅香報到員外面前:「員外,主母現在腹中疼,不知可是要分身,去請哪個來接生?」員外一聽,六神不定,這,這請哪個來呢!一個值廚梅香聽說院君要分身趕來幫忙的。她說:「要論接生內行,只有南村卞家場的卞氏奶奶,她丈夫姓黃,兒孫滿堂,是方圓幾十里之內的穩婆奶奶。只要拿她請到,你員外可丟掉枕頭睡覺——定心。」員外說:「外面天色很暗,你們用二人做伴;點盞燈籠火,路上才看見走。快去吧!」
兩個梅香動身走,去把穩婆請進門。
梅香轉彎抹角來到卞家場,對卞氏奶奶的門口一站,口中就喊:「卞氏奶奶可在家?」夜靜深更,卞氏側耳聽聲,「外面哪個?」「不要哪個這個,樹上結果,我們是張員外的梅香,來請你去接生的!」「啊呀,梅香妹妹,對不起你,我現在不做這營生了。」
卞氏拿門一開,兩個梅香嘴又乖。卞氏奶奶天,卞氏奶奶地,好話說不及。卞氏奶奶說:「我家媳婦常說呱,婆婆呀,年紀這麼大,出去忙什麼呀,深更半夜,跑跌傷了要替你醫,嚇壞了要替你送。忙呀忙,陪人家坐污房,弄到人家二斤爛黃糖。就這點東西,倒要忙得蓬蓬飛,不高興去!」「喂,卞奶奶,你不要錯把魚盆當豆腐,到員外家去替院君娘娘接生,不是一般人家只有二斤黃糖的交易,員外家准你盤子哩!」「盤子哩,六大盆也不高興去吃!」梅香說:「不是盆呀碗的盤子,你到員外家去接生,從蓋頭布剪起,渾身上下做到底,十兩銀子干執禮,還加二斗陳飯米,你去一趟可傷己?」
卞氏奶奶一聽,渾身來勁。連忙換件藍布外套,青絲包頭一紮,寶藍布圍裙倒剎,門閂一拔,立即起腳:「梅香,我們跑快點,生小囡像下暴頭雨一樣,喜快呱!」三個人上了路,卞氏奶奶兩手像牽鑽,兩腳像搗蒜,一步要抵一步半。跑得又快,三雙腳板在路上「篤篤篤篤」像切菜。
不提穩婆在路行,再提員外和院君。
梅香出門不久,院君腹痛連聲亂吼。員外沒法,只是跺腳,拿股香就許家主菩薩:「東廚、總聖,家堂宅神,有靈有感,
保住水氏身太平,滿月堂前了願心。」
員外燒了香許了願,又到外面轉,望望梅香可曾把穩婆婆請來。員外正在著急,卞氏奶奶一隻左腳就跨進了大門。沒等員外開口,卞氏奶奶一躬到底:「恭喜員外喜添貴子!」員外感激不已,連忙還禮:「托婆婆的福氣。」
院君聞聽穩婆到,更加啼哭淚紛紛。
婆婆呀,我現在是坐不是來睡不能,一腳踏進了枉死城。
婆婆呀,我猶如破船裝足載,船桅一斷要翻身。
卞氏說:「院君,你不要怕——
千陣痛來萬陣疼,就是官官要奔生。
只要有我卞氏到,保你院君總太平。」
卞氏吩咐梅香到廚房燒起點香湯來。又對員外說:「你不要著躁,等一會拿官官送給你抱。」
講講說說不覺煩,到了半夜子時辰。
到了初三子時,水氏腹痛不已——
一陣痛來痛個死,二陣痛來痛個昏。
連痛兩個緊三陣,香房落下小書生。
所以,大聖菩薩是三月初三生,三月初三是誕辰。
香湯沐浴洗個澡,棉綢包得緊騰騰。
臍帶上面護絲棉,睡在院君里床邊。
帶忙帶相,忙到東天發亮。員外說:「梅香,煮點雞蛋給卞氏奶奶,送她早點回去。」「員外,卞氏奶奶夜上不肯跑,看光景要抽你的橋,當時我們准她盤子的。」「准他多大的盤子?」「我們答應她包頭絲帶四色禮,上下衣裳做到底,十兩銀子干執禮,還加兩斗陳飯米。」「啊呀,你們些冤家,早怎不說,我家半天上落下個月亮來,還在乎這點禮!快去稱,快去數,早點送卞氏奶奶回府。」
卞氏一走,員外關照幾個快嘴梅香:「你們些冤家要替我嘴緊點,對外瞞住點,春二三月不要讓人家知道我員外生了公子,上門賀喜,破費人家的錢財!」梅香說:「員外,這個道理我們懂得,不過,我們不說,別的梅香說出去不關我們事噢!」員外一走,兩個快嘴梅香倒講起來了,我曉得員外的脾氣格,他是落水要命,上岸要財。從前沒得男女唄去求天拜佛,隨便化多少銀子總捨得的;如今公子才落地,倒又打起小算盤來了,喜蛋總捨不得給人吃。
我們不說瓠子不說瓜,唱它幾句楊梅花。
這個梅香到草堆上拔草燒早飯。臉還沒洗,眼屎邋遢,信口就曰:
我梅香生來兩足尖,走起路來踢裙邊。
今夜坐到五更天,服侍我主母大娘娘。
「哈哈——」,伸一個懶腰,打兩個呵欠。
事有湊巧,隔壁的王奶奶也起早在草堆上拔草,這話倒挨她聽見了。王奶奶隨手把草對地上一丟,跑到梅香身邊:「梅香妹妹,你剛才說的什麼?」梅香抬頭一望,心嚇得亂盪。她想,人說我是快嘴梅香,王奶奶的嘴比我還要快呢,給她知道了怎麼好!」隨口轉機,「王奶奶,我沒有說什麼!」王奶奶跟這個梅香平時皮慣了的,她上去一把抓住梅香的青絲細發,把她的頭扳得仰面朝天,「說不說?今朝不告訴我,總不放你走!」梅香不肯說,王奶奶又不鬆手,幾扯幾扭,梅香痛得眼淚直流。「王奶奶,你松鬆手也,我才好開口。不過,我告訴了你,可千萬不能再傳給別人!」「梅香妹妹,你膽放大點,出了偏差,水點子總濺不到半滴你身上。」這下梅香頭頭是道,手舞足蹈說:「我家員外有福,生個官官粉皮細肉,我們陪他到東天發白,刷刷鍋子就出來拔草燒粥。」
王奶奶一聽,渾身來勁。把草對灶面前一放,將門一鎖,拔腳就走。從巷子裡向前,看見陸氏奶奶在紡車前搖棉。「陸奶奶,搖棉搖棉,賺到幾個癆錢?走啊,跟我去喝喜酒!」「王奶奶,到哪家去喝喜酒?」「喏。張員外家檐頭高哇,生了個胖公子!」
陸奶奶聞聽這一聲,丟下棉車就關門。
兩個老八十,腳像挑灰板,頭髮像把傘,一跳一跳,沿門亂叫:「到張員外家吃喜蛋去!」這兩個人,真是:
石板上栽花根底淺,鷂子無尾骨頭輕。
她們牙齒不關風,說話要變音。人剛跨進員外家門,一個說恭喜恭喜,一個說賀喜賀喜。員外在堂上沒有聽得清,問梅香:「清清早起,哪個在門前吆雞?」話言未了,王奶奶已到員外面前。「員外,不是哪個吆雞,是我們來恭喜您員外屋檐陡高三尺!」「二位奶奶,你們真會說笑話,我家的房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怎得陡高三尺的!」「這個生男育女的事情,您員外不能瞞,它是三朝的媳婦月子裡伢,瞞呀瞞,要變樣的!」員外曉得她們是村裡的辣煞鬼,不願跟她們多扯,就問:「你們怎知道我家生了公子的,可是我家快嘴梅香說的?」「不是的。」「可是穩婆奶奶告訴你的?」「也不是的!」「喔,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們二位奶奶是仙人!」「員外,我們雖不是仙人,也沾有仙風道骨的,三天之前就知道了。」員外笑了笑,「王奶奶,往常人家說你會圓謊,我不信。今朝才認識你王奶奶的嘴,陸奶奶的腿——真靈哩!
我家公子剛落地,你三天之前怎知聞。」
「員外,你如不信,我說給你聽。三天之前我在草堆上拔草,看到兩隻喜鵲在你門前樹上跳三跳,又在枝頭上叫三叫,就知道你員外三天之內有喜到。」
陸奶奶也跟嘴學舌。她說:「我昨日在家搖搖棉,出來看看天,見到你家廳屋檐,一股豪氣沖向天——
就曉得你家大娘娘,要生貴子在今天。」
員外一聽笑盈盈,二位真是半仙人。
員外隨即喚道:「梅香,我領略二位奶奶的心意,第一個登門道喜,趕快替我熱菜燉酒,款待二位!」
兩個老八十喝到了酒,恨不得兩杯並一口,喝得扶泥不上壁,要對台下跌。王奶奶說:「我們吃了員外家喜酒喜飯,還要吃員外家幾個喜蛋!」員外說:「提到喜蛋,我還未及籌辦;今朝暫且吃杯喜酒,等公子滿月,再請二位來我家上坐。」「啊唷,員外您這樣客氣——
你曉得春二三月沒事做,留住我們家中坐。
幫你家官官忙滿月,賀了滿月好轉家門。」
員外想,這兩個人真沒講究,小孩子不識得瘸腿——嬲腳。這下,你來不走,他來不散,——任憑我家房屋多,廳堂里容不下許多人。
「梅香,替我煮雞蛋,每人五隻,不能少;少了,她們會不高興的!」
她們可吃?不吃,老老誠誠對衣袋裡一塞。王奶奶說,這是員外家喜蛋,帶給我老頭子嘗嘗;陸奶奶說,帶給孫孫,大家分分。嘴上客氣說謝謝員外,腳底上像抹了油——直滑得走。員外說:「二位奶奶,假使你們遇到別的人不能說是在我家的,我家的事情幫瞞住點,不要再對外傳!」「員外,你放心是了,不用我們多說,別人也曉得你員外福大量大的!」
四、張小寶空城唱戲王癩子送趣上門
王、陸二位一走,員外仔細想想,這兩個老八十不是個省油燈盞,是紙馬店的爆仗——出門要噼噼叭叭報信的呀!哎,想瞞是瞞不住了,索性廣向親朋鄰里報喜,賀一個熱鬧滿月,讓大家高興高興。「安童,替我拿散碎銀子上街——
帶上幾隻茅竹籃,大街小巷去買雞蛋。
外公家中去報喜,早尋紫竹穿悠籃。
外婆嘗了紅喜蛋,好做三朝洗澡探毛衫。」
又吩咐梅香燒毛米粥,隨同喜蛋送到親友、鄰里家報喜。梅香一聽,眼睛發定。「員外,你叫我做事情總是臨渴掘井,早說要燒貓咪粥麼,王奶奶家的竹節貓,常在我廚房跑,只要拎起來一摜,拿皮一剝,肉一剁,燒它一鍋貓咪粥多好呢!現在貓咪上了樹,叫我怎捉得住。」「何苦何苦,你這個呆鬼,毛米粥哪是用貓狸肉燒的,是用冬舂晚米碾碾熟,放點蓮芯棗子肉,煨得粘篤篤,就叫毛米粥。」
這下,梅香著急慌忙,來到廚房——
兩個梅香挽米淘,兩個梅香拔草燒。
兩個安童對外挑,報喜回來燒三朝。
俗話說,報喜報喜,先從外公家來起。員外對安童說:「送報喜蛋,歷來是生女成雙,生男逢單,到外公家報喜的紅蛋,至少要裝一百零三。
安童挑出門,直奔水西村。
路上有人問,水員外家有了小外孫。
水員外拿喜蛋一數,哈哈大笑——
小姐過門數十春,破血不曾生,
急壞我老身,今朝喜蛋送上門,
我小姐有了後代根。
水員外立即吩咐自己的安童,拿出散碎銀子上街,——
速到街坊綢緞店,紅綢綠緞多買點。
再剪幾尺月色藍,好做三朝洗澡探毛衫。
又對安童說一聲,把裁縫師傅請進門。
裁縫師傅同員外見過禮,由梅香把他帶到東廂,搬出綢緞動手裁剪。梅香說:「師傅,我家員外為寶貝外孫做衣裳著實考究哩,你務必要做好點、說好點!」裁縫說:「只有人家要求做好點,沒有人家要說好點,說好就得好啦,我們做這一行全憑手上功夫!」「師傅,我是說替員外的外孫做三朝洗澡衣服,『鴿子』要說好點!」「啊,說『鴿子』? 我又不曾學過,你來教我也。」 梅香也不謙讓, 她說:「我作個比喻,先說幾句你聽聽。
裁縫師傅來做衣裳,我家酒不成酒飯不成個飯。
請你把腰圍放放寬,尺寸放放長。
員外家外孫又貪長,滿月穿起來到腳彎。」
裁縫師傅想,竟是扁擔戤城門——三年會說話。大戶人家的梅香總能說會道的,我不說上幾句,她瞧不起我!隨手拿剪刀一提,就以剪刀為題。
龍鳳剪刀兩個鉗,中間一支紫金銷。
昨日皇宮做鸞帶,今朝又做狀元袍。
衣裳做好了,水員外吩咐自己的安童拿毛米粥桶一洗,裝進二斗飯米,作為回禮。又在喜蛋籃里加上五十個鴨蛋,稱謂鴨子,意在壓住貴子,圖個吉兆。又對張家安童說:「你回去告訴張員外——
今朝帶走洗換棉襖和探毛衫,到了滿月前夕來拿悠籃。」
張員外見安童遲回一天,就責怪了:「你怎是丹陽的騾子,好慢的性子,送一趟喜蛋還蹲外公家過宿!」「員外,知情不怪人,不知情怪煞人。外公外婆留我過宿!是做三朝衣服讓我帶了回來。他水老員外不讓我回來,我哪好隨便走!」「如此說末,你不要耽擱,速往姑母、姨母家去報喜!」姑母家走一走,要送一把荷包鎖;姨母家報一報,要送一頂劉海帽。員外家親戚實在多,報喜報到月底交初。到了廿五廿六,要買魚買肉;廿七廿八,要殺雞宰鴨;廿八廿九,要到槽坊推酒;到了三十,要接親迎客;初一,初二,廚師作好準備。安童梅香將前廳後廳,左廳右廳,打掃得乾乾淨淨。
四月初三是滿月日子。太陽才升一丈高,賀滿月的人縷縷行行向魏岳村上跑。有的人挑糕粽壽麵,有的人辦提盒槓箱;也有人家送衣帽,也有人家送銀鈴。賬房裡忙上號,一千、八百的直對上撂。員外也不認識許多人,人家對他道「恭喜恭喜」,他也只好滿口應酬:「托福托福」!
這叫窮居鬧市無人問,富落深山有遠親。
員外騎了高頭馬,不是親來也是親。
再說,員外家平時與人也有禮尚往來的。所以——
行了春風有夏雨,落得臘雪有河豚。
人來了上百,巳時三刻就入席開桌。送酒的認管壇,上菜的認端盤,管飯的帶洗碗。先吃的先散,每人還要發給五個喜蛋。真是敲鑼賣糖,各管一行;忙中不亂,鬧中不忙。
送走前客讓後客,迎來遠親接近鄰。
不提員外家多熱鬧,另表書中一段情。
下文單講何來?前村有個張小寶,他的習性很不好,慣貪賭錢押寶。賭得日不進門,夜不歸宿,輸盡囊橐。這天,一大早就見南來北往的人對魏岳村上跑。他問人家,可是哪廟菩薩行香?人家就說,虧你還是張員外的侄子哩,他家公子今日滿月,你總不去恭賀?!張小寶若有所悟,一拍大腿:「啊呀,我可該打,早先就吃了叔叔家喜蛋,我怎忙發得昏,忘記了去賀滿月!」他伸手到衣袋裡一摸,分文沒有。
罈子里無米難留客,手裡無錢怎做人。
哎,他平時不想家,今朝手裡沒錢,倒想到妻子在家搖棉,回家索她的搖棉本錢去賀滿月。妻子見他在家轉呀轉,眼睛就發暗:「你今朝一早怎想到供家來的!」小寶笑嘻嘻陪個好臉。「叔叔家的公子今朝滿月,回來與你商量商量,借幾個錢我去送個人情。」「冤家,怎好意思開口的,我賺到幾個錢,還不夠買油鹽,哪有閒錢去做人情,沒得!」「沒得?可不要怪我,人到急處,船到淺處,沒得法,我要拿值錢的東西去抵押!」「你望望看,有值錢的東西盡你拿。」小寶一望,東壁打西浪 ,屋架盪叮,房子上沒東西可拿出去賣。他對鍋台上一望,哎,有了,「人情急似債,鍋子當鐵賣」,到灶上拎起鍋子就往外跑。妻子一見,急得沒命,「你這個殺千刀的,拿我的鍋子拐走,叫我用什麼東西燒吃!」小寶眼睛對她一白:「你有錢不好再去買!」
妻子挨小寶擄得沒法,說聲,「拿鍋子丟下來,到我睡的枕頭裡查查看。」小寶拿枕頭一動,分量蠻重;用剪刀一挑,二百個銅錢對外一拋。小寶笑嘻嘻撿起來,「怎樣,總說我家窮呀窮,枕頭裡還有三擔銅哩!」「冤家,不要窮開心,這二百個錢還是出嫁時嬸嬸給我的壓身錢呢。」「啊呀,你竟會把家哩,苦了我不會尋錢,要是我能尋錢,真是在外有個尋錢手,家裡有個聚錢斗,真好哩!」「冤家,不要惹氣著,早點死走!」「格唄,賢妻,錢還不曾夠呢,就是禮物少買點末,假使遇到三朋四友,台子一攙,來摸十八張,我本錢哪來呢?」「你這個瘟賊,賀份總不夠,還開心賭錢了!死走,不要蹲家害我!」張小寶眼睛閉呀閉,看見床上有條破棉被,就說了:賢妻呀,
四月天氣暖炎炎,老棉絮甩在里床邊。
留在家中沒處放,背到典當里當銅錢!
「冤家哎,家裡沒有多餘的,就該這條破棉絮,你拿走我床上蓋什麼呢?」「蓋什麼,蓋帳子!」「你這剁頭的,家裡蓋帳子,你出去擺架子!」張小寶不管他妻子肯不肯,就用草繩把棉絮十字花一捆,背到興隆典當,往櫃檯上一摜:「朝奉先生,當紅綢被!」朝奉眼張眼識,望望棉絮漆黑,蠻多白虱,拎起對地上一摔。小寶又撿起來對櫃檯上一放,「朝奉先生,可值幾個錢?」「嗯,不少哩,值到三摜呢!」「三貫? 太多,我贖不起。」「不要頭想尖了,是三摜,不是三貫!」「怎叫三摜?」「你對櫃檯上一摜,我對地上一摜,你撿起又對我櫃檯上一摜,你倒扳扳手指數數看,可是三摜!」「先生,可多少值幾個錢?」「你不要發詐槓,貼我幾個錢也沒地方收呢!」「朝奉先生,就是我沒有這條棉絮來麼,借也要借幾個錢讓我去賀下子滿月。」「不要嗦,七十二個錢可當?」「當格,開張票來。」小寶一想,當七十二個錢,到贖的時候還要認利息,我倒不如把當票賣了,等要蓋被的時候到舊貨攤上買一條,還比我原來的棉絮好幾倍呢!於是在典當門外就喊:「可有哪個買當票,賣紅綢被票子!」
事有湊巧,遇到一個鄉下佬,上街賣草,錢也賣了不少。聽到有人要賣紅綢被票子,就想到自己的女兒上秋要出嫁,要陪一條紅綢被。不管它,有對數的就買一條帶回去,總比做新的合算。「朋友,這票子賣幾錢?」「我不識字,剛才當的二百個錢,賣一半送一半,弄一百個錢去!」老頭子也不識字,只見當票上的字像鬼畫符,也不識是多少錢。信口一說:「不值,弄八十。」「好的,賣把你。」當七十二賣八十,一百五十二個錢到手,張小寶趕緊跑走。老頭子一想,照例,八十個錢買不到一條紅綢被呀,不曉得票子可有假唷,去照照票看。來到興隆典當,「朝奉先生,幫我照照票,可假?」朝奉一望,知他上了張小寶的當。「老者,票子不假,我勸你贖回去吧!」「好的,我離家又遠,省得下次再來。」朝奉說:「老者,雖則是剛才當的,你要認一文錢利息哩!」「好的,為男為女,也不在乎一文錢!」朝奉拿棉絮對外一撂,虱子在地上亂跳。「老者,你背了打轉,回去同江西人換碗。」老頭子一望,曉得上當。「哎,我挨人家摸得癢,這錢摜在水裡總不響。」老頭子——
摜掉一百五十又三文,氣氣悶悶轉家門。
再說張小寶,看看天色也還早,身邊的錢還嫌少,他想,要得翻手大,不如再去押場寶。他軋呀軋,軋到台子腳,從人家夾肘里鑽進去押。人家問他押哪門,他說,我歡喜窮賭,就押白虎!他拿一百五十二文錢包得結結實實,對白虎門上一克,上檔拿盅盤一掀,是青龍,錢倒挨上檔拿走了。小寶放聲大哭——
我張小寶命該窮, 認定白虎跳青龍。
不好了,輸掉銅錢三百文,員外家滿月賀不成。
賭錢場上人多哩。有輸的也有贏的。贏多錢的人,手裡拋拋撒撒的總是錢。小寶他看到台上有一個錢對地上一拋,趕快跑去用腳一踏,對旁邊一抹,假意彎腰拔鞋,拿一個錢撿起來了。他走出賭場,邊跑邊想,心生詭計。拿一個錢對辮梢上一系,來到萬福綢線店:「老闆,挑你生意,從紅頭繩剪起,統統挑你。」店裡的小倌對他一望。「啊,曉得了,大概是天氣轉熱,你的癩花景辮子要梳,買個把錢頭繩而已!」「不,我家妹妹出嫁,今朝先買一個錢紅頭繩做個樣品,看看哪家便宜,哪家貨真,以後有五十兩銀子的交易哩!」店小倌聽他這麼說,巴結不已,隨手量上二丈紅頭繩對柜上一放,做別的生意去了。小寶把頭側過來,拿錢在櫃檯上「篤篤篤」敲三敲,「喂,小師傅,錢在櫃檯上,我走了。」哪曉得錢在他辮線上,人走錢也走。小倌一望,錢還在他辮線上直盪。「喂,小寶小寶,倒不是我要說你——
清清大早起,小寶笑嘻嘻,
來到我店裡,只說挑我大生意,
頭繩塞進衣袋裡,錢還吊在你辮線里,
可像山東人耍把戲,竟就老老面皮跑出去。
說到張小寶的痛處,他就耍賴不走,坐在櫃檯上胡鬧,吵得生意也沒法做。老闆聞聽店裡吵鬧,出來過問。小寶說:「老闆先生,你家小倌不會做生意,張員外家公子滿月,請我出來幫他籌千家鎖,沾光你大號一個錢紅頭繩,你家小師傅竟罵我老臉皮厚!」小倌正想申辯,老闆用手一搖,示意他不必多言,曉得他張小寶品性的。遂說:「別吵別吵,我與張員外也很好,我這賞你一百個錢,算是對員外家公子滿月一點小賀禮。」張小寶歡喜不過,謝道:
老闆先生真大量,先賜頭繩後賞錢。
小寶想,生意不在早上,只要在巧上。拍拍腦袋:「早怎想不到籌千家鎖這個名堂的?!」這下,
小寶手拿紅頭繩,街坊上籌鎖做營生。
他來到十字街旁,選個鬧市地方,像個山東侉,立時變戲法。對人群中一立,打一個半膝,作一個呼榔頭揖:「各位伯伯、叔叔,年老公公,道士先生,和尚僧人,張員外家求到一個官人,請我出來幫他籌把千家鎖,沾光大家幾文!」
讓員外家公子帶上千家鎖,順順噹噹長成人。
大家聽說張員外家籌千家鎖,手裡有錢的人個個慷慨解囊。有把三個五個、十個八個,也有三十五十、百兒八十,只要開口,總不出空手。
東門到西門,南門到北門。
十字街坊穿心過,籌到三千八百文。
小寶想,有錢好辦事。到茅竹行里買根扁擔,竹器店裡買兩隻篾籃,銀匠鋪上買一把長命富貴鎖,又買糕粽幾百個,外加兩條鯉魚十斤肉,裝一副擔子重篤篤。
「格吱格吱」挑動身,對面又遇有緣人。
遇上哪個?東村的剃頭師傅王癩子,他肩挑剃頭擔,沿村口中喊,剃頭修面光鬍子——,迎面與張小寶相遇。「喂,張老兄,這樣重重的一擔禮,挑上哪家去?」「王師傅,上張員外家賀滿月!」「賀滿月?你知道他家可曾請代教師剃滿月頭?」「哎,這倒是個好交易,我們一道去!」「你願帶我去?」「可以,只要你會個澡!」「不要說會個澡,剃個頭也行!」
提到剃頭,張小寶摸摸鬍鬚摸摸頭。「王師傅,你看哎,我真是叫化子跑夜路——窮忙,忙到現在,頭也沒有修,鬍鬚也不刮,這種樣子到員外家去,不要笑壞了人!」「好也,我來替你修修理理,免得他家快嘴梅香看見你生氣。」「王師傅,別生邪心,說正經話,替張員外的公子剃頭麼,你可會說鴿子?」「別說說鴿子,斑鳩、鵓咕咕我總會說的。」「你倒先試試看,說得可好,說得不好,賞錢拿不到」「好,我用你試試看!
紫金面盆亮堂堂,金生麗水內中藏。
有錢剃個張小寶,無錢剃個白日闖。」
「你這瘟賊,說這倒霉鴿子,要是說得員外家公子,你的剃頭擔子都別想挑走!」「哎,這是說給你聽的,到員外家嘛,自然到什麼山樵什麼柴,有好的你聽。」
兩副擔子站起身,趕到張家大門前。
張小寶說:「王師傅,你在橋外等一等,我先進去,見風使舵。倘若他家請了師傅,你等一會就到別處做生意;如果他家還沒請代教師傅,他家安童馬上就會出來請你的。」
張小寶把禮擔挑進高廳,拜見員外。員外連忙站起,接過賀禮,「啊呀,你侄兒手中又難,空身來喝杯喜酒我倒歡喜,你這樣化錢費鈔,真使我不安!」「叔叔,為侄略備小儀,何足掛齒!」轉口又問:「叔叔,今朝弟弟滿月,可曾請師傅來剃滿月頭?」「侄兒,這倒不曾想得周詳。」「哎,我曉得叔叔事情忙,想不到這些,所以,我替你請來了。」「在哪裡?」「在門外。」
員外隨口叫安童將王癩子請進高廳,用過酒飯。王癩子心裡話:到大戶門上來做生意,行規俚俗做周到點才得到賞識哩。「員外,公子滿月剃頭麼,幫我取幾件東西來備用。」「師傅,你只要開口,我家總有。」「拿一把代斧和一桿秤,包兩包穩子搬一口鎮。」員外隨即叫一個年輕安童去拿。安童問師傅:「你剃刀總沒帶?我家大斧又鈍,公子頭皮又嫩,用大斧剃頭不像砍竹筍!」「安童弟弟,你不懂行就不要多嘴亂舌,用大斧不是剃頭的,是取吉利——代代富。」安童不敢再多問,就去拿秤。嘴裡不說心裡想:用秤可是先秤公子有多重,剃掉毛屑還剩多重,好按斤兩收錢!心裡雖這樣想,可手上只顧尋秤、搬鎮、包穩子包。一個老家傭見到了就說:「員外請的是好本領師傅!」小安童問:「你怎知道的?」「喏,你不是在忙嗎,這是行規俗矩,先討吉兆。意在——
大斧是占代代富,秤桿是卜秤秤余。
鎮住公子長命根,穩穩噹噹長成人。」
安童將四件東西拿到高廳,員外吩咐梅香拿公子抱出來。公子一進高廳,王師傅說了:
東天日出寶蓮開,香房抱出貴子來。
男子抱上金鑾殿,女子抱上鳳凰台。
王師傅從梅香手裡接過公子,又說了:
公子官人調過身,猶如鯉魚跳龍門。
王師傅用高粱布沾點水對公子頭上一拍,公子頭一縮,嘴一瓢要哭。「公子,你不要哭,恭喜你萬福!」
五爪金龍把頭搖,好像公卿上早朝。
王師傅取出盪刀布,剃刀在布上一光——
剃刀生來四角方,老君爐內煉成鋼。
昨在皇宮剃太子,今朝又剃狀元郎。
員外一聽笑盈盈,剃頭師傅真聰明。
正在替公子剃頭,忽聽門外人聲歡笑,
「嗵嗵」三響硫磺炮,外公家禮物送上門。
西門水老員外家的滿月衣裳,提籃槓箱,首飾項鍊,重重厚禮,一齊擁上高廳。梅香說:「王師傅,你口才不醜,請你喝酒,外公家來的東西也請你封贈封贈!」王癩子說:「隔行如隔山,剃頭的怎會穿悠籃?「「不要客氣,我們曉得你嘴巴不醜,色花也有,只要你鴿子說得好,員外的賞錢不會少!」王癩子暗自高興,只要有賞,隨你要說什麼我都不揀。悠籃是紫竹穿的,就以紫竹為題:
紫竹生來節節高,長在園中透九霄。
劈起篾來龍擺尾,穿起悠籃賽元寶。
元寶生來兩頭圓,好像一條華龍船。
安童梅香忙搖櫓,中間睡個小狀元。
員外一聽笑顏開,聰明師傅總到我家來。
一眾梅香和親友聽到王師傅也會說悠籃鴿子,一個個像出窩的喜鵲「鵲鵲鵲」地飛過來,揪住王癩子說鴿子。快嘴梅香拿出一把荷包鎖對王癩子面前一放:「王師傅,請你說這把鎖。」王癩子嘴嘻呀嘻,就歡喜同梅香拌是非,他說:「你梅香妹妹開口,我就來現丑——
荷包鎖鑲紫藍,銀索閃閃一尺三。
鎖住官官千年壽,開通相公萬重關。」
王癩子剛剛住嘴,員外又叫梅香將張仙軸子對他面前一攤:「王師傅,還有這個哩!」王癩子對張仙軸子上一看——
張仙張仙多體面,阿彌陀佛坐中央。
上八仙來下八仙,長命富貴在兩邊。
天賜公子仙人送,狀元加封拜宰相。
員外聞聽這一聲,嘴總笑到耳後跟。
那個老家傭就說了:「員外,剃頭師傅本事不醜,你要松松兜包口了。」員外說:「是啊,他們是走四方跑千家的,賞他少,會說我氣量小。」連忙拿出五兩銀子對手上一托:「師傅,這是點小謝意,還望笑納!」「員外,這叫我怎得過意!」王癩子接過五兩銀子,嘴上向員外說客氣話,心總要燙跳出來。他眼睛向張小寶瞟瞟,意思是說,快點走,出去分分,有賭本了。
王癩子出門像支箭,跑到村頭的樹蔭里坐下來等張小寶。這時,前面來了一位老頭子,看到王癩子在那裡憩閒,就說:「王師傅,幫我剃個頭?」「不高興!」「啊呀,你王師傅倒發得財啦?」「嗯,多寡點。不瞞你說,今朝在張員外家剃滿月頭,賞到五兩銀子,我想同你講講,開爿典當可好?」「開典當? 還不夠刷票子!」「那麼,我開錢莊。」「開錢莊還不夠買串子呢!」「那我怎麼用?」「怎麼用?
回去買點米和糧,再給妻子搖棉做本錢。
買點豆餅堊堊田,養它幾隻豬和羊。
賺到銅錢收到糧,日子一年好一年。」
王癩子可聽?聽不進。老頭子一走,他拿五兩銀子從左手調到右手,右手托到左手,想了:
搖紗織布翻手慢,耕田耙地又艱難。
不如帶它上寶場,骰子一搖成倍翻。
甩掉這副剃頭擔,好做第二個張舉山。
他大搖大擺,來到寶場,擔子對人身上直撞,伸長脖子對台上直望。旁人就說了:「王癩子,你又不押寶,跑來做什麼?」「呸,上窯就是買磚瓦!」大家七嘴八舌,拿王癩子說得一錢不值。有人說,不曉得可該三個五個錢來貼爛膏藥呱!也有說,他家鍋蓋掀不開,想來攢幾個錢回去餬口的!「呸,發你的財!」他手對台上一拍,五兩銀子對手上一托,雪落耀眼白。俗話說:吃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這下,一個個來拍馬屁說好話,「王師傅,我們來小白相相」;「王師傅,我們來磨磨手爪,免免心焦」。王癩子也曉得這五兩銀子不非輕,今朝要當點心,不要輕易下注。他先叫上檔搖幾個空門看看,試試骰子的脾氣。上檔連搖幾個空門,總是由出到進。王癩子看得蠻准,算得蠻穩,拿二兩銀子對白虎門上一克,上檔一嚇,「王師傅,我先打過招呼的,我們是小來小去,二兩銀子我來不起!」「二兩來不起來五兩。」王癩子又押上三兩。旁邊人看看不服氣。說:「你哪總不值王癩子硬氣,別怕,輸了我們大家攤!」上檔曉得盅盤裡是白虎,不敢揭盤,就嚇唬他說:「王師傅,輸掉你別恨!」「恨什麼,有福拿雙份,沒福走空身!」哎,賭錢場上有賭鬼的,他賭輸了上吊,死了陰魂總不散,還在賭場上轉。賭鬼看看也不服氣,鑽進盅盤裡拿骰子一撥,變啦。上檔挨王癩子逼得沒法,苦條性命拿盅盤一揭,是青龍。王癩子急得跺腳。
我時不濟來運不通,寅時發財卯時窮。
這叫,為人在世莫賭錢,賭起錢來魂就顛。
紙牌骰子件件會,越是精通越輸錢。
王癩子氣塌塌——
挑副擔子轉家門,一路啼哭淚紛紛。
再提張小寶見王癩子一走,也就起身辭別員外,去追王癩子分賞錢去了。他曉得王癩子跟他一樣的脾氣,別處不要找,穩在賭場上。
張小寶追到賭場:「王癩子可在?」「啊,剛才贏了五兩銀子跑走了!」張小寶門也不進,頭也不回,對王癩子家追。跑呀跑,看到王癩子坐在劉家橋,頭一低,眼一閉,喉嚨口還在咽氣。不好,不像贏的樣子!「喂,王老兄,贏到銀子背不動坐在這裡哭什麼,不要愁,我來幫你挑!」「別開心,輸絕得氣了!」
兩個冤家一路貨,各自挑擔轉家門。
再說張員外忙到下午申時過後,一般親友也都客散主人安,只有幾個遠道至親留下過宿。姑母、姨丈要員外把公子抱出來看看。梅香拿公子對高廳上一抱,公子眉舞眼笑,真惹人歡喜。大家提議要替公子取個名字。有的說,這是員外做好事求得的,叫善生。有的說,這是半天上落的月,叫天生。張舉山說,既然大家都說叫什麼生,我看,我家姓張,張是弓長張,去掉弓字就是長——
取個長生不老意,名字就叫張長生。
姨母就說了:「今朝長生滿月,要抱公子跑一下橋,過一下壩,長大了跑橋過壩才不怕。」「好的。」梅香說:「我抱出去!」「慢,跑橋、過壩要丟買路錢的。」「多少錢?」「有個規矩,錢丟得多,官官長大了膽就大。」員外出手不小,拿八百個錢對梅香手上一撂,兩個梅香爭著抱。刁頭鬼梅香說:「妹妹,不要把錢總摜水裡,留住些我們分分!」哪曉得這個小梅香還要刁,走上橋,她揀一個破碎銅錢一扳兩,「撲嗦」,掉半個錢河裡:「官官,過橋了,有了買橋錢啦!」走到壩埂上,掉半個錢壩上,「官官,過壩了,丟了過壩錢啦!」跟後面的梅香看她只撂掉一個錢,還有七百九十九。「妹妹,多的錢我們分分?」小梅香人雖細,一肚子詭計。她說:「這些錢,員外給我的,我接到的,與你無關。」她放趟子就溜,跟後面的梅香就追,
抱起長生就向西,一溜溜到天井裡。
眼關天上老鴉飛,一個筋頭栽過去。
長生跌得脖里嘰,如同老鷹攫小雞。
跟後面的梅香說:「好的,拿公子嚇壞了,我只要向主母一報,你三十皮鞭發跳。」「姊姊,你不要報,多餘的錢我與你分!」「同我分,我就不作聲。」大梅香說:「妹妹,剛才公子一跌,一嚇,可能要拿魂靈掉在這裡,快點拾起來帶回去!」「姊姊,你總說些稀奇話,魂靈在哪裡?」「喏,到地上撿點泥,塞進公子懷襟里,就算是拿魂靈拾起來了。」
也是梅香花頭精,抓把泥土壓住驚。
自從那時興此例,世代流傳到如今。
日落西山暗昏昏,公子抱進香房門。
日裡公子一嚇,夜上睡不落忽。水氏院君問:「奴才,官官把你抱嚇壞了?」梅香理缺心虛,連忙起身點上銀燈火,討好地說:「官官不是嚇壞的是要看火,是要看我。」梅香抱到手,長生公子哭聲如吼。梅香說:「主母,公子不是哭,是哼文章!」「說你的夢話,公子才只滿月,話還不曾會說,倒會哼文章?!」「哦,主母不信,我講給你聽:
別人家小囡尖聲哇氣像鳥喊,官官他鶯聲朗朗像哼文章。
官官,我來叫你做事體,教你『點點螺螺蟲蟲飛』。」
天上金雞叫,地上草雞啼,
相公睡到半夜裡,就要早早起,
我來教你做事體,點點螺螺蟲蟲飛。
一夜五更不必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大亮,院君報與員外,說官官夜裡不睡,啼哭不已。員外說:「可是昨日抱出去受了驚嚇?」老家傭說:「員外,不是受了驚嚇,這叫犯『夜啼郎』毛病,凡是剛生出的小囡,都有夜啼不休毛病的。」「這可有什麼辦法?」「有的,用梅紅紙條寫上: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個夜啼郎。
走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員外,多寫點,貼在橋頭大路邊,大眾一念,公子一覺睡到天大亮。」
員外寫得多來貼得忙,走路君子念天皇皇。
只愁不生,不愁不長。長生公子有了三四個月就眉舞眼笑,五六個月在手裡起跳。七坐八爬,九月出牙。
到了來年過一期,打一個蹬蹬母歡喜。
一期兩歲娘懷抱,三周四歲離母身。
公子長到四歲光景,高廳上面獨步能行。
父母見了心歡喜,兒一跌來母一驚。
五周六歲知南北,能言能語又聰明。
五、王居士開館訓蒙小公子書房逞能
員外那天,對「朱子格言」上一看,「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男子不讀《春秋》、《禮記》,做事不懂禮體。
懂得仁義禮智信,知書達禮通經綸。
員外隨即吩咐安童請先生回來教公子讀書。安童問:「是請年紀大的還是請年紀少的?」「安童,我家有三不請。年紀大的牙齒不關風,字音吐不准,不請;年紀少的沒坐性,東遊西盪不專心,不請;學識淺的不會吟詩做文章,要誤失公子前程,不請。
不老不少請一個,精通詩禮的好先生。」
安童來到街坊。時值臘月梅花黃,先生謝館忙,要請先生的人家都在茶館裡打聽。安童在茶店裡遇上三朋四友,講不絕口:「你家來年請哪位先生?」「陳老先生。」「你家呢?」「還是姓李的小先生。」「可有哪裡有好先生?」「有哇,南門鐘樓巷的王居士先生,就是一般人家請不起,一年要一百兩束金還加四時八節的禮。」
安童迴轉報於員外。員外一聽,十分高興。提到王居士先生與我很熟識,這就寫張請帖去試試看。隨手取出文房四寶,紅紙折跡,磨墨掭筆,寫關書請帖。上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居士老先生。
久慕先生才學好,登門拜請老大人。
只因寒門生一子,而今年屆六歲春。
伏望尊師來施教,訓誨小子張長生。
束銀子一百兩,押關十兩雪花銀。
關書名帖寫完成,打發安童請先生。王居士先生接過請帖——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上暗暗細思忖。
「安童哥哥,我在家把持家務,本不想再出去操心勞碌。礙於張員外尊顏,在下又怎敢違教!」安童隨即深深一禮,一躬到底:「承蒙先生不棄員外之意,請先生擇個良時吉日,讓員外備轎恭迎。」
先生連忙翻開通書萬年曆,擇於來年正月二十一,是黃道吉日。
真是人生在苦海,不得一時閒,眼睛一眨,就忙到臘月廿四夜。到了廿四夜中過點,刺秸棚搭在野場邊,赤豆飯供到佛面前,點一對拜燭燒炷香,低下頭來禱告天:灶王老爺你上天好話多說點,醜事瞞住點——
多求五穀並豬羊,三十夜接你回來過新年。
臘月三十這一天,冬青柏枝封屋檐,貼上門對糊喜箋,囤子打到野場邊,兒女共分守歲錢。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
穿紅又著綠,老少賀新年。
初一敬天地,初五接財神,初七望參星,月半看龍燈。
正月十三燈興起,十八日子落花燈。
到了正月二十日,員外想到接先生。
到了正月二十一,員外吩咐安童備花轎一頂,小車一部,去接王居士先生前來開館。安童問:「員外,王先生只有一人,坐了轎莫坐車,坐了車就不坐轎,你備車又備轎,可是拿師娘接來陪先生?」「安童,你們真是不曾干過事,少見多怪。」
迎接先生來開館,車推書箱轎坐人。
安童帶領腳夫人等把車轎踴到王居士門前,奉上茶禮,稟上請帖:
在下安童來見禮,先生新年萬福臻。
王先生備過酒菜,好好款待。吩咐家童將文房四寶,書箱腳籃,一齊裝到車上,回頭走向師娘房中。
賢內呀,我今張家去開館,你做當家把作人。
要朝朝防火燭,夜夜關窗門,待人要和善,做事要謹慎。師娘說:
先生你放心,妾身說你聽。
公婆由我敬,里外我照應。
你一心教子弟,家務莫操心。
賢內呀,還有一件事要對你說。今年到張員外家坐館,比不得往年在小家細戶,可以三天對家一跑,五天回來一趟,來個春緊夏松秋不管,拿幾個束銀子就打轉。張員外家門檻是一尺三,進門容易出門難,不到逢時過節,不可隨便回來。
閒時閒日不要盼望我,清明放節轉家門。
夫婦肩並肩,送到大路邊——
先生呀,理當送你一程路,我鞋尖足小步難行。
一個乘轎動身走,一個迴轉繡房門。
這天日子也好,接先生開館的人也不少。
一頂轎,往東村,陶員外迎接,
一頂轎,往西村,陸員外隨身。
南村上,接先生,前呼後擁,
張員外,接先生,迎進了高廳。
一把攙住先生手,恩師連連口內稱。
二人攜手同行,步入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員外吩咐廚房備酒。一刻辰光,佳肴美酒,端到高堂。花生擺成蝴蝶樣,瓜子擺作菊花芯;山東石榴像瑪瑙,南洋橘子賽黃金;酒是多年陳大酒,菜是鹿肝鳳凰心。
酒來打起逍遙鼓,菜來彈動七弦琴。
員外身坐下首,手執金樽壺頭,對王居士先生送了一杯又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三杯何犯事,一醉解千愁。酒筵已畢,先生來到小書房觀看。
張家小書房,貝殼鑲長窗。
雕花香幾沉香木,紫氣騰騰放毫光。
先生腳踏七星板,虎皮交椅墊絲棉。
台上鋪條紅緞毯,斗大的牡丹繡中間。
條單字軸列左右,中間供奉孔聖賢。
員外又對長生公子說:「平時無好醜,拜師要有新鮮。」這就開箱倒籠,拿好衣裳對外捧。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束一根絲羅帶,蝴蝶花鞋簇簇新。
手捧《神童詩》一本,文質彬彬念書人。
員外把長生公子送進書房。
先拜朝南孔夫子,後拜恩師老先生。
員外告辭先生,退出書房,王先生將長生公子喚到面前:「長生,今年幾歲啦?」「先生,過了年我七歲。」「你的生肖呢?」「先生,我父親說是屬龍。」「啊,戊辰年生。」「長生,你把書放下。」長生將《神童詩》放到先生面前。先生揭開書的蓋版,在第一版的左上角,用銀珠筆寫上「甲戌年正月二十一日開學大吉。」先生又將長生公子拉到自己膝下說:「長生,爾今入學從師,讀孔聖人的書,是孔夫子的門生了。讀了孔子的書,要知書達禮,在家要孝父母,出外要敬師長。見到老者要稱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僧人,道士稱先生,對人決不可稱名道姓。
年少婦女稱賢嫂,閨房小姐叫千金。」
先生用筆桿倒過來指在神童詩第一行的天字上說:「公子,我來教你讀書。我教你念,眼睛要對書上相。我筆桿指到哪裡就教到哪裡,你要念到哪裡。」長生說:「先生,我記住了。」先生教「天子、重、英豪」。長生對那一站,不開聲跟念。「門生,你跟我念呢!」「先生,我不會念 。你兩個字一哼,一個字一聲,好像江南人唱春,我要念也沒法跟。」「門生,這是我教得慢,你才跟得上;要是我教得哨,恐怕你眼睛顧不到。」「先生,你儘管教快點,讓我試一試,看可跟得上。」
先生教他「天子重英豪」,長生就念「文章教爾曹」。
先生剛教「萬般皆下品」,長生接讀「唯有讀書高」。
王居士先生倒笑起來了:「長生,這不是我教你,是你在教我。我曉你平時在員外身邊教了蠻多,你跟著唱唱學舌歌,上半本大概總唱熟了。」「先生,書是新買的,家父沒有教過,我是敲鑼聽音,說話聽聲,讀書聽意。你說『萬般皆下品』,不是『唯有讀書高』嗎?」
先生聞聽這一聲,難得有這伶俐小門生。
長生公子問先生:「先生,你教的這四句詩可有解說?」先生一想,手下門生多得很,不曾遇到開蒙學生問先生。「好,我來講給你聽聽。」
趙匡胤馬上登基十八載為天子重英豪,
孔聖人訓誨三千門弟子是文章教爾曹。
李老君開創三十六行生意買賣說它萬般皆下品,
甘羅十二歲拜相是唯有讀書高。」
第一天下晚,長生從小書房回到高廳,先叫父親,再叫母親在上萬福!員外說:「院君,可是種田要養豬,養兒要讀書的。長生才讀一天書,回來就懂得敬重父母哩。」院君說:「往常公子伴在身邊熱霍霍,今天才離半天就覺得冷清清,長生他一人在書房裡也孤伶伶。」「院君,你愛長生要愛在心裡,不要慣在面上誤失他的上進。如若怕他一人在書房孤單寂寞,我來將左鄰右居,侄男侄女——
糾到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送進書房門,陪伴我長生讀詩文。」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大亮,公子梳洗完畢,用過早點,帶了文房四寶,來到書房向先生請過早安。先生叫公子取出筆墨紙硯,磨墨掭筆,教長生寫描紅字帖。先生說:「寫字身要坐正,筆要端直,點、橫、豎、撇,要記住起筆落筆,不能錯畫一筆。錯畫一筆 ,神仙不識。」長生說:「先生,我記住了。」這下,先生把住長生手,長生手發抖。先生教一橫、一直、再一橫,是「上」字;一橫、一撇、再一捺,是個「大」字;一撇、一捺是「人」字。這就是「上大人」三個字。長生說:「先生,你對我身上一伏,我的肩頭對下一縮,看不清字的眉頭眼目,寫出來彎彎曲曲,叫我怎寫得好?先生,你鬆開手,讓我一人寫。」先生將手一松,長生站起來兩腳一繃,像騎馬開弓,一筆一筆都寫出筆鋒。
一豎像杆簫,一撇賽把刀。
一橫像根量天尺,一捺猶如大鋼鍬。
「上大人」描紅題頭是紅底墨蓋,長生寫得很快。題頭寫到底,長生請先生講道理。先生講:
為人讀書莫忘恩,敬重上古孔大人。
教化三千門弟子,出到七十二賢人。
賢人就是爾小生,佳哉個個能作仁。
這個題頭寫兩天,換到「王子去求仙」。「先生,這題頭是何解釋?」「門生,上古時候,有個國王的公子出門求仙煉丹,修身學道。他歷盡千辛萬苦,找到了仙境聖地,等他仙丹煉成,登上九天,人世間卻已過了千年,他也修成有千年道功。所以,後人作詩曰:
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這張題頭寫到底,就換「一去二三里」。長生問先生:「這『一去二三里』算什麼題頭?」「門生,這是教你識數目字的一首詩。寫會這首詩,就能識會寫從一到十的數目字。其詩曰:
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先生,我懂了,從一到十就是一而十。」先生就想了,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長生讀書步步上。我還沒有教他《三字經》這本書,他就悟出數字的累進道理,真是神童啊,神童!
這時已到春光明媚,鳥語喧譁,和風拂拂,夜雨綿綿的清明時節,先生選了一首詩,叫長生公子作習字題頭: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長生說:「先生,你經常更換題頭多費神,不如替我將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並成一張題頭,讓我寫一年多好!」於是,先生就選了——
春遊芳草地,夏賞綠荷池。
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詩。
一年四季寫完成,先生放館轉家門。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過去又逢春。
日月星辰輪迴轉,年復一年訓長生。
公子是天星臨凡,讀書不難。先生教到哪裡,他就識到哪裡;讀到哪裡,就熟到哪裡;講到哪裡,就懂到哪裡。讀完《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離婁》、《告子》、換《詩經》。
讀了三年開筆做,寫出文章愛煞人。
先生說:「門生,你四書五經皆讀過,不能過而不留,要理習點書我聽聽,方可牢固學業。」「先生,我來理習一遍給你聽聽——
春秋時,有孔子,杏壇施教,
化三千,七十士,千古留名。
孔門中,有顏回,不幸短命,
不遷怒,不爾過,年少即亡。
昔孟母,擇鄰處,斷機教子,
後來他,繼仁政,戰國賢人。
顏、曾、思、孟四大賢,常在夫子兩旁邊。
文武百官須下馬,春秋二祭受香菸。
先生見他對「四書」理得如流瀉水,心中萬分高興,又問長生:「拿『五經』也來理一遍。」長生將詩、書、易、禮、春秋,通統搬來對先生面前一放——
詩經中,三百篇,概無邪念,
曰國風,曰雅頌,博採民言。
《尚書》乃為聖人著,上古歷事匯其間。
周易上,有文王,六十四卦,
明吉凶,斷禍福,元亨利貞。
禮記上,講禮義,克己復禮,
有《曲禮》,和《王制》,四十九篇。
春秋上面記年史,褒褒貶貶訴忠奸。
五經四書通本背,訛錯沒得半毫分。
「門生,你好動筆做文章了。做文章,先起承,後轉合,按《四書集注》做,不能亂髮議論,一直做到精通八股。
公子讀到十四歲,滿腹文章無比倫。
那天,先生又說了:「門生,而今你已精通文章,可以習詩作對了。習得詩文俱全,等到朝廷大比之年,一舉就可金榜題名。不過,習詩作對與寫文章不同,它要對仗工整,平仄相調,字義相通。譬如,我出天字,你要對地字;我出風,你要對雨;我說文,你要說武;我出甜,你要對苦……」「先生,我聽懂了。」先生抬頭見大門上有一對門神,就以門神為題:「門上將軍兩足平平未著地」
「門生,你對呀。」長生公子想,先生說的他出天我對地,他出文我對武。他現在出的上聯有武有地,我必定要對有文有天哩!於是眉頭一皺,詩從心來。「先生,我對下聯了:朝中宰相雙手彎彎焉擎天」
先生一聽,連聲稱妙。「門生,你對得不醜,再來一首。」先生舉目看見台上一把酒壺,就以酒為題:「冰冷酒一點兩點三點水。」
長生心想,這倒是個難題哩?就對先生說:「等我想一想。」他眼對天井裡的花台上一看,見到一簇丁香花枝葉正茂,就說:「先生,有下聯了:丁香花百字千字萬字頭。」
先生聞聽這一聲,心上歡樂八九分。
眾位,先生何以如此高興?他認為以冰冷酒三字為上聯,就覺得非常絕妙,對下聯用何字何物對答,連他自己心中也無數。而長生公子居然見物生情,用丁香花三字對出下聯,真可謂才思敏捷,巧妙極了,怎不令先生高興呢!於是,又對長生說:「門生,我們再來一首。」長生說:「先生您請。」先生眼見門前楊柳放青,春意盎然,就以此為題:「楊柳吐青滿樹芽頭爭春色。」
長生一聽,兩眼發定,見不到有什麼景物可作下聯!哎,他眼睛翻呀翻,想到去秋梧桐凋落之後,只剩下一身光杆迎風拍打的景致,下聯就油然而生了。先生,我有了,「梧桐落葉一身光棍打秋風。」
先生一驚:「冤家,我說的是芽頭爭春色,不是丫頭爭春色,你怎對出光棍打秋風的呀,笑話笑話!」
也是門生有書功,千變萬化總貫通。
一天,天氣晴朗,微風拂拂。員外家飛檐翹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先生有感吟詩:「風吹銅鈴千聲響。」長生公子聽出是先生在那出上聯。他對門前河裡一看,脫口就說:「日照粼波點點金。」
先生說:「門生,你對錯了。我說的『風吹銅鈴千聲響』,你只可對『日照粼波萬點金』。」「先生,風吹銅鈴何止千聲響?恐怕只好用聲聲響吧?」
先生聞聽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跟。
總說老身文才好,門生竟勝我三分。
清明轉眼到立夏,六月炎天又來臨。先生在書房裡熱得汗透衣襟,悶不可耐。「門生,我們出門遊蕩遊蕩,乘乘風涼吧?」
公子一聽笑盈盈,就陪先生去散心。
師生二人一路瀏覽村景。
大路邊,栽多少,俞任袁柳,
園圃內,盛開著,苗鳳花方。
墳堂中,參天樹,伍余元卜,
有兩株,遮雲傘,汲邴麋松。
橋亭上,有石台,澹臺公冶,
橋下面,舟船過,郁單杭洪。
農夫哥,身曬得,赫連皇甫,
黃汗淌,黑汗流,烏焦巴弓。
講講說說不經心,十佛寺到面前呈。
十佛寺前有一條官河大港,河上有座四亭大橋,橋寬亭高,俯視十佛大殿,崴嵬壯觀。師生二人在橋亭上憩息,十佛寺映入眼帘,先生隨口出對:「萬磚千瓦百工造成十佛寺。」
哎,先生出得快,長生也答得爽。他對橋下一看,正好有一葉小舟從橋下而過。他答:「一舟二櫓三人搖過四亭橋。」
先生不讓長生喘息,接上又以十佛寺的長窗為題出一上聯:「日照紗窗個個孔明諸葛亮。」
長生偶見河邊蓮池,站起身來用手對蓮池一指:「風吹荷葉片片太白李青蓮。」
先生說:「孔明又名諸葛亮,太白又叫李青蓮,此聯景物相宜,人名相對,妙哉佳作!」長生說:「先生,現在夕陽西下,農夫耕歸,我們也該回去了吧?」二人正向橋下走去,忽遇一樵夫擔柴橫橋而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先生問樵夫:「請問長者,此柴從何處樵來?」樵夫對他們相相,見是不俗之人,隨口答道:「此木為柴山山出。」先生一聽,大吃一驚:「啊呀,這是一副上聯!」先生對長生望望:「門生,你以為如何?」長生知道先生叫他對下聯,乃不動聲色對遠處一瞧,只見村戶炊煙裊裊,頓覺意境來臨,遂向樵夫深深一禮,老伯,容小生一稟:「因火成煙夕夕多。」樵夫哈哈大笑:「看來是名師出高徒。」說著,擔柴而去。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時到八月,轉眼中秋。
員外捧出菱和藕,師生賞月度中秋。
先生說:「長生,今天是中秋佳節,皓月當空,古人有銜觴賦詩之興,我們來以經書吟聯。」長生說:「請賜教。」先生眼睛白呀白,想出一個難題目。他說:「寶塔七八層中容大鶴,」長生見先生的教案上有一本通書,隨口答曰:「通書十二頁里記春秋。」先生自忖,這個門生竟是泰山奇峰,天下無二。於是就丟掉雅的出俗的,試試他可會對白話詩。以什麼為題呢?先生一時想不出來。忽然見庭內的月季花,有的花瓣吹落滿地,有的含苞待放,謝的謝,開的開,舊去新來。先生乃以此為題:「花開花謝,花謝花開,早開早謝,早謝早開。」長生公子不從心上所發,信口就嚼:「人生人死,人死人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先生隨時嘴臉一變:「長生你出言不遜,惡語傷人,如若嫌我才學淺,你可另請高明好先生。」長生公子見先生生氣,連忙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先生,學生決非惡意中傷,實在是應酬先生的上聯。」先生又想,長生對得不錯,只怪自己惹禍,出此怪題招來門生一罵,只好自認晦氣。
先生受辱不作聲,又出怪題難長生。
先生說:「剛才不怪你,你對得不醜,我們再來一首。」接著說:「今天是八月十五月最圓,我出的上聯就叫『月圓』。」長生嘴上不說心裡想這叫什麼上聯?也就信口一塌:「風扁」。這下給先生找岔子了。「門生,這就不對了。月,是月到中秋分外圓,現在可以看到;風,何以是扁的,你怎得知?」
公子聽了這一問,啞口無言不作聲。
長生公子也覺得此句不妥,不怪先生責我。但心裡不服氣,就在心上記。師生二人迴轉書房仍舊溫習文章。誰知長生運氣通,那天起的進門風,直對先生的燭頭上攻,蠟燭火被風吹得瀉油,直往下流。「長生,去把門關上。」長生留個心,不把門關緊;中間空條縫,風歸一條弄;風歸一弄,風力更凶。「呼——啪禿——」蠟燭火挨風吹熄了。「長生,我叫你關門的呢,怎不關好。」「先生,門是關了,可能不曾關得嚴,有條罅縫。」「哎,風哪裡是扁得,從門縫裡軋進來的?」「先生,我原說風是扁的,你不信唄。」先生無言以對,也就記在心上,說:「冤家,替我把蠟燭點起來。」長生拿點燃的蠟燭對燭扦上一斜插,四邊就瀉蠟,瀉蠟就瀉油,從上往下流。先生說:長生,我們就以此為題:「紅燭流淚莫非火燒心痛?」「長生,對呀!」長生公子料不到先生出此上聯,竟一時無從對答。這時,夜交二更,廟裡和尚坐功,「空嗵空嗵」撞鐘。長生聽到廟裡撞鐘,說聲:「先生,我對出來了:『黃鐘吼喊定是棒打腰疼』。」
先生一聽,拍案叫好——
黃鐘挨棒敲,口喊吃不消,
紅燭聽了也流淚,心上真是火在燒。
今朝日頭明宵雨,金秋過去到嚴冬。嚴冬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到了「三九」的第二天,早上天蠻好,中午雲繞繞,一夜東北風,天上雪花飄。
雪花飄飄了不得,片片鵝毛下凡塵。
雪天寒冷,長生公子跟先生並睡一床,焐腳取暖。天窗上雪花蓋得暗通通,師生二人一忽睡到小中。長生起身開門一看,口中就喊:「先生,不好了啦——
天喪父母地悲憂,萬里江山盡白頭。
日出扶桑來弔孝,家家門前淚長流。」
先生一聽,曉得今夜下了一場大雪,長生是在詠雪啊!隨即也就起身,對外一望,大地銀裝,積雪封門。對長生說:「門生,快把門前積雪推開,掃出一條路來。」長生公子聽到先生叫他掃雪,就忙得不歇。掃帚掃,翻耙推,推成一個大雪堆。他揉呀揉,做起一個人人頭;扭呀扭,裝起兩隻手;捏呀捏,捏出兩隻腳。先生走來一看:「哎,長生你惹什麼厭?」長生說:「先生,我不是惹厭,我在作像,作觀音菩薩的像。」先生說:「不像不像,觀音菩薩有頭髮的,這個頭上光禿禿,像個和尚。」長生這才明白,遂吟詩一首:
此僧未曾入娘胎,昨晚天空降下來。
暫借吾門過一宿,明朝日出上天台。
時光來到春三月,梨花開放戲蜜蜂。
蜜蜂嗡呀嗡,飛西又飛東,飛到外面找花采,飛到屋內找壁洞。長生公子伏在書桌上寫字,蜜蜂來往如梭,川流不息,一下子撞了長生的寫字筆,把一撇撞成一踢。這下,長生髮火,站起身來追撲。哈哈,長生追得快,蜜蜂飛得遠,嗡呀嗡,飛進壁洞中。長生說:「你格冤家是壁蜂,就住在牆州府洞庭村,這下看你往哪飛!」他用竹筆套,對洞口上一罩,拿根細竹梢,伸進壁洞搗。壁蜂在洞裡挨竹梢搗得難受,屁股縮呀縮,就往洞口退。退到洞口,一聲「咿嗡」,對筆套里一攻。長生用紙團一封,放在書桌之中,不時發出「咿嗡、咿嗡又咿嗡」。
先生從外面散步回到案桌上哼文章。嘴裡嗡呀嗡,哼的《阿房宮》。他才住口,又只聽「咿嗡又咿嗡……」先生想,哪個調皮鬼學生學我的嘴?他就接耳聽聲,依聲尋去。尋呀尋,聽呀聽,來到長生公子的桌旁,又聽「咿嗡又咿嗡……」。壁蜂在筆套里發躁,筆套挨壁蜂拱得亂跳。先生說:「喔,機密就在這裡唷。」先生是近視眼,拿筆套湊到眼皮下將紙團一拔,壁蜂透到風,向外一猛衝,一聲咿咿嗡,刺了先生的「人中」。
先生在那摸疼痛,壁蜂飛了無影蹤。
別的學生看熱鬧,長生羞得面通紅。
先生問長生:「你惹這個死厭是認責還是認罰?」「先生,認責是何,認罰怎樣?」「認責,重打二十戒尺;認罰,做詩對一首。」「先生,我責不起,願罰詩對一首。」先生出上聯了:「三月天氣暖烘烘,長生讀書不用功。玩壁蜂,灌筆筒,用紙封,惹它咿嗡又咿嗡。」先生說:「長生,你對呀!」長生想,對什麼呢?對不出了。
長生橫一咿來豎一嗡,詩對嗡不出影和蹤。
長生嗡呀嗡,一直想到中,千遍萬遍總對不通。現在到了放中學的時候了。先生叫長生拿手伸過去。長生說:「先生,我責不起!」先生說:「你不要怕,我不打你,替你手心上號起八個字來。左手寫:「飯後無詩」,右手寫:「重責二十」。長生公子從師八載,從來不曾挨責受罰,這次手心上挨號了字,心上像針刺。要是將手上的字洗掉吧,先生又不饒;拿字留手上回去吧,父母又要怪。他左思右想,還是在書房門外把詩想好了再回去吧。先生將書房門一關,逍遙自在去吃中飯。飯後空閒,先生坐在案前解衣裳。員外家的懶王梅香幫先生洗衣裳,她不用熱水燙,只在河裡盪幾盪,收起來對老棉絮堆上一放,多年的棉絮是跳蚤窩,衣縫裡躲進了虱子。今天天氣暖炎炎,跳蚤在身上像耕田,先生抓到背後,虱子溜到胸前,抓又抓不到,捏又捏不住。先生見屋裡無人,就敞懷捕捉。橫一摸豎一摸,虱子對線縫裡一伏,像一粒大麥。先生說:「喔,你就逃在紗州布市里!」捉起來對嘴裡一撂,牙齒幾嚼,「兵嘣!」
一聲兵嘣不打緊,驚動門外念書人。
門外是哪個?張長生。長生公子不曾回高廳吃飯,在門外想詩對的。他聽到「兵嘣」一響,先生還在那裡搔癢。長生推門而入:「先生,我對出來了。」長生進門,先生冷不及防,羞得滿面通紅,連忙把大襟對小襟上一裹,故作正經而坐:「來呀,對給我聽聽。」長生說:「先生,要望你恕罪!」先生說:「吟詩作對,沒有什麼罪,快快說來!」「先生,你上聯以我為題,我下聯要借你作答。」「哎,只要你對得合情合理,我先生斷不怪你。」「這,我說了:『三月天氣暖烘烘,先生端坐學堂中,敞懷胸,捉半風,撂口中,一嚼兵嘣又兵嘣』。」「先生你出的上聯是咿嗡又咿嗡,我對的下聯是兵嘣又兵嘣,比你的響聲脆豁得多哩!」
先生一聽怒氣生,撥開心頭火一盆。
你對答詩聯是假意,侮辱我窮鬼是真情。
先生動火,立刻要走。來到高廳對張員外說:「你的公子天賦過人——
我才疏學淺教不下,你另請高明好先生。」
員外一把握住先生手,來到小書房裡問:「長生,你為何冒犯先生?」長生嚇得默默無言。心想,要是把事情再說一遍麼,父親、先生總在場,先生聽了更無地容身,所以,只好不作回答。員外見長生不回話,又追逼一句:「逆畜,你說與不說?不說,用家法侍候!」先生見員外真的發火,要用家法處罰長生,連忙又自轉彎說:「員外,大不了為虱子大的事體,請員外不必動怒,饒恕他一次是了。」還是別的學生多嘴亂舌:「員外伯伯——
既不怪先生,也不怪長生,只怪你家梅香懶惰生。
衣服上生跳虱,先生身上癢殺得,
長生哥哥有見識,打趣先生捉白虱。」
張員外一聽,暴跳如雷:「你這大膽畜生,這還得了,還不替我下跪,向先生請罪!」長生公子自知出言不恭,冒犯了先生。當即「啪禿」一聲,雙膝落地。
先生呀,門生言辭冒犯你,伏乞包涵二三分。
長生公子連忙又倒杯茶來,雙手捧到先生面前說:
先生呀,千錯萬錯是我錯,不該欺你老大人。
先生見員外在場,也不能不給東家面子,只好勉強立起,接過長生的茶杯,對台上一擱,悶悶不樂。員外見先生心上不悅,也就陪個笑臉:「先生,這叫——
師也高來徒也巧,久煉成鋼出快刀,
只怪我門庭少家教,他不知地多厚來天多高。」
先生見員外賠禮,也就咽下口氣。說:「員外,這是為師的管教不嚴,過於偏才。這不是我的功勞,是你員外的德氣。真是——
父也好來母也好,好田好地長好苗。
好父好母生肖子,好樹好花結好桃。」
員外迴轉高廳不提。再講先生看看茶杯里的熱氣,越看越想心裡越氣:「哎,世上工匠苦,教會徒弟打師傅;教成冤家結成仇,枉同門生作對頭!」從此,先生就不給長生講詩論文,只是飽食終日混混日子了。一天,先生用張紅紙寫副詩對對書房裡一貼,試看他長生日後可有出息。紙上寫的是:
勤儉黃金本,詩書丹桂根。
帶星耕百畝,留月讀三更。
欲高門第須為善,要好兒孫必讀書。
長生公子抬頭一看,「哈哈,先生為前天吟詩的事他表面上接受我賠禮,骨子裡耿耿於懷,記在心上,他不高興教我了。他用這副詩聯,是試看我能否自覺上進的!」好,隨手也寫副詩聯貼於桌上。
出交天下士,入讀聖賢書。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從此,長生公子在書房勤攻苦讀,只等皇上開大考,待看金榜掛名時。
張長生,在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習《禮記》,晝夜操心。
哪一天,不讀到,黃昏之後,
哪一夜,不讀到,鼓打三更。
天天讀到二三更,金雞一叫又起身。
高讀能像鸚哥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六、觀世音逼皈佛門心愚昧棄讀殺生
長生書聲又高,透到九霄。大悲觀音端坐洛伽高山,忽然心血來潮,坐立不寧。她掐指一算,曉得玉皇的三太子在泗洲魏岳村年已滿冠,學富五車,該是他回頭之日了。
等他功成名祿就,永世不得入天門。
當初他在靈霄殿上犯了過,玉帝要把他打入地獄永墮沉淪,是我替他求的情,讓他轉入東土重修前程的!現在他習得滿腹經綸,功名在望,我不去指點他回頭修行哪個去呢?喔,要勸長生回心,非要斷他仕途之念,功名利祿之心,方能奏效,這就要——
摘去玲瓏星,換上愚昧心,才能勸他辦修行。
觀音大士站起身,拿愚昧心帶了下凡塵。
仙風陣陣來得快,到了泗洲魏岳村。
按落雲頭,來到長生公子的小書房,這在中飯過後的辰光。長生讀書委實用功,午後有點瞌睡蒙忪,伏在書桌上曲肱而枕之。大悲觀音搖身一變,變作披髮道人模樣。對公子身邊一站,口中就喊:「長生醒來,抬頭見我!」公子在夢中有點恍恍惚惚:「神明,你喚我何由?」「我問你是願享清福,還是願享洪福?」「神明,清福怎講,洪福如何?」「長生,願享清福,拋棄詩書,吃素修行,修到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春,有泗洲大聖神職。」「那洪福呢?」「要享洪福是讀書高中,為官受祿,但只有轉眼之間數十載光景,即墮沉淪。
做官不得超九族,修道方可免輪迴。」
「這,我願享清福,」觀音大士說:「你要切記切記,不可忘記,吾乃去了。」
觀音使個隱身法,公子撮醒睡夢中。
公子醒來眼睛一睜,「啊呀,剛才見一道人,是夢啊?是真?」先生問:「長生,你說什麼?」「先生,我夢見一披髮道人,他叫我棄讀詩書,皈依佛門,還不知是假是真!」先生說:門生,春夢反也,他叫你棄讀詩書,就是要你用功勤讀。那個披髮道人一定是魁星菩薩。
門生呀,踢斗魁星跟隨你,穩中頭名狀元郎。
公子聽了先生話,又翻開書本習五經。
觀音大士不曾走,看看心上就來火。「長生長生,你拿先生的話當靈天表,我說的你當耳邊風,看來不下無情手,你也不知神有靈!我來給你付點災,弄你眉毛不得開。」隨手拿出楊枝淨水對公子身上灑。一灑一個花閃,兩灑兩個噴嚏。
灑到三灑不好了,寒寒熱熱病上身。
公子立時身上發冷,頭裡發昏,四肢無力欠精神。
先生哎,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立時禍福。
我素無患難行無患難,方才我還好得很,
騰騰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一想,真是沖犯了什麼菩薩?連忙到門外撮土為香,口中禱告:「虛空神明,家堂宅神——
如若門生觸犯於你,神明要包涵小書生。
保佑長生毛病好,重重香燭了願心。」
觀音大士想,逼勸長生不要讓先生為難,拿長生的寒熱速減三分,但不曾退清。長生說:「先生,你剛才替我許了什麼神,頭裡就不疼,毛病鬆了一大半哩。」先生說:「門生,你不是衝撞了什麼神,是讀書過分用心,傷了腦筋,明天叫安童陪你到花園去散散心就好的。」觀音大士一聽,妥了妥了,你且去花園散心,我去替你撤骨換筋。
換上一顆愚昧心,好慢慢勸你辦修行。
次日天明,安童陪公子花園散心。
張長生,進花園,放眼觀看,
桃花紅,梨花白,柳綠松青。
梔子花,秋海棠,牡丹芍藥,
玫瑰花,開得旺,血點鮮紅。
十姊妹,並蒂蓮,成雙作對,
君子蘭,夜來芳,噴腦真香。
菜花開來賽黃金,倒掛楊柳綠成陰。
芭蕉樹上鸚哥叫,梧桐枝上鳥爭鳴。
牆上爬的虎兒草,盆里栽的萬年青。
池塘鮮荷初吐綠,木香花開滿天星。
公子抬起頭來看,長春花相對月月紅。
公子只顧向前看,腳下不留神,攀了木香花藤,「空叮嗵」,一個倒栽蔥。
一個跟頭不非輕,玲瓏心飛到九霄雲。
觀音大士用撥金關一道,
拿愚昧心撥入他七竅內,立時智愚若兩人。
安童見公子一跌,連忙把他攙扶起來:「公子,你腳下沒力,回屋內歇息去吧!」公子回到書房,眼張眼識,一個字總不認得。他心裡發急,把書本甩了滿地。先生說:「門生哎,你發什麼呆,拿書往地上摔。」先生哎,
我往常看字明朗朗,現在怎就霧騰騰。
先生說:「我不信,你拿書來讀給我聽。」長生拿一本《千家詩》顛倒對先生面前一放。先生說:「你的書顛倒格。」「先生,原是今朝的。」「你讀給我聽。」「先生,我不識得,你教我呢!」先生長嘆一聲——
你往常讀書聰明得很,今朝怎愚到這功程。
先生翻出一本長生開蒙讀的《百家姓》,指在第一個趙字上說:「這讀趙字,是宋太祖趙匡胤的趙。」長生說:「不是的,是隔壁趙老九的趙。」先生說:「好,就算是趙老九的趙!」先生教了半天,趙錢孫李四個字總記不住,先生倒驚慌起來了:「啊呀,長生是衝撞了神,現在魔到這種樣子,我怎樣向員外交代呢?」王居士先生也不聲張,勉強呆到太陽下山,書房放學,來到員外面前:「員外,長生公子委實聰敏,他已文才滿腹,學識超群,我不能再誤他的前程了。
我才疏學淺教不下,願回南畝務農耕。」
員外想,上次為吟詩對受了我兒奚落要辭館回去,這是他生氣要走;這次專程辭館,可能是腹中已到山窮水盡之處,真心要走了。好,去就去罷,這叫夥計年年換,先生一年半,王先生教了八九載,也該換換先生了。於是對先生說:「蒙恩師來舍下施教數載,使我兒劣樹成材,真感恩非淺。」
戥稱銀子一百兩,羊羔美酒謝先生。
先生接過銀子,用過酒筵又來到書房,喚出長生公子:「門生,我已教你八九載了,也該回去了。」「先生,你到走了,我一字也不曾識得哩!」先生說:「一字不識不要緊,我再教你一次。」先生拾根柴棒就地一划說:「這一划是一字。」長生說:「二劃呢?」「二劃是二字,三劃是三字。」長生說:「先生,你走吧,我總識得了。」
居士先生回家轉,員外又另行請先生。
員外問安童,「王先生走了,可有哪裡有比他好的先生?」安童說:「有是有的,就是年紀大了。」員外問:「住哪裡,叫什麼?」安童說:
先生家住東水關,他的大名叫萬三。
年紀已是六十整,滿腹詩書好文章。
員外說:「快去叫公子寫請帖,把萬三先生請來。」安童來到書房。「公子哎,員外叫你寫請帖請萬三先生。」公子一聽,眼睛一盯,「我父親何苦啊,請上許多個死屍先生,不好少請點!十三也好,百三也好,一下子請上萬三先生,我的手不寫斷了!」長生沒法,叫安童磨墨,拿出紙筆來就劃。橫一划,豎一划,塌上半天就劃百十八。安童看看公子寫的不像字啊,連忙去稟報員外說:「員外,公子不像寫請帖,像是畫符咒。」員外說:「 你少說廢話,你不識得他的篆體字。」「員外,不管是圈是窩,總歸不像往常寫的字——
污之墨塌像盆油,不像豬子不像牛。」
「奴才,你懂什麼?當初王先生教他學的草書體,一筆拖到底。」「員外你去望望看,是草是篆,你一看就明白的。」員外跑去一看,眼睛發暗。「長生,你這寫的什麼東西?」長生說:「你叫請萬三先生呢,我寫到現在還不曾劃到一萬三哩。
劃不到一萬三千橫,請不到萬三老先生。」
員外說:「該死該死,你怎笨到如此功程!」叫一聲,不好啦——
先生才只離家門,我兒怎判若兩人。
昨日還像文必正,今朝怎像笨畜生。
三代宗親啊,莫非是祖上缺陰德,我張家門庭出報應?
莫不是我求佛願未了,佛祖換走了玲瓏心。
安童呀,可是他碰上無名鬼? 遇上邪魔牛鬼星。
我三年求佛空作夢,十載師訓枉費心。
一個老家傭聽到員外在傷心悲淚,走過來就說了:「公子變成這個樣子唄,也不要去請萬三先生了。讓公子出門踏踏青,散散心,也作興把魔氣退掉的。」員外說:「好的,你們陪他去也。」
安童陪公子二進花園。
主僕二人在花園散心,大悲觀音迎頭一枝淨水,公子一個寒驚。
公子一驚不打緊,頓覺心聰目又明。
主僕二人往前行,遇到陳清獵戶打生靈。
陳清獵戶身帶強弓硬箭,肩背蝦簍布袋,在花園裡張頭識眼,鑽東竄西,像野貓抓雞。只見他拈弓搭箭,「嗖——啪禿」,一隻靈鳥往地上一落。長生公子一看,歡喜不過。「安童,這人本領不小,為何要打靈鳥?」「相公,獵戶不種田,就靠打鳥賺錢。」「安童,鳥肉可好吃?」「怎不好吃,是山珍野味唄。肉又嫩,味又鮮,吃不完還好用鹽醃。」長生聽安童這麼一說,起了貪心。走上前去手對獵戶一指:「呸,你膽子倒不小,偷打我家養珍鳥——
私打珍鳥該有罪,送進衙門不輕饒。」
陳清獵戶抬頭一相,「啊依喂,是個花花公子,這倒闖了縣官的衙門,大戶人家的前門,有理也說不清。」於是就上前賠個笑臉:「公子,這是一隻野鳥,不是珍禽。公子如果見怪,我就把鳥還給你,份外再賠償你幾隻,請公子嘗嘗新鮮,小的下次決不再來了。」
長生公子嘴上笑嘻嘻,拎了幾隻靈鳥往家跑,叫安童揪毛,油鹽煎炒。
放點蔥蒜放點姜,生靈肉燒得滿屋香。
長生吃了生靈肉,從此天天要吃生靈。
到了第二天,生靈肉的香氣還在長生鼻孔里轉。長生說:「安童,家裡沒生靈了,替我上街去買!」安童來到街坊,找呀找,只有獵戶陳清在十字街旁賣鳥。安童從中揀壯的,剔瘦的,挑大的,去小的,撿了滿滿一籃。陳清獵戶仔細對安童望望:「朋友,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的?」安童對獵戶瞧瞧,「哎,前天你在我員外家花園裡打鳥的,是不是?」陳清獵戶想,前天在你門檻里你狠,詐我幾隻鳥,吃飽一頓,飽不到一世啊!「朋友,今天這個鳥不賣給你,帶回去漚糞哩!」
千兩銀子總不賣,情願送給有緣人。
安童買不到生靈,氣塌塌迴轉。長生問:「買的鳥呢?」安童說:「街坊上沒有別人賣生靈,只有他陳清一個人。他說你家有珍禽,要吃自己好動手打的,他不賣給你。」長生說:「稀見他的東西,安童,替我上街去買弓買箭,讓我來勤操苦練——
學到百步穿楊法,天天好出門打生靈。」
這下,安童備弓備弦,在花園裡設立了箭靶,讓長生朝朝晚晚學得射箭。開始離三十步,後來五十步、八十步……時間不到半年,學得百步穿錢。
一箭能穿十三個金錢眼,支支射進穴中心。
長生公子箭法又好,天天在花園裡打鳥。對那一坐,一箭一個,麻雀子總逃不過。
烏鴉喜鵲共斑鳩,黃頭鳥總嚇得轉溝頭。
在自己花園內打得飛鳥不敢停翅,又到陸員外家花園去射;陸員外花園裡的鳥打光了,又到陶員外的花園去射。陶員外家桃樹多,紅半個來青半個,長生看了饞不過,就丟下生靈摘桃果。陶員外見他爬樹蠻快,摘起桃來像活猻揀菜,就說張舉山家出到一個活猻。隔壁王奶奶見長生天天出門打鳥,就叫他張打生。
通州狼山張大聖,兩個諢名到如今。
員外看看長生不想讀書上進,也就作退一步打算,隨他去肩槍打鳥,拾柴劃草,只要不為非作歹,就算造化造化。公子見家父不加嚴管,也就放心大膽,放馬上山。他對安童說:「替我去買黃鷹、獵犬、海東青,遠處尋山打獵!」
長生騎上銀鬃馬,四個安童緊隨身。
左帶強弓如秋月,右插狼牙數十根。
遇到獐鹿放獵犬,看見兔子放黃鷹。
耳聽天上飛雁叫,開籠放出海東青。
別的營生他不做,專門尋山打生靈。
那天,來到四平高山。時值嚴冬,水冷草枯,鳥獸避寒,藏進草叢,一隻生靈也找不到。他說:「安童,我們守在這裡不要走,等到天黑放火,燒得生靈沒處躲。」天色將暗,長生叫安童從山上對下燒,他從山下對上燒。四處點火,八面冒煙,乾草遇烈火,四面對上裹。生靈毛羽都燒焦,飛又飛不高,「啪禿啪禿」往下拋。
所有山中禽和獸,在數之內總難逃。
山火一滅,長生催促四個安童收拾。生靈燒得半死半活,個個痛得抽筋拔骨,連安童也罵公子心黑。
四個安童挑不走,馬馱生靈轉家門。
這許多生靈一時吃不完,就用鹽滷醃。剝皮的野獸下鹽缸,拔毛的鳥兒樑上晾,張家勝過醃臘行。
第二天才破曉,長生起大早,到四平山去捉燒殘的鳥。到那裡一看,下了一朝大霜,滿山像雪蓋的一樣。耳邊只聽:
長生長生你姓張,身騎白馬上荒山。
生靈打死千千萬,孽障作得像雪山。
雪山低來雪山高,不念彌陀怎得消。
阿彌陀佛千遍念,雪山如用滾湯澆。
長生聽了不動衷,只當吹來耳邊風,仍舊尋山打獵。除了下雨落雪,一下子打到十月十七——阿彌陀佛生日。這天,西方雷音寺佛老爺做蟠桃聖會,八仙赴會從鳳凰山經過,憩在山上著棋消遣。八仙所乘的坐騎——八隻仙鶴在前山池邊飲水。鐵拐李與呂洞賓對奕,其餘六仙圍觀,嘴上還哼棋訣——
車走直路馬走斜,炮打當頭隔一家。
卒子過河沿路吃,相飛田字仕保家。
長生打獵到此,只聽其聲,不見其人,找到前山,看見八隻紅頂白羽高腳鳥,在池邊戲水洗澡。一跑一踱,渾身是肉,長生心上不知多樂。隨手拈弓瞄準,手裡當穩,「嗖——啪禿」——
一隻滾落池邊地,七隻展翅上天空。
八個仙人抬頭一望,見到仙鶴啟翅,曉得時光不早,就各找坐騎準備啟程。何仙姑說我有,呂洞賓說我有,曹國舅說我的不少,鐵拐李說我的找不到。他抬頭一望,仙鶴拎在長生手上。拐大仙沒法,急得跺腳。
長生長生你作孽深,將我仙鶴喪殘生。
我與你遠無冤來近無仇,何等要同我作對頭。
他性子又躁,雙腳直跳,對南天門大鬧。借來五雷四閃來劈長生的頭,要為仙鶴報仇。那天是觀音菩薩值雷。
只聽「格楞」一聲響,驚動觀音得知聞。
觀音問:「哪個提雷,是何道理?」鐵拐李說:「觀音老母,是我借雷,去劈張長生的頭,替我坐騎報仇。」觀音問:「你曉他是何人?」「張舉山的兒子呢。」「他的前生父母呢?」鐵拐李說:「我不曉得!」「不曉得,你站站好,當心你拐大仙嚇倒。
他是玉皇的三太子,皇后娘娘是母親。」
「聖母,照你這樣說,我這坐騎就白白挨他射死?」觀音說:「這你不用愁,我來找土地神。當方土地當方靈,少掉東西他幫尋。」土地一變,變作斑斕猛虎模樣。頭像笆斗,腳像爪勾,眨眼銅鈴,張嘴吃人。長生主僕五人見斑斕猛虎撲來,嚇得拿仙鶴一丟,放趟子就溜。
跑的跑來奔的奔,海角天涯去逃生。
土地拿仙鶴送到觀音面前。觀音用靈丹對仙鶴嘴裡一塞,仙鶴就睜開雙眼;再向仙鶴吹口仙氣,鐵拐李坐上就騰空而飛。
下界景色無心看,直奔雷音寺院門。
佛祖見鐵拐李遲到,就開他的玩笑:「你倒底是人短腳拐跑不快,遲來兩個時辰了。」鐵拐李氣悶悶不作聲。佛祖說:「生我的氣啦,生氣的下次不要來!」鐵拐李受了冤枉氣,眼淚滴滴答答往下滴。佛祖哎——
赴會參聖我心誠,與眾兄弟同啟程。
鳳凰山上碰到張長生,將我坐騎喪殘生。
多虧觀音來搭救,仙鶴才得轉還魂。
佛祖哎,泗洲出了張長生,殺生害命罪孽深。
龍華會只好來一次,下次再做來不成。
佛祖說:「該打了呱,玉皇的三太子臨凡,不思皈依佛門,反而殘殺生靈,罪過罪過!」
若不將三太子勸回心,對不起玉帝和眾仙人。
佛祖隨時打發雲台山鸚哥仙鳥下凡,到泗洲指點張長生從善。
佛祖傳下令,鸚哥下凡塵。
來到泗洲地,點化張長生。
仙風一散,對張家花園的樹枝上一站,看到長生在曬生靈肉,不由口中就喊:「張長生、張長生,你是仙家後代根,殘殺生靈罪孽深,應該及早修前程。」長生抬頭一望,「哈哈,我當是人哩,還是只活八哥,弄下來玩玩倒不錯!」長生嘴裡說話腳下走,隱到一棵枯桂樹後面,「啪禿」一彈子,鸚哥冷不猝防,中彈落地。長生搶步上前撲住,摸摸還活的呢。長生覺得蠻好看,就叫安童把鸚哥對籠里一關,替它養傷。
長生出門打生靈,拿鸚哥帶了緊隨身。
長生殺生靈,鸚哥看得清。
鷹爪與犬咬,個個血淋淋。
鸚哥不忍心再看,但又飛不出牢籠,口中就喊:
佛祖哎,徒弟在籠中遭磨難,你在靈山可知聞。
鸚哥一喊,驚動佛祖。他掐指一算,曉得鸚哥落在長生手中,關進了牢籠。隨即召喚各路神仙說:「哪位弟子能去搭救鸚哥出籠,勸長生回心轉意?」文殊菩薩說我去,普賢菩薩說我去。觀音大士說:「讓我去!」普賢說:「三妹子,你年紀比我小,徒弟收得比我多,這個現成徒弟讓我去收!」觀音說:「二姐哎,這現成師父不好當。長生他殺戮心委實重,你去勸不動。」「三妹,你放放手——
我不拿長生勸回心,算不到龍華會上人。」
觀音拗不過普賢,就問:「你從天上去還是從地上去?」普賢說:「回來再告訴你。」
普賢老母下凡塵,觀音做攔擋斷路人。
觀音叫善才龍女變作一個蠻漢,用兩顆素珠哈口仙氣變成兩座大山,一手托一座,對普賢去路上一站,擋她的路。普賢說:「你這蠻漢不知趣,為何搬山擋我的路?」「哎,你這師父獨身下山,到哪裡去做齋?」「蠻漢,我不是僧人也不是真人,是到東土來勸善的,請你讓我走過去。」蠻漢說:「世上只有輕擔讓重擔,空身讓扁擔,沒有搬山讓路的道理!」普賢說:「不求你讓路,我從山上跳過去!」普賢對上一跳,跳上九霄;善才拿左山對上一托,杵到天角;普賢沒能跳過。普賢又從右山跳。善才連忙拿右山對上托。普賢眼睛尖,看準左山與右山的空隙之間,猛力一攻,從山西跳到山東,跳過去了。善才對他沒法,觀音又來二著。叫善才變作推車漢,推一車油,油簍子用絲棉紙封頭。對三叉路上一頓,人對車上一困,呼呼大睡。普賢來到身旁,喊聲:「喂,好犬不擋路,知禮莫攔人,你對路中心一困,擋住來往行人,成何體統!」善才假意拿眼睛一睜:「哦,你是出家僧人,出口傷人,是何道理?」普賢自知趕路心切,出言不慎,連忙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小僧言語冒失,望君包涵,請求讓路!」「讓路可以,你把我這兩蔞油猜准了就讓你過去。」普賢問:「怎麼猜,你出個題。」善才說:
我這兩簍油是滿還是空,滿的空的在西是在東?
猜中了油簍放你過,猜錯了是你少道功。
普賢想了想,猜不透。就說:「你這無賴之徒,耽誤人家工夫!」說著,繞車從岔路而過。普賢她——
過了一關又一關,前面有人又把路攔。
前面哪個?是觀音親自變一個討飯婆。手裡拖根枯竹子,臂上挽個破籃子。普賢一到,口中就叫:「僧人師父,今朝你到哪家做齋?」普賢說:「年老婆婆,我不是東土出家僧,是西來之徒勸善人,哪有齋飯你吃?」「哦,師父你既是西來善人,可有靈丹妙藥隨身?」「婆婆,你要妙藥何用?」老婆婆拿褲管一撩,腳膀上害得漆紫爛腫,破皮流膿。說:「我這腳開始生個細痱子,害成現在的老拐子。」「婆婆,你害了多少年啦?」「八十四載,」「你現在多大年紀?」「八十三歲。」「那這瘡是胎里生。」「是的。我娘死的時候,留下這根枯竹子給我,說等到這枯竹子開花瘡就好的。師父,這枯竹子可得開花?」普賢看看枯竹頭上光潔潔,沒枝又沒葉,就說:「枯竹子怎得開花!」普賢一天挨三纏,纏到天光暗,心想,總不能半夜三更去勸善?回去了。
普賢迴轉走,觀音又抄前行。
回到西天去,兩下再談心。
觀音老母先到家,對蓮台上一坐,口念彌陀。普賢說:「三妹,你倒定心,還在誦經?」觀音連忙站起,假裝客氣:「啊呀,恭喜師姐,賀喜師姐,你拿長生勸了回心啦,好到佛祖面前加封了!」「三妹哎,我轉上一天,還不曾看到泗洲地邊哩。」「格唄,你在哪家作客的?」「哎,不要提,東土裡的人蠻得出奇。第一次遇到一個蠻漢手托兩座山攔我去路,要我回答他哪山高哪山低,我不曾答得出,從山空縫間跳過去的;第二次遇到一個推油漢子又擋住我的路,要我猜他油簍子裡是空的是滿的,我又猜不准,是繞道通過的;第三次遇到一個年邁討飯婆,害的爛腳膀,她要靈丹醫治。我沒帶靈丹,她問我枯竹子可得開花,枯竹子是她娘留下的,說只要枯竹開花,爛膀就會好的。你說,天下哪有枯竹開花的怪事,叫我怎回答得出?挨這三人三纏,天色已暗,只好回來,明天再去。」
師姐哎,這幾句話在嘴邊上怎答不出?
左山不高右山高,油簍子不滿到中腰。
爛腳膀要好閻王請,枯竹開花火來燒。
普賢說:「師妹哎,我們真似一母所生,一父所傳,我也曉得是這樣回答的,就是挨他們纏呀纏,心上有點亂,纏忘了。所以——
仙間不知凡人心,需化凡人辦修行。
明天若還東土去,不防君子要防小人。」
七、普賢神爭功勸化遭利箭險傷自身
普賢她二次下凡,隨身帶上許多法寶,從天上而來!
說動身就動身,飄飄蕩蕩下凡塵。
仙風一散,對張家門前一站,用引磬木魚一敲,開口就念:「龍奔深潭,僧奔善門,齋僧布施,布施齋僧,布施我出家僧人,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
安童抬頭一看:「哦,和尚師父,你來有什麼事?」「安童哥哥,我到張府來化緣的。」「嘿嘿,五忙六月忙得黃汗淌黑汗流,看不到你們和尚道士的腳趾頭;現在寒冬臘月沒事做,你們倒上門來要錢哩? 趕快走,莫讓我主相公出來發火!」「你的主相公可在家?我要見見他哩,請你通報一聲!」「師父,我不通報。報呀報,曉你三十門槓發跳!」「你倒底報不報? 如果不報,我拿這門口的石獅對你身上一撂!」安童說「你這鬼和尚,人雖細口氣倒不小,你曉這對石獅多重?」「安童,我不瞞你。
昨夜到了二三更,來到你家大前門。
拿這對石獅稱了稱,一隻獅子五百斤重,兩隻並起是一千斤。」
「鬼和尚,獅子千斤重,你怎搬得動!」「安童,搬動千斤重,全靠我道功,你若不信,我搬給你看。」普賢老母只手一動不費勁,獅子托上手掌心。問聲安童:「你可報?若是不報,拿獅子對你頭上撂。」安童一見不妙,連忙答應通報。安童想,我對前跑,後腦勺上不長眼睛,假使他偷冷對我後腦上一摜,我不就此完蛋?還是往後退了跑為好!退呀退,看到面前顧不了背後,對門檻上一碰,「碰叮咚」,一個反扳弓,跌得頭朝西腳朝東。長生說:「你這冤家竟虛到這種樣子,不要拿頭虛拋下來!」「哎呀呀,門口一個和尚來化緣的,他叫我向你通報,我不報,他拿石獅搬起來對我頭上撂,我嚇得對後退了跑的,所以撞了門檻,栽了個大跟斗。」「你可認識他是哪廟裡僧人?」「主公,我不認識。」「你不認識我知道的,他是從蘇州玄妙觀學來的遮眼法,騙得住你瞞不過我,讓我去!」長生來到門口。和尚一見,彎腰奉揖:「主相公,驚擾你了。」「和尚,你做什麼來的?」「來募化的」。「募化什麼?」
一來化你金和銀,二要你陪我辦修行。
「鬼和尚:你口氣倒不小,既要金又要銀,還要我陪你去修行。我家現成的山珍海味不吃,陪你去嚼舌根,吃十方哩!安童,替我去,長的拿門槓,短的拿棍棒,
請他吃我五十棒,讓他早點滾出去吃十方。」
普賢說:「相公哎,你不要來火,聽我說也。
打僧罵道自造罪,誹謗佛法孽障深。
我是佛門經弟子,不是強討硬要人。」
長生說:「拿石獅搬起來逼人,還不是強討硬要?!」「相公哎,搬獅子不是嚇你是勸你,叫你看看我們修行的人道功可深!你如不信,去替我取一杯淨水來,我把獅子舞給你看!」長生說:「啊依喂,真會變甚鬼?」普賢用法水一噴,石獅起身;淨水對石獅頭上一拍,普賢拿石獅對手上一托。「張長生,化多少銀子給我?」長生說:「你能把獅子舞上天,布施你二百兩銀子。」
普賢拿石獅用左手撂,右手丟,像獅子銜花滾繡球。
右手撂到左邊來,如同加官出戲台。
舞得不歇,上了屋脊;越舞越高,撂到樹梢。眾位,石獅在空中怎留得住?是提天王提住的,托天王托住的。張長生又不曉得是神仙在幫忙,還問:「獅子怎不會喊?」「好,喊給你聽聽!」剛巧二郎神從這上空經過。
呀呀呀呀喊了兩三聲,嚇壞他主僕兩個人。
「鬼和尚,你叫石獅下來我拿銀子稱給你。」普賢老母用手一招,石獅齊排排對下一拋,一邊一個,原地就坐。「長生,獅子下來了,拿銀子稱給我!」「鬼和尚,我這獅子坐在原地不動,銀子給你何用?不給!
我家獅子坐在大門前,寒天梅香坐上曬太陽。
夏天安童坐上乘風涼,獅子得到人身上的氣。
算它今朝要上天。」
「長生,你真的說賴話啦?」「不是說賴話,如果你真有道功的,拿我後花園裡三年不曾報芽的枯桂樹,弄它發芽、開花,我再加你二百兩銀子。」「那你不能再生賴!」「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決無異說!」
長生前面走,普賢后面跟,
來到花園裡,鸚哥在木籠里淚紛紛。
鸚哥見普賢老母一到,口中就叫:「西來兮,西來兮,你要教我脫籠計;若不給我脫籠計,只好枉死木籠里。」普賢老母對鸚哥說:「倒虧你有五百年道功的,竟挨張長生逮在木籠里?我對你說,等他家安童一到,你就在籠里亂跳;對下一困,渾身僵硬,眼睛一閉,裝作沒氣,他就放你出籠的。」鸚哥見安童一到,依計而行。安童一看,連忙向長生通報:「公子哎,不好了啦,你心上一塊肉不得了啦!」「奴才,我心上不是蠻好,妖聲怪氣,沒大沒小,我曉你的骨頭又作癢了!」「公子,不是你身體不好,是你心愛的鸚哥斷氣了。」「奴才,昨天刮西北風天氣冷,我叫你拿籠衣穿好的呢?你不聽,是挨凍死的。快去,放出來給它曬太陽!」安童看它是死的,將籠門一開,鸚哥撲撲翅膀對外一栽,飛走了哇!這叫——
鸚哥頭上一撮毛,張家木籠賽天牢。
不是叫它脫籠計,怎得騰雲上九霄。
不提鸚哥回天去,再講普賢女真人。
普賢來到花園,只見那株桂樹——
枯枝無葉又枯根,三年五載未逢春。
普賢老母向張長生要一杯淨水對樹上一灑,樹就搖擺,再灑一灑,報出芽來。
三杯淨水樹上灑,滿樹金花一齊開。
這花哪來的?普賢老母差銜花仙子,接花童子,播花娘子,一時四刻,樹上花開得金黃金色。普賢說:「張長生,這下好將銀子給我了?」「鬼和尚,這算什麼本領,也沒得我的本領好哩!你只會移花接木,不會騎馬射箭。你若有本領的給我捆在桂樹上對你射三箭,射中了,是你沒道功,我一兩銀子也不給;射不中,算你道功深,我再加二百兩,總共給六百兩。」普賢問:「長生,你是用明箭還是用暗箭?」「明人不做暗事,用明箭。」「離多遠?」「一百六十步。」「好,你射吧?」長生吩咐安童用一根粗繩,將普賢老母對樹上一綁。
上頭捆住喉嗓口,下面捆緊膝蓋頭。
牛結箍加薄鑿扣,收得普賢氣吼吼。
「鬼和尚,我射了!」「好,你射來!」長生把弓拉拉緊,弦崩崩急,照准普賢胸膛,「嗖——」,普賢用個擋箭法,射了安童的流火腳。安童「啊呀」一聲:「相公,你不曾射到和尚,射了我的流火腳,這下流火破皮,神仙難醫。」長生走過來靠普賢近一些說:「鬼和尚,我射第二箭了。」長生拈弓搭箭「嗖——」普賢眼睛一眨,用個遮眼法,箭頭對桂樹杆上一插,又不曾射中。長生想,倒惹鬼啦,又靠近一些:「鬼和尚,我射第三箭了。」「好,快射來!」長生眼睛定呀定,這一箭想送普賢的命,對準普賢老母的心口「嗖——」,普賢使個定身法。說聲定,箭頭對地上一釘,又不曾射到。「張長生,射我三箭未中,總該拿銀子給我了?」長生不甘心,又耍賴皮說:「我有個怪脾氣,買酸醋要饒醬油,買鞋子要饒楦頭,你還要饒我一支,射四支。」普賢說:「好的,就饒你一支。」「不,饒一支還帶六十步。」「好,不要說六十步,再讓你六十步也可以。」長生見再讓六十步,他又靠普賢近一些。「鬼和尚,我射了。」
普賢眼睛朦一朦,口裡吹陣風,
箭頭射個冒天空,吹得無影又無蹤。
張長生眼見連射四箭總不曾傷到他一根汗毛,曉得這鬼和尚非凡,就吩咐安童搬弓弄箭,從四面向他放亂箭,看這鬼和尚對哪裡變!普賢老母想,我只能變七十二樣,
雖說我的道功深,一人怎擋許多人。
今日挨射死花園內,枉修功德到如今。
普賢老母隨即念動真言,喚來急風驟沙。立時狂風呼嘯,飛沙走石,抬頭不得睜眼看,面東不見面西人。普賢使個急崩法,麻繩崩得碎紛紛。
將身來到雲端內,眼觀園中張長生。
安童拿弓箭搬到園內,抬頭一望:「呀,和尚呢?鬼也沒有!」長生說:「哈哈,給我用箭嚇跑了,乘風逃走了!
拿小小和尚嚇逃走,省到我六百兩雪花銀。」
普賢老母在空中倒叫起來了:「張長生,你又作下一孽了。」
今射我四支箭,難免地獄四重門。
安童說:「相公,鬼和尚神通大哩,上天去了。說你射他四箭,要把你打入四重地獄哩!」張長生手對空中一指:「鬼和尚,有本領再下來!」
射你千千萬萬支箭,看你可有千萬重地獄門。
普賢聞聽這一聲,心中惱怒八九分。
我與三王妹打過賭的——
不拿長生勸回心,算不到龍華會上人。
普賢老母正在空中發狠勁,下決心想法對付張長生的時候,只見前方一朵祥雲緩緩而來。普賢說:「不好,三王妹來了。」觀音來到普賢身旁問:「師姐,你功勞不小,將張長生勸在哪山修道?」
三妹呀,韋林縣裡勸長生,幾乎喪我命殘生。
他如頑石點不化, 反起禍心殺僧人。
觀音說:「我原先叫你讓我去的呢,你要搶功收徒哩,怎不把這徒弟收下來!如今,我不是當師姐的面稱能:
不拿長生勸回心,算不上南海觀世音。」
普賢老母說:「三妹,你莫去瞎子面前點燈——白費蠟,這個冤家是殺戮星,勸不醒。」觀音說:「不要緊。我去是善來善勸,惡來惡勸;軟來軟勸,硬來硬勸,不怕他是鐵石心腸!」
八、無奈何再勸不醒設圈套魂游獄門
觀音搖身一變,變作獵人模樣,口稱是王教師。對坐騎說聲變,變一匹銀鬃白馬;喝聲靈芝仙草,變作強弓硬箭;善才、龍女變作安童二人。
飄飄蕩蕩下凡塵,來到泗洲魏岳村。
馬對張家門外樹上一系,王教師直闖進門。張員外的管門安童喊:「喂,呸,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到哪去?」王教師連忙賠禮:「安童老弟,對不起你,我與你主相公是同行世兄,熟不拘禮。」安童見說是與長生同行世兄,連忙向里通報,張長生出來迎接。
張長生彎腰一禮:「請問尊兄鼎姓大名,貴府何處?」王教師亦一躬到底,還他一禮:「小弟姓王,舍下王家坡。」「啊呀,王家坡離這不遠,我怎不曾見識過你?」「張兄,這說來話長。小弟自幼由父母送去山東舅父家讀書學法,在那學法三載,訪師三載,帶徒三載,徒弟又留我三載。
山東過了十二載,才從母舅家轉回來。」
來到家中,母親問我,兒呀,你在外十二年學到些什麼武藝?我就回稟父母說,能射地上獐鹿兔,能獵水中穿梭魚,百步穿楊發發中,天空飛雁見我愁。我母親一聽,只是搖頭。她說,兒呀,你這一點本領成何用,比不上張家大相公,他一箭能射十三個金錢眼,丟掉弓箭就用火攻。
張兄,你是高山點燈明頭大,井底栽花根子深。
小弟今特來拜訪,求兄同山打生靈。
長生一聽,喜之不盡,欣然答應。隨即分咐廚房熱菜燉酒,用生靈肉好好款待。觀音想了:我本意是來勸他吃素戒殺的,他倒反過來弄我開齋,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於是就說:「張教師不必客氣,我們山東獵戶有個規矩,獵人不吃隔宿肉,在哪獵到在那剝,新兔鮮鹿才是好口福。」長生一聽,覺得此話有理,隨手吩咐安童備馬上路。觀音見他帶安童隨身,又想到——
任憑我觀音道功深,一人難度許多人。
張教師,我陪不上你,我家安童帶到半途中又打發他們回去的。因為今天我們是初次共事,把安童帶在身邊有諸多不便。如果你的本領比我好,我家安童要笑我;我的本領比你強,你的安童要笑你。最好,我你都不帶安童隨身。長生說:「遵王教師之命了。」
跟手甩上銀鬃馬,並並排排上路行。
觀音問:「我們今天到哪山去?」「我們這裡山多哩。有四平山,鳳凰山、清涼山……。」長生說:「論飛禽走獸是清涼山最多。」這下,二人打馬加鞭,一路塵土飛揚,好不威風!觀音老母想:張長生的手腳倒喜快的。往常打死生靈是他作的孽,今天打死生靈是我造的罪!她這就一路走一路念放生咒:「天靈靈,地靈靈,高山飛走大生靈,獐貓鹿兔歸洞去,鳥雀展翅出森林……」
我今到此地,生靈快躲避。
欲避無情箭,遠走又高飛。
觀音念動真言咒,城隍土地得知聞。
縣主城隍,當方土地趕得哨,拿飛禽走獸吆得蹦蹦跳,清涼山的生靈逃得不見一根毛。
二人上山就尋,不見一隻生靈。早上尋到中,不曾開個弓。長生說:「王教師,你不是姓王啊?」觀音倒吃一驚問:「張教師,我不姓王姓甚?」「你姓鄧。」「啊,我姓鄧你姓梅,鈍和霉,二人碰在一堆,誰也不要怪誰!張教師,你不要心急,我們再等候一刻,讓生靈在外吃吃飽,好打進窩鳥。」二人又坐下來等。中午等到晚,麻雀子總看不到一隻。張長生早已心煩肺躁,耐捺不住:「王教師,我少陪了,你一人在此等吧!」張長生說走就動身,
跨上銀鬃馬,加鞭轉回程。
觀音老母一見:「不對,如果讓他迴轉,下次用金鉤總釣他不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顆素珠,用手一搓,仙氣一呵,變作三隻「黃綠」對松枝上一站,口中就喊:「張教師慢走,生靈進窩了!」張長生回頭一望,果然不假,三隻黃綠毛羽放光,肥肥胖胖,隨手搭弓,準備放箭。觀音趕忙上前,一把攔住說:「張教師,慢來,要打這三隻鳥,你要拿它的名字叫出來方可動手!」「這,我不認識,叫不出。王教師,你說它叫什麼名字?」觀音說:「這三隻生靈上身是黃羽,下身是綠毛,我們打得住叫綠黃,打不住叫黃綠。我們不妨就以此三隻生靈比武如何?如果你打中了,你算我的師父;我射中了,你為我的學徒。」張長生哈哈大笑:「王教師,大概你要拜我為師了!我是——
月明星辰稀,鴻雁歸南飛。
算它盤中菜,宴客稱珍奇。」
觀音問:「張教師,哪個先射?」「當然我先來!」張長生緊帶弓,穩准箭,「嗖——」的一射,黃綠對旁邊一躍,箭頭對樹枝上一插,不曾射中;長生換一個方向,第二支對準黃綠的頸項,「嗖——」,黃綠頭一低,箭對空處飛,又不曾射中;長生想,今天倒惹菩薩啦,不服氣,想射黃綠的蒂都蒂,又放第三支箭。
觀音老母吹口風,一箭射個冒天空。
長生三箭未中,心裡很不自在。連忙說:「王師父,失手失手,現丑現丑!」觀音說:「不必客氣,讓我來試試看!」長生說:「王師父果真武藝精,賭你射中它眼睛?」
觀音老母笑盈盈,我一定依你射眼睛。
黃綠在東南方,觀音用箭對西北方瞄。張長生問:「王教師,我還不曾見過物在東箭射西的射法呢,這叫什麼法?」「張教師,這叫聲西擊東,回頭得中!」張長生咯咯一笑:「好一個回頭得中?」只見王教師手中弓箭一發,土地老爺趕忙把三隻黃綠的眼睛對箭上一插,只聽「啪禿、啪禿……」三隻黃綠往地上一落。觀音說:「張教師,你去查一查,可是一箭射穿六隻眼?」長生上前一看,絲毫不差,他舉手一指:「黃綠、黃綠,你這該死的東西——
我射你三箭都不中,硬要我二人分卑尊。
走上前去雙膝跪,師父連連叫幾聲。
「師父,我既拜你為師,你要拿剛才用的箭法教會我。」「張教師,只要你不嫌我武藝笨,一定教你學本領。」
一支靈箭射上天,名叫蜘蛛牽絲倒掛梁。
張長生平時歡喜拈尖取巧。他對王教師說:「師父,我們把這三隻鳥分分吧?」王教師說:「好的,你分也。」長生將兩隻大的拎在手裡,一隻小的丟在地上:「師父,你的在這塊!」觀音說:「張教師,我倒不是要說小氣話,鳥是我打的,怎就分得一隻小的;要是你打中的,我毛也分不到一根哩!」「師父,你是師我是徒,這一隻就算給我作投師錢吧!」「哎,你倒有個搭包禮哩,認我為師還要師父出投師錢,真是天下奇聞!」
二人爭呀爭,獨少鋼刀劈開分。
觀音說:「我你不要爭,三隻鳥二人沒法分,我們來燒鮮的吃,哪怕你多吃幾塊肉我倒沒意見。」「師父,用什麼東西燒呢?」「這你不用愁,我在山東打獵的時候,鍋子碗筷隨身帶的。」「師父,你去拿鍋也。」觀音老母來到藕池邊,扯一張荷葉,放嘴上呵幾呵,變出一隻荷葉鍋。張長生一看:「又沒邊子又沒,這叫什麼鍋?」
大悲觀音笑呵呵,這就叫做荷葉鍋。
也是當年觀音賜,千古流傳到如今。
觀音說:「這些東西是我帶來的,你去壘灶樵柴!」「師父,我不會做,我在家是飯來張嘴,覺來閉眼,總是安童梅香端來吃請來坐的,今天你權且忙把我吃一頓。
下次拿安童帶出門,侍奉我師徒兩個人。」
大悲觀音忙著去拾柴劃草,埋鍋壘灶,臨到點火燒的時候,觀音故意摸摸衣袋:「啊呀,沒帶火石,燒不熟吃!」長生說:「這點小事在我,我去點火!師父,這裡沒村沒戶的到哪裡點呢?」「你對四周望望看,哪裡冒煙就到哪裡去點。」觀音用手一指,山腳下設起三戶人家,煙囪里青煙裊裊,對上直冒。將善才、龍女變作兩位小姐,一家一個在家繡花。自己變作一位年老婆婆,在棉車頭搖棉,口念六字真言——南無阿彌陀佛。
張長生見到山下真有炊煙繚繞,就問:「師父,我來過清涼山好幾回怎不曾見到山下有村戶的?」「你年紀輕,走路不留心,我早就知道這山下有三戶叫三家村!
內有三張桌子十二把凳,一家一個婦道人。」
長生說:那我去啦!
下山去點火,觀音又設地獄門。
為什麼觀音又要設立地獄呢?長生將普賢老母綁在桂樹射她四箭的時候,普賢曾說過要罰他游四重地獄的。所以,觀音是為普賢應嘴,爭個面子,設起了四重地獄。
東門設刀山,南門設火坑,
北門奈河橋,西門油鍋滾。
長生下得山來,走進東邊的人家問:「借個火給我!」善才在那縫衣,眼睛對他一相:「嘿嘿,
外面明不明來昏不昏,你胡言亂語不絕聲。
等我親親丈夫來看見,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轉身向西,見一位小姐在屋裡繡花。長生進門:「小姐,到你家點個火。」
哪來的風流浪子人,像個油頭小光棍。
我家不是茶館店,請你立刻滾出門。
依還再向西。一個年老婆婆在家紡紗,嘴上里嗦,念的「般若波羅蜜多」。「老婆婆,請你送個火把我。」「你這冤家,進門沒大沒小的,叫我這麼大年紀的人送火給你,你倒不折福?要火自己去點!」長生進門到油盞頭上去點火。老婆婆說:「這是我誦經的燈盞,不可以到這燈上點。給你一點,我修來的功德還不夠你點走哩,要點麼,到我家鍋堂里點!」觀音用沙子、黃泥、木屑拌的三昧真火,看看火蠻旺,用媒紙頭一撥,火星對里一滾,點不著。長生就叫:「老婆婆,你家火虛潮的,點不著!」「冤家,是你的媒紙頭虛潮的,不是火虛潮!」 「格,我怎點不著?」「點不著對里攻哎,用嘴吹風也!」長生他——
一步一爬對里攻,外鍋堂攻到里鍋洞。
兩腳在那掃煙囪,攻得沒氣不通風。
橫一吹來豎一噓,鐵罩子罩得緊箍箍。
長生喊:「婆婆哎,我怎點不到火,灶攻倒了莫怪我!」
高喊婆婆不答應,低喊婆婆無回音。
長生喊聲不好了啦——
三家村上出妖怪,晴天白日鬼迷人。
觀音說:「你要見鬼了,把點鬼你看看。」她抓一把香灰一,鬼使在他四周亂舞。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觀音吩咐善才、龍女變作牛頭、馬面捉拿他。牛頭馬面向西,張長生向東,對面一碰,撞了肩膀。「呸,人多不礙路,船多不礙港,哪個與我撞肩膀?」長生問:「二位老兄上哪去?」「哦,到韋林縣魏岳村。」長生想,只當此路無人走,竟還遇到同路人。「請問二位姓甚名誰?」一個說,我姓牛名頭;一個說,我姓馬名面。長生聞聽是牛頭馬面,嚇得魂不附體,說聲不好了啦,
遇上牛頭並馬面,入得陰司地府門。
長生驚問:「二位去魏岳村有何貴幹?」「奉閻君之命憑票拿人。」「拿、拿哪個?」「拿張長生!」長生嚇得稀稀步子就跑。牛頭馬面一把背住他:「你可就是張長生?」「我、我不是的。」「你叫什麼?」「我、我是叫張長生,不過,我與他同姓不同宗,他住河西,我住河東。」「那地府不亂捉人,不是你。」
立刻溜了就動身,快從東門去逃生。
到東門一看,是刀山劍林地獄。看那罪鬼一到,對刀山上一撂,痛得亂嚎。
上刀山,刀千萬,猶如春筍,
爬上去,劍穿心,鮮血淋淋。
長生到東門,刀劍地獄門。
你在陽間殺生靈,破肚又穿心。
長生問頭兒們:「這刀山擺這塊做什麼?」「你不識字?這牌子上不是寫得明明白白的——刀山不等其別個,專等陽間張長生。」
張長生一聽,稀稀步子又跑。「喂,你可叫張長生?」「我,我不是,我叫張打生。」「那地府不錯捉,你走開吧!」
依還溜了動身走,快到南門去逃生。
溜到南門一望,火坑地獄。罪鬼對火坑裡一撂,燒得渾身起泡。
上火坑,如炭盆,皮焦肉爛,
野狗村,拖了去,囫圇生吞。
打生到南門,火坑地獄門。
你在陽間放野火,如今火坑焚自身。
打生問頭兒們:「你們還等哪一個?」
火坑不等其別個,專等陽間張打生。
打生稀稀步又跑。頭兒們一把抓住他:「你可就是張打生?」「我,我不叫張打生,我叫張活生。」「哦,陰間不錯捉,你跑你的路!」
依還溜了動身走,趕往西門去逃生。
西門是油鍋地獄。罪鬼一到,背去對油鍋里一撂,紅面鬼使燒火,青面鬼使上灶。
滾油鍋,沸騰騰,上下翻滾,
拋進去,無救度,化作灰塵。
活生到西門,見到油鍋滾。
如同生靈肉,油煎四翻身。
活生走近一看,啊依喂,罪過哩!問頭兒們:「這油鍋等何人?」「鐵面牌掛在這裡,等牛頭馬面捉人!」「捉哪個?」
油鍋不等其別個,專等陽間張活生。
張長生嚇得想溜,鬼使們一把背住他,「你可就是張活生?」「不、不,我叫張卵生。」「那你走吧,地府里不錯捉!「
依還溜了向前跑,北門到了奈河橋。
奈河橋是一尺三分闊,三丈六尺高,兩頭銅釘釘,中間滑油澆。罪鬼對上跑,橋身只是搖;要是向後退,馬叉要倒背;如對旁邊讓,蛇狼虎豹又要咬。
橋上罪鬼哀哀哭,無人搭救罪難熬。
長生叫聲雙親哎,
可知為兒上山打獵非好事,活活闖進了地獄門。
母親哎,十月懷胎空養我,三年哺乳枉費心。
雙親哎,枉枉養我成長大,做不到端湯奉茶人。
你們總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饑,
誰知一場空歡喜,竹籃擔水枉費工。
觀音老母想:隨你怎樣哭,想不修行二字總不來度你。長生又哭了——
我要早聽僧人話,免到陰司做罪人。
早知地府有千重獄,我出娘胎就修行。
我今願解殺生孽,又沒師父領頭人。
觀音說:「妥了妥了,你這才願修身戒殺,改惡從善!不管怎樣,還得要把師姐的面子顧起來。」搖身一變,變作普賢去他家化緣的僧人一樣。引磬木魚一敲,口中念念有詞:「龍奔深潭,僧奔善門,齋僧布施,布施齋僧,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
張長生一看,「啊唷,這鬼和尚不是在我家化緣的,他怎到閻王殿來化緣的?」觀音老母又念:「地府閻王有十家,家家為我備早茶。」長生想:這和尚與閻王是親戚?要不,閻王怎留他吃點心的!
長生一見戰兢兢,怎遇上前世里的對頭星。
觀音又來到奈河橋頭,說聲道變,奈河橋變樣,化作一座金橋。
一頭通向陽關道,一頭直通到陰曹。
橋頭站立仙童仙女,手執長幡寶蓋迎接僧人。張長生喊道:「僧人師父!」不睬他。「和尚師父!」不理他。「僧人師父,你可認識我啦?」觀音回過頭來對他看看,「不認識你是何許人氏!」「哎,你上個月在我家化緣的!」「我們就靠化緣為生,哪認得許多施主!」「不,你幫我拿桂花樹弄活的。」「不要說枯樹可以逢春,就是人在陰間也可以送他還陽,這些好事我做了千千萬,哪記得許多!」「不,你挨我綁在桂樹上用箭射的。」「哦,這我記得。你是魏岳村的張長生唷!」「師父,請你小聲點,牛頭馬面在捉我哩!師父哎——
你拿我帶了轉家門,我千家萬當願齋僧。」
「嘿嘿,我不信你了,當初只許二百兩銀子還賴得光光的,現在你許了千家萬當,只要我將你對家一帶,將來你不是賴得更快。你是急來抱佛腳,病來許菩薩的人,不信你騙了!」「師父哎——
開口聽出你喉嚨里音,就是要我罰願心。
師父哎,我修心就從今日起,永遠齋戒不殺生。
若是以後再殺生,披毛戴角變畜生。」
「長生,你真回心唄,要受佛門三皈五戒!」「師父,不要說三皈五戒,六皈十戒我總是願意的。師父,哪三皈,你快講哎。」「三皈呀,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五戒呢?」「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戒誑語,五戒酒肉。」
三皈五戒要記明,不可違犯一星星。
吃飯想到牛耕地,穿衣不忘紡紗人。
開戒想到罰誓願,得道要思領頭人。
長生說:「師父哎,我記住了。從今以後,決意懺悔前愆,皈依佛法!」長生呀——
你吃常齋我擔憂,怕你修行不到頭。
如若中途開葷酒,連我功勞一齊丟。
吃齋吃齋要真吃齋,旁人勸你心莫歪。
船到江心把好舵,不被狂風颳轉來。
賢徒呀,我善言善語對你說,你要堅固牢落記在心。
師父,你放心——
學無量山上一棵松,三丈六尺透虛空。
十萬八千枝和葉,樹大哪怕起狂風。
這麼,你既誠心修道,我要替你取一個法名,我們今天是有緣相遇,度你修行。
取名叫做裕緣僧,裕緣僧人辦修行。
眾位,大聖寶卷在這之前
叫張長生,張打生……從此稱他裕緣小真人。
大悲觀音說:「賢徒,你一人修恐怕難到頭,要勸你父母雙親一齊修。拿房屋改成三寶殿,裝金塑佛做善堂;騾馬畜生放生去,安童梅香送還鄉。」
「師父,我一定依你。」「依我?你還有一筆債未還呢!」「師父,我還欠哪個債?」「你呀,這滿頭的青絲細發要還給生靈!」「怎樣還呢?」觀音說:
若把生靈債還清,要拔盡青發辦修行。
「師父,拔得不痛?」「當初你拔生靈的毛可痛?」「這當然是痛的。」「痛唄就要還痛債!「張長生說:「師父,我不拔!」「不拔,不拔唄隨你便,我走了!」「師父,你不能走,要等等我,我來拔。」這下,長生揪住一把發,咬緊牙關使勁拔,一拔「咔嚓」,「啊依喂,師父哎,痛哎!」觀音說:「痛也要拔!」長生又揪住一把頭髮,橫一拔豎一拔,也未拔出一根發。叫聲師父哎——
我自肉割不深,冷汗總痛到足後跟。
大悲觀音想:既然你曉得拔髮痛唄,也算你懺悔了,我來替你拔,觀音用楊枝淨水灑,拔起來虛虛松松。「徒弟,可痛?」「不痛,有點麻辣酥酥。」隨手用仙丹一按,鮮血打轉。用一塊月藍色布一紮,鮮血溢在上面——
蘭不蘭來青不青,茄花色扎巾到如今。
兩旁善人如不信,家主神軸上看分明。
徒弟,跟我走吧!
眼見青山綠沉沉,青涼山到面前呈。
長生抬頭一望,白馬對他一聲嘶叫。他走到馬前:馬兒呀。
你也是頭頂青天未曾修,背馱日月不抬頭。
從此各修前程路,放你到荒山去安生。
裕緣僧人一想,我今齋戒殺生,也去勸王師父回心哩!
裕緣僧人說得輕,觀音在雲端聽分清。
觀音仍舊變作王教師在青涼山煨生靈肉,燒得煙繞蓬天,噴腦真香。
裕緣來到王教師身旁。王教師問:「你去點火怎玩到現在回來的?」「師父,我不曾玩呀!」「不曾玩呢,是與人打架的!」「也不曾與人打架。」「你的頭髮都挨人揪掉了,還賴哩!」
師父哎,你叫我下山去點火,不知怎闖入獄門。
「喔,我叫你去拾柴壘灶唄你不肯,懶見閻王呢,躲到閻王家就不用做事啦?」「師父哎,天地睽睽,冤枉到底。」
我點火來到三家村,晴天白日鬼迷人。
闖進四重陰司府,重重要捉我張長生。
奈河橋上過不去,幸虧遇到出家僧。
若非僧人來度我,今世不得轉還陽。
師父哎,我已罰願戒生殺,全部家當也齋僧。
王教師說:「不要聽鬼和尚的話。吃素吃素,干腸癟肚。為人在則豬頭啃啃,死了乘水滾滾,撞到橋樁就算自己的子孫。來,吃生靈肉!」「我不吃。」觀音老母撿一塊肉對他嘴裡一塞,長生「吐吐吐」吐總吐不及。王教師問:「真的不吃?」「一點也不能吃。」觀音說:「你不吃我把它放走啦?」「王教師總說的奇怪話,肉總煨爛了也又能放生?」「張教師,這是我山東師傳的秘法,把吃剩下的東西隨手就放它飛走的。」裕緣僧人說:「這真是少見,請師父作作法看!」 這下觀音將「黃綠」的皮對地上一張,五臟六腑對皮里一裹,說聲:「黃綠你快走!」
拍拍翅膀伸伸腰,逍遙自在上九霄。
裕緣僧人一見:「啊呀,師父你是仙人啊?」
誰知真神不可道破,一露相就不見面。觀音大士使陣風,來到虛空。裕緣他——
雙膝跪到塵埃地,師父連連口內稱。
觀音大士在上空說道:「賢徒,同山打獵的是我,奈河橋上度你的是我。
是我度你轉回心,我是南海觀世音。
等你修成正,再來度你討封贈。」
日落西山暗昏昏,裕緣獨自回家門。管門安童一看,眼睛發暗。「你這鬼叫化,要千要萬,沒得哪個化子要夜飯。去去去,走遠點!」「安童,我是你的主相公呢!」「不要冒充,我家主相公是白面書生,你是紅頭光棍,不要在我面前胡混!」「不,你再仔細瞧瞧,我是你的主相公!」安童仔細一看:「啊呀呀,大相公呀——
實在不是奴欺主,怎奈面目全是生。」
裕緣來到高廳,拜見父母雙親。張員外見他頭破血淋,像個血人,不覺一陣心疼。孩兒呀,
王教師與你同出門,怎惹出連天禍臨身。
我韋林縣上去動狀紙,好為孩兒把冤伸。
裕緣叫聲父母大人哎——
王教師不是凡間人,他是南海活觀音。
他說我殺生罪孽深,罰我拔髮去修行。
雙親哎,我身陷四重地獄門,門門要捉我張長生。
我奈河橋上不得過,願將家業總齋僧。
張員外一聽,說聲:「兒呀,為父作得金錢孽,早已回心修來生;如今你又殺生靈,罪上加罪怎超升?我們就依真神之言,拿安童梅香都解散,金銀財物大家分。少者替他們成婚配,老者留下管山門——
房屋改作三寶殿,塑佛裝金辦修行。
朝念千聲彌陀佛,晚拜南海觀世音。」
裕緣僧人說:「雙親大人,你們在家修,我要遵師父之命,尋訪白雲仙山去了。」
拜別雙親離家門,白雲山上去修身。
白雲山峰連天際,青松翠柏郁蔥蔥,真是仙境聖地。
山路上,彎彎曲曲曲曲彎,裕緣他,曲曲彎彎上高山。
將身來到高山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前山到後山,房屋沒一間。只有松柏蔽石洞,避得雨來擋得風,另有玲瓏塔一座,身居塔下誦真經。
飢來吞吃松柏果,渴來山泉潤喉嚨。
眾位呀,我不提裕緣修辦道,再講經中另一情。
九、放鐵鷂三怪出世張天師有法無能
當年漢高祖時代每到二月初八是「虛王報」日。這一天,張良放鐵鷂取樂。鐵鷂放到女人國,一些女人見到男子,一個個眉開眼笑,要奪去跟他們成親。張良心生一計說:「你們不要爭不要搶,把我的奶子養凹了,肚臍養凸了,誰能做得到就跟誰成親。」這下,一些女人為他朝魚夜肉,飲酒作樂,天天享福。哪曉得奶子越長越凸,肚臍越壯越凹,女人心想不對,知道上了張良的當,就準備殺他,每人只想吃一塊肉,分得一塊皮,做個香袋掛在身上,也算是有了男人。張良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又生一計說:「你們要分我的皮可以。不過,我生性喜歡放鷂子,在我臨死之前能否再讓我放一回鷂子?」這些女人說:「可以,讓你放一回鷂子給我們看看?」張良他揀了一個刮西風的日子,把鷂子放上天,他乘著鷂子的尾繩也上了天。這時,韋馱菩薩從上空經過,見到鷂子的繩索是個妖怪,拔出隨身的降魔杵將鷂繩一打三段。一段落在西太湖變成鐵索精;一段落在通州北門變成頑石精,還有一段落在北海高郵壩變成鯰魚精。
三個妖精分三處,各在東土苦修行。
三個妖魔成了精,擾亂江山不太平。
哪個妖精先出世?通州北門頑石精。它修行多年,成為石紀娘娘。它半段在土裡,半段在地上,當地農夫種田的釘耙用脫了到這石頭上去一砧,鋤頭用脫了也去一築。砧砧築來築築砧,冤讎作得海能深。妖精是吸甘露細雨日月精華的,天天吸呀吸,四周五十里地方的禾苗得不到雨露滋潤,莊稼枯槁無收,百姓怨聲載道,怨氣衝到九霄,驚動了玉皇大帝,打發哪吒太子捉拿石紀娘娘。哪吒太子用鋼叉一戳,叉齒將石紀娘娘穿心而過。
將它丟在東大海,峨眉山下喪殘生。
石紀娘娘身上戳穿一個洞,沒有死。哪曉鎮江一支水,對準金山鵝眉嘴,沖成一旋渦,聚成一團沫。沫越聚越多,地方越積越大,八仙在西天赴蟠桃聖會打轉,從上空見到一團黃沫就說,這東西是一大妖精啊!
八仙說話不留心,封作水魔怪妖精。
旋渦水頭急,把頑石沖洗成一隻大玉鐲,對鵝眉灘上一擱。巡海夜叉出來巡海看見了,撿起來套在手上帶到宮中。龍王的公主娘娘見到玉鐲放光發亮,就向巡海夜叉要過去戴在自己手上。
公主戴了三月整,面黃肌瘦少精神。
那天,公主起身對鏡梳妝,看見鏡內有兩個人影,一個是自己,一個是男身女相。公主一嚇,玉鐲對地上一脫,跌成兩段,現出一個絕色美女。
雙膝跪到塵埃地,生身老母口內稱。
公主說:「大膽妖孽,竟敢胡言,壞我名聲!」隨即大喊:「捉妖啊,捉怪啊」!這時,巡海夜叉在宮外值日,聽到公主娘娘喊捉妖,立即回宮相助。水魔妖精向外逃,巡海夜叉對里跑,二人一碰面,水魔雙膝落地,對下一跪。叫聲——
巡海大哥恩情深,幫我玉鐲轉成人。
巡海說,你不要走,我們去見龍王爺。龍王掐指一算,曉得一半,說不能拿這妖孽放走,放出去要招禍的。就對巡海說,你是單身漢,她是孤獨人,
我來從中把媒做,你們二人配成婚。
巡海跟水魔成婚,只有年把光景就懷孕在身。十月滿足,瓜熟蒂落,生下雙胎。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妖精還生妖精。生下來落地會跑,渾身長毛。一個取名叫胡立,一個取名叫胡鬼。
兩個妖精後代根,總在水府里長成人。
此話丟開,再講北海鯰魚妖精。它抬頭一望,是成宗皇帝端坐金殿。「好哇,當初你與我同修一道,是師兄師弟,如今你身居皇位,獨掌乾坤,我還埋沒在北海高郵,隱姓埋名不封我神職!我來跟你作吵,拿你高郵壩拱倒,看你江山可牢!」於是它在高郵壩下也築起龍宮洞府,用眼睛一眨,翻你的高郵壩腳;尾巴一擠,高郵湖見底。
高郵壩一倒水連天,黎明百姓哭哀哀。
地方官著百姓築壩,忙上一夏。才只幾天,壩又翻腔,裡面向外泛泥漿。開始碗口大,後來籮口大、盤籃大……,越泛越大,「轟隆隆」豁出去一丈八。
二次倒壩不得了,高郵邵伯變汪洋。
廣陵王嚇得沒主意,趕奏表文送進京。
成宗皇帝接過告急表文一看,吃驚不小。連忙撞鐘擊鼓,召集滿朝文武上殿。問聲:「眾位文臣武將,誰能去廣陵高郵擒妖治水?」
三百文臣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
吏部天官執笏當胸,上前三拜:「啟奏我主萬歲,江西龍虎高山有張天師道人,他吃了皇上俸祿是專門拿妖捉怪的,此時不用,等待何日!」萬歲隨用聖旨一道,召張天師入朝。
天師奉皇命,路途急急行。
只為擒妖事, 連夜趕進京。
張天師來到金殿,拜見成宗天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微臣應召見駕!」成宗天子皇開金口,帝露銀牙:「張愛卿,召你非別,只因高郵壩下妖精作吵,淹沒良田,民成餓殍,召你前來安撫社稷!」「萬歲,您解解羅帶放寬心。
提到拿妖兩個字,是我傳家舊營生。」
萬歲就問了:「愛卿,你去高郵降魔唄要帶多少兵馬,多少法寶?」「萬歲,我自帶照妖鏡,斬妖劍,硃砂三錢,佛表三張,黑狗血三滴,淨筆一支。而外,再請欽賜三千御林軍助威!」
這下,張天師校場點兵。馬用山東赤兔馬,兵用河南御林軍。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九十八春。
老兵弱將都不用,個個是擒龍伏虎人。
刀房裡發刀,箭房裡發箭,旗房裡發旗,槍房裡發槍。一龍旗、二虎旗、三面百腳旗,四面埋伏旗,五員將官旗,六合渾天旗,七星北斗旗,八方玲瓏旗,九龍降魔旗,十面大堂旗。旌旗開路,兵馬隨行。
號炮連天上路行,驚動南海觀世音。
大悲觀音一算,知道張天師奉皇命捉妖。她想,論張天師的道術之高,降一個小小鯰魚妖精是不費吹灰之力。不過,鯰魚妖精被張天師降伏,我徒裕緣僧人就失去創績立功求得成宗皇帝敕封的時機!哎,這一功不能讓張天師搶去!
觀音來到北海高郵,對鯰魚身上一站,鯰魚陷下去幾丈。鯰魚精說:「聖母,我又不曾得罪於你,你為何要我喪生?」觀音問:「你可知張天師領兵前來斬你?」鯰魚說:「小妖不知,望聖母賜一條生路!」觀音說:「求生路可以。你拿眼閉起來,頭埋下來,我將你踩入青沙底下十八丈,張天師的照妖鏡就照不見你,斬妖劍就斬不到你——
等我裕緣徒弟修成正,帶你到南海坐蓮台。
再講張天師帶領三千兵馬,浩浩蕩蕩來到高郵城安營紮寨,將高郵湖圍得水泄不漏。又指令地方官高搭祭台,自己登台,步罡踏斗,畫符訥咒,用硃砂狗血噴灑鯰魚妖頭,斬妖劍、懾妖符作法三天,也現不出妖精的一點影子!張天師說:「這倒怪了,妖精逃哪去了?」他又用照妖鏡四下照看。對東照見扶桑國,向西照見崑崙山……;上望九天仙女過,下看水底青沙流,也見不到妖精一根毫毛。天師說:「此妖道功小,見我符水法寶,已化為烏有了。」於是,河港官又著百姓搬土築壩。
男子築壩挑成癆,女子提飯淚紛紛。
高郵壩築得如鐵桶,張天師收兵回京城。
京城打起逍遙鼓,百姓唱起太平歌。
總說張天師神通大,當今天子笑呵呵。
鯰魚妖精深埋青沙底一年,百姓相安無事。來年,「穀雨」剛過,雨季來臨。大雨像瓢潑,小雨不斷滴,一下落到端午節。這下,湖裡水滿,海里浪大,鯰魚妖精活了水,從青沙底下用一個鷂子翻身,立時海水奔騰,湖水翻滾,漫過高郵壩,水沒泗洲城。
興化鹽城也遭難,百姓逃荒淚紛紛。
地方官用雞毛文書火燒角——
連夜催馬上皇城。
成宗天子拿雞毛文書拆開一看,龍心大怒,只指一指:你大膽天師,誆騙聖上,欺君盜功——
小小妖精總降不下,枉吃俸祿到如今。
遂用召文一道,將張天師召入午朝,
用上重枷鎖,押入天牢做罪人。
十、揭皇榜降魔伏怪裕緣僧討封顯聖
鯰魚妖精作吵,百姓生命難保,聖天子憂心如焚。遂撞鐘擊鼓,召集滿朝文武。六部大臣就啟奏了:「萬歲,我們文官只能動筆,武將只會拖刀,哪個能去捉妖?
要能除妖保太平,張掛皇榜選能人。」
這下,將皇榜張掛到十三省,各州府縣總知聞。不論你是何等人,哪怕是拾柴劃草,掮槍打鳥,操腰籮說好,只要能降妖伏怪,男到七歲封官職,女到十二受皇恩,沒有這雙高妙手,不要走進午朝門。
皇榜掛在午朝門,看榜官看得緊騰騰。
眾位呀,不提午朝門外掛皇榜,再提修行裕緣僧。
觀音老母見時來運轉,隨即來到白雲高山將裕緣僧人度到通天銀河脫過凡胎換仙胎,帶到御宰台參拜玉帝。玉主問:「觀音弟子,他是何人?」觀音說:「他就是你的三太子轉世修成。」「哪裡出世?」「韋林縣魏岳村。」「哪裡罰誓?」「泗洲城。」「在哪修成?」「白雲高山。」玉主說:「如此嘛,該敕封了。」
魏岳村上裕緣僧,魏岳禪師你當身。
泗洲城裡罰誓願,泗洲大聖受皇恩。
白雲仙山修正果,國世皇菩薩受香菸。
玉主又賜他禪杖一根,御缽一樽,袈裟一件,法華經一卷。
觀音老母又將他帶到王母宮,求王母娘娘重封,並賜他鑽天帽、騰雲鞋、聚風帶、慧眼鏡和百般仙法隨身。觀音又想:光有天皇封,沒有凡皇封,還是不成功。要討凡皇封,只有到凡間立大功。於是將泗洲大聖帶到京都皇城去揭捉妖榜文,奉旨去降伏鯰魚妖精,治平高郵水患,才能立功,討得皇封!
泗洲大聖來到午朝門外,對皇榜下一站,抬頭觀看皇榜。看榜官對他相相喝道:「這裡不是小戶人家籬門,大戶人家前門,也不是縣太爺的衙門,你這個小小僧人,站在此地作甚?」泗洲大聖彬彬有禮,一躬到底:「啟稟老爺,此地不是張榜集能,降妖伏怪嗎?」看門官道:「你有何能?」
泗洲大聖一個旋風三丈六,拿皇榜揭在手中說道:「請速速奏與天子萬歲,允貧僧入朝見駕!」看門官一見,豈敢怠慢,隨即奏與成宗天子。萬歲傳旨:
出家僧人聽封贈,欽賜聖僧入朝門。
泗洲大聖得封聖僧入朝,就一步三拜,拜上金殿。成宗天子開口問道:「你家住何地,姓甚名誰,修悟何山?」「回稟萬歲,貧僧是——
姓氏西北風,法名度虛空。
修行白雲山,降妖討皇封。」
萬歲一聽,說道:「聖僧既有拿妖之術,需帶哪些法寶隨身?」「萬歲,貧僧亦需硃砂三錢,佛表三張,狗血三滴,淨筆一支。」萬歲一聽,不大相信。說道:「這是張天師的故伎,不行、不行!張天師也是用這些法寶,妖毛不曾拿到一根,反而禍害了良民百姓!」聖僧稟奏:「萬歲免費龍心,毋用置疑,這叫各有各法,各廟是各廟的菩薩。
貧僧不拿高郵壩治太平,願伏皇法不求情。」
成宗天子龍心大喜:「聖僧真有如此道功,要帶多少兵馬相助?」「萬歲,貧僧素來皈依佛門,不熟兵法,到時自有天兵相助,妖孽就擒。」
泗洲大聖奉皇聖旨來到北海高郵,高搭醮台,祭天三日,念誦法華真經,驚動東海龍王發三千水兵前來相助。他用慧眼鏡一看,照見鯰魚妖精端坐假造的水府洞宮,在那閉目養神。大聖用禪杖一震,變作一條青龍,潛入鯰魚的水府洞宮與妖精鬥法。大聖似蛟龍入海,鯰魚如猛虎下崗。大聖布天門陣,三千蝦兵守天門;鯰魚設套龍圈,圈圈鎖住青龍身。朝上殺吞雲吐霧,對下殺海水翻騰。鯰魚妖精妖道深,三千水兵守不住門,它用尾巴一鞭,高郵壩底見天。大水往上涌,真是洪水如猛獸,來勢不可擋,三千水兵被沖得東零西散。大聖喊聲不好了——
妖精道功彼來深,我還差它二三分。
師父你在南洋海,徒在急中你可知聞?
一聲怨氣衝天,驚動大悲觀音,知道泗洲大聖敵不過鯰魚妖精,立刻駕起祥雲來到北海高郵。仙風一散,對醮台上一站:「賢徒,有我到此,你膽大心寬!」這時,大聖與鯰魚正斗得不可開交。鯰魚越戰越有勁,青龍法術欠三分,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降擒之力。觀音大士喝聲住手,小青龍對上空一鑽,鯰魚正想抬起頭追趕,觀音大士往下一站,踏在鯰魚妖精身上,如負萬座高山。妖精說:「真神,這麼重我怎馱得動!」觀音說:「妖孽,馱不動你熬住點!」
一個熬字改了姓,腳踏鰲魚觀世音。
從此鯰魚改名鰲魚,
拿它帶到南洋海,永世不准眨眼睛。
觀音大士將鯰魚脫層殼,給大聖入朝請功討封。泗洲大聖送走師父又登台念動法華經,召請東海扒沙符使,漲沙將軍,蝦兵蟹將扒的扒,推的推,百里沙石推成堆。良民百姓男不知女不曉——
連夜築起一座高郵壩,萬頃良田保收成。
大聖得勝回朝,獻上鯰魚妖殼,成宗皇帝龍心大悅:「聖僧,爾為當朝治水功臣,願領文職還是願做武將?」「萬歲,提到做官,我出家人不貪。」「這不,賜你金銀。」「萬歲,提到發財,我萬萬不來,伏乞萬歲准僧一請。」「聖僧,請者何求?」萬歲呀——
天牢里罪人赦一半,錢糧國課減三分。
張天師道人免治罪,官封原職回山門。
貧僧別無他求請,賜我神職度黎民。
成宗天子不知封他何種神職為好,正欲與左右殿臣商議,玉皇大帝將後續封神榜用穿雲箭送到成宗皇帝的金鑾寶殿。成宗一見,開口就念:——
聖僧前來聽封贈,泗洲大聖治乾坤。
大聖謝過龍恩,退後百步,辭朝回白雲高山。
他在午朝門外望一望,通州山嶺放毫光。
大聖一陣仙風來到白雲山上,依還端坐玲瓏塔下誦經。觀音在虛空叫道:「賢徒,你不去東海通州登山顯聖,還在此作甚?」大聖說:「師父哎——
欲去通州顯神靈,丟不下玲瓏塔七層。」
觀音說:「你把它背了隨身走嘛!」「師父,玲瓏塔這麼重,我怎背得動?」「噢,我來替你作法!」
大悲觀音吹口風,玲瓏寶塔變蒸籠。
徒弟你背它隨身帶,好到通州顯神通。
大悲觀音一算,從白雲山到通州要經過如皋地方的桑果河。桑果河河寬水急,河上沒橋,大聖身背寶塔不能過河。於是就打發張班魯班下凡在桑果河上造橋。橋才只造好,泗洲大聖來到。大聖站來橋頭一看,橋雖高大,還怕經不住玲瓏塔重壓。就問:「木匠師父,這座橋可經得起我從上過?」「鬼和尚,不要說一個人,
千軍萬馬總好走,何在乎你黃胖小僧人。」
大聖說:「你且慢誇海口,讓我跑過去再說」。大聖將左腳對橋上一踏,橋身響得吉吉呷呷。「哎呀,你身上的東西分量太重,不能上橋!」大聖退後兩步,丟下兩座蒸籠,用腳一蹬,四邊生根,變成兩座歇腳墩。
也是當年留古蹟,歇腳墩流傳到如今。
大聖依還上橋。才只對上跑,橋身只是搖。張班、魯班趕得哨,對河裡一跳,用肩膀一人托住一個橋墩。大聖來到橋中間一頓,橋樁陷下去九寸。大聖問:「師父,是你的力大,還是我的法大?」魯班說:「僧人師父,我的力也大,你的法也高。」
取名就叫力法橋,四十五里到如皋。
魯班仙師仔細一望:「哎呀,我還只當是一般僧人,哪曉他就是泗洲大聖。真是枉長一雙銅鈴眼,有眼無珠不認人!」急得用畫匙對眼珠上一插,插瞎了自己一隻眼睛。
從此閉上一隻眼,獨眼彈線到如今。
大聖肩背玲瓏塔,經過荒灘,走過草場,帶看帶跑,來到平潮。平湖對東奔,來到唐家村。大聖一看,唐家村有陳、馬二姓的祖墳葬在一塊活龍地上。陳家後代要出皇,馬家後代要出帝,如果兩家都出皇帝,兩皇相爭,江山必定大亂,百姓不得安寧。大聖就託夢給地方官開鑿三十里河道,把活龍地改掉。哪曉活龍地土活的,白天開,晚上漲,天亮時分原復舊樣,河港開不下去,大聖變作民夫來到河港工場說:「今晚收工的時候,我們把千百把鋼鍬插在河裡過夜,不准老龍翻身!」哎,這一著還就靈哩。待到半夜子時剛過,初交三更,只聽「咔嚓嚓」一聲,老龍翻身,斬成十三段。後來——
三十里河口也開成,十三節龍燈到如今。
三十里河口改造了活龍地。陳家不曾做到皇,出到一個陳都堂;馬家不曾得天下,出到一個馬探花。
大聖來到海邊,只見五座高山相連,屹立在他的面前。他想,我上哪座山呢?對左一望是馬鞍山,向右一看是劍山,對前一望是軍山,對後一望是黃泥山,還有一座無名山,前低後高,控江瀕海,山峰奇秀,古木刺雲,是一座好山。大聖肩背玲瓏塔,直奔這無名山而去!他來到前山一看,見一老和尚在那誦經。這個和尚把籮樣大的木魚敲得剩個框框,斗大的錘子敲得剩個柄榔。大聖想,這老僧道功深哩!於是取出慧眼鏡一照:啊,原來是個老狼精。他走上前去叫聲:師父哎——
你在此山修道功,借塊地方我暫安身。
老狼對他一看,心上盤算:啊,是一個小禿,我等候幾年才守到這塊肥肉。就說:「前山不空,到後山去!」大聖跚跚步子向上跑,老狼就放聲嚎。這一聲大嚎,喚出了狼子狼孫一大淘,呲牙咧嘴,要吃大聖的肉。大聖隨手掐根靈芝草,變作許多花花帽,一路拋散。小狼見了花花帽好玩哩,就去搶帽。拾起來對頭上一戴,不小不大,每狼一個,還多一個。老狼趕來說:「多一個給我!」一群狼子狼孫頭戴花花帽,個個舞呀跳,高興得不得了。老狼問:「你要借多大的地方?」大聖說:「我只借片衫之地。」「什麼片衫之地?」「喏,我身上披的袈裟大的地方。」老狼想,衣衫大的地方沒多大,且借給他。說:「你拿衣衫擺下來劃一塊地給你。」大聖拎住袈裟一舞,城隍、土地幫他一箍——
全山箍得緊咕咕,還多一片衣小。
大聖用禪杖一敲,狼子狼孫痛得不能直腰;大聖念動法華經,花花帽箍得狼子狼孫頭上冒青筋。一個個喊:「真人哎,救命啊!」
高抬貴手饒性命,放我們回家見娘親。
大聖便問:「家在哪裡,娘在何處?」老狼精用手一指:「喏,在山中間的樹腳下。」大聖走去一看,只有碗口大的一穴洞。大聖說:「我不信,你們這麼大的身塊怎得進?」「不,我們能變小的。」「變給我看看!」這下,一個個打滾,驢子大變成犬兒大,犬兒大變成貓兒大,貓兒大變成松鼠大。「霍落霍落,」對洞裡魚貫而入。大聖又用禪杖往裡揩,一個個對里直栽。老狼說,讓我數一數,可有這麼多!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個。嗯 ,總進來了。大聖說:「我也到你家去玩玩哩。」老狼想,在外弄不住你,吃不到你,進了我的家可以定心吃你的肉。於是就說:「真人,前面請!」大聖說:「你家的路我不熟,師父你前面請。」老狼放心大膽,領先而進。大聖待老狼進得洞去,將肩上剩下的五層玲瓏塔放下來,對洞口上一頓,平平正正,洞門塞得密密層層。老狼對外一看,烏漆黑暗,喊聲:不好了
我大狼占山數百春,未曾遇到對頭人。
此番道門被堵塞,我千年道功化灰塵。
這下,老狼在洞裡求饒了:「真人,何時放我出去?」「容易的,等我在你狼山上斷了煙火就放你出來的。」「那半夜間如果斷了煙火也要放我出去了。」大聖說:「這要從我接受煙火的時候才能啟算。」為此,留下偈文——
泗洲大聖最為尊,身鎮狼山治乾坤。
金爐不斷晝夜火,玉盞常明萬載燈。
狼山不斷香燭火,狼精不得出洞門。
大聖收拾好狼精,安定了百姓,一心想把這山修成江東名山,於是就雲遊四海,醫民治患,感動地方官宦,豪紳富士前來朝山進香,香火日益旺盛。山上只有玲瓏塔五層,缺少禪寺讓大聖定神入座,地方官又奏本進京,成宗皇帝發下繕銀萬兩,大興土木,建造前山門、鐘鼓樓、大佛殿。從此滿山樓台亭閣,畫棟雕梁。
又造巍巍大雄殿,大聖入座受香菸。
泗洲大聖仙登狼山顯聖,名馳四海,百姓求子得子,求財得福,求醫得消災,求功名得俸祿,此話暫且不表。
水魔妖精在東海水府將胡立、胡鬼兩個孩兒撫養長大,想到要去通州報仇。她對丈夫巡海夜叉說:「當初我在通州北門受人敲敲篤篤,砧砧築築,這種凌辱之仇,我不能不報!
拿兩個孩兒交與你,我到通州去找仇人。」
巡海夜叉說:「妻呀,你別去了。自古道,冤家宜解莫宜結。到那裡,如報仇不成,反倒惹火燒身,自找苦吃。若是去禍害百姓,被龍王爺知道,龍主也不容情,不如就在家安守本份吧!」水魔說:「你只知守份守份,不想雪仇洗恨,困在這水晶宮到何年何代超升!此番我去報仇得成,就在通州立廟顯聖,若不成,回來——
搬動四海三江水,淹沒通州一座城。」
水魔妖精上岸,來到通州北門一棵銀杏樹下棲身,她晝沒夜出,嚇壞北門眾多行人,寒寒熱熱病纏身。
仙丹妙藥醫不好,嗚呼哀哉喪殘生。
這下,北門的老百姓鬧起來了。說北門外面出妖怪,黑夜暗星鬼迷人。鬧得家家戶戶未晚且將門戶閉,日出才敢出外行。
得病人家哀哀哭,雲集到狼山求真神。
大聖菩薩用慧眼鏡一照,哦,是水魔妖怪精上岸作吵,擾亂社稷。大聖他隨即下山扮作鄉間走方郎中,肩挑藥擔,手搖串鈴,走街串村送醫藥,消災祛病撫良民。
藥到病除人心定,妙手回春顯神靈。
這時,韋馱天尊從通州上空經過,見到北門一棵白果樹上殺氣騰騰,妖霧瀰漫,他定眼一看,是一妖怪附於樹身。他抽身將降魔寶杵往下一鞭,
嘩啦啦一個響雷陣,白果樹打得碎紛紛。
水魔妖精見勢不妙,將身潛入東海水府與巡海夜叉合計,到龍宮裡偷了一副水桶。這水桶是一件寶貝。叫——
小小水桶尺多高,五湖四海一擔挑。
她要淹掉通州城,讓大聖香火受不成。
龍宮失了一副水桶,龍王知道不好,隨手著蝦兵蟹將尋找。說:「我這一副水桶是旱來放水,澇來收潮,能容三江水,五湖一擔挑,哪個偷去必定要惹事!」一個甲魚精跑來稟告:「龍王老爺,我見到水桶挨水魔娘娘擔走了!」龍王掐指一算,曉得水魔妖精偷了上岸,去跟通州百姓作對!龍王立即曉諭狼山大聖,要他提防水魔上岸賣水。大聖隨即著縣主城隍,當方土地託夢給四城良民,叫大家小戶要備足三天用水。三天以後有個女子挑水上街,百姓不能買她的水,如果買了她的水,全城老少要成淹死鬼。一個曉諭傳得快,全城老少都當心。三天之後,真有一男身女相的女子挑水來啦:「賣水唷,賣水!」
東街叫到西街賣,南城叫到北城門。
肩膀擔得酸酸疼,利市不發一分文。
水魔妖精把水擔對十字街口一歇,心上發急,說我這一擔水沒人要,只好對十字街上倒了!大聖隨即將袈裟、御缽、禪杖帶了隨身,來到水魔妖精面前:「女子,這一擔水可賣?」「賣!」「賣多少錢?」
要得生意成,我十成當八成。
早上要賣二十四,現在只要二十文。
大聖問:「可願把水挑送到我家裡?」「送到哪裡?」「我師父在狼山管香火,送到狼山上。」「不去、不去,狼山大聖與我是前世的冤家今世里對頭,我不送去!」「那就送到西門可行?」「行,離這裡有多遠?」「不遠,二三里路。」水魔妖精挑起水擔跟著大聖后面跑。跑了二三里路就問:「可曾到啦?」「不曾吶,還有五六里哩!」水魔妖精聽說還距五六里,知道是受騙了,就說:「不送了,把水倒給你!」大聖說:「不願送,就倒給我吧!」大聖用袈裟對地上一攤,御缽對下一頓,平平正正。「女子,在你倒水之前,我是醃菜燒鹹粥——有鹽在前,倒漫出來我不怪你,倒潑出來我不饒你!」水魔想,你這小小缽子想裝我江湖大海的水,不漫出來才怪哩!就說:「一言為定,決不倒潑出來!」水魔提起水桶往下倒,一桶倒到底,御缽還不曾夠鋪底。水魔一見不對,曉得遇上對手,連忙說賴話:「還有一桶不賣了!」「不賣呀?俗話說,說賣堂屋地,連夜拆不及,不賣也得賣!」這下兩人扯住水桶爭呀搶,濺出了一水點,
一個水點濺開花,西門衝起個白湯湖。
大聖菩薩手腳哨,拎起水桶往湖裡撂,立時長起一座氽氽廟。水魔妖見計失敗,就耍胡賴,抽出扁擔就打和尚。這下,水魔用扁擔,大聖用禪杖,立時就開仗。水魔邊打邊退,大聖緊追不捨。眾位,水魔不是打不過大聖敗陣而退,她是想把大聖引到東海邊,打他下海。大聖呢,要攔截她,不讓她向東海逃跑。二者混打一場,勝負難分。大聖眼見快到北門離海邊不遠,曉得在岸上難以取勝,脫口就喊——
師父哎,通州百姓要遭難,你在靈山可知音。
大悲觀音肉跳心驚,知道大聖在通州遇敵,戰不勝水魔妖精。隨手帶了善才、龍女來到通州北門,用手一指,在大聖與水魔交戰的路旁設下三間茅屋。開一爿餃麵店。善才上灶當燒煮,龍女店前任走堂,觀音變作一位年老婆婆當管家。這時,水魔與大聖正打得起勁,殺到觀音的麵店門前。觀音站在門口用手向大聖一招,大聖知道是師父來了,就放下水魔直奔麵店而逃,水魔乘興就對麵店里追。大悲觀音一把揪住水魔說:「女子,你可怕羞?」
自從盤古及到今,不曾見到女子打僧人。
水魔說:「老婆婆,我與這個和尚素不相識,請婆婆不必多心。」觀音說:「他是我的窮鬼外孫,你們既不相識,為何要兩下撕打,想必是我外孫的不是?」「老婆婆,他既是你的外孫,我就告訴你聽聽,給我評個理!」她說:「我也是個窮女子,手上沒錢用,挑水為營生,你外孫買了我的水不給錢,還把我的水桶甩掉,你說怪我還是怪他?!」觀音說:「小姐哎,男子是盆火,女子是盆水,為女子的火氣要放小點,我外孫有不是之處,老娘來賠你禮!」說著,就對里喊:「端一碗麵來給這位小姐壓壓驚。」這碗細面是觀音菩薩用鸚哥銜的鐵索變的。善才在鍋上束呀束,落呀落,盤上滿滿一碗。龍女連忙從灶上端出來說:「大嫂你不要客氣,吃碗熱面點點飢唷。」
一碗水面細柔柔,乾子百頁做澆頭。
恐怕有點鐵性氣,又加酸醋和醬油。
水魔妖精腹中飢,一碗麵用筷上去幾叉幾絞,倒有半碗下肚了。連三想到嚼,一嚼「咔嚓」,「哎呀,你這面里怎有沙子的?」「嗯,新打磨子不曾刷,磨起面來石沙夾,今朝請你包涵點,下次請來吃好面。」水魔想,不管它好與丑,吃飽了再打!哪曉得水魔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是個直肚腸,鸚哥鐵索又有垂勁,上頭吃,鐵索從腸里倒漏下來了。
大聖連忙彎下腰去扯住鐵索頭,觀音走過去幫收碗,從碗裡抓住一個鐵索扣——
兩人齊往中間收,水魔妖精皺眉頭。
觀音迴轉南洋海,大聖拖她上通州。
東街拖到西街,南街拖到北城,十字街上來經過,就像叫化子調活猻。
南來北往的人像看燈,還不曾見過和尚拖女人。
大聖把她拖到城北門,手裡拖得有點疼,對一口枯井台上一頓,水魔妖精以為是一口有水的活井,就想——
我水裡長來水裡生,得水就可轉家門。
於是她發狠,對井裡一滾。大聖說,你要下井,就讓你去!他用禪杖一梗,水魔對井裡一滾。是口枯井無水,大聖用水魔挑水的鐵扁擔穿進鐵索對井上一橫,鐵索扣對上一繞,拿她對井裡一吊,水魔妖精急問:真神哪,
拿我掛在枯井裡,何年放我轉家門。
大聖說,快的——
扁擔頭上生丫枝,放你妖孽轉回家。
妖精說:「我這是鐵扁擔,怎得生丫枝哩?」大聖說:「那好,
扁擔頭上開紅花,放你出來享榮華。」
事有湊巧,陳百萬員外請了十幾個做短工的農人在田裡鋤棉花草,廚房裡做面燒餅送到田裡給鋤草的人當上茶吃的,做燒餅的娘子手段高,她是——
謝家娘娘指頭尖,做起燒餅照見天。
蒼蠅銜動團團轉,螞蟻搬到樹洞邊。
梅香將燒餅送去對田頭一放,說聲:每人一隻,不能多吃。誰知鋤得快的人先到田頭,他頭尖眼快,拿兩個燒餅卷在一起當一個吃,鋤得慢的人遲到田頭,走過去一望,一個也無項。沒有吃到燒餅的人急得撒野,揪住多吃的黃毛丫頭就打,哪曉得他打人不在行,一記打了她的性命堂,遭了人命啦,事情鬧開了,報到通州知府衙門。
州官身坐一頂轎,仵作子騎馬緊相跟。
紅黑帽衙役十六個,來到屍場鎖犯人。
州官來到屍場離鞍下馬,察看屍場。衙役跑得黃汗冒冒,將紅黑帽子脫下對枯井上扁擔頭一撂,吹風納涼。水魔妖精在井裡見到就叫了——
真神哪,扁擔頭上開紅花,怎不讓我享榮華。
妖精見無人理睬她,就在井裡翻腔,搗動泥漿,冒上半天。一班衙役嚇得手足無措,撿起帽子對頭上一戴就溜。大聖菩薩扮作僧人走來對妖精喝道:「扁擔頭上一無丫巴,二無紅花,你何以作吵!」官州就問了:「僧人師父,這井下是何物興妖?」「知府大人,這是一水魔妖精,她與通州百姓有仇,要發水淹沒通州百姓,被狼山大聖降伏壓在這枯井之下。如今她又作吵,要大聖放她歸海!」府官說:「不能放,放出去通州地方不得太平,等到明年三月初三大聖菩薩聖誕開光,我去參拜大聖,放炮顯威。
轟掉狼山一個角,塞掉通州北城門。
枯井壓在石城下,妖精永世不翻身。」
來年三月初三州官發動百姓搬土運石,拿北城門一塞,水魔壓得不見天日,在井下哭起來了。
可恨哪,我遭泗洲張大聖,壓入通州北城門。
一來拆散我親夫主,二來丟下胡立胡鬼兩親生。
我萬年大計成烏有,千年道功化灰塵。
胡立、胡鬼聽到母妖在井下呼喊,對狼山大聖頓起報復之心。他們兄弟兩個作法,設法變一條船,在海里攔截香客,想斷狼山香火。香客坐上他的船,行到江心,他眼睛一鞭,船底朝天,香客喪身魚腹,嚇得江南人不敢上狼山燒香。大聖菩薩在狼山之巔看好了的,認定是水魔的後代在與他作對。大聖也就扮作一名香客,乘坐他的船,船行到江心,他用禪杖對艙中一插,聽憑你妖魔眼睛多眨,船身動也不動!胡立胡鬼曉得不妙,就對海里一跳,想脫身逃跑。大聖喝聲:二小妖道,往哪裡而逃!然後用御缽到海里撈了兩杓。
一杓撈上一塊條石,一杓撈上一個石鼓。大聖說:「冤家,先是你載我,現在我反要載你啦,送你遠鄉去!」
扯篷搖櫓動身走,來到北海徐州城。
徐州城南正在造迎春橋。為何叫迎春橋?徐州地方只迎春不打春,所以叫迎春橋。橋造得將好,大聖用手指一點,斷掉一個橋枕,石匠沒法裝套,眼見和尚船里有一塊條石,倒很合適,就問:「僧人師父,你這船上的條石可賣?」大聖說:「我們出家人素以積善為本,不作生意買賣,如你看中成用,我就送給你修橋補路,方便眾生。」石匠見和尚願送橋枕,真是省時省工又省錢,打燈籠火總尋不到這種好事。工匠搬了去往橋樁上一頓,四平八穩。妖精問大聖:拿我壓在橋身下,何年何月來放我?大聖說:「容易的,
等到徐州打了春,放你這冤家轉家門。」
是麼,徐州地方只迎春不打春,妖精永世也不能翻身,地方也就永久安寧。
大聖依還又動身,行到南京石頭城。
南京正在修城樓。城樓修得將好,豬子精一拱就倒,而且是今天修明天倒,修上幾年總修不好。這豬子精哪來的呢?當初,觀音菩薩到南京去,試看南京有多少孝順父母的人。她變成一個老太婆,開了一爿湯糰店,那時南京賣湯糰的,只此一家,所以來買的人非常多。
凡是來買湯糰的人,觀音菩薩都要問一句:「你是在這裡吃,還是帶回家吃?」人家要帶回家吃,她又問一句:「帶回家給哪個吃?」人家就說了:「你問這些做什麼?」她說:「這有個講究,要是給父母吃,就要花三個錢買只小的;要是拿回自己吃,或給小孩吃,我勸你花一個錢買三隻大的,小的是素的,大的是肉的。」人家想,當然買大的合算,所以大家都買大的。
有個人叫見遭瘟,專門惹事搗蛋,他想,小的貴,大的便宜,便宜沒好貨,這裡面一定有名堂,我今天不妨買貴的吃。他去買湯糰了,觀音菩薩照樣問他:「你是買給哪個吃?」見遭瘟說:「這你不用管了。」觀音說:「不,你要買給父母吃,我賣小的給你,三錢買一隻;要是買給自己吃,賣大的給你,一個錢買三隻。」見遭瘟說:「你只管賣團,何必多管這些,我就是要買小的自己吃!」觀音菩薩說:「那不行,不賣小的給你。」「為什麼不行?我偏要買小的吃!」二人吵起來了,見遭瘟把案板一掀,湯糰都拋到街上。
這時,對門豆腐店走來一隻豬。南京人養豬,不是關在圈裡,而是放在外面跑來跑去的,豬可不管大的小的,一口一隻,一下吃下七八隻,還在地上拱了尋吃。原來小團裡面包的是金丹,給父母吃了可以延年益壽。這豬吃了許多小湯糰,長得特別快。一天長個頭,三天像小牛,最後成了豬子精。豬子精食量大,到處拱了尋吃,拱呀拱,攻進了城樓底下入地九尺,到四更天餓了就拱得要吃,頭一搖,城樓就倒,所以朱太祖下旨修城。這時,狼山大聖來到南京,見此情景,用慧眼鏡一照,是豬子精作吵,就託夢給朱太祖說:「要得樓修成,必向沈萬山借聚寶盆。聚寶盆里盛滿豬食料,埋在城樓下,讓豬子精在地下永遠吃不了,它就不搖頭拱城的。」朱元璋把夢中之語給詳夢官一圓,覺得此夢有理,就宣旨向沈萬三借聚寶盆。沈萬三見聖命難違,也就答應借給皇上。不過,他只肯借給皇上用一夜,到明晨五更天的時候必須送還,朱太祖說:「好,敲五更鼓送還!」六部大臣就向皇上進言了,聚寶盆埋下城樓,不好拿走,五更天還不出寶盆啊!況且您君無戲語,不可食言,這怎麼是好!朱太祖說:「這很容易,傳旨下去,從此南京不打五更是了!」
大聖菩薩想,有辦法了。他扮作工匠將船上的石鼓搬來往聚寶盆下一襯,聚寶盆對石鼓上一頓,城樓對聚寶盆上一鎮,胡鬼妖精就問:「大聖真神,幾時放我出去?」大聖說:「快的——
南京打了五更鼓,放你妖精轉家門。」
它哪曉得,南京從此只打四更不打五更,石鼓妖精永世不得翻身。這叫——
徐州不打春,通州沒北門。
南京不打五更鼓,沈萬三要不到聚寶盆。
水魔妖精母子分三處,一個個不得回家門 。
再講西湖鐵索精。鐵索精與鯰魚精、水魔精同是當年張良放鐵鷂的鷂索繩,被韋馱神一鞭三段,身落三處,是乾姐妹相稱。鐵索精知道兩個乾姐姐都被狼山大聖鎮伏,心中萬分氣憤,發誓要為乾姐報仇。她說——
不為乾姐雪仇恨,我在西湖也難安身。
她來到狼山變團火,從四周對山上裹,燒掉狼山就讓我。她想得倒蠻好,就是做不到。大聖菩薩在西門白湯湖邊守好她的。妖火一亮大聖菩薩用禪杖一梗,火球對御缽里滾,「吱——」,火被白湯湖的水滅掉啦。妖精對御缽里一伏,現出原身是一根鐵索。妖精眼睛一閉,又生詭計,說:「真神哎,你不要害我,願意替你管香火。」大聖說:「好哇,你既順我,我來封你。
要你重修心,不准在狼山上眨眼睛。」
妖精她可聽話?不聽,表面替大聖管香火,骨子裡盯好了山下的香客。她見香客上山,只用眼睛一鞭,香客就七竅生煙,跑不動上山燒香,都坐在山下討水吃。大聖說,你這妖孽,鑽到我身邊來作怪!走過去用手一擠,拿妖精的頭擠了朝里。
身子朝外面朝家,斜里斜巴看巷車。
狼山大聖降伏了三大水怪,安定中原,聲揚四海。
風調雨順民安樂,江淮大地富收成。
他又想到,父母還在家修道呢。就仙風一閃三千里,雲頭落下魏岳村,替父母雙親脫了凡胎換聖身,到玉皇面前討封贈,封為聖父聖母。
家廟敕封為大聖殿,端坐蓮台受香菸。
京都皇城一些風流才子,孔門書生,就將張家的甜中之苦,苦中之樂,降妖伏怪,造福黎民,一情等因,
寫出一部《大聖卷》,講經說法勸善人。
大聖菩薩年紀輕,不曾留下大聖經。
眾位聽了《大聖卷》,勝到狼山了願心。
從此,轟動了三洲泗洲人,興化、鹽城、如皋、靖江人,不分春夏秋冬,善男信女,跋山涉水,登舟步行,徑往通州狼山敬香,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狼山香火日夜不熄。
大聖菩薩是泗洲人氏,泗洲地方來的香客,狼山上的和尚稱他們是大聖老爺的娘家人,和尚對他們格外親熱厚待,替泗洲人點燭焚香,件件送到佛前,而且不收香火錢。靖江人去狼山敬香的人比泗洲人多,香燭紙馬近不得佛前,都把和尚和管香火的收了去變錢,發大聖菩薩的財。這下,靖江人商議商議,合計合計,說大聖菩薩是靖江人,靖江人是菩薩的娘家人。哪曉得如皋人也幫靖江人爭,總說菩薩是靖江人。管山和尚想,靖江、如皋的香客多,山上厚待不起,就用薑黃紙條寫一告示貼出——
菩薩天天受香菸,我們天天收香錢。
不管哪洲哪縣人,此後認錢不認親。
泗洲人見了告示不服氣,就與和尚爭理,說菩薩是我們的,你們靠他發財,我們拿菩薩對家抬,抬回去管泗洲地方。
大聖搶到泗洲去,不在狼山受香菸。
這樣,狼山成了空山空殿,百姓沒處燒香,和尚收不到香錢,就扶乩求玉皇大帝降旨。玉帝發下婆娑木一株,從東海氽到狼山腳,狼山主僧撈起來雕塑成神像身,又向地方鄉紳豪門募化金錢,鑄一紫金頭,身內按上金髒銀腑。
婆娑樹身紫金頭,一尊塑像狼山上留。
真身還在泗洲城,神靈在狼山應人求。
成宗天子為方便百姓朝聖,下諭各州府縣——
造成大聖殿,塑起大聖金容相。
普天同敬好燒香。
陸滿祥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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