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三茅寶卷
三茅寶卷
卷一 三茅降生
法令傳下來,遵命坐經台。講起《三茅卷》,梅花帶雪開。——聖諭
上有法令傳下來,弟子遵命坐經台。
開講一部《三茅卷》,猶如臘月里梅花帶雪開。
說者,《三茅寶卷》,一部勸善書。自古說:日月有光,山川有景,草木有根,流水有源。是「寶卷」一部,必有朝代帝主,忠將良才。內中有文有武,有甜有苦,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這叫物有本末,事有始終,方成「寶卷」一部。卷書寫明是昔日所著。昔是遠年,日是今日,當初經典,弟子今日來講;遠年近還,要問朝代帝主,當然不難。
昔年漢朝高祖皇登位,一統江山總太平。
提到高祖皇帝,乃是有道明君。江山太平,干戈不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外國年年進貢,小邦歲歲朝君。如同當初堯天舜日,甘雨和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我主江山該當穩,文出忠良,武有能將。
文官執筆安社稷,武將拖刀治乾坤。
疆無強寇國無魍,刀槍不動半毫分。
江湖長長流活水,南北二京總太平。
馬放南山吃青草,兵裁糧止轉家門。
聖天子一想,現在刀槍不動,要它何用?
刀槍改作農用物,兵書改作勸世文。
老兵迴轉種田地,小兵抄寫「上大人」。
黎民百姓見是有道君王登位,真是龍騰虎躍,山歡海笑。
國正天星順,官清民樂安。
妻賢夫過少,子孝父心寬。
高祖皇帝即位英明,五更鼓打端坐龍廷。
家家戶戶安樂康寧,父慈子孝兄愛弟敬。
八方多清淨,處處罷刀兵。
三陽初開泰,六合正同春。
風調並雨順,五穀賀豐登。
萬民齊喝彩,稱讚有道君。
皇帝有道,忠良輩出。但不知忠良出在哪州哪府,哪村哪莊?是出在荒山野地,還是出在外國邊邦?
也是我主洪福大,大邦中原出忠良。
這位忠良出在廣西施恩府,賓州北門安樂村,此人姓金,號叫金寶,同緣錢氏。
金寶身為文宰相,錢氏皇封正夫人。
大眾一聽,不大相信。我們小時候聽經,總說金寶出身於邊邦小國,你今朝怎說他出在中原大國?眾位,《三茅寶卷》要講它的始末根由,金寶是在茅國出生,是茅初成的兒子叫茅寶。茅寶長到七歲,父母雙亡,被姬家山上的大王姬龍、姬虎擄到高山作為螟蛉之子,改名就叫姬寶。後來姬龍、姬虎都亡故了,姬寶長大成人,習得滿腹文章,一身武藝,文武雙全。他就想了:我在高山獨霸一方,自稱為王,終究是個草寇之徒。
假使朝中出能將,剿滅我高山命難存。
罷,我不如歸順朝廷,幫皇定國,那是功在當今,名在自己,功名俱全。隨即身坐銀鑾殿,呼兵喚將:「眾弟兄們來呀!而今大漢高祖在位,河清海晏,君正臣賢,男有耕種,女有桑織。我等在此占山稱霸,騷擾百姓,是天理不容,良心有愧,孤家決意焚山解伙,歸順朝廷,你們老者回家度晚景,少者回家讀詩文。
安家銀子三百兩,各自立業做營生。」
姬寶解散了嘍,將多餘銀子打成包袱,焚起南方丙丁火,營寨霎時化灰塵。寧願高山長松果,不讓荒草躲強人。
飛身跨上銀鬃馬,單奔中原去安身。
眾位,他到哪裡歇腳呢?
路上行走數天整,到了賓州一座城。
到了賓州,姬寶歇下腳來,就在茶館裡吃茶,酒店裡吃酒,廣交良朋好友。
東門結上熊總督,西門交上桂翰林。
兩位大人見姬寶談吐非凡,通文熟武,就把他留在家裡,與他結做八拜之交。
兩位大人把京上,帶了姬寶進皇城。
路上行走數天整 ,到了天子午朝門。兩位大人帶姬寶來到自己朝房,歇宿一夜。
五更三點皇登殿,二人帶他入朝門。
天色已亮,皇帝早朝。熊總督、桂翰林就把姬寶帶到金殿。天子就問:「卿家,跟隨你後面的是何人?」「萬歲,這就是姬家山的姬寶。他文武雙全,現在他焚山解伙,投奔中原,效忠陛下,伏乞我主封他官職,予以重用。」熊、桂二位是天子的耳目大臣,一說一聽,兩說兩聽。天子一聽,龍心大喜,隨手將姬寶傳到殿前——
姬寶前來聽封贈,護國將軍你當身。
賜你三千兵和馬,鎮守邊關受皇恩。
姬寶奉皇聖旨,帶領三千兵馬,鎮守北陰山關不提。
再說邊關有座二龍高山,山上有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也是霸占山寨,自稱為王。錢秀英跟錢毛龍講了:「我你本是忠良後,枉在高山做大王,隨我們本領有多大,冰霜不得見太陽。
假使朝中出能將,征剿我高山誰敢當?」
錢毛龍說:「妹妹,現在有底高辦法呢?我看打人不如先動手,罵人不如先開口。先用戰書一封,送進中原,如果朝中有人來討伐,相機行事就歸降,朝中無人來討伐,我身居高山享太平。」但戰書上沒有這樣寫。而是大話連篇,向朝廷挑戰。幾天後,戰書呈到天子手裡,天子接過戰書,轉動龍目觀看——
高祖把戰書看完成,龍鬚也躁得亂紛紛。
天子端坐金殿,同六部大臣就商議了:「現在二龍山大王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有戰書一封,說『如有能將去交戰,他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如果無人來抵敵,殺進中原午朝門,江山與他平半分』。你們哪位文官,哪位武將,能獻計定策,領兵出京征剿二龍山?
捉拿他兄妹人兩個,班師回朝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官不做聲。
個個跪在金殿上,總像泥塑木雕人。
萬歲看看六部大臣沒有本章啟奏,急得暴跳如雷。
可憐呀,太平年歲,你們官上加官還嫌小,
燎亂年歲,個個膽小怕出征。
萬里江山無好漢,總是些貪生怕死人!
六部大臣見萬歲悲傷流淚,隨即執笏當胸:「啟奏我主,龍體保重,不要悲傷。淚出龍目要水荒三載,不出龍目要旱荒三春。我們文武百官只能保護你萬歲龍廷,沒有出征剿亂的本領。如要出征,只有請北陰山關姬家山來的姬寶,他是文武雙全。
一人能當千員將,單刀能殺百萬兵。
他本身就是強寇首,還用強寇殺強人。
看他姬寶來歸順,究竟是假還是真。」
天子一聽,龍心大喜,頓時發詔文一道。
立召立召三立召,姬寶召進午朝門。
姬寶來到金殿,拜見萬歲:「微臣見駕,不知萬歲召臣,是何要事?」「啊呀,卿家,非為別事,只因二龍山大王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興兵作亂,圖謀我漢室大好江山,有戰書一封要打進中原。我深知你有萬夫不當之勇,能為朝綱出征平亂。」姬寶一聽:「啟奏我主萬歲,區區小事不要緊,請解羅帶放寬心。
隨他兄妹多厲害,有我一到總太平。」
天子問了:「卿家,你要帶多少精兵?」「萬歲,我不要一兵一卒,只要我一人出征。但求我主賜我三件東西:清香一股,大紅手帖一本,六角香盤一個。」天子一聽,龍心大喜,一一準奏。姬寶接過欽賜三件東西,隨即將馬匹餵飽,鞍披備好。
姬寶跨上銀鬃馬,獨馬單槍就動身。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哪問淺和深。
路上行走數天整,二龍山在面前呈。
姬寶來到二龍山,下馬離鞍。馬朝松樹上一系,叫聲:「寨上崗哨,快替我向錢大王通報,就說他的世兄姬寶來到。」嘍哨兵還不曾報到錢毛龍身邊,姬寶把香焚起來,頭頂大紅手帖一本,手執一股清香,他就一步一拜,兩步兩拜——
慢慢拜到銀鑾殿,錢兄連連口內稱。
錢毛龍抬頭一看:「哎呀,是姬弟呀,你怎中原打扮?」「錢兄,我是中原人怎不中原打扮?」「姬弟,如此說來,你已不在姬家山啦?」「錢兄哎!——
占山為王名聲壞,落草為寇天不容。
堂堂七尺男子漢,何不獻身伴君皇。
我已放火焚山寨,歸順朝廷受皇封。
北陰山關我鎮守,戍疆衛國統三軍。」
「姬弟,你既歸順朝廷,為何到我高山上來?」「哥哥啊,只為你們兄妹戰書進京,天子動怒,發三千兵馬來剿你們了!
我從中幫你保一本,勸你們兄妹進皇城。
朝中多你們兩大將,勝獲擎天柱一根。」
錢秀英隨手把哥哥喊到內室:「哥哥啊,恐怕他姬寶心術不好,把你我騙到朝廷問斬!」錢毛龍說:「妹妹,不像。他與我契若金蘭,不會把當我上。這樣吧,我們暫且跟他進京,如果他當皇保本,封我們官職,我們兄妹兩個盡忠報國。如果要拿我們問罪開斬——
我們兄妹就先動手,鬧得他皇城不太平。」
兄妹兩個跟手叫眾兵將聽令:「你們在山各就各位,堅守寨門,不准巡山打獵,不准下山擄掠,我們同師弟下山游賞數日,即速回山,再聽吩咐。」
兄妹跨上銀鬃馬,隨同姬寶上皇城。
路上行走不耽擱,到了天子午朝門。姬寶叫錢毛龍兄妹兩個在午朝門外休息,而後來到金殿:「啟奏我主萬歲,微臣奉旨征剿二龍山,現已將錢毛龍、錢秀英兄妹兩個帶到午朝門外,聽候發落。」天子一聽,龍心大怒:「如果留住冤家在,我鐵打龍廷坐不成。
替我把他兄妹倆,腰斬兩段不容情。」
姬寶連忙叩頭,跪下來幫求:「祈求萬歲,龍心息怒。兩國交戰,尚且不斬降將,何況他錢家兄妹還是個俯首思歸的人呀!
萬歲呀,他擾亂江山沒此事,也想做個幫皇輔國人。」
高祖皇帝一聽,倒也相信。依本准奏,隨即把錢氏兄妹二人傳到金殿聽候。天子與姬寶金樽玉壺對座,龍鳳香燭細談。萬歲問姬寶:「你看是封他內京官,還是封他出京官?」「萬歲呀,錢毛龍初順朝廷,只能封他出京官,不能封他內京官。」天子一聽,正合其意。
錢毛龍前來聽封贈, 山海關總兵你當身。
賜你三千兵和馬,鎮守邊關受皇恩。
錢秀英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哥哥呀,你到山海關把官做,丟下妹子靠何人?
眾位,萬歲是個有心人,就問了:「錢愛卿,你的妹子可曾有門當戶對啦?」「萬歲,她不曾有哩!」萬歲又問:「姬愛卿,你可曾攀親求緣啦?」「格麼,我也不曾有。」天子一聽,萬分高興。
寡人今朝把媒做,賜作秦晉結良姻。
高祖又說:「姬愛卿,你能征服二龍山,為孤家分憂,我也不負你有功之臣。
姬寶前來加封贈,當朝一品受皇恩。
錢秀英前來聽封贈,當朝一品正夫人。」
從此,姬寶、錢秀英夫婦就在午朝門東首文華殿安身。朝朝伴皇,夜夜事君。他們上護君臣,下愛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耆老年幼,對他仰之如北辰。
二人朝綱把官做, 赤膽忠心報明君。
姬丞相算是天子的鼎足大臣,官高爵顯,名揚四海。早起上殿,萬歲開口是姬丞相;到了退殿,萬歲閉口也是姬丞相。不得了啦,姬呀姬,倒年年鬧起饑荒來了。萬歲端坐金殿同六部大臣商議了:「可是我孤王福薄,最近幾年,各州各府怎鬧起饑荒來了?」眾大臣啟奏:「我主萬歲,莫非當朝姬丞相的姓不好?天天姬,月月姬,飢呀飢,弄得年年饑荒。伏望我主替姬丞相改姓。」天子一聽,倒蠻相信,立即寫了「金銀」兩個字,捲起鬮團來,放在六角金盤裡,吩咐焚起廣南真香,掌起通宵紅燭,萬歲雙膝俱跪,禱告上天:「蒼天在上,玉帝有靈,下界饑荒,是何原因?如關姬姓,伏乞玉帝賜『金』。」萬歲用御筷在六角金盤裡抄三抄,拌三拌,拿起個鬮團拆開一看,是個「金」字。萬歲龍心大喜。
姬寶當殿改了姓,就叫金寶金大人。
光陰似箭,三載過去,錢秀英倒有了六甲懷孕在身,是東鬥文曲星到錢氏腹中投胎。十月懷孕滿足,瓜熟蒂落。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到一子後代根。
金丞相看看歡喜哩:「夫人哪,這一子你看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太師,你的怎說,我的怎說?」「我的男為乾,你的女為坤。」錢氏說:「就算你的吧!」
取個名字叫金乾,當作無價寶和珍。
過了三年又生一子,是武曲星臨凡。金寶說:「夫人,這一子算你的吧。」
次子取名叫金坤,到老終身不改名。
再過三載又生到一子,是應化童子轉世。丞相說:「夫人,我們連生三子,這是你我都有福氣。」
取名金福三公子,金相府天地福滿門。
相府九載生三子,總是天星下凡塵。
他們弟兄三個總是天星臨凡,長起來不難。傷風咳嗽無他們份,順順噹噹長成人。俗話說:只愁不養,不愁不長。
春去夏來秋又到,殘冬過去又逢春。
轉眼間,大公子長到十二歲,二公子長到九歲,三公子也長到六歲。這天,天子早朝,金寶來到金殿朝下一跪:「啟奏我主萬歲,我要回去造宅,請師訓蒙,讓三個孩兒念書,伏乞恩准。」「愛卿,你的住宅打算造在什麼地方?」「萬歲呀,我來的時候是在賓州歇腳的,打算造在賓州北門。」萬歲准奏,發帑銀到賓州,南山伐木,北窯搬磚,興工動土。
賓州北門砌座金相府,旗杆豎到九霄雲。
一天,金丞相又來到金殿,口稱萬歲:「我要回去請師訓蒙,教子讀書。」「卿家,論我朝綱事情多端,照理不准你迴轉,不過,你為公子請師訓蒙,也是大事。
只准迴轉六個月,速到京都伴寡人。」
金丞相退後百步,謝主隆恩。來到自己朝房,向書儀官交過印信。安童到水碼頭雇舟船一隻。船夫把跳板一摻,丞相登上官船,吩咐水手拔跳撐篙,扯篷開船。
船頭沖開千層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打纖支櫓搖。
丞相回府運氣通,天空賜他好順風。
旗牌水手忙調槳,到了賓州天妃宮。
調過槳,又到朝陽殿;轉過彎,來到西水關。
水碼頭上震三炮,驚動下官早知聞。
城裡州官府,鄉下知名人,武職帶兵馬,文職用香鼎。一步一拜,兩步兩拜,齊到碼頭迎接金丞相。
把丞相送到金相府,眾官才敢轉衙門。
金丞相抬頭一望,相府造得金碧輝煌,紅漆堂堂。屋上蓋的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有左廳右廳,前廳後廳;有廒房庫房,廚房馬房。獅子亭對玫瑰亭,穿衣亭對脫衣亭。里外花園好幾座,沉香閣對牡丹亭。
前後房子廿四進,中間嵌座萬福廳。
張口獅子豎頭匾,朱漆大門鑲金邊。
金字燈籠當門掛,百丈旗杆豎青天。
金相府真有錢,買了安童和梅香。丞相吩咐安童,請先生回來教公子念書。
安童察訪三天整,文居士先生請進門。
先生接到高廳,飲過茶,喝過酒,把先生送到小書房。弟兄三個換過衣服,來到書房。
先拜山東孔夫子,後拜恩師老大人。
開蒙教讀孔子書,題頭抄寫「上大人」。讀了三個月光景,丞相來到書房,跟先生講了:「先生,他們弟兄三個讀書,哪個書性好點?」「太師呀,你家大公子、三公子讀書都有過目不忘之才。二公子嘛,他的脾氣又犟,你教他讀書,他不肯念,你問他可熟,他用手在書上亂戳,整天摩拳擦掌,武氣騰騰,蹦躍如飛。
就怕文官伴里沒他份,武官陣里好軋頭名。」
丞相說:「好哇,有文沒得武,怕要吃武官的苦;有武沒得文,又愁要求人。我次子不貪讀書,就請教頭回來教他學武。」錢氏夫人就說了:「太師呀,公子要習武,不要請教頭,由我傳給他。安童,替我在花園搭起兵器館,築起演武台來,教次子習武!」眾位,這個金坤是武曲星臨凡,叫他讀書不上進,叫他習武多來勁!
公子習武三年整,百般武藝緊隨身。
硬弓拉到十三力,置子拉到九百斤。
拈弓搭箭穿楊葉,抱石如飛只嫌輕。
不提次子有百般武藝,再提到大公子讀書。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公子讀書騰騰向上。
公子讀書好聰明,先生只做領頭人。
不提公子讀書。再提熊總督、桂翰林那年從京里回來,到金相府來拜客。安童一報,丞相知道,打躬作揖,出來迎接:「不知年兄駕到,有失遠迎。」「啊呀,年兄,何須客氣。」
一把攙住年兄手,並並排排進高廳。
來到高廳,分賓主坐下,香茶解渴。格麼,吃酒尋話,耕田尋耙。熊總督先開口了:「金年弟,你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不瞞年兄說,生到三位男兒。」「啊,二位年兄,你們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熊總督說:「不要提,我只生到一位小女。」桂翰林說:「我就生到一位千金。
可惜徒勞千秋計,沒得香菸後代根。」
金丞相勸說:「年兄,不要緊,有了小姐就算是福。」熊總督對桂翰林說:「桂年兄,我替你家小姐為媒,匹配相府長子如何?」「啊唷,我高攀不上。」「哎,你真正客氣哩。」
換靴一雙為聘禮,更改沒得半毫分。
桂翰林對熊總督說:「好,有一禮還一禮,我亦替你家小姐為媒,許配金相府次子如何?」熊總督說:「我更加高攀不上。」「啊唷,你也不要客氣。」
換酒三杯為媒證,兩下結成骨肉親。
熊總督、桂翰林二位謝過丞相,告辭回府。丞相來到後樓,告訴錢氏夫人:「夫人啊,我算是男了女辦了。」「怎的?」「終年積德,所生三子,兩子學文,一子習武。我倒定了兩房媳婦,這還不算男了女辦了?」「唔,我看你一件事還未辦完哩!」「怎?」「文,不曾封官;武,不曾拜將。你只定了兩房媳婦,一房也不曾過門哩。」「格麼,這也容易的。寫個拜帖到熊家,再寫一個拜帖到桂家,不就行了嗎?
只要他們肯答應,就將小姐娶過門。」
錢氏就同丞相說了:「今年只好娶一房媳婦。」「怎?」「一年之中,一個門堂不作興走兩頂轎子。」「啊呀,夫人,不要說娶兩房,娶三房總好娶。娶熊氏走東廓門,娶桂氏走西廓門。馬上我就翻開通書萬年曆,擇個吉日好時辰。」
經中言語省一省,把兩房媳婦娶進門。
日腳過了沒多久,二位公子皆完婚。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兩對夫妻拜天地,又拜彭祖八百春。
再拜堂前雙父母,到蘭桂香房去安身。
夫妻同花燭,五子便登科。
長命百歲壽,千載萬年和。
一夜夫妻如山重,二夜恩情似海深。
三朝日子分大小,君是君來臣是臣。
熊、桂二氏真賢惠,三從四德女千金。在家敬父母,出嫁孝公婆,香房敬丈夫。早起打水婆洗臉,晚上攙婆上樓門。
婆把媳婦當親生女,媳婦將婆當母親。
夫妻說話如姊妹,爭論沒有半毫分。
過了三個月光景,丞相同夫人講了:「夫人哪!
我把兩房媳婦丟給你,將三子帶了進皇城。
朝見萬歲討官職,你在相府做當家人。」
夫人說:「太師呀,你不必叮嚀囑咐,我總歸牢記在心。
你把兩房媳婦丟給我,一切盡可放寬心。」
丞相備好路費銀子,三位公子換好衣服——
各自身坐一頂轎,父子四個上皇城。
路上行走數天整,到了天子外羅城。丞相將三子帶到自己朝房,歇宿一夜。次日五鼓早朝,金丞相把三位公子帶到金殿,高祖皇帝問道:「愛卿,後面是你的何人?」「萬歲呀,一靠天,二靠地,三靠我主福氣,也是微臣祖上的德氣,終年積德,生到三個孩兒。」「卿家,你家三位公子是學的文還是學的武?」「啟奏我主萬歲:兩子學文,一子學武。」萬歲說:「文要看文章,武要看武藝。孤家出一篇金字題目,你家公子做篇文章讓我看看。」
三篇改作七篇做,水線也不漏半毫分。
天子一看,龍心大喜。文章貫穿直落,定能幫皇定國。
孤王該應江山穩,出到扶皇保駕人。
頓時就把金家長子傳到殿上——
金家長子聽封贈,接本御史你當身。
金丞相仍不眠笏,還求萬歲再為他長子加封官職。天子依本准奏。
金家長子聽封贈,諫議大夫受皇恩。
接下去又叫二公子舞刀弄槍,與御林軍比武。金坤武藝高強,馬上十八般,馬下十八般,圈子裡殺到圈子外,飛刀放上九霄雲。開弓如滿月,箭發似流星。到後來——
金坤用個拖刀計,對手跌倒地埃塵。
天子一看,金坤是虎背熊腰,鼻直口方,龍心更喜。
孤王該應江山穩,出到擎天柱一根。
金家次子聽封贈,榮州總兵你當身。
萬歲又出題目叫三公子做篇文章,文章做好,天子一看,眼睛發暗。顛顛倒、倒倒顛,文章不成腔:「卿家,你家三公子年紀輕,讀書不用心。
還要攻讀三年整,好到朝綱來跳龍門。」
金家兩子,長子金大夫到文鶴殿安身;次子金總兵帶三千兵馬鎮守榮州去了。丞相對三公子說:「兒啊,萬歲說你年紀輕,讀書不用心,我看你啊——
回去陪伴你生身母,再讀三年好進京。」
三公子沒法,只好氣塌塌,辭別父親。
身坐一頂四人轎,安童抬了轉家門。
行走數日,趕到賓州。公子來到高廳,拜看母親大人。錢氏夫人問了:「兒啊,你家兩個哥哥呢?」「母親,不要提,哥哥總有了官職羅。大哥哥封諫議大夫,二哥哥封榮州總兵。我呢,萬歲說我年紀輕,讀書不用心。
親娘呀,我還要讀書三年整,再到京都跳龍門。」
錢氏夫人說:「兒呀,你要為父母拗氣,替祖先爭光,必須用功讀書。」「母親,不必叮嚀囑咐,為兒牢記在心。」
公子又進書房門,夜苦讀可認真。
不提公子把書讀,另表經中一段情。
經典是個勸世文,丟掉前文講後文。一口難說兩句話,一手難拿兩支針。下文講底高?再講賓州南門極樂村,一人姓王名乾,同緣陸氏。王乾是兩榜科甲第廿八名進士,有官無職。沒得官,他心上不大寬,在家同陸氏講了——
夫人哪,我到京里求官做,家裡靠你一個人。
安童、梅香你要好好用,呼來喝去可不成。
陸氏說:「老爺不必叮嚀囑咐,妾身自會料理。」王乾換過衣服,帶路費銀子千兩——
身坐一頂轎,安童陪他進皇城。
陸氏送到滴水檐前,說:「老爺,我不遠送了。
老爺呀,依禮要送你二三里,我鞋尖足小路難行。」
「夫人,爾為爾,我為我,你送我一步遠一步,我進京一步是近一步,家裡事情多端,你速速迴轉。」
老爺趕上陽關路,陸氏迴轉繡樓門。
老爺曉行夜宿,一刻總不肯耽擱。
路上走了數天整,望見天子外羅城。
王老爺一看,歡喜哩!人人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全是真。二三里聽見人說話,四五里看見買賣人。遠望城頭層上層,近望總似鳥槍門。外羅城住的是漁樵耕讀,里羅城住的是文武百官。
紫禁城不把別人住,總是皇子共皇孫。
城裡城外,三十六行生意買賣,七十二樣店家招牌,書畫琴棋,仕農工商,敲鑼賣糖,各執一行。
壯漢挑水街上賣,樵夫擔柴進城門。
看這皇城鬧熱哩:店面對店面,招牌像雪片,擺設得真正像樣,有買有賣,有賒有現。
石灰店裡雪雪白,烏煤行里暗通通。
米麥行里擺斗斛,銀匠店裡口吹風。
皮匠店裡忙不住,手拿錐子口銜鬃。
茶店門口碗疊碗,酒店門口盅疊盅。
鐵匠店裡興興烘,絲弦店裡乒乒嘣。
飯店門口擺胡蔥,混堂門口掛燈籠。
遇到一班好世兄,解開羅帶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里洗澡不傷風。
到了皇城是底高時候了?
到了皇城天已晚,要尋招商客店門。
安童就問了:「老爺,今朝下住哪家店?」「安童,生處好尋錢,熟處好過年,我那年子中進士的時候,是住在張都司的飯店的。安童,你幫我還尋找『張都司飯店』。」講講說說到了雙六巷首,張都司飯店門口。
老爺抬頭看招牌, 後堂走出夥計來。
夥計把筷子對圍腰裡一插,抹桌布對肩頭上一搭,燈籠對夾肘里一夾,腳對戶檻上一踏,說幾句招徠生意的俏皮話——
不欺三尺子,義取四方財。
生意滔滔漲,財源滾滾來。
外面明不明來昏不昏,可有生意買賣人?
辛辛苦苦上皇城,歇宿小舍飯店門。
小店買賣最公正,老少不欺半毫分。
暫到我家住一宿,一本萬利轉家門。
如有求官取職人,歇宿小舍飯店門。
暫到我家宿一宿,整整衣冠寬寬身。
福星高照天官賜,高官厚祿受皇恩。
安童說:「老爺,正是三月三,七月七,來得早,遇得也巧,這個吉兆討得蠻好。」王乾說:「安童,你替我去問問看,他是店堂里老闆,櫃檯上的先生,還是跑堂的小倌?他家算賬可公平,床鋪可潔淨,茶飯可新鮮?」安童對里喊:「喂,少請教,你是店裡老闆?」夥計說:「不是的。」「你是櫃檯上的先生?」「也不是的。」「是走堂的師傅?」「哎,豈敢,豈敢,小的是跑堂的夥計。」「我家老爺問你,你家算賬可公平,床鋪可潔淨,茶飯可新鮮?」「不瞞你客官說,我家這個店,在皇城是數一數二的。我家老闆年紀雖輕,做事蠻當心,算賬哪怕是大錢夾小錢,和你客官一點不較量。你如果不信,我把店裡的情形,說給你聽——
我家早上洗臉銅盆花手巾,早茶百合煨蓮心。
搭粥菜是揚州醬菜共瓜丁,上茶吃的癩寶饅頭秤半斤。
糖炒豆沙包燒餅,吃到嘴裡甜到心。
中午冬舂飯米刮見心,蘑菇煨香菌。
粉皮綠豆餅,山藥拌麵筋。
要吃葷點心,青龍心對玲瓏心。
獅子心對野兔心,鹿肝心對鳳凰心。
如若客官不對味,另殺北海活麒麟。
晚上是,快刀切面細柔柔,
乾子百頁做澆頭,大蒜葉子做香頭。
如若客官嘴裡淡,加上酸醋麻醬油。」
王老爺聽見了,就喊:「安童,你與他開店之家亂說底高?你不曉得,賣瓜的哪肯說自己的瓜苦?做生意的是三錢買把壺——就一張嘴。」夥計說:「客官,這不是憑嘴說的,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到斜對門的飯店望望看。
斜對門的飯店屋子矮墩墩,煙熏眼睛不得睜。
堂塵撣撣有半寸深,篩子大的棉絮像硬襯,
臭虱、扁螂刷刷有半升。
客官到他店裡去住宿,咬得你一夜睡不成。」
安童說:「老爺,就不要三移四改,反正東也把錢,西也把錢,夥計既然說了,就把鋪蓋行李搬進去吧。」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堂裡面去安身。
王乾得到安身處,專等出任受皇恩。
王乾到通檢司朝房投上求官名帖,在飯店裡等缺。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
不覺等了三年整,官職不曾有半毫分。
王乾對店主說:「店主,拿把算盤來算算賬看,我要回去了。」店主用算盤珠一撥:「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三上五去二,四上五去一,算算銀子一千零七。」
老爺聽了吃一驚,身上急得冷汗淋。
求官不得猶小可,虧空銀子可傷心!
安童就說了:「老爺哎,我家東庫有金子,西庫有銀子,虧空這點銀子又算何事?」王乾說——
安童呀,我家東庫金來西庫銀,值不到紫禁城裡一衙門。
店主聽見連忙插話:「老爺哎,自古說:『手腳不熟莫打拳,港門不熟莫行船;廚房不熟莫端盤,朝中無人莫做官。』你到京里求官末,你京里可有哪些熟人?」「店主呀,我們賓州城雖小,在京做官的還不少。東門有熊總督,西門有桂翰林,南門有張天官,北門有金丞相,都在朝享受高官厚祿。」店主一聽,哈哈大笑——
你家北門金丞相,他們父子三個在朝廷。
「老爺,你何不投奔他?只要有金丞相保本,你的官職十拿九穩。」「店主哎,我又不知他朝房住在哪裡?」「哎,這總不曉得?君在高,臣在低;文在東,武在西。太師朝房在午朝門東首珠市巷口,有白玉石鋪街的一段。」王乾一聽,喜之不盡,就寫了大紅手帖一本。
辭別店主動身走,來到太師朝房門。
王乾抬頭一望,嚇得心裡直盪。張口獅子豎頭匾,百丈旗杆豎青天。
金字燈籠當門掛,紅漆大門鑲金邊。
王乾對門口一站,口中就喊:「門上有人?請你通報一聲。」管門安童回答:「子為誰,何人也?」「呵呵,吾非別人,乃與你家老爺同鄉,兩榜科甲、二十八名進士王乾是也。」管門安童說了:「你在門外等一等,等我去報與我家太師知道。」安童來到高廳,報與老太師得知。安童問:「太師,你看讓他從哪廓門進?」太師吩咐了:「論王乾官卑職小,只好從西廓門進;格麼,近是鄰舍遠是親,為官莫欺當鄉人。安童,替我打開正門吧!」
安童站起身,大開朝陽兩扇門。
這時王乾想了:我王乾官卑職小,到太師朝房只好從廓門而入。現在太師敬我一尺,我要敬他一丈;他敬我一丈,我要把老太師頂在頭上。他把大紅手帖對頭上一頂,彎腰作揖,一步三拜。
拜到文鶴高廳上,「太師」連連口內稱。
太師連忙賜坐。王乾說:「小人官微職小,不敢就座。」「哎,既來之,則安之,豈有不坐之理?」王乾領坐,呈上名帖。太師接過名帖,從頭到尾,觀看到底,說了:「鄉親哎,你鬍鬚花白,不必再為朝綱操心勞碌。哎,我問你,你家生到幾位令郎?幾位令愛?」金丞相問到這裡,忽然門外安童通報:「老太師,張天官駕到。」金丞相聽到吏部張天官臨門,諒必有什麼要事而來,連忙對王乾說:「鄉親,請暫迴避一下,我要迎接貴客。」王乾立刻起身,避到屏後。金丞相同張天官並肩進廳,分賓主坐下,左右奉上香茶。張天官道:「太師,刻下有何貴客臨門?」太師道:「你怎得知?」「哎,太師,我怎不知,這座椅還滾熱的嘛,不正是有客人適才離開?」「不瞞年兄所說,適才有廣西鄉親王乾到此,因他身分低微,故叫他暫避一刻。」天官道:「這又何須,王乾乃吾門生是也。」太師說:「他既是年兄門生,倒要叫他出來見見你。」王乾聽到太師一聲呼喚——
急急來到廳堂上,恩師連連口內稱。
張天官問:「門生來京有何要事?」金丞相接口道:「喏,他為此事而來。」說著,將名帖遞與天官大人觀看。天官將名帖觀看到底,對王乾說:「哎,門生已年過半百,何必再為求官奔波?
不如請太師當殿保一本,照顧你家男女坐衙門。」
王乾一聽此言,兩滴眼淚掛到胸前——
恩師哎,不提男女還就罷,提到男女苦傷心。
張天官問:「啊呀,你這樣傷心,哪裡男花女花總沒得?」王乾說——
恩師啊,我家沒得香菸後,只生一位女千金。
張天官勸道:「門生,不要悲傷,有位小姐就算有福。」金太師聽王乾說他家有位小姐,接口就問:「你家小姐今年多大?」王乾說:「太師,小女年方十八。
她是丁卯年來屬兔生,卯年卯月卯時辰。」
金丞相掐指一算:男子逢三卯,做官總不小;女子逢三卯,丈夫要做閣老。「鄉親,你家小姐八字不醜,與我三兒同庚。」太師話頭才出口,天官就明白八九分。天官說:「我來得早,遇得巧,你們兩家既是鄉親,我看就再結個姻親吧,我還可討杯喜酒喝喝哩。」王乾一聽,嚇得一驚,兩手直搖,放趟子對旁邊跑:「恩師呀,你這樣說,我是蜢子鑽在鹽包里——醃不死,漬就漬煞得呱。
太師是天我是地,烏鴉怎好入鳳凰群?
太師家相公是高山沉香木,我家小女是河邊柳樹根。」天官說:「哎,不必客氣,同是家鄉人嘛。不過,還要徵求老太師意下如何?」太師連忙欠身:「但願鄉親把光。」天官說:「這就好了。
愛親就把親來做,皇上也有草鞋親。」
天官說:「門生呀,恭喜你高攀,真是打燈籠火也找不到。」但是王乾又說——
先生呀,我家沒得香菸後,只生一位女千金。
我內助要將小姐留家招女婿,傳接王家後代根。
金丞相說:「鄉親,這件事情好辦。我家又不是生一子,我家生三個兒子哩!
把三兒送到你門上,傳接你王門後代根。」
王乾見太師愛親,又是先生作媒,不好再推卻。不過,他有點放心不下,就說了:「先生,恩蒙太師金諾,將三公子招我王門為婿,但口說無憑啊。」太師一聽,哈哈大笑:「鄉親,我們是上等之人,口說為憑;中等之人,才用紙筆為憑;下等之人,有紙有筆總算不得憑。鄉親,你愁底高呢?」天官說:「這事由我作主。」隨手倒起三杯酒來,端到王乾面前,又倒三杯酒,端到太師面前。
酒換三杯為媒證,更改沒有半毫分。
格麼,天官本來是路過太師府門,順便進來拜會一下的,誰知又幫說合了一門親事,媒做成了,他就辭行,回朝房有事去了。王乾見天官一走,立起身來也謝謝太師說:「我也要回家去哩。」太師說:「親翁,我們結得親,就同得心,你登我府不相十天也要相他半個月。
等我到天子面前保一本,料理你出任坐衙門。」
王乾說:「太師,你有所不知:我出任為官受祿,我內助在家當家把作,如果她親托親、鄰托鄰,再替小姐允媒人,我不是一個小姐許兩家?」丞相一想,不錯半點。俗話說:小姐是千金,我就執銀子一千兩,權且作個定金。就叫手下取來一千兩銀子。王乾想:他來得慷慨,我回得也要客氣。
收一半來回一半,客客氣氣定門親。
王乾收下定金,謝過太師,來到飯店,算過飯費銀子,辭別了店主。
他身坐一頂二人轎,心急火燎轉家門。
行走數天,趕到賓州極樂村。轎簾落平,安童通報陸氏夫人知道。王乾走上前去——
一把攙住陸氏手,並並排排進前門。
來到高廳,夫婦談心。陸氏開口了:「你進京一晃三年了。是做了州官,還是做了府官?」「夫人,提到做官,我邊總不曾沾。
我枉進京城三年整,不曾見到巡檢司老大人。」
夫人說:「老爺,你在京三年,芝麻綠豆總不曾弄到一粒,你怎甘心的?」「夫人,我雖然不曾做官,但比做官還要心寬。」「老爺,此話怎講?」「我同金相府攀了門親事了。」陸氏夫人一聽,暴躁如雷——
老爺呀,你不是為求官上皇城,你是送了我小姐女千金。
你怎不走走前來望望後,王門可有後代根?
王乾說:「夫人,不要哭,金丞相說的,他家不是生一子,他生到三個兒子哩。說把第三個兒子送到我王門為嗣婿,傳接王門後代根。」「唔,有這樣的好事?你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他們做大官的是黃梅時節里的天,御史老爺的臉,說變就變的。到時候——
經不起他說句混賬話,立即要把小姐娶過門。」
王乾說:「夫人,你只知梳梳洗洗,不懂得世務道理。他在朝綱做官,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上等人說話不算數,莫怪我下官亂胡行。
我們做親不是臉對臉,張天官在中間做媒人。」
不提王乾夫婦為女兒婚事議論,再提本朝金大人。王乾走後,金丞相就想了:我在皇城為官受祿,太夫人在家掌管門庭,我金相府親戚朋友又多,如果親托親,鄰托鄰,再替公子做媒人,就對不起王乾了。罷,我不如回府把三兒送到王家門,好讓他們早日成婚。
次日五鼓龍登殿,太師帶本入朝門。
金丞相拜見萬歲,呈上奏本說:「萬歲,微臣有本不可不奏,無本不可冒奏。只為三兒終身大事,我要迴轉料理一番。」「啊呀,卿家,要論朝綱事情多端,不准你迴轉;你三兒終身大事,一生一世難得的一次,孤王准本就是。」金太師退後百步,謝主隆恩。來到自己朝房,吩咐備八人轎一頂。
太師在路行,沿途莫稍停。
只為兒女事,晝夜都操心。
守門安童得知太師回府,趕快通報錢氏太太。錢夫人見太師迴轉,真是喜出望外,趕忙下樓迎接。金太師一把攙住夫人,走進府門,穿過天井,來到高廳,各自坐定。錢夫人就問了:「太師,你往常回來總要謠講很長時間,這次怎不曾聽見作聲,不唧不動就回來了。可有底高要事?」「夫人,我在京里做官,上為國家出力,下為庶民擔憂,中為我們夫妻男女,總要操份心血,我倒又為三兒攀了門親事了。」錢氏夫人問:「太師,這次是攀的文官家小姐,還是武將家千金?」「夫人哪,一不是文官家小姐,二不是武將家千金,是同鄉南門外極樂村二十八名進士王乾的女兒。王乾和同緣陸氏中年所生一女,叫王慈貞,正好與我兒同庚。」錢氏聽見這話——
太師呀,你平常做事聰明得很,這次怎麼糊塗到這功程 。
太師很不高興:「夫人,好說不好聽,我哪方麵糊塗?」「太師,你還不糊塗?你是當朝一品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替三兒定親,文官、武將家總不找,偏同第二十八名進士做親?」太師說:「哎,怪不到哩,你懂底高?王乾職份雖小,他家小姐命好,命逢三卯哩! 男子逢三卯,做官總不小;女子逢三卯,丈夫做閣老。穿不完吃不了,命里兒孫也不少。」錢氏一聽,哈哈大笑:「好好好,俗話說,我只認他盤籃里米,不管他盤籃有底沒有底;只要小姐命好,就不問他王乾的官職大小。」太師說:「夫人,我還有句話倒要問問你,我多時不在家,金相府里的主是哪個做的?」「啊呀,太師你客氣底高?
太師呀,天字出頭夫作主,非關妾身半毫分。」
太師說:「主倒還是讓我做的。夫人,我做了你的主啦!」「太師你做了我底高主?」「夫人,這門親事,不是王家小姐把我家,而是我家三兒把他家。」錢氏太太裝聾作啞:「啊呀,我怎不懂?」「啊,你不懂?就是說,我家有三個兒子,他家就該一個女兒。攀親的時候,由他的先生張天官在中為媒,我親口准他,將三兒招與王門為嗣,在則養老,死則殯葬,決無更改。」啊依喂,錢氏聽見這話不得過哇——
太師呀,東天日出一點青,你對三兒兩條心。
你把長子次子當作擎天柱,把三兒當作路邊人。
太師呀,你把王家小姐娶過門,我一筆勾銷莫談論。
若把我三兒送到王家去,我不上刀來就上繩。
金相府里的日子我不過,只願死來不願生!
金太師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安童啊,打轎!」安童說:「太師,打轎做底高?」「進京!」安童說:「老太師,你才從京里家來,怎又要進京?」太師說:「我千山萬水回來怕沒得臉嘴看?進門我就問過她,金相府里的主是哪個做的?她又說天字出頭夫作主。既然我做主,她這種臉嘴對哪個?走,送我進京,我要把點顏色她看看!
五鼓當皇奏一本,她妒夫之罪罪不輕。」
錢氏一聽,嚇得沒命。隨即用個緩兵之計,走到太師身邊,一把拉住他——
太師呀,你慢點跑來慢點行,我有話同你說分明。
你把公子打發到別家去,要笑壞朝中許多人。
說你傳接王家後代是假意,謀占他產業是真情。
說你是當朝文宰相,父子三人受皇恩。
賺到銀子用秤稱,竟愛王家寶和珍。
老太師一聽,夫人說的也不錯。他想:我如果把三兒招到王家去,有些不懂道理的人要胡說瞎道,說我金寶有這樣好的良心,怕人家絕後代,把兒子招到人家去?不是的,是眼熱他家財產。格麼,我心問心,口問口,他家就這一個獨杆女,要是挨我家硬行娶過來,他家老夫妻倆不要哭殺得?再說,把三公子打發到王家去吧,錢氏夫人又不願。我又在京里為官受祿,顧及不到家中許多瑣事。錢氏在家當家把作,操心勞碌,如果有個初二、十六,躁殺得怎得了哇!
太師在那轉了幾個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金丞相左思右想:罷,人在馬鞍上,不得不行走。就對安童說:「安童,替我請兩個『月老』來說親。」眾位,金相府請人說媒可要出門?不要,是信到奉行。只要帶個信去,兩個媒婆就來的。錢氏在高廳上望好了的,見媒婆才進他家門,她就連忙稀稀步子下來拍拍媒婆的肩頭,背背她的衣袖——
媒婆呀,你幫我用點心,這門親事很要緊。
說成王家千金女,我暗裡賞你雪花銀。
兩個媒婆來到高廳,拜見太師:「太師,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哦,媒婆,我在京里同王乾攀了門親,攀親的時候我不曾從心上出發,信嘴裡一塌,准他將我的兒子給他家招婿的,哪曉得我家夫人不願意,所以請你到王家說說看,是否可以讓小姐過個門!」哎,媒婆的嘴巴子好哩:「太師哎,你請到我,沒底高不妥。如果她家肯的,就拉倒;如果不肯,那老實不客氣,我就向你借大帽子坎他的頭!」太師問:「媒婆,你去準備怎樣說?」「怎樣說?你王家放漂亮點,金老太師說呱,小姐給他過門,兩家歡歡喜喜,客客氣氣,是一門好親;如果留落小姐,金老太師是火光老爺,他有幾個理哩——燒不著要敬他,燒著了也要敬他。他這遭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對京里一跳——
五鼓當皇奏一本,你家賴親不嫁罪不輕。」
太師說:「媒婆,你不要亂說,辦底高事體總不能離開規矩,你們做媒可有底高規矩?」「有的。」「你們的規矩怎麼說的?」媒婆就胡說了:「太師,現在的鄉風哪——
只有嫁娶二個字,招贅二字不作興。」
老太師一聽,心上高興。對媒婆說:「如果有這樣的鄉風,倒請你們去說說看。」錢氏說:「老太師,不能空口去說白話,把禮儀帶了去。」這遭就配了千兩金子千兩銀,珍珠瑪瑙亮晶晶,綾羅綢緞廿四匹,康桃安棗十二斤。再加上——
茶花對果一槓擔,又用四支萬年青。
錢氏夫人拿紙折跡,磨墨掭筆,寫張拜帖。上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親翁姓王人。
朝綱同你攀親事,要把小姐娶過門。
打發小姐到金相府,一筆勾銷莫談論。
留落小姐千金女,賴親不嫁命難存。
老太師一看:「哎哎,夫人,你怎好這樣寫?俗話說,騙殺人不要償命,打殺人照常要償命呱!等我來重寫一張。」金太師另外又拿紙折跡,磨墨掭筆。你看老太師怎樣寫?——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親翁王大人。
朝綱同你攀親事,更改沒得半毫分……
太師接著又寫:「本相辭朝迴轉,告訴錢氏,夫人不肯,三兒不願,今來與親家翁母相商,權且將小姐娶過門。小姐過門之後,一家不接,一家不送,在金府過六個月,再到王府過半年春。
生到男來育到女,傳接你王門後代根。」
錢氏一看,眼睛發暗:「太師,何苦唷,你倒說金府過六個月,王府過半年春。他們小夫小妻,恩愛稀奇,可肯過六個月半年啊?三天一跑,兩天一趟,向南向北,跑得好看?」金太師哈哈大笑:「夫人哎,你懂底高?能夠把我騙家來,就是我金家人了,還放她跑得掉!」
金相府門檻三尺三,進門容易出門難。
禮物備齊,安童挑禮。眾位,做媒人竟要到金相府做呱!隨常人家禮物動身,安童前頭走,媒人後頭跟;到金相府做媒,闊氣哩,媒人不用跑,有的是轎子。
媒婆身坐兩頂轎,安童挑禮後頭跟。
北門到南門不遠,穿街過巷,走出南門,來到王府門前。媒婆用指頭敲門:「門上有人?」守門安童問了:「是哪個?」「哦,我們是金相府請來的月老,來王府行聘禮的。」安童隨手報到高廳說:「老爺,金相府有媒婆行聘禮來了。」王乾一聽,喜之不盡。心想:哎,金相府為人竟好哩,又不是我家小姐把他家,是他家公子把我家,我家還未行茶過去,他家倒有禮上門了。隨即吩咐安童大門正開。媒婆走到高廳,彎腰奉揖,拜見王大老爺。王乾接過拜帖,把紗窗推開來,二銅錢眼鏡戴起來。念道:「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親翁姓王人……」王乾鼻子一哼:「唔。」隨即站起身來用手對北搖搖:「親翁,不須客氣。」又往下看:「朝綱同你攀親事,更改沒得半毫分。」王乾隨即喊陸氏:「夫人,你來聽聽,別家可像你,小心眼狹肚量。你說他家要娶小姐過門的呢,他家怎不提!這拜帖上寫得多客氣啊,一拜上不算,二拜上;二拜上不算,三拜上;還說朝綱同我攀親事,更改沒得半毫分。你看,不歇幾天就把公子送到我家來呱。」又往下看:「丞相辭朝迴轉,夫人不肯,三兒不願……」王乾自語道:「小婿,我曉得,祖父祖母愛的是頭孫子,爹娘慣的是盪江兒。你在金相府歲數頂小,爹娘把你當個慣寶寶。小婿哎,你膽大點,上我家來沒底高朝四兩、夜半斤等你來做!我把實話告訴你聽——
隨你金相府多慣養,我王家還要勝三分。」
又對下再看:「與親家翁母相商,權且將小姐娶過——」
一個「門」字不曾念得出,腮邊不住淚紛紛。
王乾丟下拜帖,手對北門恨恨地一指——
親翁哎,你我在朝綱攀親末,准我王家招嗣婿,為何要把小姐娶過門?
親翁呀,你娶走我王門千金女,叫我老來靠何人?
陸氏說:「老爺,你不要哭,我可是一口斷定他金丞相說話不算數的,要依官仗勢把小姐娶回去的,你還不信呢?」「夫人,依你怎麼說?」「依我哇,我也不想他家公子來招婿,他也不要想把我家小姐娶進門。
這樣南北搖搖手,譬如不曾做這門親。」
格麼,媒婆倒催起來了:「老爺,你家到底肯還是不肯?肯末,寫個允帖;不肯,要把句話我,好讓我回金相府做個答覆!」王乾揩揩眼淚問:「媒婆呀,我家親翁可曾有底高話在你面前說過?」「有的。說小姐給他家過門,雙方親眷歡歡喜喜;如果不給他家過門,他是火光老爺,性子又躁,對京里一跳,五鼓當皇奏一本,說你賴親不嫁你吃不消。」王乾一聽,猶如頭澆冷水,懷裡抱冰——
叫聲陸氏夫人哎,就怕高山上倒樹留不住,要讓他把小姐娶過門。
陸氏呀,我們只好捏住鼻子吃酸酒,啞巴吃黃連肚內吞。
夫人哪,苦是苦了我你人兩個,不要連累小姐不太平。
夫人啊,恨只恨我官職小,雞蛋怎好同石頭拼?
王乾傷心哩,他揩揩眼淚,一頭寫允帖,一頭哭——
「謹遵台命」四個字,更改沒得半毫分。
親翁,你家看到良時黃道日,就把小姐娶過門。
王乾喊:「安童、梅香,前來料理聘禮。照理,他家來多少我家要倍多少。今天,我家不收他的金銀,可也不倍給他金銀。只是——
茶花對果收一半,分他兩支萬年青。」
再說媒婆。二人得到允帖,忙得不歇,趕緊動身回到金相府。錢氏太太看見媒婆回來了,就問:「媒婆,我家親事說得怎樣的?」格麼,做媒婆的人是反過來葫蘆正過來瓢,反一說正一說,死人總要挨他說活的:「太夫人哎,我們一世的媒話說過來了,還不曾見過王老爺家的話難說。你曉得他家說底高?他家說:『他也不想你家公子來招婿,你家也不要想他家小姐去過門,就這樣南北搖搖手,譬如不曾做這門親』。」錢氏說:「從前我家親翁倒在理的,就怕是你們去把話傳錯了。」媒婆說:「哎,太太,你等我把話說到底呀。我老實不客氣,就用老太師的大帽子對他頭上一克,他嚇得命總沒得,拿允帖寫了對我手裡一塞。」媒婆跟手就把允帖摸出來交給老太師。老太師從頭至尾,上下觀看到底,站起身來對南門指了三指:「王乾、王乾,你就這樣膽小?竟被兩個媒婆嚇住了。我先前倒想說了試試看,你家肯麼,頂好;不肯麼,也只好拉倒。這遭,允帖對我家一來,我倒是一定要去娶親了。怎?我有了把柄了。就是請你的先生張天官來作證,我也不怕。
你當皇告我說賴話,我要問,允帖怎得到我門?」
太師對媒婆說:「媒婆,你們且吃酒去,等我家看到周堂喜日好娶三娘娘,到時候再請你們來領轎。」媒婆說:「太師,我們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供在外面說這倒頭媒話。東家到西家,成年累月不歸家。現在趁我們在這裡,你把通書萬年曆翻開來看看,何時有好日,我們到辰光就好到你家裡來。」錢太夫人說:「好的,太師你查查看,幾時日子好?」老太師拿通書萬年曆在手裡橫相豎相,嘴裡就是不念。錢氏倒心急起來了:「太師,幾時有個好日子啊?」「唉,夫人哪,不巧,遠的是太遠,近的是太近。」「遠的何時?近的何日?」「夫人,遠,三年之內總沒得好日子;近呢,就在這三天之內。」錢氏哈哈大笑:「好的,就這三天之內。」太師說:「你倒說得輕巧呢!我家娶長媳不曾擺鑾駕,娶二媳也不曾擺鑾駕,娶三媳再不擺鑾駕,金相府的架子到底高時候才擺得成?」錢氏說:「要鑾駕容易的,拿大紅單條送到州官府就是了。
如果哪個不把鑾駕送上門,叫他瘟官做不成。」
太師說:「夫人,還有樁事體。有了鑾駕還要頂相配的轎子呢。」「太師,這也便當的。你的八人大轎好從京里坐到家,我家三兒媳就坐不得?」老太師又問媒婆:「我家三天之內娶三媳婦可嫌急促?」媒婆說:「太師,急促底高?還有比你家更快的呢。我們有一次上西門,杜老三家請我說門親,隨便哪個總想不到有多快——
早上說話中上成,黃昏就把媳婦娶過門。」
老太師一聽,說:「好。」決定這三天之內娶媳婦,跟手叫人拿單條送到賓州府。這叫大官動動筆,小官忙得不得歇。賓州大小官員就議論了:「金相府做事刁呢,如果不叫我們送鑾駕,我們連人情禮物總不要送,而且下次看見他,還好說點漂亮話:太師,你家娶三娘娘總不把我們曉得,我們哪裡帶鐵筷子叉你家盆底啦?這下鑾駕未行,人情倒是要先送過去呢!唉,送就送吧!」於是——
執行官提盤托盞,四城裡保肩旗打傘。
儀仗隊前呼後喊,沒得哪個敢拖後偷懶。
這幫人到金相府里吃了酒。老太師把人數一點,沒得這麼多,缺少扛漏篩的,還少抬香亭的。便說:「安童,上街, 把鄉下人對家喊。」錢氏太太說:「不要,我家喜事堂堂,假使人家沒工夫,硬七硬八把人家背得來,人家要罵的。」「夫人,膽大點,我只要把工錢,還有哪個不願。」隨手用梅紅紙寫幾個大字對照牆上一貼——
大工開支一百六,小工開支八十文。
格麼,有吃有拿,哪個不去?沒得功夫擠也要擠出功夫來。大家到金相府把酒一吃,錢一拿,站站隊,就動身。格麼,金相府的鑾駕是怎樣擺的?
前鑼銃,後鼓手,喇叭漲號,
有笙簫,和細樂,不得絕聲。
青道旗,黃道旗,遮天蔽日,
掩雲傘,百腳旗,八面威風。
香亭一座前引路,四角紅燈耀眼明。
有紗燈,和信燈,前面開路,
有硬牌,和掌扇,後擁前呼。
硬牌上,寫的是,金殿接本,
掌扇上,寫的是,邊關總兵。
紗燈上,寫的是,當朝一品,
信燈上,寫的是,相府迎親。
漏篩叉起高高舉,上插狼牙箭三根。
福星高照當中貼,又掛四盞狀元燈。
催親官,騎白馬,催親結事,
有兵丁,帶鏈索,鎖捉歹人。
捆綁校尉好幾個,八個中軍官賽閻羅。
紅黑帽子十六頂,喝道就像響雷陣。
抬轎的扮作阿羅漢,護轎扮作呂洞賓。
安童身上披紅紗,梅香頭上戴金花。
三十六盞天燈高高照,七十二盞楊柳雪花燈。
大紅轎衣襯燕青,珍珠瑪瑙亮晶晶。
轎簾上面繡龍鳳,五光十色耀眼睛。
轎子生來四角平,轎子頂上放光明。
三寸須頭四面掛,六尺紅頭繩鎖轎門。
大明紅燭用一對,還用一對老壽星。
啊唷,多少人啊,里里拉拉不脫鏈,北門擺到祠三殿。
相府娶親鬧熱很,男家擺到女家門。
丟下這頭不說。再說那個王乾將允帖寫給媒婆帶走,心上煩躁不安,帶領安童在外面散步。正在煩悶之中 ,只聽遠處笙簫管樂,吹拉彈唱,鬧熱非凡。就問:「安童,今朝是哪裡的菩薩出會,哪個承頭,怎不把個信我? 讓我擺它一堂祭桌上個會,也讓我好消消罪。」停了一停,王乾忽然叫道:「不好,鑼鼓越敲越近,菩薩快要到了,擺祭桌來不及了。安童,趕緊替我端張椅子,供個團花紙馬,擺個路頭祭吧。」安童真正就去端張椅子,拿張團花紙馬,舀杯淨水來,恭恭敬敬在路邊供起來。王老爺跪下去燒股香,點對燭,磕頭,也算消災降福。他正在那裡拜菩薩,催親官打馬加鞭來了,一把拉住王老爺的衣袖,拍拍他的肩頭說:「恭喜您呀!
恭喜老爺福氣好,相府到你家娶千金。」
老爺聞聽這一聲,轉過頭來進前門。
吩咐安童人兩個,把前門槓得緊騰騰。
王乾想:隨你們人多旺,我把門一槓,你們只好站在外頭望,不得進去。哪曉得媒婆對他家熟悉哩,角壁角落透透爛熟。轉呀轉,轉到半掩的耳廓門邊軋進去了。來到高廳拜見王老爺說:「王老爺,你何苦啊!要得狠,只有不寫允帖;寫了允帖,他家娶不到人可就肯歇?現在生米煮成熟飯,這個事情也不得不辦。」王乾找不到話說了——
媒婆呀,相府娶親太慌忙,我家妝奩還不曾辦停當。
媒婆的嘴皮子薄綃綃,說起話來輕飄飄。你曉得她說底高:「老爺哎,沒得妝奩不怪你,只怪丞相家看的日子近,小姐到了相府,還愁沒妝奩用?就是等養了外甥麼,再辦也不遲。
哪怕等個三二載,車推船裝送上門。」
王乾一想:「罷了罷了,安童開門。」門拿起來一開,淘淘羅羅的人對里直栽。媒婆說:「老爺,你來,把小姐轎子裡的行規禮套接過去。」
你家小姐二九十八春,鎮轎米有斗六升。
撣草衣裙還娘席,富貴豬頭髮兩門。
擁轎被來踏轎鞋,千年旺盆取過來。
王乾拭淚叫道:「親翁哎,你好無道理了呱!
你在朝綱攀親末准我王家招嗣婿,為何要硬將小姐娶過門?
你知道我就該獨杆樹一根, 呼前應後一個人。
你把我小姐娶到金相府,絕了我夫妻後代根。」
陸氏說:「老爺,你哭有底高用?小姐在樓上還不曉得哩。我上去同她講講,讓她早點準備準備。」
陸氏夫人站起身,揩揩眼淚上樓門。
小姐聽見樓板響,抬頭一望是母親。「母親,你怎到我樓上來的?」陸氏眼淚掛下來了——小姐呀,你還在樓上昏沉沉,
可曉得你家父親在皇城,將你許配相府門。
金家全副鑾駕鬧熱得很,要把小姐娶過門。
小姐聽見這一聲,熱身子潑上冷水盆。
調過頭來進樓門,又是拋來又是滾。
親娘連連叫幾聲:
親娘啊,你怎不走走前來望望後,王家可有後代根?
親娘啊,我指望在你們千年後,
由我羅裙打結來化紙,做個傳宗接代人。
不提慈貞小姐哭得傷心。再提催親官只是催:「老爺,金相府對我說呱——
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成親。」
王老爺挨催親官催得沒法,只好揩揩眼淚上樓。
老爺上樓亭,對夫人說分明。
打發小姐早上轎,反正已是別家人。
陸氏叫聲梅香呀,
你把小姐攙去香湯沐浴洗個澡,
早生貴子跳龍門。
老爺叫聲安童呀,你到高廳上去燒香點燭請個老。
讓我家小姐別過祖,金相府才好退家親。
這叫鼓打嗶嗶嘣,紅燭亮彤彤。
小姐換衣帽,高廳上別祖宗。
陸氏叫聲宗親呀,當初生到小姐麼,
你們在高廳上也喜歡,今朝要別王家門。
宗親呀,我如今失落千金女,斷了王門後代根。
小姐見娘哭得傷心,鼻子一酸,揩揩眼淚也哭起來了呱——
宗親呀,你在則為人,死則為靈,有靈有感,
保佑我母親生到一位小弟弟,日後才有燒錢化紙人。
宗親哎,如果我母親男花女花總生不到,王家是斬草又除根。
陸氏夫人一把背住小姐說:「小姐, 你不要哭了。」隨手摸出手絹替她揩揩眼淚,攙上樓去。媒婆說:「你們不要哭了,小姐好上頭了哇?」
壽香壽燭上壽台,上頭紙馬供起來。
彎下腰來拜三拜,腳踏相府發大財。
小姐呀,你到別家去麼,
腳踏別家地,頭頂別家天。
你要緊開口來慢開言,
話到嘴邊留半句,理到足色要讓三分。
小姐呀,你到人家去麼,認得的人叫一聲。
不認得的人要立起身,你若是不叫人又不起身,
等到人家來議論,要說你小姐是呆人。
小姐呀,你從此嫁夫著主了,
我把錦囊言語吩咐你,你要牢牢切切記在心。
陸氏將言說,小姐聽分明:
你到人家為媳婦,里里外外要照顧。
堂前敬重你公婆,香房裡敬重你丈夫。
公婆在說話,別把嘴去岔。
遇事要忍耐,抵不得沿小在娘家。
未暗先點燭,五更聽雞啼。
閒話要少說,多言惹是非。
夫妻要和睦,妯娌莫相爭。
鄰舍相處好,遇事讓三分。
勸善終有益,挑禍兩無功。
人無千年好,花無百日紅。
說話要輕聲,穿衣要齊整。
吃飯要斯文,跑路要穩沉。
坐凳要端正,堂前有外客。
廚房莫高聲。
說話不輕聲,穿衣不齊整。
吃飯不斯文,走路不穩沉。
坐凳不端正,堂前來了客,
廚房裡放高聲,人家要齒論。
說你是下三等。
小姐呀,敬重公婆敬重天,敬重丈夫稱賢良。
小姐呀,你到相府里去麼,叫安童到大米囤里挽米淘。
叫梅香到大草堆上拔草燒。
你這遭頭頂生天,腳踏生地,
眼見生人,如同白鴿子上天天天旺,
腳踏樓梯步步高。
陸氏在那裡細細叮囑,媒婆倒又催起來了:「老爺,放快點,金相府說呱,日落酉時要上轎,黃昏戌時要成親。
打發小姐早上轎,不能錯過好時辰。」
王老爺挨媒婆催得沒法,二次上樓。
老爺對樓上跑,兩手只是搖。
夫人、小姐不必哭嚎啕,
怨不得我心腸狠,痛處割一刀。
小姐又哭了——
爹娘啊,我下無弟來上無哥,白白丟掉個暖被窩。
王老爺也傷心起來了——
心肝呀,你苦更比我命苦,
我家沒得香菸後,小姐又沒得抱轎人。
小姐呀,為父今朝來抱轎,你要包涵二三分。
話猶未了,腳夫等人轎子倒掌過來了。王老爺狠狠心腸,咬緊牙齒,走近小姐身前,夾腰一捧,
把小姐抱上花花轎。
腳夫人等七手八腳將擁轎被一擁,氈帶抹得緊筒筒。
轎子掌出去,抽了短槓換長槓,打了幾個喜圈郎。眾位,過去人家嫁女兒,小姐上轎後,為底高轎子要在場上轉?這是舊社會的風俗。如果轎子不在場上轉,小姐要時常對娘家跑的;轎子在場上轉三轉末——
轉得小姐頭髮暈,把娘撂到腳後根。
轎子正在場上轉,王老爺端出一盆小姐上頭梳洗的洗臉水,對轎腳下一潑——
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你離開雙親要自做人。
腳夫人等忙忙碌碌,敲鑼的摸錘子,吹喇叭的裝哨子,吹笛子的貼膜子,打燈籠的尋媒子,抬轎的糊紅紙。有的尋帽子,有的拔鞋子、系帶子,東鄰西舍趕來看轎子。轎子要動身走了,陸氏夫人越想越難過,趕緊下樓。梅香說:「太太,你又下來做底高?」「梅香呀,我下來望望轎子是對東折的,還是對西斜的?」「太太,對東折怎講,對西斜怎講?」「對東折旺夫家,對西斜旺娘家。」「太太,別難過,轎子平平正正,也不對東折也不對西斜,兩頭總發財。」轎子才出門,陸氏一把背住王老爺的手說:「你倒望望看——
轎子前頭千盞火,轎子後面冷清清。
老爺呀,相府娶親鬧熱得很,我王家怎沒得送親人?」
王老爺一看,當真的。隨手揩揩眼淚,叫聲:「安童,你來唷!
安童呀,小姐長到十八春,她是善良厚道人。
你在我家三五載,她從未高聲對你們。
看在我的面子上,送送小姐女千金。」
一班懂得送親規矩的安童就說了:「我們送親不要跟轎子後面跳,要在轎子前面慢慢跑,叫押轎送親。如果我們在轎子後面跳呀跳,腳夫跑得又哨,小姐就要暈轎;我們在轎子前面跑得慢,老爺家豬頭才煨得爛。」這遭——
轎子走得慢吞吞,流星火炮不絕聲。
吹吹打打進城門,城門外面等一等。
送親的遇到接親人。
送親的安童回家轉,接親的安童領路行。
送親的安童要打轉,走到轎子跟前對小姐說:「小姐不要哭,我們走了。
姑娘呀,你到相府權且過上一個月,我們來接你轉回門。」
小姐見安童一走,更加哭得傷心。
高哭又怕人聽見,咽咽低哭淚紛紛。
安童打轉回稟太太,見太太還在嗚嗚啼哭,就勸太太說:「太太,不要再哭了。
把眼睛哭得鮮鮮紅,就怕小姐只當耳邊風。
太太呀,你務必不要朝思量來夜肉麻,姑娘將來要賴娘家。」
這時,梅香也開口了:「倒也是的。太太,我也勸勸你。
桃花落地瓣瓣紅,娘養女兒一場空。
花花轎子抬到別家去,親娘丟在冷房中。
女兒養不得娘,草灰砌不得牆。
雪飄千里總得化,霜見日頭不久長。」
太太依了梅香勸,揩揩眼淚上樓門。
丟下這頭不說。再說小姐的轎子要到金相府了。抬轎的聽見小姐還在哭,就說:「小姐,你不要再哭了。
小姐呀,你不要在轎子裡淚漣漣,金相府里不願養嬌娘。
小姐呀,你如果在轎子裡哭喳喳,將來是不旺夫家旺娘家。」
勸勸說說,轎子快到金相府了。催親官打馬加鞭來到太師面前:「恭喜太師,三娘娘的轎子回來了。」
轎子到門庭,太師喜在心。
安童忙不住,轎外去「退家親」。
轎子到門庭,攙親娘子喜盈盈。
雙手來接寶,步步入高廳。
轎子到內廳,公子喜開心。
牽動紅絲帶,攙出女千金 。
高廳上擺開八仙紅桌,設供天地紙馬,掌起通宵蠟燭。小夫妻倆手攙手,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虛空過往神,再拜夫妻同到老,又拜父母養育恩。
夫妻二人手攙手,到蘭桂香房配成婚。
青春公子少年女,講講說說如一人。金福公子和慈貞小姐,恩恩愛愛,情投意合。
公子日間把書讀,夜歸香房伴千金。
金相府家規很嚴。每逢初一、月半要到高廳見禮。單說那天熊、桂兩個媳婦到高廳拜見公婆,王氏小姐也走到高廳拜見公婆。錢太夫人一看,歡喜不過。為底高歡喜?熊桂兩個媳婦的相貌就已經傾城難數了,而王氏小姐的相貌更是天下難尋。
總說我家長、次二媳相貌美,誰知三娘娘還要勝三分。
老太師說:「夫人,看你歡喜得這個腔調,你曉得還有人家在哭哩!」錢氏問:「哪家在哭?」「我問你,我說把三公子給王家做嗣婿,你怎要哭的?王家不曾招到我家公子,反而把小姐挨我家娶回來,他們夫婦倆不在家哭殺得!」錢氏說:「這倒是的。格麼,我也問你:王乾進京可是為了把小姐送給人家的?」「不是的,他是為求官去的。」「那你可曾料理他為官?」「那倒不曾。」「喔,你這就馬虎了。我說你呀,速速進京!
照料親翁有官做,好讓他坐在衙門散散心。」
太師說:「夫人言之有理。安童,趕緊備轎!」
太師身坐一頂轎,連夜趕了上皇城。
太師一路不曾耽擱。到了京都,明天一早來到巡檢司朝房,把職官簿子取來觀看。查到江淮二地、雲桂二州、山東濟南總沒缺任。可查到廣南,才知道四品陳太守官任完滿,要交印迴轉,無人接缺。金太師一想,這是一個好地方,好差缺,有心讓他親翁王乾討封去廣南接任。次日五更三點,金丞相執笏當胸,快步上了金殿,向萬歲奏了一本。天子一聽,心裡想了:王乾大不了是個進士,兩榜科甲,官底實在太小,哪好平步青雲一下接任四品太守?於是對兩旁眾部大臣看看,看眾朝臣的臉色。金丞相曉得這是朝廷破格加封,恐怕眾部大臣不願,皇上不准。隨手又把兩個兒子搬出來:「啟奏萬歲:如王乾官卑職微,不足充任,就由我金寶和我長子接本御史、次子邊關總兵共同擔舉。
父子三個在朝內,保舉我親翁受皇恩。」
萬歲見金寶竭力保本,哈哈大笑:「愛卿,既有你們父子三人保舉,不要說王乾還是兩榜進士,就是白衣之人,也好加官受祿。」遂用聖旨一道,加封王乾到廣南上任。欽差官奉旨,不分曉夜,趕到廣西賓州極樂村王乾門前。安童來到高廳,回稟老爺:我家門前來了兩位將軍,說是要老爺接旨。眾位,王乾家和金相府大不相同:金相府接聖旨是常事,王乾長到這麼大年紀,才第一次聽到聖旨上門。 見聖旨一到,不由心上戰戰兢兢,放聲高喊:「夫人哎,不得了啦呱!
小姐被親翁娶過門,親翁自己上皇城。
五更當皇奏一本,傳出聖旨來召人。
夫人哪,把我召到京里去,是禍是福不知情。」
陸氏說:「老爺,你不要怕,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小姐被他家娶過去了,又不是賴婚,哪有告發你之理?你要把欽差官迎進家來,把聖旨接過來看看,才曉得頭底。」王乾想:倒也是的。便大開正門——
一來迎接皇聖旨,二來迎接欽差兩大人。
王乾將欽差接到高廳,擺起龍鳳香案,鋪起繡絨氈毯焚香掌燭,二十四拜,欽差開讀聖旨。
從頭至尾讀完畢,千中意來萬稱心。
陸氏一看:「老爺,你方才聽見聖旨一到,嚇得魂飛魄掉;聽了聖旨,又眉花眼笑。你喜從何來?」王乾說:「夫人哎,攀親到底要攀大門第親的。我前年進京三載,你說我芝麻綠豆總不曾弄到一粒;這次小姐過門才幾天,四品皇堂就到手了。竟是港門不熟莫撐船,朝中無人莫做官啊!」
陸氏喜開懷,進廚辦酒菜,
山珍與海味,款待二欽差。
酒宴飲畢,王乾拿出一百兩銀子走到高廳,對欽差說:「二位大人,你們一路跋山涉水,為我而來,這裡有百兩茶儀執把你們,聊表寸心,望莫見笑。」俗話說:抬轎的肩頭吃肉的嘴,欽差收幾個跑腿銀子也不為愧。二欽差收下銀子,叮囑王乾速到廣南上任,不可耽擱。王乾送走差官,回到高廳同陸氏講講說說,不禁眼淚珠拋。陸氏說:「老爺,你真是貨郎不來望貨郎,貨郎一來又著慌。既然上任,喜事堂堂,你哭底高?」王乾說——
夫人哪,我你多男多女不曾生,只生小姐一個人,
膝下僅有的獨生女,又給相府娶過門。
我今到廣南去上任,家裡財產交何人?
陸氏說:「哦,就為這件事?你不要難過。
老爺呀,你到廣南去上任,我做當家把作人。」
王乾說:「夫人,你這話錯了。你不陪我在任上,廣南人要笑的。笑我四品太守,連太太總不該。
夫人呀,你陪我到廣南去,坐在衙門散散心。」
陸氏說:「老爺,我在家當家把作,不陪你去衙門享福。如果你在廣南心焦的話,不妨請地方人士幫你為媒——
揀美貌小姐娶一個,陪伴老爺度光陰。」
王乾說:「夫人,我不是十七八、廿二三,我頭髮總花白了。
夫人啊,我為官不過三年整,怎好誤失人家女千金?
夫人呀,我隻身廣南把官做,決不把偏房娶過門。」
陸氏說:「老爺,我又要問你了:你去做官末,是做清水官還是渾水官?」「夫人,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清正官留芳百世,糊塗官遺臭萬年。況且我這萬貫家財將來丟把哪個還不得而知。 我一不圖財,二不為利,只求四方昇平,官民同樂。夫人哪!
我紅筆黑筆隨身帶,不用廣南任上人。」
王老爺整頓四季衣服,帶了能作安童,乘官船一隻,到廣南上任去了。
卷二 寺廟得經
水東流,向前修,花正茂,遭冰蹂。
大江滔滔水東流,寶卷未滿向前修。
六月荷池花正茂,冰雹一來芳盡休。
《三茅寶卷》上冊之文講到金丞相以官恃勢,強將慈貞小姐娶了過門,料理王乾為廣南四品太守。王乾接到聖旨一看,悲喜交加,便辭別陸氏夫人,帶了安童四個,雇官船一隻,拔跳起程,到廣南上任。
船頭沖開千層浪,水路登舟往前行。
四品燈籠船頭掛,旗分八字兩邊飄。
順風扯起篷來走,逆風打纖支櫓搖。
路上行程數天整,到了廣南一座城。
眾位,廣南碼頭離城有多遠?只有二三里路程。王老爺就想:還不曉得前任官在此治理得如何?我倒要察訪察訪。
他未曾到任先私訪,察看當地風土情。
王老爺吩咐水手拋錨落篙,靠岸摻跳。他頭戴道士巾,身穿藍布袍,手執竹板,進城而去。
手敲竹板來相面,私訪廣南城裡人。
從北門訪到東門,遇到一淘油頭惡光棍。這班油頭惡光棍,帽子三七欠,鞋子拖腳上,膝饅頭上長鬼臉,哼哼唱唱抽老煙。要麼台子一攙,來摸「十八張」;通夜點火,滿屋烏煙,賭呀賭,輸得傷心,就偷「九餅」。賭錢台上是三雙眼睛看住兩隻眼睛,倒挨那三個賭伴看見了。這遭,拳頭不裝柄,三人背住一人釘。打得頭破血流,像個血猴。王老爺一看,啊呀,那位前任,為官怎麼這樣糊塗?
我到此地把官做,決不容量這等人。
王老爺從東門訪了上南門,忽見前面來了一壯胖漢子,就問了:「安童,這個人怎沿路跑沿路哼,顛顛倒倒亂罵人?」「老爺,不要管他,他喝醉了。酒是麻木水,多喝就軟腿。他倚酒三分醉,酒後亂罵人,說不定要撒野打人哩!」王老爺一聽:「啊呀,這種行為,傷風敗俗,不能不治!」
南門訪了上西門,胭脂巷到面前呈。
這個地方的女人,打扮得如花似玉,日裡不做事,夜間作買賣。王老爺問:「這叫什麼地方?」安童說:「叫夜市街。油頭光棍找上門,嘻嘻哈哈度青春;來往客商從這裡過,把他就往裡邊拖,銅錢銀子化得差不多,兩手空空才讓走。說夜市街是好聽點,骨子裡就是妓女行。」
老爺一聽,大吃一驚。
這種邪風不整頓,是害國殃民的大禍根。
眾位,王老爺在廣南訪了多少時間?
城裡城外訪了三天整,奇聞醜事盡知情。
王乾訪了三天,依還來到船上。震炮三響,廣南人知道新官來了。這遭,掮旗打傘,敲鑼放炮迎新官,忙忙碌碌心喜歡。
就把老爺接到衙門裡,個個敬重王大人。
王老爺第一天到任,前任官交過祿簿、冊戶,槽過皇銀;第二天準備坐衙理事。到了第三天,老爺吩咐寫告示張貼四門。上寫:「本郡太守為安民正風,興利除弊,特規定男子不准酗酒,女子不准抹脂;帽子不准三七欠,鞋子不准拖腳上。有田種田,有店開店;不准開場聚賭,不准擄掠婦女。男安正業,女守本份,不准明娼暗妓,不准為匪作盜。特此周知,違者必究!」
哪個不依告示做,拿到公堂不容情。
告示貼到四城門,城裡城外都知聞。大眾就議論了:「新來的王老爺究竟是清正的,有事情只管去向他稟報。」這遭,為一個錢的糾紛也到老爺面前去喊冤,為兩個錢的瓜葛也到老爺面前告狀。老爺從早接到中,不曾放點松;中午接到晚,不曾偷點懶。
眼睛對案桌上瞟一瞟,狀子垛上來數尺高。
總是哪些案件?也有為小偷小摸,也有為強占良田,也有為姦淫拐帶,也有為田土買賣。代書說:「老爺,這麼多案件到何年何月能理完?」王老爺說:「把被告、原告都抓來,替我打!原告打三十,被告只打廿九。」老爺開口,衙役動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原被二告喊冤聲。
嘿嘿,中午打到暗,人就退了一大半。告狀的人走到衙門外就說了:「不曉得這位老爺住哪塊?」有人說:「聽說住賓州。」「賓州?不是的。這個老爺可能住溧水?溧水地方打鐵的人多,叫溧水人做官——只會打。所以他接到狀子就撒野,撳下來就打。」
往後有點小是非,不要告到衙門裡。
請鄉間老者講場和,免得自找苦吃動干戈。
眾位,這遭可有人來告狀啦?有的。南門外有個張伯龍,叔侄兩個為一棵菜,長在當合界,侄兒要挑去吃,叔子要挑去賣。吵呀吵,侄兒坐夜把菜對家一挑。叔子第二天望望這棵菜倒沒得了,吵呀吵的告訴鄰舍:「我家這個侄兒可犯著?這合界上一棵菜挨他坐夜偷去了。」格麼,有的人就勸解了:「老爹呀,你們叔侄二人關起門來是一家人,不是外邊人,大不了就一棵菜,能值幾文?他挑去就拉倒吧!」眾位,這個勸解的當然是好人。嘿,也有好唆事的人就說了:「現在一些後生家把年紀大的不放在眼裡,處處想吞吃你。你不要當一棵菜是小事,小事不治,大事不止,將來還要鋸你的樹哩!
聽說新來一位王老爺,你何不到衙門去把冤伸。」
這個叔子給他一唆,不曉得多火。三個錢買一張呈文格式紙,請代書寫張狀子送到公堂。王老爺接過狀子一看,眼睛發暗:「廣南地方人這麼壞?為棵菜呀,還到本府來告狀?」老爺出張拘簽堂票,把叔侄兩個抓到公堂,驚堂木一拍:「我問你這棵菜值幾錢,還到本府來告狀?」「老爺,我這棵菜一個錢還值一個錢呢,到你老爺面前完錢糧國課,少帶一個錢裁不到券!」「啊,你倒還有理,下去!」老爺又問被告:「這棵菜是不是你挑的?」侄兒的嘴巴子也不錯:「老爺在上,這棵菜我不曾挑,我家男女出門挑野菜的,他不識得這棵是家菜還是野菜,就把它挑回來了。當時就招呼我家叔叔,這棵菜值幾錢,我賠錢給你;如不要錢,我賠菜給你。我家叔子偏不依,要到你老爺面前來告狀。」王老爺一聽:「啊,你倒會辯理。衙役,替我打。」衙役問:「打哪個?」老爺說:「他們總有理,總要打,原告打三十,被告只要打廿九。被告本不要來,是挨原告背來的,所以原告要挨多打一記。」衙役動手,撳下來就打。
一五一十打完成,叔侄氣死又還魂。
叔侄兩個不分輸贏,一起具結了事。他們走到衙門外面,侄兒拍拍叔子的背:「叔叔,官司你贏了。」「哎,怎我贏的?」「你打到三十,我只打廿九,比我多打到一記,不是你贏的!」「唉,我打三十,你打廿九,雖不傷命,總歸現丑。侄兒哎——
今朝皮肉吃得苦,只怪我心高氣不平。」
這樁案件過去了,以後可還有人來告狀?有的。東門外面有個人雖窮,膽不小,綽號叫窮大膽。他中年喪妻,留下一個女兒,長到五歲。窮大膽沒得妻子管束,更加放蕩不羈,就在茶館裡吃茶,酒店裡吃酒,弄得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走投無路,就替小姐把人家。把哪家?把了姓陶的人家,得六兩銀子。這六兩銀子你當點寶貝呢,他不!又到酒店裡吃酒,賭錢場上伸手,倒又化光了。小姐長到十二歲,又替她把人家。把哪家?把姓吳的人家,得十兩銀子。這十兩銀子到手你慢慢用啊,他不。到胭脂巷裡過夜,錢倒又化光了。小姐長到十八歲,又打她的主意,替她把人家。把哪家?把東門外青貨行毛老闆做小。毛家看了良時好日來娶小姐。轎子經過吳家門口,吳家就問:「今朝毛老闆家到哪塊娶親?」「唔,到窮大膽家。」「他家有幾個女兒?」「還幾個哩,一個也養不活!」「不對,這個丫頭十二歲的時候把我家的,應該我家尋,不應他家娶。」隨手抬起一頂轎子——
兩頂轎子站起身,哪肯耽擱片時辰。
一路吹吹打打,燈籠火把。不一會,兩頂轎子走到陶家門口。陶家問:「哎,這倒稀奇,你們這兩頂轎子又不像回門轎,上哪家去?」「嘿,不要提,窮大膽這個賊,不說人話,一個小姐把我們兩家。」陶家一聽,大吃一驚:「怎?他家的小姐,沿小是把我家的,你們去,我家也去!」
三頂轎子站起身,齊進窮大膽的門。
窮大膽一看,眼睛發暗,咂嘴頓腳,實在為難:把毛家娶吧,吳家要爭;把吳家娶吧,陶家要鬧。「你們不要爭不要鬧,我一家總不發轎。」嘿,一鬧三天,三家商議商議,齊齊一張稟單,總告窮大膽一女三許,賴親不嫁。王老爺接到狀子一看:這個廣南地方的風氣真壞哩,總說一家女兒不吃兩家茶,他竟敢一女三許!隨手出張拘簽堂票把窮大膽抓到公堂。王老爺審問了:「下跪者姓甚名誰?」「老爺,我姓窮,叫窮大膽。」「嘿,本府看你的膽子確實不小啊!總說一個女兒不吃兩家茶,你竟許把三個人家,這事體你可知罪?」「老爺,我知罪的。」「你可犯法?」「老爺,我也曉得是犯法的。」王老爺就想了:他又知罪,又曉得是犯法的,就是拖他去殺麼,這個案子還是不得了結!只得把小姐傳到公堂。老爺問了:「小女子,你的父親把你匹配三家,你願上哪家去?」老爺就等她嘴裡一句話好定章程。
小姐跪在公堂上,青天連連叫幾聲。
我父親做了沒頭的事,凌遲碎剮只嫌輕。
「老爺,我爹窮得沒路走,才把我一女許三門。我現在橫也難來豎也難,說上吳家去吧,陶家要爭;說上陶家去吧,毛家要鬧。
老爺哎,我捨得自己一條命,替我生父頂罪名。
我三個人家總不去,情願了卻命殘生。」
女兒要為父親頂罪。王老爺聽了哈哈大笑:「小姐,你孝心真重!這裡有鋼刀一張,藥酒一服,麻繩一根,我問你願走哪條路?」「老爺,我為父伏法,不能將我用刀去殺,總要留我一個整屍呀!」「這裡有藥酒一服,拿去吃吧!」小姐一心舍己救父,捧起藥酒就吃。
藥性發作了不得,活跳鮮魚喪殘生。
眾位,來看審官司的人多哩。大家見了憤憤不平,說:「這個瘟官可犯殺!一個活蹦蹦的體面小姐,就挨他不分青紅皂白,用藥酒毒殺得。」王老爺也不著躁,他聽到當沒有聽到。吩咐左右將毛家傳到公堂。王老爺對毛家說:「我問你姓毛的,這個小姐是幾歲把你家的?」「啟稟老爺,她十八歲時把我家的。」「我再問你:你家出了多少銀子?」「老爺,我家出了十六兩財禮。」「那這樣,我勸你再出十六兩銀子,買口棺木,買點衣服,把小姐承辦掉吧。」毛家一聽,渾身鬆勁:「老爺在上,活人我是要的,這個死屍我不要。
死小姐娶了轉家門,要笑壞鄰舍許多人。」
老爺問:「你是真不要還是假不要?」「老爺,我真不要。」「當真不要?」「不要不要真不要,死活總不要這個人。」「你可肯畫字?」「老爺,不要說畫字,畫刀我總來的。」
當堂上面具了結,非關姓毛的半毫分。
隨即又把姓吳的傳到公堂。王老爺說:「我問你姓吳的,窮大膽的女兒是幾歲把你家的?」「老爺,是十二歲時把我家的。」「我再問你,你家出了多少財禮」「老爺,我家出了十兩銀子。」「好啊,我也勸勸你,再出十兩銀子買口棺木,買點衣服,把小姐承辦了吧。」「老爺,毛家是刁的,我家也不是呆的。他家不要,我家也不要。
把這個死屍娶上門,要笑壞親眷許多人。」
老爺問:「你是真的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你可肯畫字?」「老爺,我雙手畫字。」
公堂上面具了結,非關姓吳的半毫分。」
老爺又把姓陶的喚到公堂:「我問你姓陶的,這個小姐是幾歲把你家的?」「老爺,她是沿小把我家的。」「出了多少財禮?」「老爺,我當時出了六兩銀子。」「噢,我勸勸你,再出六兩銀子,買口棺木,買點衣服,把小姐承辦了。」「老爺,小姐她沿小就把了我家,在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決不反悔!」王老爺一聽,哈哈大笑:「哈哈,恭喜你量大福大。
小姐一刻轉還魂,好到你家做新人。」
王老爺吩咐衙役,把小姐的青絲細發打開來。只見王老爺鬍鬚一分,喝口水一噴,小姐翻個身,倒動起來了。
小姐並非喝毒酒,只是蒙藥口中吞。
冷水激面轉還魂,喜壞了姓陶的一家人。
啊唷,這遭姓吳的和姓毛的急得沒法,站在那裡頓腳:「這個瘟官,早知道小姐得活,不要說出十六兩,再搬十六兩銀子也捨得。」毛家說:「不管他,我們吃點虧,攔在半路上對家背。」陶家一聽,嚇得沒命,連忙又去稟老爺:「王老爺,這個小姐我家也不要了,毛、吳兩家攔在路上對家搶哩!」王老爺說:「你不要怕!
本府官轎送她上你門,衙役扮作送親人。」
眾位,這個案件又過去了,以後可還有哪個來告狀?有的。如果這麼多案件統統講來,就怕四天四夜也講不完《三茅寶卷》。正因為王老爺為官清正,審案有方,一般刁民再也不敢惹是生非,前來告狀的也就越來越少了。你看,衙門口清閒到底高樣子?
案桌灰塵有半寸高,公堂上面老鼠跑。
烏龍板子爛了兩三條,衙門口青草齊人腰。
差人衙役沒事做,衙門裡面把棉搖。
衙門裡太清閒了,公差、衙役總要辭職回家。「老爺,我們不蹲這塊了。老爺啊,我們家裡不種田,就靠手上尋幾個錢,只望有人來告狀,我們手上才有進賬。現在老爺為官清正,我們銀子尋不到一星星。妻兒子女還小可,要餓倒八十歲的老娘親。」老爺說:「哎,你們倒也有敬老愛幼之心。這樣,替我挨家挨戶將人口統統登記。」登記人口做底高?發賑。但老爺沒有告訴他們。有些年老之人,經歷蠻足,公事透熟,就猜想啦:老爺叫我們挨家逐戶登記人口,不曉得是要抽丁還是要徵兵?所以,十來個人口的一家只敢報七、八個;七、八個的只報四、五個;三、四個的只報一、二個。窮大膽一想:我尋死不如闖禍,一口報上十六個。王老爺拿起來一算,如果發賑,連自己的俸祿貼進去還不夠。當時就寫封書信打發安童送回賓州家中。陸氏夫人一見,開口就念——
陸氏賢夫人,廣南遇災情。
差役家貧困,災民不聊生。
我老爺想發賑,國庫少紋銀。
萬望賢內助,贈銀度眾生。
陸氏夫人大賢大德,見到老爺寫信回來要銀子到廣南發賑,高興不過。
老爺他為官清如水,修男修女修子孫。
他在廣南做好事,我在賓州也放心。
陸氏夫人隨手吩咐安童僱船,腳夫裝箱,把銀子搬到船上,水路迢迢送到廣南。王老爺接到陸氏夫人送來銀子,吩咐代書用梅紅紙條寫了告示貼到四城外面——
大口發賑米麥二斗整,小口一斗零半升。
大家說:「惹鬼,真是膽大贏膽小,膽小贏不到,我只當人口登記是要抽丁,哪曉得是發賑?」一班貧民災戶,天天把米麥對家背,頓頓就有得炊。王老爺在廣南為官,真是口碑載道。
人人稱讚王老爺,倒貼銀子坐衙門。
丟開此事不提。再講到金三公子在小書房讀書。
金公子,在書房,辛勤苦讀,
讀《春秋》,並《禮記》,夜晝操心。
哪一天,不讀到,黃昏時候,
哪一夜,不讀到,鼓打四更。
天天讀到東方白,金雞一叫又起身。
他高讀能像鸚哥叫,低讀猶如鳳凰聲。
夜靜夜靜,啊呀,聽出去不近。
公子讀書不打緊,驚動玉主早知聞。
玉主端坐靈霄殿,左眼不跳右眼跳,心血來潮不安寧。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應化童子轉世失落紅塵,只知勤讀詩書,不知吃素修道。
等他再讀三年整,穩是新科狀元身。
玉主想:他有了官職坐衙門,就不思吃素辦修行。頓時把三官大帝召到御宰台前:「三官,應化童子轉世,現在賓州北門三里之遙安樂村金丞相府內,晝夜攻讀詩文,不思修身了道,將要摜掉七世道功,你去指點他修行,就算你的徒弟吧!」三官大帝想:「我在宮中事情多端,難以分身,不如打發玉清真人臨凡勸化。」於是,一陣仙風來到蓬萊仙山,對玉清真人說:「玉清,你趕快臨凡,點化我徒弟金三公子吃素修行。」「師父,我不去。」「怎的?」「我是你的徒弟,他如在我名下修道應是我的徒弟,這究竟哪是哪的徒弟?」「啊,這樣吧,我把個名目你。
我算他的名師父,你算他的領頭人。」
三官忙傳令,玉清下凡塵。
要問仙家何方去,東土裡點化小書生。
仙人顯神通,飄然一陣風。
不為這個點化事,無事怎肯下虛空。
玉清奉了師父令,來到金家相府門。
仙風一息,玉清真人對金三公子小書房一立。眾位,這是什麼時候?將中未中的辰光。金三公子瞌睡蒙忪,伏在書桌上曲肱而枕之,他倒睡著了。玉清真人頓時就變,變作白髮童顏仙者模樣。對他面前一站,口中就喊:「金三公子醒來,金三公子醒來!」這不是喊他的人,是喚他的魂。金三公子抬頭一看:「仙家,你喚我何由?」「嗯,非為別事。我問你是願享清福,還是願享洪福?」「仙家,清福怎講,洪福怎講?」「願享清福,吃素修道,修成正果,日後是三茅祖師神職,應化真君之位;願享洪福,勤讀詩書,龍門高跳,有頭名狀元之銜。不過,這樣你要摜掉七世道功,還不得成其本位哩!這事由你抉擇,吾乃去了。」
仙家去是一陣風,公子驚醒出夢中。
公子驚醒,大汗淋淋,有點恍恍惚惚。夢中之言,忽中之語,記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他就把夢中之事對先生講了:「先生,我夢一兆,就怕不妙。」「怎?」「我看見個人童顏白髮,就像菩薩。他問我願享清福,還是願享洪福。我問他清福怎講,洪福怎講?他說願享清福,吃素修道,修成正果,是三茅祖師神職,應化真君之位;願享洪福,勤讀詩書,龍門高跳,有頭名狀元之銜。這樣,要摜掉七世道功,還不得成其本位。我不知此夢是好是歹?」先生說:「門生,春夢反也。你見的那個人莫非是魁星菩薩?
門生呀,文曲魁星跟隨你,穩中頭名狀元郎。」
師生二人在詳夢,玉清真人早知聞。玉清真人說:「好啊,你不信我的話,反聽先生言。看來,我不下無情手,你也不知神有靈。」就用拂帚對下界一閃。一閃,三公子一個哈欠;兩閃,三公子兩個噴嚏。
連閃三閃不得了,公子寒熱上了身。
「先生呀,這叫天上風雲有不測,人間禍福旦夕臨。
才間我還好得很,現在毛病緊纏身。
頭疼如同亂劍砍,腹痛猶如萬箭穿。
眼目昏花不得過,生死在此片時辰。」
先生給門生哭呀哭,心上哭得像突粥:「門生,你不要哭。你朝朝用心,夜夜苦讀,是勞心過度,心上積鬱。現在百花盛開,萬物放青,你出門散散心就會好的。
外出遊春散散心,再到書房念『五經』。」
公子提到出門遊春,毛病輕掉八九分。他來到高廳,拜見母親:「母親,孩兒有禮。」「兒啊,你不在書房讀書,到高廳來作甚?」「母親,為兒要出門遊春散心。」「兒呀,你說哪裡話來?好男不遊春,好女不看燈。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男子遊春是風流子,女子看燈要看花心。」
金三公子見母親不准,心上發狠,困下來就滾。
娘親呀,你不准孩兒去遊春,為兒也不要命殘生。
錢氏夫人就想:我兒平時嬌生慣養,不要讓他躁壞了。就說:「兒啊,你出門遊春玩景,不要走遠,要知道,父母在,不遠遊。」「母親,我遊必有方。」「孩兒,你要速去速回。
早上去,要謹防,雲騰致雨,
晚上來,又要防,露結為霜。
你出門遊春玩景麼,見人要懂禮。看見老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真人,道士叫先生。
年少婦女叫賢嫂,閨門小姐叫千金。」
「孩兒呀,你出門麼,要懂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親授,長幼不比肩。好比你從人家瓜田經過,瓜藤一絆,鞋子倒絆脫了,寧可跑出瓜田再把鞋子拔起來,如若在瓜田裡彎腰拔鞋子,人家要說你是偷瓜的。李下不整冠:好比你從李樹底下經過,樹枝把你的帽子刮歪戴頭上了,你寧可走出李樹下伸手將帽子戴正了。如果你在李樹下伸手戴帽子,就有偷李子的嫌疑。叔嫂不親授:在路上遇到年輕婦女,如果與她肩並肩,手挽手,這叫男女授受不親,說你品行不正。長幼不並肩:看見搖籃里的孩童,如是輩分比你大的,要按輩分稱呼,不可欺公別祖,稱名道姓。
孩兒呀,如果欺公又別祖,算不得相府念書人。」
三公子說:「母親,你不必叮嚀囑咐,為兒牢記心頭。」錢氏夫人又說:「兒呀,你在家無好歹,出門要有新鮮。」隨手翻箱倒籠,把好衣裳對外捧。三公子立刻打扮起來。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鸚哥綠海青。
腰裡束根絲羅帶,粉底烏靴簇簇新。
手執一把白紙扇,文質彬彬念書人。
公子吩咐安童,用草料將馬餵飽,鞍披備好,辭別母親。
公子跨上銀鬃馬,離開家門去遊春。
只見鄉間人攘攘,不少兒郎放風箏。
金三公子在小書房讀書,從未出過遠門,也不曉得外面世景,就同安童講了:「安童,不要跑多遠,我們玩一刻早點就打轉。」「怎的?」「你可聽見天上老龍喊?我在小書房聽先生說的。
老龍一喊要下雨,小龍一喊起狂風。」
安童說:「少爺,你寧動冒失鬼手,不要開冒失鬼口。那個大的叫風箏,小的叫鷂子,不是老龍喊,是鷂子上的葫蘆聲。」公子懂了:「哦,這叫風箏。」乃作偈文——
鷂子生得四角齊,篾作骨子紙糊皮。
倘若一日棕線斷,跌倒荒郊伴土泥。
安童說:「少爺啊,虧你還是宰相之子哩,不說它的好話,總說它的霉話。給放風箏的人聽見,要挨他罵的。」公子說:「格麼,我就來說它幾句好話。
紙糊一把弓,腳踏一條龍。
也是前世修來的福,今世才得伴虛空。」
公子提到修行事,毛病輕了八九分。
主僕雙雙對前行,看見少年寡婦上新墳。
公子說:「安童,你看啊,要得俏,常穿三分孝。這個女子啊,渾身穿了雪白,在那亂滾亂哭,不知她為點底高?」「少爺,看樣子,她是死了丈夫,在丈夫墳上化銀錠紙錁,所以要悲淚啼哭。
這叫三月寡婦過清明,啼啼哭哭到墳塋。
羅裙打結來化紙,逢社先要祭夫靈。」
主僕雙雙對前奔,聽見農夫唱歌聲。
金三公子說:「你望這個老公公,頭上戴個草帽子,肩上槓根木棍子,可是在田裡追兔子?」「少爺,他手裡掮的是耙子,向南向北窖棉籽。」「啊呀,他鬍鬚倒也花白,文章怎麼不熟?還學得哼文章哩!」「少爺,他不是哼文章,是唱山歌。
這叫縣官出門一面鑼,和尚出門念彌陀。
戲子出門唱小曲,農夫辛苦唱山歌。」
公子說:「安童,你望哦,一淘丫頭老小彎腰駝背,在田裡像尋找底高東西?」「少爺,你不曉得,他們家裡沒糧吃,要蓋鍋斷頓,在田裡挑野菜回去度命。」「安童,我來作首偈文。
有伯夷,和叔齊,推位讓國,
首陽山,採薇食,苦度朝昏。」
主僕雙雙再起身,六板橋到面前呈。
公子對河裡一望:「安童,河裡偌大的腳盆不對家裡收,怎又沒人偷?」「少爺,這不叫腳盆,小的叫舟,大的叫船。」「哦,這就叫舟。
為人在世好比一隻舟,天天總在水上游。
木頭一爛釘要銹,不如及早上塢修。」
公子提到修行字,毛病輕了二三分。
哎唷,公子對河裡一望,歡喜了——
河裡水深魚撒籽,青黛河裡綠沉沉。
主僕雙雙對前行,望見賓州北城門。
金三公子又說:「安童,你看啊,鄉下瓦匠多壞唷,總把鍋洞門砌得朝外,天陰下雨,滑之滑塌,怎樣燒法?」「少爺,你又開冒失鬼口了。
遠望很像鋸齒口,近看都是鳥槍門。」
公子問:「這鳥槍門有底高用?」「怎沒有用?
外國叛軍來造反,鳥槍門抵擋他二三分。」
主僕兩個進了賓州城。啊唷,賓州城裡熱鬧了,三十六行店面對店面,招牌像雪片。
十字街上行人多,擠擠攘攘推不走。
老者倚杖街邊過,少者孩提背上馱。
這邊敲鑼做把戲,那邊喊看武少林。
東邊敲板來相面,西邊魚鼓唱道情。
主僕雙雙到城中,看見一位老年翁。
扁擔挑得像把弓,販的胡州大蒜蔥。
主僕雙雙站起身,學場到了面前呈。
三公子來到學場,抬頭一望,面前是座孔聖廟。跟手下馬離鞍,馬對旗杆上一系。
雙膝跪到塵埃地,拜拜山東孔聖人。
孔子三千門弟子,出到七十二賢人。
主僕雙雙出城東,聽到三清寺里撞銅鐘。
金三公子說:「安童,不好了,你怎把我領到天子皇城來了?那不是皇上撞鐘擊鼓,天子要坐殿了?」「哈哈,少爺你說錯了。這是三清寺道士撞鐘上班拜懺。」「啊,鐘聲一響就是上班拜懺。我們可好進去看看?」「怎不好去,我家也算半個頭山主哩。」「安童,何謂半個頭山主?」「少爺,你有所不知。我聽老太師說的,為修這個三清寺,我家出了一斗金子,一斗銀子,所以,我家就成了半個頭山主啦。」金三公子說:「我們進去看看。」
三清寺里走一遭,輕災薄難一齊消。
主僕雙雙站起身,到了三清廟堂門。
二人把馬對旗杆上一系,抬頭一相,開口就念——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驚。
「嘿嘿,這個口氣真不小,能降龍伏虎,神鬼皆驚。」金三公子說著又對前跑。二人穿過天井,來到後殿,又見一副對聯——
參禮黃金相,皈依大法王。
公子說:「安童,這個『參禮』二字當『拜』字解說。參禮麼,就是拜。不好啦,我倒拜遲了。」
公子跪到塵埃地,拜拜虛空過往神。
三清寺的小道士看見了,說:「哦唷,這位金三公子,骨子裡是個金三呆子。又沒得菩薩在哪裡,你著底高慌,著底高忙,跪下來磕棗木榔?」眾位,金三公子是宰相之子,從來未被人奚落過,他挨這小道士一恥笑,說了就像挨罵了,罵了就像挨打了,打了就像挨殺了。
公子聽到這一聲,臉就紅到耳朵根。
這時,三清寺的當家師走出來了,隨即責怪小道士:「你這小囚,不懂道理。我們人有上中下三等。下等之人,見佛不拜;中等之人,見佛就拜;上等之人,望空而拜。
少爺他是上等人,望著虛空拜世尊。」
三公子回頭一望,在後廊有個韋馱菩薩,面向朝北,身穿明盔亮甲,手執降魔寶杵。金三公子歡喜不過,對前直軋,背住它兩隻腳:「哥哥,說你在邊關做總兵的呢,怎站在此地看廟門?」安童說:「哎、哎,少爺,你怎同菩薩調起來了?這是韋馱菩薩,不是二少爺。」公子仔細一望,看見韋馱兩邊還有對聯一副——
十世真童體,三洲護法身。
公子說:「安童,這個廟宇的對聯,口氣大的只嫌大,小的又嫌小。韋馱菩薩修十世,只在三洲做護法,還及不到泗洲大聖。」安童說:「三少爺啊,提到這句話,我聽見人家講過的,三洲同泗洲相距遠哩。泗洲地方富了,富到底高樣子?它有四大名洲:東勝身洲,西牛貨洲,南贍部洲,北俱盧洲。東勝身洲驢吐布:說東勝身洲的驢子,把棉花吃下去會吐出布來,百姓不要紡紗織布就有衣穿。西牛貨洲鳥嘔油:說西牛貨洲的鳥,把黃豆吃下去能嘔出油來,所以貨洲地方家家戶戶養鳥。南贍部洲蠶作繭:南贍部洲的蠶把桑葉吃下去,能作起繭來,抽出絲來,織出緞來。北俱盧洲骨出羊:說盧洲地方的人不種麥,不種稻,不吃五穀,都吃羊肉;羊肉吃下去,羊骨磨細了,對地里一撒,又生出小羊來。泗洲人講道德,從不偷東西。金銀財寶拿不動,擺在半路上畫上圈圈,過了十天半月時間再去拿,總沒得哪個貪小挨你的,就叫『路不拾遺』。韋馱菩薩一看,泗洲那麼富,我不蹲三洲,我要上泗洲去。三洲和泗洲隔一條黑河,要游水才得過去。韋馱菩薩就想了:我修十世修到這件明盔亮甲,不能脫掉,留在身上過去吧。泗洲人一看:你這小氣鬼菩薩,你那一套衣裳,我們這塊少朝寶哩。」
泗洲人就笑呵呵, 怪不到三洲小人多。
泗洲地方不給你蹲,還到三洲去安身。
韋馱菩薩給泗洲人打得溜到三洲來的。韋馱菩薩哭了。佛祖說:你不要哭。
玉皇大帝重封贈,你手執鐵杵管山門。
諸位,凡是廟宇里的韋馱菩薩為底高總是面朝北?有解說的——
韋馱菩薩朝北撐,望望你泗洲可出小人。
要是泗洲出了小人,他就好回過來朝南的。此話不表。再講到三清寺里當家師。他見金三公子一到,打躬作揖,招呼不及:「剛才小徒兒言語冒犯,多多有罪,萬望公子寬恕。」隨將金三公子接到緣堂,獻上香茶一杯。金三公子說了:「老師父,你熱水要燒,冷水要挑,我無功不受祿,怎好打擾呢?」「少爺,不須客氣。
清茶不待無情客,杯杯總敬有緣人。」
三公子問:「師父,底高叫有緣,底高叫無緣?」「往常少爺來散心,我們師徒在經壇上誦經,不好歇下來迎接你,這叫無緣;今天少爺來散心,恰遇我在寺里守清淨,這就叫——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今朝與公子來相會,真可算是有緣人。」
賓主用過香茶,又到大殿上去瀏覽散心。金三公子看呀看,看見大殿上坐著三個菩薩,一樣的臉相,一樣的袍帽,兩邊一樣的對聯。金三公子就問:「老師父,這三尊菩薩是一樣的臉相,一樣的袍帽,還又是同一對聯,他們是祖孫三個吧?」當家師說:「不是的。」「啊,可是父子三個?」「也不是的。」「可是弟兄三個?」「正是弟兄三人。」「這叫底高菩薩?」「這叫三官菩薩。」「啊依喂,這弟兄三個真捨得吃苦,一個個總修得成道作祖。師父啊,
他們弟兄三個一條真心修到底,我家弟兄三人倒有六條心。」
當家師說:「少爺,你這話我不要聽,而且我也不相信。弟兄三個一人一條心,也只有三條心,哪來六條心?」「師父,果真不信,我講給你聽:大哥是接本御史,大嫂要望他拜相;二哥是邊關總兵,二嫂望他封侯。
我麼現在年紀輕,有心吃素辦修行。
我的妻子王氏女,望我高中得頭名。
師父啊,十三位算盤算一算,三人可是六條心?!」
三公子又問:「當家師父,這三官菩薩住哪裡,他姓底高,叫底高?」當家師說——
提到三官大帝話頭長,小道講他並不難。
三官大帝本姓陳,父是中州陳梓春。
母是龍宮三王女,他是龍王家小外甥。
三公子說:「師父,你這話不真,我一點總不信。陳梓春是凡間人,怎得到東海龍宮招親?」「哦,你要問這個根由,我再講給你聽。
光明皇上改國號,逍遙帝主忙興燈。
陳梓春,帶領安童四個人,靈台縣裡看花燈。
學場上軋得頭髮昏,軋散了安童四個人。
太白星君下凡塵,變作李梓春。
結拜陳梓春,同到龍宮看花燈。
看燈看到鰲山腳,闖進龍宮十重門。
龍皇愛他書公子,一龍三鳳配為婚。
龍宮招親三宿整,生到三元弟兄三個人。
雲台山上學仙法,迷魂洞裡救父親。
光明皇上封神職,三官大帝受香菸。」
三公子說:「師父,我再問你:他可有底高經懺留下來?」「有的。有三官懺好拜,還有《三官經》好誦。」公子想了:要說拜三官懺嘛,我沒得這許多人,也沒這套傢伙;《三官經》麼,倒字字分清,一個人好誦的。就問:「師父,《三官經》有什麼用處?」「少爺,你還不知?父母健在誦《三官經》,可以加添陽壽得長生;如果父母亡故誦《三官經》,地府贖罪早超升。
免得生死輪迴苦,報得父母養育恩。」
公子一聽,喜之不盡:「師父,把這《三官經》賣給我吧。它是量了賣,稱了賣,還是大約估估價錢?」「嘿嘿,三少爺,這部《三官經》一不稱了賣,二不量了賣。人人都說黃金貴,它比黃金更值錢。」三公子說:「黃金雖貴,要份量還人,你到估估價看。」「不瞞你說,三天之前山東來了個酒肉漢子,精精壯壯,肥肥胖胖。
願出黃金四百兩,要買這部《三官經》。
千兩黃金總不賣,只想送給有緣人。」
三公子一聽,連聲道謝:「多謝師父,你想把《三官經》送給我了?」「喔,怎會送給你?」「才間還說你與我有緣,一歇辰光你倒賴賬啦。」「三少爺,我和你有緣沒用,要佛祖和你有緣。這叫有緣得度,無緣就不度。況且,這部經卷還有幾個『不得』:葷眼相不得,葷手碰不得,葷口念不得。
葷口念了《三官經》,佛祖罰你瞎眼睛。」
公子一聽,喜之不盡:「師父,你幫我燒香點燭,我來罰願。」「三少爺,往常你來還香了願,我可以替你燒香點燭;今朝你罰願修道,只好自己點燭,自己燒香。
是經要從佛口吐,自點香燭才誠心。」
金三公子連忙燒香點燭,整冠理服,跪下來就拜:「三官大帝,我金福二十二歲,十月初三子時誕生。為上報父母,下免輪迴,情願舍妻棄讀,吃苦修行。
到你面前初罰願,永遠不開酒和葷。
如果吃吃素來再開齋,南牢里拖到北牢里來。」
當家師說:「三少爺,不要信嘴裡瞎嚼,瞎許菩薩啊!
看見西天好就吃長齋,說不定饞癆病一發又要開。
你吃素來我擔憂,就怕長齋不到頭。
要是以後再開戒,全盤功德一齊丟。」
三公子說:「師父,你要是不信,我再罰願你聽。
吃素當初最艱難,猶如肩挑重擔上高山。
寧可一步高一步,絕不中途退下山。
我今好比南山一棵松,三丈六尺透虛空。
十萬八千枝和葉,樹大哪怕起狂風。
要說吃齋就吃齋,爹娘打罵永不開。
船到江心把緊舵,不被狂風颳轉來。」
當家師見他蠻有決心,就說:「你真心吃素麼,我來替你求堂懺悔吧!
初吃齋,就如同,新栽楊柳,
根又淺,土又松,怕起狂風。
求佛祖,灑甘露,微降細雨,
澆一澆,潤一潤,慢慢生根。
吃素修行苦向前,爹娘打罵你不還言。
十分情理你不要說,不成佛來也成仙。」
金三公子說:「師父,寧可鋼刀頭上滾,要我回心萬不能。」他向師父作個揖,拿了經典就走——
你就算我名師父,經典是我領頭人。
當家師一聽,不大對勁:「三少爺,就算了吧,你不要走,經典還是丟把我。」「怎?」「假使你家老太師回來,曉得我是你的師父,說是我叫你修道的,將來我的性命不穩,頭也不在頸脖子上滾啊!」「格麼,依你怎說?」「三少爺,我把個名目你。
三官是你名師父,經典是你領頭人。」
金三公子得到一部《三官真經》,辭別師父,正要走出山門,老道師又喊住他:「三少爺,你不要走,經典還是丟把我吧!」「師父,又為底高?」
你左肩高來右肩低,香房裡必定有嬌妻。
金三公子說:「有妻要什麼緊?我不要她就是了。你如不信,我再罰願你聽。
今日取經回家轉,永遠不進繡樓門。」
主僕二人出了三清寺。金三公子同安童講了:「安童,從此,我吃素修道,牲口騾馬也不騎了。它也是前世不曾修,今世背馱日月難抬頭啊!
你替我解解籠兜松松繩,讓它到荒山野地去安身。」
安童說:「少爺,你這樣做,不是修道,是在作孽啊!」「怎?」「一馬有五口,它嘴裡要嚼,四蹄要踏;嘴裡啃呀啃,還要困下來打滾;五穀滾死不少,孽障作得不小。你把它放掉,不是在造罪嗎?」「安童,我總歸不騎它了,你替我騎回去吧。」「三少爺,萬萬不能。
我騎馬走到賓州城,大小人等要議論。
金相府里奴欺主,這頂帽子要壓殺人。」
三公子想了想,說:「安童,你替我牽了回去吧。」「哦,牽了回去是可以的。」
公子單身前頭走,安童牽馬緊隨身。
轉彎抹角來得快,自家門在面前呈。公子說:「安童,這匹馬的頸項里掛起牌來,牌上寫起字來,『在不准耕役,死不准宰剝,還要替它砌個墳廓』。」公子來到小書房寫起三官大帝神位、三代宗親牌位、南北星鬥牌位來,供在小書房內。把「四書五經」——
一概放進書箱內,單誦三官一真經。
專心書房來修道,也不迴轉繡樓門。
公子得到《三官經》,朝朝夜夜忙誦經。王氏小姐在繡樓上問了:「梅香,你家三少爺出門遊春可曾回來?」「啊呀,三主母,三少爺他回來了。怎麼,他不曾到內樓來?」「不曾啊。可在暖閣樓?」「沒得!」「可在萬福廳?」「沒得。」「可在小書房?」「也沒得。」「難道他上天去了?」「天不曾得上,恐怕在那裡搭上天梯了。」「奴才胡說,底高叫搭上天梯?」「主母呀,三少爺不像讀書的腔口,倒像誦經的調頭。」「梅香,你是耳聞還是目見?」「主母,我是耳聞。」「耳聞是虛,眼見是實。梅香,前面領路,陪我下樓!」
梅香攙住主母手,移動金蓮下樓門。
二人來到小書房門口,望望小書房門關的。王氏說:「梅香啊,打斷經,罪不輕。我們來聽,聽他念到『終』字才好叫門。」梅香說:「不要說念到中,念到晚就怕也不開門。」「梅香,不是到中到晚,《三官經》念到頭,要有『終』字的,你只要聽見一個『終』字,就好推門了。」主僕二人對門外一蹲,接耳聽聲。金三公子這兩天傷了風,鼻子管里「嗡呀嗡」。這一「嗡」就像「終」,王氏以為經念到頭了。連忙走上前去——
經卷不曾念到底,王氏推開兩扇門。
公子見了王氏到,好像來了對頭星。
金三公子用手對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還得了!
金相府里規矩重,你無事怎好下樓門。
我去告訴生身母,你違條犯法罪不輕。」
王氏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三少爺啊,我出了好心沒得好報,燒了好香得不到好兆。
我好心好意來張看你,冷落我慈貞為哪條?
公子想:啊呀,我罵王氏罵冤枉了。不過,我和她是夫妻,陪個笑臉也沒底高稀奇。公子就用手背住她的衣袖,還又轉上幾個溜溜:「王氏啊,近不過夫妻,才間我說句笑話,你不要見氣。」「少爺,你說話沒輕沒重。」公子說:「我以後不說好了。王氏,你曉我現在念的底高書?」王氏說:「我認得字的,你給我看。」公子拿《三官經》對王氏面前一擺,用手按住「官」字下面兩個口,上面剩個寶蓋頭。王氏說:「少爺,我知道了,你念的《三字經》。」公子巴掌一拍,三個字猜著兩個半,你好陪我辦修行。
公子告訴王氏:「我『四書五經』都不念,單誦『三官』一真經。」王氏一聽,眼睛發定。
三少爺啊, 我在家靠父母。
出門靠公婆,香房靠丈夫。
親親丈夫啊,你倒修辦道,叫我葉落歸根靠何人?
三少爺啊,你年紀輕輕修辦道,絕掉王家後代根。
哪怕是黃胖道人生一個,我王氏也沒這傷心。
公子哈哈大笑:「王氏,既然修道,要男女做底高?男是冤家女是害,無男無女多自在。養了雞子就莫種菜,吃素修道就不要生後代。我同你好有一比——
我日後能像阿羅漢,你將來好做活觀音。
王氏一聽,更加傷心——
少爺啊,老來修道不嫌遲,切莫耽誤少年時。
公子說:「王氏,你這話錯的!
修道要在年少修,老來修道氣吼吼。
等你想到要修道,閻王要出票來勾。
修道要趁早,莫等腰駝背曲了。
念佛也念不動,手戳拐杖不能跑。
修道要趁少年時,六月荷花透蓮池。
九月菊花遭霜打,到老修道只嫌遲。」
王氏說:「少爺,我問你,可有人家丈夫吃素,妻子也陪了吃素?」公子說:「有的。
夫吃素來妻吃齋,兩朵金花一齊開。
同修道來同結果,同到西天伴如來。」
「三少爺,我問你,可有人家丈夫吃素。妻子吃葷的?」「也有。
夫吃素來妻吃葷,鴛鴦荷花兩條根。
一支升到天堂里,一支埋入地獄門。」
「三少爺,可有人家丈夫吃葷妻子吃素?」「也有的。
妻吃素來夫吃葷,半河清水半河渾。
但看初八廿三月,半個明來半個昏。」
王氏說:「還有樁事我問你:你讀讀書蠻好,怎想到吃素的?真是閒思量,惹角落,吃得五穀想六穀。」「唉,王氏啊,我告訴你:
我在書房讀『五經』,越讀越覺悶在心。
奉得母命賞春景,游看賓州四城門。
到了三清寺,遇到老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經》,毛病慢慢才減輕。
不是念念《三官經》,哪有性命到如今。」
王氏一聽,更加傷心:「少爺,你倒出門遊春玩景,得到經卷修道,我對家一坐,哪有經卷送給我呢?
少爺啊,你陪我花園散散心,我也好伴你去修行。」
眾位,王氏底高心?她想:我把公子騙進花園,將今比古,將古比今,好勸他轉意回心。就說:「三少爺,你先請啊。」「哦,王氏,別客氣,你先請。」「少爺,夫到天邊妻要跟,應當你走前面,妻走後面。」「王氏哎,假使到你王家去,我走前面你走後面;今朝在我金相府,應當你走前面我走後面,我不能坐家欺人。」「啊呀,少爺,你真客氣。」
夫妻兩個手攙手,並並排排進園門。
王氏到花園一看,百花齊放,綠草茵茵,好不歡欣。
三公子,王氏女,花園玩耍:
桃花紅,李花白,柳綠松青。
梔子花,和海棠,爭相鬥艷,
玫瑰花,開出來,血點鮮紅。
十姊妹,並蒂蓮,成雙作對,
丁香花,茉莉花,香氣撲人。
牆頭長了虎尾草,盆里栽的萬年青。
觀音蓮對垂楊柳,羅漢松對馬尾松。
王氏抬起頭來看,長春花緊靠月月紅。
迎春花開賽黃金,木香花開滿天星。
牽牛花開口朝上,山茶花開像紅雲。
夫妻雙雙往前走,玉蘭花到面前呈。王氏看到玉蘭花開得好看,就是幾片葉子障眼。她心上著急,把葉子朝下一摘。公子說:「王氏啊,說你聰明麼你一點也不懂事。
花開沒得葉來遮,何年何月顯榮華?」
王氏一聽,兩滴淚倒掛下來了——
三少爺啊,我比葉來你比花,花開全靠葉來遮。
三少爺啊,你倒吃素修辦道,我何年何月顯榮華?
夫妻雙雙往前行,後花園裡去散心。眾位,金相府里的花多哩。各個花園總有花,花總歸隊的,一隊對一隊——
東園內,栽的是,「俞任袁柳」,
西園內,栽的是,「苗鳳花方」。
南園內,栽的是,「滕殷羅畢」,
北園內,栽的是,「顧孟平黃」。
有石台,和石凳,「澹臺公冶」,
金魚池,銀魚缸,「雷賀倪湯」。
數九天,落幾夜,「費廉岑薛」,
風颳動,樹枝搖,「柴瞿顏充」。
王氏指著一朵花問:「三少爺,這朵花我怎不識得?」公子說:「這總不識得?你往常蠻聰明,給個啞謎你猜猜。這種花叫牆上長青苔。」王氏就想:牆上長青苔?莫非發了霉才長青苔。就說:「少爺,我曉得了,這叫薔薇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問:「這盆呢?」「這一盆,叫東海里砌瓦屋。」梅香插嘴了:「哪家海里還好砌瓦屋。」王氏說:「這屋砌在海中間就叫海棠花。」公子大笑:「哈哈,又猜對了。」「三少爺,這一盆呢?」王氏又問。「這一盆叫賣油郎不帶秤。」梅香說:「不帶秤不錯把人家?」王氏說:「梅香呀,錯不掉的。俗話說,罵不過看牛的,算不過賣油的。賣油郎算計最狠,一勺子四兩,兩勺子半斤。這就叫芍藥花。」
公子聽了笑盈盈,真是聰明伶俐的女千金。
王氏又問了:「三少爺,這盆花末?」「啊,這盆花叫兔子拜新月。」「哦,我曉得了,這叫芙蓉花。」還有這一盆呢?」「這就叫姑嫂兩個睡一頭。」梅香說:「兩人睡一頭,人不擠殺得。」王氏說:「他們姑嫂二人合得好,這就叫罌粟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問:「三少爺,這一盆呢?」公子說:「這叫鐵匠店裡燒稻草。」梅香說:「鐵匠店不燒煤炭怎燒稻草的?」王氏說:「沒法子,煤炭貴嘛,就叫玫瑰花。」「三少爺,這一盆呢?」「這一盆啊,叫馬上翻跟斗。」梅香說:「騎馬一陣風,兩手帶住鬃,性命尚難保,哪還敢開弓?連開弓總不敢,還敢翻跟斗?」「梅香,可以的,他騎馬熟練,所以叫簇旗花。」公子說:「王氏啊!
倒底你是官家女,才學非比尋常人。」
王氏又問:「三少爺,這牡丹花有多少樣數?」「啊,總共有二十四樣。有青黃牡丹、紫白牡丹、墨綠牡丹、芙蓉牡丹、鳳穿牡丹、芍藥牡丹、荷包牡丹、枯枝牡丹……」王氏聽到這裡,又喊:「少爺,你來看啊,這一盆花多有趣,只成雙不成單。」「哈哈,王氏你不曉得,這種花在我們中原只有三盆。皇上御花園裡有一盆;皇親劉駙馬家一盆;我金相府有一盆。這就叫雙頭牡丹,要麼不開,要開就是兩朵。」
王氏聽到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三少爺啊,牡丹花開成雙對,我們為何要離分?
三少爺啊,你看看牡丹花的份,陪我迴轉繡樓門。
金公子心倒軟下來了。說:「王氏,你不要哭,我們一同上樓吧!」他們夫妻遊園,當方土地一直跟在身邊。這時,花園土地想:「不好啦,今朝金三公子如果上了樓,要慣掉三茅祖師之職。」隨即用手一扇,來了一陣狂風,把一朵花吹落地上。公子說:「王氏,你望望看,好好的一對花,就剩一朵啦。這又有一比:我好比修行,你好比作孽。
修行的還在枝葉上,作孽的吹落地埃塵。」
王氏急得沒法,在那指手大罵——
你這個瘟風啊,
我家少爺正要回心轉,你活拆我夫妻為何因。
慈貞小姐連忙喊:「梅香快點上樓,替我拿針和絨線下來,把這朵花縫好,讓兩朵花攀在一起。少爺,這遭好同我上樓了吧」」三公子說:「王氏,你這話錯的。
水在大海月在天,人死怎得再還陽。
月落明星看不見,花落怎好線穿連。
王氏啊,花開花落年年有,人老怎得再轉少年。」
夫妻雙雙又朝前走,來到西花園裡。看見一對蝴蝶,飛來飛去,穿枝透葉,自在翱翔。王氏說:「少爺,你望望看,它們合得多好哦!前面的飛到東,後面的也飛到東;前面的飛到西,後面的也飛到西。
三少爺啊,蝴蝶飛到東來飛到西,如同我你小夫妻。
三少爺啊,化生還要成雙對,你為何一定要修行?
三少爺啊,你就看看蝴蝶的份,陪我迴轉繡樓門。」
三公子心又軟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同你上樓吧!」花園土地說:「不好了,他又要上樓了。」就變呀變,變作一對乳燕,飛過來一口,把一隻蝴蝶銜了就走。公子說:「王氏,你倒望望看,好好一對蝴蝶,活活挨拆散了!」
蝴蝶心歡喜,雙雙展翅飛。
燕子銜了去,拆散好夫妻。
金三公子正要對慈貞小姐講話,慈貞忽然又喊:「三少爺,你望望那對乳燕合得多好啊。兩隻合吃一個蝴蝶,吃下去了還你替他梳梳毛衣,他替你理理翅膀,多親熱唷!
之乎與也者,也者與之乎。
雖然不言語,人不如鳥乎?
三少爺啊,乳燕還要成雙對,你為何硬要辦修行?」
三公子心又疼起來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一定同你上樓。」花園土地一看不對,馬上又變,變作八爪雄鷹朝下一攫,一隻乳燕飛向東,一隻乳燕飛向西。公子說:「王氏,你望望看,好好一對乳燕又被活活拆散了。
夫妻好比同林鳥,雄鷹一到各自飛。」
二人正說這話,一個獵戶來了。獵戶拈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雄鷹鮮血淋淋,跌落在地。獵戶捉起雄鷹朝蝦籠里一灌,未曾跑出多遠,一隻猛虎又到了。猛虎頭像笆斗,頸脖子像棉花袋口,前腳像抓鉤,後腳像伐樹鋤頭,尾子像刷場掃帚,眼睛像明燈,牙齒像銀針,毒氣對外噴,追了要吃人。
一陣虎風了不得,把獵戶拖去囫圇吞。
三公子說:「嘿嘿,王氏你想想看,花園多少稀奇事。蝴蝶遇乳燕,乳燕遇雄鷹,雄鷹遭獵戶,獵戶遭虎吞。
強人還遭強人手,惡人又被惡人欺。
王氏啊,你看看雄鷹獵戶樣,不如陪我去修行。」
夫妻雙雙又來到金魚池。王氏說:「少爺你望望那對金魚合得多好,前面的魚游到東,後面的也游到東;前面的游到西,後面的也游到西。」三公子說:「王氏哎,一樣的。我到東花園,你也跟到東花園,我到西花園,你也跟到西花園。」王氏一聽,兩滴眼淚又掛下來了——
三少爺,魚兒還要成雙對,你怎荷花失根藕無尋。
你看看魚兒面上份,陪我迴轉繡樓門。
公子說:「王氏,你只曉得亂哭,又不曉得魚在前世里是底高?」「少爺,我不曉得。」「不曉得嘛,我告訴你。
張八趙九不曾修,投生鯉魚水中游。
前頭下了沉絲網,後面下了釣魚鉤。
連梢竹子當頭打,不上網來也上鉤。」
金三公子看看紅日將沉,烏鴉歸窩,就對王氏說:「你早點上樓吧,我也把句著實話你。
勸妻休想我,及早轉樓門。
將軍不下馬,你另外定章程。
王氏呀,你到樓上慢慢過,我到書房去修行。」
王氏見公子一走,既傷心,又發火:「梅香,你來,我對你說句話。」「主母,底高話啊?」「我做鬼對金魚池裡坍,你就直巴嗓子喊。」梅香說:「主母,這我懂的。」王氏對金魚池裡坍,梅香就放開嗓子喊:「三少爺,主母投河死!」公子頭也不回,直向前走。梅香又喊——
三少爺啊,你去念佛吃長齋,就怕要惹出人命來。
公子望也不望,只當沒聽到。梅香又喊——
三少爺啊,官鹽當作私鹽賣,也作興以假弄成真。
公子停步一望 ,心嚇得直盪,一個趟子跑去抱住王氏:「你何苦呀,若在世上挨,莫對土裡埋,閻王不尋你,你不要想發小鬼的財。」王氏對地上一坐,又哭了。
三少爺呀,我金魚池裡把命喪,讓你無掛無礙好修行。
公子想:不要以假成真,斷送命根。就說:「王氏,快點起來,我當真吃素修道啦?我是哄哄你的。」王氏聽見這話,爬總爬不及:「少爺,我當真捨得這條命?我也是嚇嚇你的。既然如此,你跟我上樓吧。」三公子說:「王氏啊,不瞞你說,我是不想讓你尋死。我許了三官菩薩,道還要修的。
今朝如上了繡樓門,地府里罪孽重千斤。」
王氏說:「三少爺,哩嗦,鬼話真多。
地府里罪孽千斤重,我幫你挑上八百斤。」
公子說:「還有二百斤哪個挑?」「還有二百斤你挑。」「你要我上樓,不要說二百斤,二兩二錢我總不擔當。」梅香說:「主母、三少爺,你們不要愁,還有二百斤包在我們兩個丫頭身上。」金三公子無可奈何,只好跟她上樓。
王氏盯緊難脫身,纏住公子上樓門。
日落西山暗昏昏,忙叫梅香點銀燈。
掌好銀燈,備好酒菜。一歇辰光,酒菜端到繡樓。王氏問:「少爺,這遭好吃了?」「王氏啊,我午間罰願,要到半夜子時才好開齋。」等呀等,等到半夜,王氏說:「少爺,這遭總好吃了!」「王氏啊,這個席不正,我不坐。」王氏又叫梅香把台子攙正過來。王氏說:「少爺,這遭總好吃了吧!」「王氏啊,這個酒菜不燙,我吃了要醋心格。」王氏吩咐梅香把酒菜拿去燙燙。一歇辰光,酒菜又端到高樓。王氏說:「少爺,這遭可好吃了?」「王氏啊,你望望月亮到哪裡了,可曾到半夜哩?」——
王氏推窗望明月,公子吹熄桌上燈。
王氏說:「三少爺,現在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大星到了東南角,七撮星到月旁邊。
正是亥時下三刻,等一刻就到子時辰。」
王氏正在望星望月,公子忽然翻臉,用手對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還了得!你既然望望月亮到哪裡好讓我開齋,為什麼又要把銀燈吹熄?莫非怕我先吃?
你勸我開齋都是假,還是逼我去修行。」
王氏說:「少爺,山倒下來壓不死人,舌頭根子要壓死人呱!燈明明是你吹的,怎說是我吹的?
總說相府沒得冤枉事,這個冤枉海能深。」
三公子說:「王氏啊,不要哭。我問我,吹燈要化多大力氣?」「少爺,不要四兩力。」「喔,四兩重的罪孽你總不肯擔,還想你擔當八百斤?少陪了。」王氏心裡著急:「少爺,就算我吹的吧。」公子說:「我只聽前言,不聽後語。你要我在樓上,再給個啞謎你猜猜。你曉得:『快刀劈竹』是底高?」「少爺,這我曉得的,竹子劈起篾來,打起箍來,把我們二人一天到晚箍在一起。」「嗯,你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
快刀劈竹兩分開,到何年何月攏起來?」
王氏聽聽倒沒指望了:「梅香,替我把門關關,窗子閂閂,叫他來得去不得!
蜻蜓歇在蜘蛛網,蒼蠅叮了麵糊盆。
螞蟥叮住螺螄腳,要脫身來難脫身。
今朝我做撐門槓,看他怎得下樓門。」
王氏臉一青胖,像個五殿閻王。對樓門上一戤,像個八太。公子想:「不好,今朝不發火,我不得走哇!」就來了個烏雲推月——
把王氏推跌樓板上,將身跳出繡樓門。
三公子抬頭一望,天上星光灼灼,寒氣逼人。金三公子又當是底高菩薩曉諭他哩,連忙雙膝下跪:「天地神明,三官師父,你有靈有感,要明察弟子的苦衷。
我是挨騙進沉香閣,師父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回到書房。安童說:「三少爺,你用夜點心。」「安童,你還不曾困?」「你還不曾用夜點心,小的怎敢困呢?」三公子用過夜點心,對安童說:「安童,我不能在小書房修了,王氏對小書房是舊馬熟路,這遭她天天來吵,夜夜來鬧,叫我怎好修道!你替我挑點空心草,把木香棚子夾夾好;能擋風,能避雨,在裡頭修道也不苦;再替我扛張抬子搬張凳,又好誦經又好睏;日日夜夜沒人問,我好一直修成正。」
金三公子想得周,一心成道作苦修。
誰知人前無直路,磨難日子在後頭。
卷三 家書進京
苦作舟,不回頭。遇惡浪,向前走。
公子修行苦作舟,三災六難不回頭。
不管風狂浪又惡,一路揚帆向前走。
依還一部《三茅卷》,接過前文往後修。
前冊已經講到金三公子吩咐安童替他搬進西花園木香棚里修道,就朝誦《三官經》,夜誦《三官經》,也算得到安身處,日日夜夜來修行。
不提公子在修道,再提王氏女千金。
王氏在沉香閣見公子一走, 她哭得發火。 梅香說:「三主母哎, 三少爺站起來與你一樣高,困下來與你一樣長,五點對五點,你怎壓得住他?
少爺修道勸不改,五點要請出六點來。」
王氏問:「梅香,哪個算五點,哪個算六點?」「你們夫婦同輩是五點,錢氏太太是他的母親,比你長一輩,大一點,算六點。少爺不肯回心,要把錢氏太太請下樓,才管得住哩!」王氏一聽,倒也相信:「梅香,你前頭領路,攙我下樓。」
梅香攙住王氏手,撥動金蓮下樓門。
主僕二人轉彎抹角,抹角轉彎,來到暖閣高樓。王氏見錢老夫人,雙膝下跪:「婆婆萬福!」錢氏太太說:「三媳,既然祝我萬福,為底高又要這樣哭?」「婆婆呀,非為別事,只因三少爺修道,他……」錢氏夫人說:「他修他的,與你有何相干?」王氏一聽,更加哭得傷心——
婆婆呀,三少爺修道雖說不關我的事,但絕了我王門的後代根。
婆婆呀,他年紀輕輕就修道,你也少了個端湯奉茶人。
錢氏夫人一聽,這倒非同小可。冤家怎想起修道的?他怎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就問:「三媳此話可真?」「婆婆,一點不假。」「他在哪裡修道?」「婆婆,他在小書房。」梅香說:「太太,主母,三少爺不在小書房了,搬到木香棚里去!」錢氏說:「何苦何苦!三媳,你不要難過,這事由我作主。我們一同下樓。」錢太夫人頭上用青絲包頭一紮,拐杖對夾肘里一夾——
冤家要是不回心,我這龍頭拐杖不容情。
婆媳二人由梅香引路,來到西花園木香棚。錢氏在外面一咳,公子一嚇,抬頭一望:「啊呀,不好了,我的母親來了!」跟手把經書蓋起來,走上前去雙膝齊跪:「母親在上,孩兒拜見!」「冤家,我不要你見禮,我有話問你。你不蹲小書房讀書,鑽在這草棚子裡作甚?」「哦,母親,我只要心寬,不要身寬,我蹲草棚子裡心倒蠻安。」「兒呀,在小書房讀書有何人打擾你不安?」「這個……」「不要這個那個,你讀的什麼文章拿來把我看看。
只要你腹中文章滿,送到京里受皇恩。」
三公子說:「母親,我不是讀的文章,是讀的經書。」「喔,是《詩經》、《書經》還是《易經》?」
親娘呀,我不讀《詩經》共《書經》,單誦一部《三官經》。
錢氏說:「你讀《三官經》有底高用處?可好科考,可好治國平天下?」「母親,只好修身,不好治國平天下。」「格麼,你讀它何用?」「母親,你有所不知。父母健在念《三官經》,替你們加添陽壽好長生;父母亡故我念《三官經》,你們地府贖罪早超升。
免遭生死輪迴苦,報答你父母養育恩。」
錢氏一聽,很不高興:「你這奴才,不用心攻讀詩書,反誦讀僧道經懺,不怕被人家議論?
相府容量你修道,要笑壞朝綱多少人。」
三公子不作聲。錢氏又問:「冤家,這經要念多少卷數?」「母親,我不論卷數,只論辰光。」「要念多少辰光?」「念三百年!」「你瞎說八道,人無百歲壽,花無百日紅,你有三百年壽嗎?」「母親,我哪裡連三百年壽總沒得?
彭祖壽長八百歲,陳摶一忽睡千年。」
錢氏說:「冤家哎,你不要念三百年,三十年總不准你念。」「母親,我同你商議,可不可以讓我念三十年!」「三年也不准你念。」「母親,你就准我念三年吧!」「半個月總不准念。」公子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母親哎,我在小書房讀「五經」,越讀詩書越悶心。
奉你母命賞春景, 遇到三清寺里老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經》,毛病慢慢才轉輕。
我今不念《三官經》,舊病一發要命歸陰。
錢氏夫人心裡想:孩兒畢竟是自己養的,一條痛腸一條恨腸。如果過份管得緊,弄不好也會斷送命根呱!「兒呀,我准你念半個月,到了第十六天你要上樓。」「母親,我曉得了。」錢氏夫人又對慈貞小姐說:「媳婦,你才間聽到呱,等半個月,讓他慢慢自轉彎。他就上樓的。」王氏一聽,喜之不盡。錢太夫人迴轉暖閣樓,王氏也迴轉沉香閣。這遭,王氏朝也望,晚也數,從初一數到十五。到第十六天王氏點好銀燈,備好酒菜,等到半夜,三公子也不上樓哇!王氏就想了:我家三少爺詭計多端,可能要多呆一天才上樓呢?到了第十七天晚上,她又掌好燈火,備好酒菜,等到深更,三公子也不上樓。王氏暴躁如雷,用手一指——
天亮已是十七天整,你為何還不上樓門?
三少爺,你對我欺騙是小事,忤逆了生身老母親。
王氏想想沒辦法,一夜啼哭到天明。夜靜夜靜,聽出去不近。哭聲驚動了熊、桂二氏,妯娌二人商議了:「三嬸嬸為底高一夜哭到天亮?我們倒去張張看。梅香,同我們下樓。」
梅香前面來帶路,妯娌兩個下樓門。
轉彎抹角來到沉香閣,熊、桂二氏問:「三嬸嬸,夜靜更深,你為底高哭得傷心?」王氏可憐哩,話在喉嚨口說不出,只是哭:「啊呀,伯母哇!
你們越過越歡樂,我是越過越傷心。」
熊桂二氏說:「三嬸嬸,你哭底高?不好說點我們聽聽?」梅香插嘴說:「二位主母呀,三主母氣得說不出來了,我說把你們聽聽吧?」梅香把王氏哭的原因說了一遍。
熊、桂二氏說:「三嬸嬸,你不要哭,我們去勸勸他。」王氏說:「他是不聽勸的。」熊氏說:「不是吹,三叔叔見我一到,就嚇得筆塹筆——陡的。他在哪裡?」王氏說:「在西花園木香棚。」「哦,我們去。俗說,長哥為父,長嫂為母,他不依我,我就發火,背起來好打的。」桂氏說:「你不要亂說,不是長哥為父,長嫂為母;是長哥為『撫』,長嫂為『磨』。就好比弟弟年紀小,父母亡故早,長哥要撫養他成人,長嫂要磨琢他讀書,甚至還好磨他做活計。做嫂嫂的怎好撒野,背住小叔子打呢?——
叔嫂兩個來打架,要笑壞府門裡多少人。」
熊氏說:「那怎麼辦呢?」桂氏說:「 我看啊,小叔叔修道,我們去與他亂鬧,吵得他心裡發躁,他就陪三嬸嬸上樓了。」熊氏說:「那我們要分三路包抄,各說各的道理,勸三叔叔回心轉意。」
妯娌三個像陣風,一齊奔向木香棚。
妯娌三個商議好了,來到木香棚外,兩個向西,一個向東,面對面一碰。桂氏說:「啊唷,大嫂嫂,你到哪去?」「哦,聽說花園裡出了活菩薩,去問問我家大少爺幾時拜相?」格麼,二嫂你上哪去?」「哦,我也聽說花園裡出了活佛,也是去問問我家二少爺何時封侯?」「三嬸嬸,你上哪去?」「哦,我也聽說花園裡出了靈菩薩,我去問問我家三少爺幾時回心,不誦《三官經》?」妯娌三個齊打了個失驚:「啊呀,不好了!
走得慌來跑得忙,不曾請香燭進廟堂,
梅香呀,花園又沒設香燭店,只好撮土為香敬神明。」
熊、桂二氏說:「梅香替我從南面拜這個活菩薩。」金三公子想:她們來胡鬧了。我朝也修夜也修,修到點功勞被她們一拜,不是秤勾打釘——直扯直。哦,她從南面拜,我好轉過來朝北的。梅香一看,又從北面拜。公子頭一弓,轉過來就朝東。熊、桂二氏說:「梅香,替我從東面朝西拜。梅香,你們姊妹多,替我把他四面圍困起來拜。今朝看這個菩薩怎樣轉法子?」公子急得沒法,站起身來手像舞絞車榔頭:「不要拜,不要拜,我還不曾成佛哩。」
熊、桂二氏拍手打掌,哈哈大笑——
自從盤古到如今,不曾看見轉溜溜菩薩受香菸。
熊、桂二氏見到三公子,裝著吃驚的樣子說:「啊呀,哪裡是靈菩薩,還是三叔叔哪!」「啊,是二位嫂嫂,好的,好的。
你們可知相府規矩重,無事不得下樓門。」
熊、桂二氏說:「三叔叔,相府規矩不在家,公公進京復命,規矩總帶京里去了。現在金相府的人做官的做官,做鬼的做鬼,沒得人管。」「嫂嫂,你不要出口傷人。哪個做官, 哪個做鬼?」
「你家兩個哥哥做大官,三叔叔做鬼坐草庵。」
三公子說:「格麼,嫂嫂你不要笑我。
兩個哥哥做高官,比不上小弟坐草庵。
如不相信,我做個假皇帝你看看。我做萬歲,二位嫂嫂做大哥、二哥,一文一武。我這裡引磬木魚一敲,好比金殿上鐘鼓齊鳴,你們就上殿來見我。不過,你們不能對這塊跑,要對金殿上爬,爬前百步,退後一步。」熊、桂二氏說:「這不像個鬼爬?」三公子哈哈大笑:「我原說的呢!
兩個哥哥在朝門,進朝是個鬼,出朝才是人。」
熊、桂二氏說:「叔叔,你不要扯東拉西,我們是來勸你回心轉意,夫妻團圓的。」公子說:「要我回心一點不難,我出個啞謎給你猜,猜得著,我就回心;猜不著,要我回心你們想總不要想。」三公子想了一想,出了一個啞謎:「一點紅,緊同同,懸空掛,討皇封。」熊氏一聽,不曉多興。「這我曉得的。這啞謎麼,應在我家大少爺身上。如不相信,我講把你聽。
大少爺頭戴烏紗一點紅,身穿蟒袍緊同同。
手執朱筆懸空掛,奏本上朝討皇封。」
三公子說:「嫂嫂,你猜錯了。」桂氏說:「三叔叔,我曉得的,這條謎在我家二少爺身上。
二少爺頭戴將軍帽一點紅,明盔亮甲緊同同。
手執長槍懸空掛,殺退番兵討皇封。」
三公子說:「嫂嫂,倒不是我說你們,擺來擺去是擺的金相府架子,你熊、桂二家可曾帶點屑子來擺擺?我不擺則已,要擺就要擺自己。
東天日出一點紅,我身在草庵緊同同。
《三官真經》懸空掛,修成正果玉皇封。」
熊、桂二氏說:「叔叔,你討到玉皇封還早哩,先由我們來替你封吧?
三叔叔修道真用功,頭末修得對前沖。
前面好躲雨,後面好栽蔥。
等到三叔修成正,成個餓佛上天空。」
三公子說:「不管它,倒底還修到個餓佛哩。」桂氏說:「慢,慢,我來加封我家三叔叔。
三叔叔修道心著慌,臉上修得像裱黃。
眼珠落進骷髏塘,背脊修得像稻床。
肋骨修得像紙糊窗,腳膀瘦得像細木樁。
手膀瘦得像柴棒,若是等你修成正。
一身枯骨見閻王。」
熊氏說:「我再來加封三叔叔。
三叔修道真用功,把三嬸丟在冷房中。
身在草庵喝西風,腰麼修得像把弓。
腳膀腫得像燈籠,等到你要修成正。
鼻子管里沒得風。」
三公子說:「嫂嫂,我抱你家幾個小囡撂到井裡的,這樣刻毒地咒我?說我修成餓佛倒也罷了,竟要咒我死!」熊氏說:「這倒是的。梅香,替我倒杯香茶給三叔叔,向他賠禮。」梅香倒杯香茶給三公子。熊氏說——
叔叔呀,我們有言語冒犯你,你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說:「好了,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嫂嫂打了招呼就算了,我來替她求堂懺悔。
大嫂送我一杯茶,茶杯照見金菊花。
大哥朝綱做御史,子子孫孫享榮華。」
桂氏一聽,喜之不盡:「叔叔修呀修,修得會說好話哩,我也來倒杯茶招呼我家三叔叔。」三公子說:「二嫂嫂跟我和解,我也來替她求堂懺悔。
二嫂敬我一杯茶,茶杯照見金桂花。
二哥邊關做總兵,二嫂她寒穿綾羅夏穿紗。」
王氏說:「兩個嫂嫂都倒茶賠禮,我也來招呼我家三少爺。」三公子對王氏看了一眼——王氏送我一杯茶,杯里照見玉蘭花。
我在草庵來修道,王氏她作得像叫花。
熊氏見機行事:「不錯,不錯。我家大少爺做官,我有吃有穿;二叔叔做官,二嬸嬸心寬;三叔叔坐草庵,三嬸嬸眼淚不得干。」三公子說:「二嫂嫂不要起勁,我再說給你們聽。今朝一不過冬,二不過年,你們穿一身花花綠綠衣裳,可比鬼多兩隻耳朵?
大嫂穿紅又帶青,閻王看見當妖精。
二嫂穿紅又帶花,閻王看見當冤家。
我家王氏不打扮,素素淨淨老誠人。
閻王看見來迎接,南海來了個活觀音。」
熊、桂二氏說:「人可要霉殺得!把我們比作妖精,把王氏比作觀音。我們不是鬼,你修道倒像個鬼哩!你兩個哥哥在朝綱里做官,轎子一動,前呼後擁;鳴鑼開道,喇叭漲號;八抬八,像抬個活菩薩。」「啊,嫂嫂你可曉得,官高必顯,道高則穩;官高官高,終結沒得好的收梢。臣伴君王,猶如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終有難,羊伴虎狼必身亡。
將軍不離陣上死,猛虎也難逃陷阱塘。」
金三公子問熊氏:「嫂嫂,我這話你可懂?」「我不懂。」「不懂,我講給你聽聽——如同老虎和羊在一起,老虎一飽和羊子合得蠻好;老虎一餓,羊的個子不大,被它一口一個。兩個哥哥在朝綱做官也是這樣,樁樁事情好,君王不惱;一樁事情弄不好,君王就要大發脾氣。
天子眉頭皺一皺,御筆在手勾一勾。
兩個哥哥縱然不挨殺,天牢里也要把他收。
摘下官帽革去職,你們鳳冠霞帔一齊丟。」
妯娌二人聽到這一聲,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熊氏大怒:「還不曾見這種人,這樣不習上!二嬸嬸,我們走,隨他去做鬼做人!」王氏說:「二位嫂嫂等我。」熊、桂二氏說:「你到哪裡去?他念《三官經》,你要替我們念保佑經,保佑兩個哥哥得太平。
保住你兩個哥哥平平安安回家門,萬事全休總不論。
倘若出了訛誤事,一本髒賬算不清。」
王氏一聽,兩滴眼淚倒掛下來了——
三少爺呀,你惡言惡語對我總不關事,說了兩個嫂嫂要多心。
三少爺呀,你若再不轉心意,我決不迴轉繡樓門。
熊、桂二氏說:「三嬸嬸,不要這樣了。我們既然一同來,還是一同走吧。我們勸不醒他,也許有人能勸得醒他的。」
妯娌三個站起身,稟告婆婆老大人。
妯娌三個來到暖閣樓,拜見婆婆。錢太夫人見三個媳婦一到,眉開眼笑:「媳婦,冤家可肯回心?」「婆婆呀!
三叔叔非但不回心,反而奚落一家門。」
錢夫人問:「冤家他說底高?」「他說官高必顯,道高則穩。官高官高,早晚沒得好收梢。他說臣伴君王,猶如羊伴虎狼。臣伴君王終有難,羊伴虎口必身亡。他還說大少爺和二少爺——
有朝一日犯王法,御筆一勾坐天牢。
摘下官帽革去職,我們鳳冠霞帔戴不成。」
錢太夫人說:「媳婦,他不是金口玉言,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熊、桂二氏又說——
婆婆呀,他說了大二少爺總不關事,可知道,公公也在朝綱里伴君王。
打破水缸印破壁,連累我家公公老大人。
錢氏一聽,大發雷霆:「好哇!冤家不肯回心轉意,我們就寫封書信進京,把老太師請回來對他教訓教訓!」
冤家修道勸不改,把家堂老爺請出來。
熊氏一聽,渾身來勁。隨手拿紙折跡,磨墨掭筆:「婆婆,我先寫一筆。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您老膝下三個子,兩個跟你在朝門。
三弟在家不習上,懶讀詩書做道人。
伏望公公回家轉,訓他改正念詩文。」
熊氏寫完,筆對下一擱。桂氏說:「讓我也來寫上一筆。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你在朝中做大臣, 賺到銀子動秤稱。
用斗對家量, 簸箕對家畚。
出到一個『好子孫』,懶讀詩書誦經文。
萬望公公回家轉,訓誨三弟早成人。」
桂氏寫完,筆對下一擱。王氏說:「讓我也來寫上一筆。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準定王門招嗣婿,你仗勢將我娶過門。
容量兒子來修道,害了我媳婦王慈貞。」
錢氏夫人接過手一看:「嘿嘿,你們這樣寫法,不是請老太師,是怪老太師,罵老太師,等我老身親自來寫。」錢氏夫人拿筆寫道——
門清靜度日月,太師萬福受皇恩。
你我所生三個子,倒有兩子在朝門。
三子在家沒出息,懶讀詩書做道人。
妾身年老難處治,伏望太師轉家門。
三位媳婦一看:「唔,倒底婆婆才高識廣,寫得彬彬有禮,道道地地。」熊、桂二氏說:「請將不如激將,何不再添上幾筆。」下寫——
頓首頓首再頓首,拜上公公老大人:
如果見書回家轉,家中息事又寧神。
如果見信不迴轉,婆媳四個要上皇城。
一封家書寫完成,封條封得緊騰騰。
錢氏夫人忙喚金龍、金鳳二位得力家傭,用過早餐點心,將書信打進包袱,急速趕路。又囑咐家傭要日不停留,夜不住宿,日夜兼程。金龍、金鳳說:「錢太夫人,日間好走,夜不可行,有關口要查問的。」錢氏夫人說:「你們不必擔心。你家太師進京金字燈籠不曾帶去,現在正好用上。
你把金字燈籠帶隨身,銅關鐵卡照樣行。
路上有人來盤問,就說是相府的家書進皇城。」
這遭,金龍、金鳳把馬鞍備好,草料餵飽。
飛身甩上銀鬃馬,直奔天子午朝門。
家傭急急行,一路不稍停。
為了家書事,連夜趕進京。
出門一去二三里,經過煙村四五家。
看見亭台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慢走如同雲推月,快走如同過天星,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問淺和深。
路上行走數天整,望見天子外羅城。
金龍和金鳳就講了:「金鳳弟,人人都說皇城好,話不虛傳確是真。」
無心觀看皇城景,闖進天子裡羅城。
金龍說:「金鳳弟,我們第一次進京,還不知老太師的朝房在哪裡?」這時,有個巡街御史手杖一戳,在街邊走踱。金龍、金鳳下馬離鞍,上前深深一禮:「老者在上,請問金丞相的朝房在哪方?」「啊,二位免禮。金太師朝房從這向東,轉彎向右,有白玉石鋪街的就是。」
二位家傭動身走,太師朝房面前呈。
金龍、金鳳跨馬下鞍,馬對旗杆上一系,隨用指頭敲門。管門安童問曰:「何人也?」「我是賓州相府里金龍、金鳳送家書到此。」管門安童開門一看:「啊,是你們二位哥哥。
你且門外等一等,我速報太師老大人。」
金老太師得知家書來到。隨即吩咐安童大開朝房正門,迎接老太夫人家書。
安童急忙站起身,迎接家書進府門。
老太師接過家書,吩咐金龍、金鳳:「你們長途跋涉,吃辛受苦,到廚房用膳去吧?」
家傭到廚房用點心,太師將家書看分明。
俗話說:「宰相肚裡好撐船。」這不是他的肚皮大到好撐船,而是說他見多識廣,事事胸有成竹。他看看家書,倒跟家書對起話來了:「托福、托福。」「不是的、不是的。」「正是、正是。」……安童對那一撐,接耳聽聲,說:「太師,你跟哪個講話?」老太師說:「太夫人書信上寫『門清靜度日月,太師萬福受皇恩』,我答她是『托福、托福』;『我你所生三個子,倒有兩個在朝廷』,所以我說『正是、正是』,『三子在家沒出息,懶讀詩書做道人』,我認為『不是的、不是的』。這大概是我多時不曾回家,她們藉此為名,要我迴轉故里張看張看。
金龍呀,可嘆山遙路又遠,老夫不能插翅飛。」
金龍說:「老太師,你再對下看,下面還有哩!」老太師不看猶可,一看呀——
氣得臉上青雲生,鞋線蹬斷兩三針。
「安童,替我到大夫衙門把我大兒子喚來!」
小小安童奉主令,不敢耽擱片時辰。
安童來到金大夫衙門,稟上老太師旨意。眾位,金大夫在平常辰光人家來請,總要帶拜帖,備八人大轎才出門。今天聽是老太師喚見,不敢耽擱,立即乘一頂小轎動身。
穿街過巷來得快,直奔高廳見父親。
大夫來到高廳,雙膝俱跪。口稱:「父親萬福,喚兒有何吩咐?」老太師說:「只因你母有家書一封到此,你觀看明白。」金大夫接過家書,從頭至尾,上下觀看到底。
家書上下看完成,跟手拂落地埃塵。
老太師鬍子一翹,眼睛一暴:「你這畜生還了得!
拂落家書非小可,忤逆你生身老母親。
我五更當皇報一本,你違母逆父罪不輕。」
金大夫見老太師不理會他的心情,兩滴眼淚倒落下來了。
父親呀,拂落家書非為別,只恨三弟要修行。
老太師說:「兒呀,既是如此,你不要哭,我們來商議商議。你看我迴轉呢,還是不迴轉?」「父親,你一定要迴轉。如果不迴轉,讓他們婆媳四個趕到京城,叫文武百官一看,你的面子要失落一半。
婆媳四個上皇城,要笑壞朝綱武共文。」
老太師說:「兒,我朝綱事情多端,怎得迴轉?」金龍、金鳳就說了:「當今做官之人回家有幾種回法。有的告老回家,有的告病回家,也有的被革職回家。我家老太師可以告病回家。
老太師就稱身有病,告病回家養精神。」
老太師說:「你信嘴一塌,不從實情出發。我臉上紅潑潑,身上胖突突,傷風咳嗽總沒得,怎好告病?你們要曉得,我如告病不准,烏紗就不穩。」金龍說:「太師,這不要緊。你到參藥鋪買梔子三錢,荷葉三片,用槐花擦耳,荷葉水洗臉,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就可變成面黃肌瘦,病腔就出來的。」老太師隨手用散碎銀子叫安童到參藥鋪買三兩槐花,三錢梔子,三片荷葉,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用青銅鏡一照,哈哈大笑——
怪不得金家要發財,麻利軍師總到我家來。
金大夫一看:「父親,妥了,妥了。你真的面黃肌瘦,病腔出來了。
爹爹呀,你臉色如同裱黃紙,眼落骷髏半寸深。
看你毛病很不輕,告病回家定能成。」
金大夫將父親的告病本章寫好,等皇上五更早朝,面見皇上:「萬歲,微臣之父有告病本章一折,伏乞我主龍目觀看。」天子一看:「哦,金愛卿貴體失調,你把他扶上殿來見我!」金大夫想:「阿彌陀佛,好了裝病,不然就怕命也送掉!」金大夫隨手來到父親朝房:「恭喜父親,皇上等你驗病准本,不過你要裝重點,說話聲小點,要有病腔啊。」這遭,老太師扶住金大夫的肩頭,金大夫抱住老太師的夾肘——
金大夫將父親歪歪斜斜扶上金鑾殿,
他腳一蹬,手一松,金丞相一個踉蹌跌倒在殿中。
萬歲問:「卿家,你後面何人?」「萬歲呀,是我的老父親。」「老愛卿,抬頭見我!」
丞相抬頭把眼睜,萬歲連連叫幾聲。
萬歲,我現在頭疼如同千刀砍,腹痛好似萬箭穿。
耳目昏花不得過,四肢無力欠精神。
萬歲呀,我熱起來如同爐中火,冷起來好似水生冰。
萬歲呀,我毛病上身就如此重,不曉得可有命殘生。
金丞相是朝綱耳目大臣,萬歲見他病到如此樣子,倒也十分心疼。愛卿呀:
你三天之前還面如三月桃花紅噴噴,今朝怎像九月菊花又遭霜。
愛卿呀,現在你是心肺不適,還是脾腎不寧,快訴於寡人得知情。
金丞相說:萬歲呀——
我平常從無災和難,這叫立時起風雲。
昨夜東北風毛雨傷了我,就寒寒熱熱不分清。
萬歲說:「金愛卿,你不用愁,這叫『急驚風』。鄉有民醫,國有太醫,我把太醫召來,替你對症下藥,細細調理,你的身體自會早日康復起來的。」金大夫一聽,嚇掉大半條命。他心裡有話:若是被太醫看出他父親沒病,這個欺君之罪如何擔當得起?他就趕緊磕頭,跪下來幫求——
萬歲呀,恕我父親有個家鄉份,讓他回去會會我生身老母親。
萬歲說:「愛卿,孤王江山千斤重,你父親肩挑八百斤,他不在朝綱,哪個操勞國事呢?」金大夫說——
萬歲呀,父親不在朝綱內,還有我兄弟兩個人。
我幫執筆安天下,二弟幫皇治乾坤。
天子一聽,果然高興:「老愛卿,孤王准本,你速回賓州治病。格麼,卿家,你是有功之臣,我對你也不輕欺慢待,賜你半副鑾駕,八人大轎,把你送到賓州。」金大夫一聽,連忙跪上一步:「請萬歲免費龍心。假使我父親用鑾駕迴轉,逢州有州官接,過府有府官迎,在路上要耽擱時間,延誤其服藥調理。伏乞我主賜免見牌一扇吧!
逢州不需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
天子准奏,賜免見牌一扇。金大夫謝主隆恩,退後百步,來到自己朝房,對金丞相說——金殿上面若是轉不過彎,就要步步踏進鬼門關。
「父親呀,三弟年紀輕,你回去訓教要耐心,不可用處治下官的法子來對付他。
三棒五棍把他來嚇壞,對不起我生身老母親。」
金丞相說:「這我曉得。不過,我不在朝綱你要謹三分處事,退一步做人。
我今不在朝綱內,『三年無改』父放心。」
金太師跟手向書儀官交過印信,又派人到水碼頭雇官船一隻。動身之日,文官送出金鑾殿,武官送出正陽門——
個個跪在碼頭上,就像童子拜觀音。
金丞相站到船頭上把手搖搖:「眾位年兄不必客氣,你們朝房事情多端,請速速迴轉吧!」丞相一路不停,來到賓州城內憩官亭。頓時放炮三響,驚動賓州城內民眾、官員。這遭,眾官員個個拈香,前去迎接,用八人大轎把丞相送到金相府。
錢太夫人聞訊走出高廳,正要上前,金太師已下轎相迎,一把攙住錢太夫人——
我想你想到肝腸斷,望你望到眼睛穿。
錢太夫人也說一套客氣話——
我把你當作懷中乳,時時刻刻掛在心。
夫婦兩個手攙手,並並排排進高廳。
太師來到高廳,梅香奉過香茶解渴。錢太夫人跟手吩咐廚房不要歇手,辦菜辦酒,為太師洗塵。一歇辰光,酒菜停當,端到高堂。老太師問了:「夫人,我多年不在家,金相府的人丁怎不興旺?」錢氏夫人說:「你少說點,你不在家,我梅香也多買了幾個,安童也多買了幾雙,人口只有變多了。」太師說:「夫人,我不信,我講把你聽。
往常我回來有三兒迎,今朝怎不見小書生?」
太夫人說:「老太師哎!
我家書上面寫得明,你裝聾作啞為何因?」
老太師說:「不錯不錯,怪我健忘。現在三兒在哪個寺院,哪個廟堂?等我去望望。」錢氏夫人倒為難起來了——
太師呀,千百間房子他不蹲,木香棚里誦經文。
太師一聽,漫不經心:「夫人,還好哩,一腳踏牡丹——造化又造化。三兒修道只有我金相府曉得,外邊人還不知道哩。安童,替我把三兒呼喚前來!」
安童奉了太師令,急急忙忙向前行。
安童來到木香棚,口喊:「三少爺,你還在這裡念倒頭經哩,不得了啦!」「奴才,大驚小怪,天塌下來啦?」「天塌下來不要緊,老太師家來了,叫我來喚你。」
三公子聞聽這一聲,嚇得三魂少二魂。
三公子說:「你這奴才,我家父親回來怎不對我通報一聲,讓我好去迎接他?」「啊呀,還提迎接,我們曉得老太師回來,連忙備轎,他倒來到府門口了,怎來得及向你通報?」三公子一聽,只好將引磬木魚一搬,《三官經》對懷裡一按,雙膝跪到地上,叫聲「師父呀!
父親准我修辦道,我再回來陪世尊。
倘若不准我修行,就少陪師父領頭人。
師父呀,若是我父言語冒犯你,你要包涵八九分。
師父呀,此番我若有長和短,你要照應我二三分。」
安童說:「不要做鬼了,還不快點去,太師在那裡立等哩!」
安童前頭來引路,公子在後緊相跟。
三公子來到高廳,拜見父親。老太師笑眯眯,走上前去:「三兒免禮。」太師用手一帶,三公子對他懷裡一戤。「兒呀,金相府大概有人對你偏茶扣飯,讓你瘦到這種樣子?」「父親,不是的。安童、梅香聽說聽道,不敢五難六犟。只怪我自作自受!」「哦,我曉得了,是我兒讀書用功,操心勞碌,吃點茶飯總不養肉。」「父親,不是的。」「好,你把長文章、短文章,新文章、老文章,統統拿來把我看一遍,今年皇上開大考哩。」三公子一聽,渾身鬆勁。叫聲:「父親呀!
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莫說真。
我『五經四書』總不讀,單讀一部《三官經》。」
金丞相說:「兒呀,好的呢,不管底高經,字嘛,一樣的識,書嘛,一樣的讀。今年皇上開考是考『三官誥』,這是天下諸子不為,唯是我兒獨有。
只等皇上開大考,你穩中狀元頭一名。」
三公子說:「父親,你說錯了,《三官經》不好進京科考。」「喔,既然《三官經》不好科考,讀他何用!」三公子說——
父親呀,我念經不是去赴考,為的是和閻王攀交情。
身後不受輪迴苦,及早吃素苦修行。
金丞相說:「兒呀,我這麼大年紀還不曾想到閻王小鬼,你年紀輕輕的,怎想到它的呀?要修麼,到老來好修。」「父親,你不相信,我來說把你聽。
小時不修老來修,老來修得氣吼吼。
腰駝背曲路難走,黃泥護到頸脖頭。」
金丞相說:「冤家,我曉得你修行是拗氣,其實是對妻房不滿意。你大嫂嫂是熊總督家小姐,二嫂嫂是桂翰林家千金。王氏不過是四品黃堂太守之女,門第不高,生得又不美貌。這次等我進京,請六部大臣到侯門爵府里幫你說一個。
娶一個美貌千金女,把王氏當做路邊人。」
公子說:「爹爹呀!
要談閨房女,好醜不能欺。
高田是祖產,醜女是真妻。
當年張敞嫌妻丑,天空里毀拆蟒袍衣。
即使妻子再美貌,也代替不了上天梯。」
金丞相說:「哦,我曉得,你大哥是文,二哥是武,你無官無勢,怕日後分家要吃苦。那我寫封信到北蔭山關把你母舅請來,早點替你們分家。
好田好地分把你,丑的分把你兩哥哥。」
「父親,此話錯矣!田地是空的。」「怎樣空?」「你不相信,我說把你聽。
田也空,地也空,空掙田地,
到後來,只落得,七尺墳塋。」
太師說:「兒呀,你不要田,多分點房屋把你吧。」「父親,房屋也是空的。
房也空,屋也空,空掙房屋,
到久後,四塊板,就可安身。」
太師說:「你不要房屋,多提點金銀財寶把你。
金銀財寶你多得,另提幾件寶和珍。」
三公子說:「父親,金銀財寶也是空的。
金也空,銀也空,空有財寶,
到久後,見閻君,赤手空拳。
金銀要惹事,財寶是禍根。
親眷為它惱,鄰舍為它爭。
弟兄之間為錢財,骨肉親當做路邊人。
皇上為了金共銀,兩國相爭動刀兵。」
太師挨他纏得沒法,說:「你這冤家!」「啊呀,父親,你提到冤家二字,我倒想起一個陳員外來了,他終年無子,就東廟裡求神,西廟裡拜佛,開頭生一個兒子叫金銀,後來生一子叫財寶,最後生一子陳員外嫌多了,就叫他冤家孽障。說,『我這麼大年紀了,你來把罪我受!』到了以後,閻王要捉陳員外了,他喊金銀,『金銀呀,閻王要捉我了,你跟我到閻王家去,替我擔當點罪孽!』金銀說,『我不跟你去。』又把財寶喊到身邊,『財寶,你跟我上閻王家去?』財寶說,『我不同你去!』陳員外沒法,把冤家孽障喊到身邊,『冤家孽障,閻王要捉我了,你陪我去,替我擔當點罪孽?』冤家孽障說,『好的,我陪你去。』
金銀財寶帶不走,冤家孽障緊隨身。」
太師對他一相:「嘿嘿,你竟打趣於我?我一不打你,二不罵你,好言相勸,你竟羞辱起我來!安童,頭號枷鎖嫌重,三號枷鎖嫌輕,替我把二號枷鎖搬到高廳上!」安童把二號枷鎖搬來對高廳上一摜,三公子嚇得不敢動彈。太師說:「安童,拿來看的?替我動手!」安童說:「老太師呀!
自從盤古到如今,哪有奴才枷主人。」
金丞相說:「我老太師做主,石頭化鹵。替我把他枷起來!」安童沒法,跑去對三少爺面前一跪。金三公子說:「安童,不怪你,你們動手!」安童把三少爺的頭對枷里一卡,罰他掮枷。太師在枷鎖的封條上寫道:一天回心,一天開枷;一個月回心,一個月開枷;一年回心,十二個月開枷——
三年不肯回心轉,三十七個月坐死你馬房門。
三公子問:「父親,一年十二個月,三年只有三十六個月,還有一個月可算饒頭啊?」「冤家,這要看你的運氣。三年閏中間是三十七個月,三年閏兩頭是三十八個月。
按規矩一天不得少,活活坐死馬房門。」
丞相將言說,冤家你聽清。
只怪你無義,莫怪我無情。
四個安童把三公子連枷帶鎖攙到馬房門口說:「少爺,你是坐碎谷房還是坐馬房?」「安童,碎谷房怎樣,馬房怎樣?」安童說:「碎谷房和馬房差不多,一排房子兩個門。」「安童,我就上馬房!」安童就問了:「少爺,你幾時回心?」「奴才,我要回心不在高廳上回心,枷到馬房就回心啦?」安童一聽,渾身鬆勁。叫聲——
少爺呀,你如三天不肯回心轉,就要活活攙死我安童四個人。
三公子說:「格麼,你們丟手,等我一個人扛一歇工夫,你們出去相相再來攙可好?」四個安童相互瞄瞄眼睛,齊齊一丟,壓得公子眉頭一皺。四個安童連忙又攙起來。心想:啊呀,這個骨屍怎這麼重的?一個麻利安童說:「你們三個人攙住,我出去一下。」他到竹園裡斫四根紫竹,把枝梢一禿撐住枷鎖四個角,上面再用鏈子橫起來。這樣,下不卡肩頭,上不頂上齶,搬點磚頭襯呀襯,給三少爺當張凳。哎,三公子往下一坐,又開起心來了:「安童,替我到懷裡摸。」「三少爺,摸底高?」「把我的《三官經》摸出來,我要念哩!」「啊呀,你到這種地步還念這個倒頭經?」「奴才,鎖得住我的手,鎖不住我的口,我有口氣總要念的。」安童替他從懷裡摸出經書來放在枷板上讓他念。念到邊,手不得上去掀。三公子叫聲:「安童來呀,快點替我枵經。」安童一聽,連忙對外跑。三公子喊道:「奴才,快點替我枵經啊。」「燒經燒經,我身邊沒得火,不去拿火怎燒得著?」「奴才,哪個叫你用火燒的?替我枵到那半邊。」「啊依喂,少爺,你是相府之子,讀書識字,我家父母手裡窮,沿小不曾開過蒙。
人倒像個沖天棍,斗大的字識半升。」
三公子說:「格麼,我做個關目你總懂得的呢。我一遍念到頭,用嘴一尖,你就替我枵到那半邊。」安童說:「少爺,你念經倒有功勞,我枵經又沒功勞。」「安童,我也分點好處給你。
功勞修到十分整,同你來個二八分。」
不說金三公子帶枷念經,安童幫忙。再提丞相大人心狠哩,吩咐廚房一天只准送三碗湯粥,而且他親自督廚,不准燒厚。梅香就想:「年少後生,一碗湯粥夠做底高啊!況且三少爺平時待我們也好, 就把粥碗舀舀滿。」 哪曉得湯粥薄, 一端一渥,手指頭燙得像根紅蠟燭,跑去對枷鎖板上一擱,嚅嚅突突就哭。三公子說:「梅香,你要做出這種腔調來做底高?你願送就送,不願送又沒哪個強逼你?」梅香說:「三少爺,不是我不願意送,是粥燒得薄,一跑一渥,我指頭燙得像紅蠟燭,你說我可要哭?」「原來是這樣!」三公子對碗裡一望——
梅香呀,我家廒房米麥千萬石,今朝怎窮到這功程?
梅香說:「米是多哩,不過老太師監好廚的,不准燒厚。」公子把頭勾起來對碗裡一望:「安童,快點把我攙出去。」「為底高?」「不好,不好,馬房要倒。」「少爺,這馬房實牆實蓋,怎得倒哇!」「你說不倒,怎晃動的?」「少爺,是粥湯起浪,照見屋樑在盪。」公子依還又對碗裡望望,一望就怪梅香了:「你作孽啦。」「少爺,我作底高孽?」「粥湯麼就湯點,春二三月芋頭種很貴,你幫我個芋頭芽子在碗裡,我吃了又能多飽多少時啊?」梅香一望:「少爺,碗裡不是芋頭芽子,是你的鼻影子。」三少爺一聽,果然相信——
梅香呀,你不要再送粥來吃,我情願餓死馬房門。
梅香說:「三少爺你吃,一米度三關,充充飢也好的。」三公子沒法,端起碗來做偈文一首——
一碗湯粥薄悠悠,鼻風一吹兩條溝。
遠看好像西湖景,缺少漁翁下釣鉤。
三公子等粥冷盡,摒住氣,一口喝到底,就兩粒半段米,碗總不用洗。梅香收碗,三少爺問梅香:「你可從沉香閣經過?」「少爺,那是必經之路。」「你替我帶個信把王氏,叫她在金相府里慢慢過吧!
如果金相府不好過,就到娘家去安身。
譬如當年沒出嫁,還是閨門女千金。」
梅香路經沉香閣,拜見三主母。王氏問:「梅香,你在哪裡的?」「我送早點給三少爺吃的。」「喂,你告訴他,我公公回來了。」「三主母,你現在才曉得?三少爺已被老太師枷進馬房裡了。」「不枉的,他要念這倒頭經哩!」「三主母,你心真狠哩。三少爺還叫我帶個信把你……」「他說底高?」「他叫你好過麼,在金相府里慢慢過;如果金相府日子不好過,就到娘家去安身。」王氏嘆了口氣:「梅香,有底高法哩?去幫說情吧,又沒哪個幫我作證。」「三主母,你如去幫三少爺說情,我去幫你做硬證。」「梅香,你去幫我作底高證?」「三主母,這你不要問,到時候我會說的。」
一主一僕人兩個,氣氣悶悶下樓門。
王氏來到暖閣高樓,一見婆婆,嚅嚅突突就哭。錢太夫人一看,心裡很不高興:「三媳婦,你何苦啊?我家三兒麼,不過就為修道,已經給老太師押進馬房了,你還要他怎樣?」梅香說:「太太,不是哇,三主母是來幫三少爺說情呱。現在三少爺情願回心,點火燒經,不修倒頭道了。」「可當真?」梅香說:「太太,我還說謊嗎?」錢太夫人說:「只要他回心,我去幫他說情。」
婆媳兩個手攙手,高高興興下樓門。
錢太夫人拜見老太師。王氏拜見公公。老夫人說:「老太師,三兒現在情願回心,點火燒經,我來同太師商議商議,能不能看我的情面把他放出來。」「夫人,我跟他是爺兒父子,不是前世冤家,今世對頭,只要管到他情願回心就好啦?安童,替我開枷落鎖,把他帶來見我。」
安童奉了太師令,三步並作兩步行。
安童來到馬房:「恭喜三少爺,賀喜三少爺。」「你這奴才,笑我坐馬房啊!」「不是的,老太師叫我來替你開枷落鎖,帶去見他。」「可曾有哪個幫我說情?」「只見三主母和老太太在那塊,可能是三主母說的情。」三公子說:「王氏,你何苦啊!
你真是有眼有珠不認人,白白為我費精神。
寧可鋼刀頭上滾,今世不開酒和葷。」
三公子說:「安童,你不要開枷。你們要懂規矩:當皇枷要當皇開,當府枷要當府開,當我父親枷的,還要當我父親開。」
四個安童連枷帶人攙到高廳上,急壞丞相老大人。
老太師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奴才,我叫你替三少爺開枷落鎖,帶來見我,為底高原封不動?」「老太師,不能怪我們。三少爺說我們不懂規矩:當皇枷要當皇開,當府枷要當府開,當老太師枷的,還要當老太師開。」丞相忍住一肚怒火,為三公子開枷落鎖。
丞相運足千斤力,枷鎖扳得碎紛紛。
叫安童畚到後花園,一概把它化灰塵。
老太師吩咐廚房動手,辦菜辦酒,一歇辰光,端到高堂。「兒呀,打不斷親,罵不斷鄰,只要能開葷飲酒,我們還是爺兒父子。來,陪我飲酒。」「父親,席不正不坐。」「我家三兒拘禮哩。安童,替我把台子攙正了。」安童把台子放放正。「兒呀,這遭好坐了。」「父親,父子不同科。」「哦,忌諱我老頭子。好的,好的,我坐旁邊,你一個人吃。」「父親,熱酒我不吃。」「好的,冷冷,冷冷。」又等一歇:「兒呀,這遭總好吃了吧!」「父親,冷菜我不吃。」「好。安童,替我拿去回燙回燙。」安童又拿菜到廚房裡熱熱燙,端到高廳。「兒呀,這遭總好吃了?」「親爹呀!
要我回心又轉意,我還要幾件寶和珍。」
太師說:「兒呀,你不過要發財唷,我從京里回來的辰光不就對你說過,只要你開口,要底高我總歸把你的。」「父親,我家裡沒得。」「沒得不要緊,可以進京向皇上要。」「父親,皇上也沒得。」「皇上沒得,我好請皇上出旨到十三個省里去覓的。「父親,我們中國總沒得。」「中國沒得好到外國借的。」「父親,天下總沒得。」「冤家,你說說看,到底是底高東西?」三公子說——
父親若要我轉回心,西天太陽往東行。
母親若要我轉回心,東海龍潭起灰塵。
哥哥若要我轉回心,人死到「五七」再還魂。
嫂嫂若要我轉回心,濕水燈草著火明。
王氏若要我轉回心,白髮變作少年人。
錢太夫人說:「太師,可有幾件拿把他?」太師一聽,氣得沒命。說:「夫人啊!
他句句說的刁難話,退道心沒得半毫分。
一件東西總辦不到,看他回心不回心!」
老太師即命安童把家法板子請得來。安童隨手將家法板子拿來對高廳上一放,兩眼直望。「安童,家法請來是看的?替我動手!」安童說:「老太師,他一歲是主,我百歲是奴。
世上沒得奴欺主,奴僕不好打主人。」
老太師對三公子說:「嘿嘿,安童也看主僕之面,你竟不看父子之情!」金三公子說:「安童不打,你好打格。」
丞相聞聽這一聲,撥開心頭火一盆。
一把抓住他青絲髮,拳打足踢不留情。
丞相打人不在行,一記打在公子的性命堂,嗚呼哀哉見閻王。安童喊:「老太師,三少爺挨你打殺了!」老太師手一松。三公子「崩叮咚」,頭朝西,腳朝東,身子一動也不動。王氏走上前去背背:「三少爺,起來唷,我們上樓。父打不仇,母打不羞,我們走吧?」王氏背呀背,三公子倒一動也不動了。
喊他不作聲,兩足不打蹬。
臉上白得像張紙,牙關骨咬得緊騰騰。
王氏畢竟跟他是夫妻,有感情的。一見這種腔調,叫聲:「三少爺啊!
你早也修來晚也修,修到這種禍場頭。
公公呀,你既要把他來打死,何必把我娶過門。」
老太師一聽,心中煩躁:「大膽王氏!三兒是我養的,我打死他與你何干?」王氏挨老太師一吼,只好住口。只是哭得不得過——
三少爺呀,你年紀輕輕正好過,二八青春就不做人。
公公哎,人說虎毒不食子,烏鴉也知愛親生。
我王氏前世又不曾盜你的墓,為何要拆散我夫妻兩個人。
三少爺呀,你黃泉路上等等我,親親夫妻一同行。
王氏越哭越傷心,氣直對喉頭上涌。
高哭三聲親姊妹,她活跳鮮魚也喪殘生。
錢氏夫人對老太師說:「好了好了,你規矩重哩,管男女有用哩!打死三兒是自己生的,躁死王氏是別家人,可要償命?
給你再蹲一個月,金相府要改作枉死城。」
老太師一聽,隨手吩咐安童備轎。安童說:「太師,備轎做底高?」「我進京啦!我在京里太太平平,騰騰空弄封書信叫我回來。才給三兒稍微加點規矩,啊喂,她倒又心軟了!」錢太夫人想:「不能讓太師發火,他對京里一躲,兩條人命丟把我,我這日腳怎得過!」趕快走到太師面前,背背他的衣袖,拍拍他的肩頭:「太師,我才間高聲兩句,你包涵不起,我來賠禮,家裡出了這種事體,還要同你商議商議。」太師說:「好哇,有事應當商議。你們不要驚慌,我在京里見得多哩!——安童,舀碗陰陽水來。」安童一聽,嚇得沒命:「嘿嘿,我家死一個不算數,死二個;死兩個不算數,還要死三個、四個,這下有得死哩!」「奴才,你口出胡言!」「太師,你叫我到閻王家去取水,閻王不要捉我去變鬼?」「奴才,哪個叫你到閻王家去取水?」「喔,你叫去取陰陽水,不到鬼門關就取到啦?」「奴才,河水麼是陽水,井水麼是陰水。河水同井水一併就是陰陽水。」安童連忙拿副水桶,挑一擔水對高廳上一放。太師說:「奴才,叫你取一碗水,怎挑一擔來的?」「讓三少爺和三主母洗個澡,好活快點。」老太師用碗舀上水,吩咐把小夫妻倆的頭髮打開。他三仙鬍子一分,喝水一噴——
人不傷心心不死,冷水激面又還魂。
夫妻轉還魂,嘴裡只是哼。
行走兩三步,枯木又逢春。
金三公子對錢氏老母看看,叫聲:「母親,
譬如我沿小關節重,三六九歲喪殘生。」
又對太師望望,叫聲:「爹爹哎,
我才間到了鬼門關,兩個童子用手攙。
閻王要我修辦道,你為何又喊我把魂還?
爹爹哎,金相府里多餘我,閻王家卻少我善心人。」
太師聞聽這幾聲,更加惱怒八九分。「好,你這個三冤家!『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教而不改,可謂大逆矣!』安童,替我拿枷鎖來!」「老太師,枷鎖被你扳了得呱。」「不,那是二號枷鎖,替我取大號的來!」仍將三公子一枷一鎖,貼上封條,押進馬房。
太師氣昂昂,枷兒進馬房。
任你生鐵硬,久打必成鋼。
老太師又吩咐安童:「替我斷他飲食三天,不准送一滴湯水,看他還修不修!
哪個偷送茶和點,一起同罪受苦刑。」
安童架住金三公子來到馬房門前:「三少爺,哪裡安身?」「還是照舊,送我進馬房。」三公子二進馬房,安童仍舊用四根紫竹撐住四角,搬些磚頭襯襯,讓三公子坐下來。三公子說:「安童,到我懷裡摸摸看。」「三少爺, 摸底高?」「把我的《三官經》摸出來念。」「三少爺,老太師吩咐斷你飲食三天整,不曉你性命可穩。肚子這麼餓,還念它做底高?」「安童,這不要緊 ,俗話說,『三天不吃,挺肚子過橋』。你不信,我說點古人的事把你聽。
孔聖人,在陳國,斷糧七日,
有弟子,公冶長,菏州借兵。」
安童說:「三少爺,你怎好與孔夫子比?他到有弟子到菏州借兵解難,你有哪個到老太師面前說情?」三公子說:「格麼,我不好與孔聖人比,好同伯夷、叔齊比。
有伯夷,和叔齊,推位讓國,
首陽山,採薇食,苦度光陰。」
安童說:「三少爺,你更不能與伯夷、叔齊比。他們賭氣不食周粟,還能在野外挑薇菜度日。你身上的枷鎖千斤重,怎得抽身?」三公子說:「我不比伯夷、叔齊,還可以與顏回相比。
有顏回,在陋巷,不改其樂,
一簞食,一瓢飲,苦讀五經。」
安童說:「三少爺,你也不能同顏回相比。他還有一簞食,一瓢飲,你半瓢在哪裡?」眾位,金三公子在馬房遭難,第一天好過,第二天難熬,到三天餓得眼前金星直冒。他想想不得過,倒哭起來了:「師父哎,
弟子在馬房遭磨難,你在靈山可知聞?
總說修道有好處,我看不如勸世文。
餓死馬房我情願,《三官經》丟下給何人?
師父哎,你早來三天能救到我,晚來只好會魂靈。」
一口怨氣不打緊,驚動三官大帝尊。
三官大帝端坐八景宮中,忽然坐臥不安,心血來潮。他掐指一算,曉得一半:「啊呀,我徒弟在馬房遭難危急,呼我搭救!」
三官大帝忙動身,蓬萊山到面前呈。
三官按落雲頭,站在仙山:「玉清首徒,前來見我!」玉清真人抬頭一看:「師父,你無事不出門,到此有何吩咐?」「首徒,我給你一樣東西,你即速下凡,趕到賓州金相府。金福公子被父責打,正在馬房遭難,你去把他度到終南山,讓他成其正果。」「師父,為徒即刻就去。」
玉清顯神通,駕雲又乘風。
前往金相府,度救修行人。
眾位,玉清真人來到馬房門口是二更以後,三更將初,半夜子時光景。玉清對馬房裡一望,四個安童坐在一起,輪流看望。玉清一想——
任我玉清道功深,一人難度他五個人。
玉清真人沒主意,只好到當方尋「土地」。眾位,土地菩薩住哪塊?
土地老爺本姓張,住在村頭角落上。
玉清來到土地廟前:「土地可在家?」土地老爺上街點卯去了,土地娘娘蓮花夫人把頭伸出來一望:「我才間眼皮發跳,猜有神到。原來是玉清真人啊!有何貴幹?」玉清說:「我來向你借樁東西。」「借底高東西?揀有的拿。」「有是有的,不知你可肯借?」「借底高?」「借四條睡魔蟲。」「有,盡你拿。」玉清真人揀了四條精精壯壯、肥肥胖胖的睡魔蟲,對袖中一攏,來到馬房門口。玉清真人手一松,四條蟲子對四個安童鼻子裡一攻。這四人齊齊的「阿呸」一個大噴嚏。打打呵欠,揉揉鼻子,眼睛澀羅呵,像是要做窩——
瞌睡一來了不得,打呼如同響雷陣。
玉清見安童入睡,就在馬房門外面轉溜溜,踢磚頭,驚動一下三公子。金三公子想:有人來了。
可是安童送茶點,端進讓我度殘生。
玉清一聽:啊呀,他餓得厲害哩,要趕緊度他動身。隨即口出詩言,讓金三公子曉得——遠望青山綠沉沉,山旁站著一個人。
可惜腹中無一口,田中農夫一直行。
金三公子一聽:「啊呀,這是一個字謎呀!——青山綠沉沉,哎,山是綠的;山傍一人 ,哎,是仙字;腹中無一口,哎,他曉得我肚子裡三天總不曾有一口湯水進去;哎,不對,福應該是我金福的福。福中無一口,只剩示和田了;田中農夫一直行,是個神字。呵呵,我師父來了!詩中我知神仙到,師父連連叫幾聲。
師父哎,我在這裡遭磨難,快來搭救落難人。」
玉清真人說:「師弟,我不是你的師父,是你的師兄,師父叫我來度你的。」「師兄,我有枷鎖在身,不能開門。」玉清說:「我有四句佛言,你只要能對得出來馬房門自然會開的。」三公子問:「哪四句佛言?」玉清說:「你修行好比栽棵稻,你曉得這稻是何時報的芽,何時開的花,何時結的籽,何時可歸家?」三公子回答說——
三清寺得經稻報芽,木香棚苦修稻開花。
馬房遭難稻結籽,師父度我稻歸家。
三公子答出這一聲,玉清打開馬房門。
三公子問:「師兄,你來度我,可曾帶乾糧?」玉清真人說:「師弟,不要說乾麵,子總不曾帶。」「師兄,你不要開玩笑,我餓得心裡發慌,站總站不住,問你可曾帶乾糧!」「啊,乾糧啊?師父有點東西給我帶來的。」「底高東西?」「有半粒豌豆 ,帶把你充充飢。」「啊呀,你真是小人做事不大,大人做事不小,這半粒豌豆夠我做底高?還不夠塞牙齒縫哩。」「師弟,你不曉得。
豌豆半個紅來半個青,費了師父多少心。
五百年時間長一粒,帶到馬房來度善人。」
公子拿起來對嘴裡一撂,牙齒幾嚼,酥鬆松,甜滋滋:「吾所欲也!」「師弟,你可餓啦?」「師兄,不飽不餓,真正好過。」這叫——
天賜靈丹藥,凡人不知聞。
欲修成正果,自有度難人。
玉清說:「師弟,我們走哇。」「師兄,我身上有枷鎖,叫我怎得走?」「啊,不難,我來念開脫咒:『天開鎖,地開鎖,神開鎖,鬼開鎖,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一個「敕」字非小可,枷鎖脫落地埃塵。
三公子說:「師兄,我金相府前門關的,後門閂的,圍牆又高,又沒梯,倒要插翅飛哩!」「哎,就是要插翅飛。師弟,你背住我的肩頭,我背住你衣袖,你眼睛一閉,不要吸氣。」玉清真人用撥金關一道——
把公子撥到雲端里,飄飄蕩蕩就動身。
玉清一想:我不能一次就度他到終南山。不讓他遭點煩,他也不知修道難。主意已定,真人將雲頭一收,把他對荒地一丟。公子抬頭一見,前不靠村,後不著店。
師兄哎,一片荒地草萋萋,叫我修道往哪裡?
玉清在空中叫道:「左手為東,右手為西,面為南,背為北,你速往甘肅,從特道州轉個彎,徑往終南山!
路在口邊逢人問,尋訪高山辦修行。」
卷四 上終南山
苦盡頭,難方休。神州度,任遨遊。
修身歷盡千般苦,苦到盡頭難方休。
神州三官解厄運,極樂仙山任遨遊。
上冊之文方才講到玉清真人把金三公子度到中途,把他對荒山野地一丟,告訴他終南山在甘肅特道州。金三公子直奔北方而行。他走過一里又一里,行了一程又一程,只覺衣衫單薄,疲乏難忍。玉清真人故意同他作難,用絲棉紙在手中一搓,仙氣一呵,頓時天上黃橙橙,烏昏昏,北風呼號,大雪紛飛,三公子凍得牙齒敲鐺當,渾身像篩糠。叫聲:「師兄哎,
修道之人運氣低,出門遇到大雪飛。
早知今日要落雪,怎不叫我帶寒衣?」
玉清真人隨手用靈芝仙草一變,變作雨傘一把,蓑衣一件,丟到金三公子面前。金福走近一看,前無人影,後無足跡。他想,一定是師兄送來搭救我的。
該應我修道又出家,師兄在雲端里送袈裟。
他把雨傘拿到手,又吟偈文一首——
雨傘生來亮堂堂,山竹做柄篾做簧。
寒冬臘月擋風雪,夏日炎炎遮太陽。
蓑衣雨傘隨身帶,哪怕它雪重風又狂。
公子朝前奔,想起他父母兩個人。
雙親呀,我已不在馬房裡,尋訪高山去修行。
公子朝前奔,又想到妻子王慈貞。
賢妻呀,你在沉香閣享洪福,我在狂風大雪中。
玉清在空中一聽,心上一驚:師弟,你思念父母出於孝心;思量王氏,莫非是起了邪念?既出邪念,不訪讓我來試他一試。玉清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絕色美女模樣。看見公子一到,連忙對雪坑裡一跳,嘴裡就喊:「行路君子,過往客商,做做好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公子想:人到難中須搭救,見死不救罪孽深。隨即問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玉清說:「如字沒得口,安無寶蓋頭。」公子一想:如字沒口,安無寶蓋頭,總是「女」字。就說:「啊呀,你是個女子,我不可救,男女授受不親,少陪了。」公子越走越遠,女子越喊越響:「欲知心腸狠,當數吃素人。
人落雪坑總不救,你枉到高山去修行。
歪心也能修成正,佛國里蹲不下許多人。」
公子一想:這話不錯,如果我不去救 ,修到點道功,不要挨她咒罵掉?隨即退回雪坑,把雨傘柄伸過去:「來,背住我的傘柄,好拉你上來。」
公子修道心意誠,傘柄搭救落難人。
公子前頭走,女子後面跟。公子問:「女子,你上哪去?」「我上終南山。公子,你上哪去?」「我也上終南山。」「啊,原來你是修道之人,這樣我和你是同路。」公子想這就討嫌了,弄個女子跟在身邊,多不便呀。就撒謊說:「喂,你不要跟我走,我不上終南山。」「你上哪去?」「我上天。」「呃,你上天,我跟你上玉皇家去燒香。」公子一聽,趕緊就溜。女子說——
恩人騰雲前頭走,我好駕霧後頭跟。
公子說:「當真哦,我又不是神仙,怎得上天?我去投海死哩!」「哦,我原要上海龍王家去看看水晶宮哩!」
恩人要去投海死,我要跟你到水晶宮。
「當真哩,我上馬房去受罪,你可去呀?」「我怎不去?」
恩人呀,你上馬房去受罪,我就替你來看門。
公子說:「你這個女子,不要頭想尖了,心想偏了。」
我家有王氏四品太守女,哪個喜歡你歪心邪念人。
女子說:「恩人啊,你有王氏大娘,那再好也沒有了。
我們兩女合一夫,她做正來我做偏。
我早上起身快一點,洗臉水送到她床頭邊。
她睡被子我給她牽,她吃菜麼我給她搛。
嘴麼學得乖巧點,叫麼叫她大娘娘。
生到男來育到女,好替我們三人接香菸。」
公子聽了一肚子氣:「你這個女子多沒得道理,我救了你倒不是了?」「這叫我怎說呢?救倒救我上來了。」「怎說?你有夫家回夫家,有娘家回娘家。」「啊呀,恩人啊,說我命苦,好像鹽滷!
從小父母就喪生,叔伯撫養我長成人。
長到二八十六歲,嫁個油頭小光棍。
到了夫家三天整,死掉公婆兩個人。
丈夫他朝朝夜夜不歸家,吃酒賭錢瞎胡混。
連三管他上正路,一命嗚呼送殘生。
蹲在他家沒依靠,半夜三更逃出門。
衣單薄,天寒冷,多虧恩公救我出雪坑。
靠張靠李靠不到,靠你恩人配為婚。」
公子說:「不要胡說,我吃素修行,不來那一套。你就像螞蟥叮住螺螄腳——死總不脫身。」「啊呀,恩人啊,你既然不要我嘛,索性不要救我,我蹲在雪坑裡,倒是五面著實,只有一面冒風。」「算你會說,東南西北只有四面,你怎說出六面來?」「喔唷,上頭一面,底下一面,加起來不是六面?」「好的好的,既然天氣寒冷,我這件衣裳是我師兄送把我的,我就把你吧。」隨手把袈裟脫下來把她。女子把袈裟對身上一穿:「啊呀,我倒上你個大當,你這個袈裟領大,上面落雪都朝下灌!」「格麼,我雨傘也把你。」傘也把了她。公子說:「小弟子好有一比。
雪裡贈衣人間少,雨中送傘世上稀。」
女子拿了袈裟、雨傘:「恩人啊,你叫我對此一站,站到明朝中,不把膝饅頭站騰空?你真正不要我麼,還把我推到雪坑裡去。」公子說:「人真邪哩,好人做不得!」公子急得沒法——
就狠狠心腸把女子推到雪坑裡,口念彌陀往前行。
玉清真人一陣仙風,上了天空。三公子回過頭來一望,影跡無蹤。叫聲——
師兄啊,你不要三番五次來試我,師弟絲毫沒邪心 。
公子走啊走啊,越走岔路越多,心裡倒急起來了——
師兄啊,日在東來月在西,不知終南高山在哪裡?
玉清真人連忙叫當方土地去帶路。土地說:「真人啊,我道功小哇,就怕度不到。」「哎,你去度度看嘛。」這下土地一變二變,變做樵柴漢子模樣,帶了繩索扁擔,一路哼哼唱唱——
大雪落了一天天,片片蓋在扁擔上。
讀書公子識不得,疑是青鋒白玉劍。
三少爺一聽:嗯,樵夫總出口成章,我不還他一首,算不得相家之子——
雪花飄東又飄西,落到地上蓋土泥。
天賜銀裝裹山谷,地結玉毯襯馬蹄。
土地問:「哪個?」「我,修道人。樵夫哥哥,你到哪塊去樵柴?」「我到終南高山去樵柴。」三公子想:恐怕離終南山不遠了。就問:「樵夫哥哥,這裡到終南高山還有多遠?」樵夫說——
你要問我幾路程,三千八百十五里不差半毫分。
公子說:「啊喂,這麼遠的路去樵柴,你準備幾個月家來?」「幾個月,你倒不說幾年!
楊木扁擔軟綿綿,樵擔松柴白相相。
半途之中歇一歇,擔到家中才出太陽。」
公子說:「這樣快?」「快?還有快的不曾說給你聽哩!
寅時起身把門開,終南高山樵擔柴。
杭州城裡賣一賣,不到卯時就轉來。」
公子說:「你這種快法子,掙的錢多哩!」「嘿,掙錢?
樵柴漢子心高命不好,逐日樵柴逐日燒。」
公子問:「可以帶我去呀?」「帶你去?帶你去可以,你腳頭子倒要放快點。」公子說:「你年紀大,我年紀小,追你總歸追得到。」土地菩薩走前面,公子走後面,看他跑得不快,公子放趟子也追不到。土地菩薩越跑越高,跑到九霄,遇到玉清真人:「啊呀,我原說道功小度不到哩。」玉清真人說:「也好,度一段算一段。你丟下來我再去。」玉清真人搖身一變,變做放牛牧童。仙風一散,對地下一站。嘴裡哼哼唱唱——
水滿池塘草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
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公子一聽:「嗯,放牛童子,出口成章,我不還他一首,算不得相家之子。
笛子生來兩頭空,千歌萬曲在其中。
宮商角羽配成調,調調都吹《喜相逢》。」
牧童問:「哪個?」「我,修道人。牧童,你到哪塊去放牛啊?」「我上終南高山去放牛。」公子想:這遭大概離終南山不遠了,剛才那樵夫是說昏話的。就問:「牧童啊,離終南高山還有多遠呀?」牧童說——
你要問我幾路程,三千八百十二不差半毫分。
公子想:啊唷,剛才年紀大的說三千八百十五,才間講講說說跑了三里差不多。「牧童啊,外面底高時候了?」牧童說——
東方發白曉星高,大廟和尚把鐘敲。
正是萬民在安睡,當今天子坐早朝。
公子說:「唔,天要亮了。牧童啊,你到終南高山放牛,幾時回來?」「不歇多少辰光,我每天把這頭牛啊——
牽到終南高山上吃飽草,西洋湖裡洗個澡。
家來耕掉五十畝老沙田,碾掉十擔穀子九擔稻。
家務營生做一遍,接著再把晚茶燒。」
公子說:「啊喂,你怎這麼快的?」「這麼快啊?今朝我是用的牛,我家的馬還要快哩?
我前天騎馬上陝西,母親抓米來餵雞。
陝西城裡回家轉,雞子還不曾啄到米。」
公子說:「真快,真快。」「快?還有快的哩!
我家妹妹同我賭東道,她點起火來燒眉毛。
我騎上一匹馬,打馬上如皋。
如皋城裡回家轉,望望她眉毛還不曾焦。」
公子不相信:「哪有這麼快?」「嘿:還有快的哩!
我在水碗上放根針,騎起馬來上杭城。
杭州城裡回家轉,望望銀針不曾沉。」
公子說:「這算頂快的了?」「頂快?還有快的哩!我家有匹飛毛腿馬,那才真快!
他耳在西天聽佛法,足在北天踏雲霞。
手在南天把仙桃采,身在東土樂逍遙。」
公子大吃一驚:「嗯,不慢不慢。牧童,你出口成章,讀了多少詩書呀?」牧童手對天上舞舞,朝四面八方舉舉,又對胸口頭拍拍。公子說:「這啞謎子我不懂。」「你不懂啊?這叫做——天空當做一張紙,四海龍潭做硯池。
南山松樹做枝筆,寫不盡我腹中詩。」
公子說:「啊喂,你的詩這麼多呀!牧童,你住哪裡?」牧童說——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要問牧童家何處,世代居住杏花村。
公子說:「喔,的確不錯。
杏花村上出好酒,居然也出大能人。」
「牧童啊,你今年多大年紀啦?」「老彎。」「九十?」「少彎。」「九歲?哦,你讀過幾年書啦?」「讀過六年。」「啊喂,你真聰明。你三歲就開蒙啦?」「六歲。」「六歲?讀三年讀到九歲,哪裡有六年?」「有個原因的。我早上念書夜裡背,夜裡念書早上背。
時間雖只是三載,連夜裡算來整六春。」
公子說:「哦,你這麼好的天資麼,怎不讀書,出來放牛呀?」牧童說——
去年端坐學堂中,先生稱我是神童。
只因父母雙亡故,今年來做放牛童。
公子說:「哦,不錯不錯,為了生活。所以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往往溝頭岸坎上埋沒了多少人才啊!」牧童說:「修道之人,我還沒問,你從何方而來?到哪方而去?」三公子想:他倒出口成章,我怎麼好說俗話呢?就說——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牧童說:「喔唷,你出來千把里了吧?」公子說:「是的。牧童啊,你可不可以把我帶到終南高山?」牧童說:「我做不到主呀,要問我這條牛哩。我的牛肯麼,它就送角;不肯麼,它就追人戳。」公子對牛面前一站,叫聲——
牛啊,你定是前世未曾修,背馱日月不抬頭。
你度我終南高山去修道,免受輪迴度神州。
這條牛真懂哩,把頭低下去,把角向公子送過來。公子一想:我在三清寺得經時罰過願的,永不騎騾馬畜牲。就雙膝對地下一跪,叫聲——
師兄啊,終南高山路程遠,我暫藉此牛代步行。
這下,公子把腳對它角上一搭,往牛背上一夾。玉清真人說:「唔,背對背,靠好了啊!兩眼要緊閉,耳聽風響,不能睜眼,我這頭牛跑起來快哩!」二人背靠背,雙目緊閉。玉清真人用撥金關一道——
把它撥到九霄去,雲霧滔滔就動身。
公子只聽耳邊呼嚕嚕嚕如雷響,終南山在面前呈。
玉清真人歇下來:「修道之人醒覺醒覺,到了。」公子睜眼一望:啊呀,真正快哩。便問:「師兄,你究竟家住何方?」玉清真人說——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你問家何處,祖先在蓬萊。
玉清真人一陣仙風,上了天空。這下公子上了終南山。不曾跑多遠,山上跳出個武士打扮的人,手提竹節鋼鞭追下來了。「大膽強人,這是仙人之境,你來何干?」公子一見:「啊,我倒被你一嚇。我當你是草寇大王哩!你說是仙人之境,我倒不怕你了。我來修道的,你家師父哪個?」「我家師父是三官大帝。」「啊唷,我家師父也是三官大帝。」「格未,師父叫你來就不該叫我來,叫我來就不該叫你來。你來倒來了,我又不好趕你走。這樣,我們來比一比,哪家官職大,就讓哪個登在這個山上。」公子說:「好的。」眾位,剛才跳出來的是哪個?是九門提督之子王天罡。王天罡就比勢了——
我父親在朝九門提督職,母親皇封正夫人。
我是提督府里香菸後,拜師求道來修行。
公子倒笑起來了——
說你家父親官職大,比我父親低三分。
王天罡問:「你家父親多大官職?」「多大官職?
他是當朝一品文宰相, 母是皇封太夫人。
兩個哥哥職位高,一大夫來一總兵。
我是金相府里三公子,有官不做來修行。」
王天罡說:「我來修道的,不和你比官勢。俗話說一山不容二主,這山嘛,就算讓把你,但我有言在先,以後哪個先得道升天,就以哪個為主,哪個晏成仙,就幫為主的管山門。」公子說:「好的。」這下——
師兄弟兩個拍手掌,更改沒得半毫分。
王天罡從此離開終南山,就到寧波府定山修道。他後來脫胎得道,還是金三公子去度他的呢。
王天罡晏了三天修成正,封為令官菩薩管山門。
丟開這個不說。單說三公子一路上山,一路吟偈——
彎彎曲來曲曲彎,彎彎曲曲上高山。
今朝來到山頂上,不成正果不下山。
三公子來到山上,見有草地一塊,松樹一棵,打算就在松樹下修道。哪曉得一摸,《三官經》倒拋掉了。公子想不好了,經書不曾帶,白吃辛苦到此地。不過不要緊,已經在家念了三四個月了,就背呀背,想呀想,倒背出來了。
日夜背誦《三官經》,忍受煎熬苦修行。
玉清真人想:我家師弟是凡胎哦,要吃人間煙火的,這裡又沒得五穀怎麼行哦!遂用楊枝淨水一灑,松果結得蠻大,球球累累,百鳥一見啄了吃。三公子想:百鳥好吃我也好吃。拾一個對嘴裡一撂,牙齒幾嚼,油滋滋,酥鬆松。哈哈,我所欲也!
飢餓就吃松枝果,渴用山泉潤口唇。
不提三公子來修道,再提安童四個人。
四個安童,到早上小雄雞一啼,睡魔蟲蟲入泥,人醒過來了。「三少爺,東天上曉星了,起來念早經哦!」一望,哪有三少爺,六少爺總沒得!枷鎖脫在地上。安童喊:「不好了哇,三少爺溜掉了呱,趕快去報!」有個安童說:「去報哇?報呀報,皮鞭在那裡跳哩!
說我們只曉得興得慌來相得忙,沒得心事管馬房。」
有個安童問:「這怎辦?」「怎麼辦,我們把腳底老太師看。」有個冒老九安童把鞋子一脫,襪子一拉,對肩頭上一甩:「走啊!」「上哪去?」「噫,你不是說把腳底老太師看?」「啊喂,這樣去要吃門槓。」「那到底怎辦?」「溜走哇!
東的東來西的西,各自改名換姓做生意。」
有個安童說:「你倒說得便當,我家老太師一品當朝,能管天下,對哪裡溜?」「這樣,我們先起個馬前課。我們四個人互相背住,眼睛閉起來戽。戽到哪裡,旋到哪裡;旋到哪裡,就蹲哪裡。」這下,四個安童互相背住,眼睛閉起來,他們在那裡戽,玉清真人在雲端里望得清清楚楚。
撥金關一撥不費心,太行山到面前呈。
有個安童眼睛一睜:「啊唷,快點,不好了哇。
橫一戽來豎一溜, 跌在老太師家泥堆頭。」
另一個安童站起來一望:「不是泥堆啊,泥堆沒得這麼大哇!你望望看,還有石碣,這是山啊。快去看看,這叫底高山?」有個蘿蔔花眼睛安童跑去一望:「哦,是大行山。」另一個安童對那一望:「唔,你眼睛蘿蔔花,到夜不認得家。『大』字肚裡有一點的。這是太行山啊,我們上太行山去修道啊!」「我們修底高道?」「唔,我家三少爺念《三官經》嘛,我們好去念『三官號』呢!」「好的。」四個安童上山了。
第一個安童說:「彎彎曲來曲曲彎。」
第二個安童說:「彎彎曲曲上高山。」
第三個安童說:「今朝上山來修道。」
第四個安童說:「我現成瘌子做和尚。」
一來來到山上,遇見虛無老祖在山上訪徒。安童對地上一跪:「拜見師父,我們來修道的。」「你修道念底高經啊?」「我們念『三官號』。」「哦,只有《三官經》《三官懺》《三官誥》,倒不曾聽說有『三官號』。你倒念點我聽聽看。」這下安童到山上拾一根柴當木魚棰子敲,就念「三官號」:「南無三官大帝菩薩,南無三官大帝老子,南無三官大帝老爹,南無三官大帝太太,南無三官大帝祖宗……」虛無老祖說:「呸!這叫什麼『三官號』,分明是胡扯亂鬧!我教你,念六字真言。」「師父,怎樣叫六個字真言?」「就是『南無阿彌陀佛』。」
不表安童在太行高山得到安身處,另表相府一段情。
金相府的梅香,真是扁擔戤城門——三年會說話,個個會做偈子的。早上起來,一個梅香說——
金相府里我第一, 臉上不洗像黑漆。
眼睛睜得像玉碟, 說起話來像霹靂。
第二個梅香說——
金相府里我出奇, 叫我專門管放雞。
雞子趕它竹園裡,鴨子趕它陰溝里。
狗子趕它場心裡,一竹子打它脖里嘰。
再把黃鼠狼請出來,叫它竹園裡看小雞。
第三個梅香說——
天光光來地光光,笤帚生來獨柄裝。
刷了前廳並後堂,還要替三少爺掃馬房。
眾梅香嘻嘻哈哈來到馬房一望,心嚇得直盪:三少爺和安童總沒得了。立即來到高廳:「老、老太師哎,不、不、不好了啊!馬、馬、馬房裡挨賊偷了……」「奴才,慢慢點說,偷掉底高?」梅香說——
門不開來戶不開,偷掉一張八仙台。
太師說:「去查查看,是好的還是壞的?」「老太師,好的怎說,壞的怎說?」「壞的,是夜把手偷了去換老酒,馬馬虎虎,不去追究;偷掉好的,拿張名片,送到賓州城,叫承審衙幫我查,限他三天。如果說——
他三天不把台子送到金相府,我叫他狗官做不成。」
梅香說——
太師啊,馬房裡偷走三少爺,順帶安童四個人。
老太師根本不相信,哪有賊子會偷人?
錢太夫人一聽:「老太師啊,這點線索你總看不出來?」「夫人,你倒看出底高線索?」「我問你,三天之前,哪個在你面前說情的?」「我家三媳。」「虧你還記得,我看是年少夫妻恩愛,她買囑安童,縱夫逃走。」
夫人說的無心話,太師以假就當真。
太師隨即吩咐梅香:「替我把三媳王氏喚來!」
梅香奉了太師令,哪敢耽擱片時辰。
梅香來到沉香閣,拜見三主母:「老太師喚你,小人奉命前來。」王氏一聽:「哎喲!
今朝婆婆不喚我,公公喚我為何因?」
有個快嘴梅香倒說起來了:「三主母,你不曉得?
馬房裡逃走了三少爺,又帶走安童四個人。
還說是你買囑安童,放他逃走的。」
王氏聞聽這一聲,跟手跌倒繡樓門,
又是啼哭又是滾,烏雲扯得亂紛紛。
不好了哇,總說沒得冤枉事,我這件冤枉海能深。
有個聰明梅香連忙跑去一把背住:「不格,三主母,我家老太師當朝一品宰相,不會冤枉人的。你去總歸要去,太師要審問你嘛,你要篤行之,慎言之,明辨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我家老太師不見得就吃掉你呀。」王氏沒法,只得去見公公。她身上也不打扮,隨手把樓門一鎖。梅香說:「主母,你要鎖門做底高,等會兒不上來?」王氏說——
梅香啊,我樓房戶檻一尺三,下樓容易上樓難!
也有的梅香在暗裡擠眉眨眼,交頭接耳:「唔,她有數的,有數的……」
梅香攙住主母手,憂心忡忡下樓門。
王氏來到高廳上,拜見公公老大人。
金丞相看見王氏一到,眼睛一暴,鬍子一翹:「大膽王氏,你竟有吞天大膽,買囑安童,放夫逃走!」王氏一聽,直喊冤枉——
公公呀,少爺逃走我不曉得,安童逃走也不知情。
老太師一聽,用手一指:「王氏,王氏,我曉得你咬口緊哩!
我曉得東海潮頭不會自轉彎,你放夫逃走還夫難。」
「梅香,替我拿枷鎖來!她放夫逃走,就要替夫擔罪!」梅香拿了枷鎖來到高廳,咣對那一撂。有個梅香彎下腰來對王氏說:「三主母,你曉得三少爺逃在哪裡!就照實說了吧!
還出主僕人五個,省得你去做罪人。」
王氏說:「我不曉得,這是件冤枉事。你們該動手就動手吧!」梅香在老太師催督之下,只好把王氏枷起來。太師又在枷鎖上貼好封條:今日還夫今日放,明日還夫明日放——
如果還不出人五個,活活坐死你在馬房。
一枷一鎖,梅香攙了王氏就走。王氏回頭對金丞相望望,邊哭邊說——
公公呀,你在朝綱為大臣,是非黑白不能分。
自己男女管不住,毒棒毒棍打好人。
梅香說:「三主母,既然你有這麼好的口才,為底高在高廳上不辯上幾句?」「梅香,在公公面前有三尺禁地,我不能辯嘴。」梅香說:「三主母,攙你上哪去?上馬房還是上雜谷房?」王氏說:「三少爺在哪房?」「在馬房!」「那就送我上馬房。」
王氏進了馬房門,哭哭啼啼淚紛紛。
哭聲爹爹呀,你在廣南為官好幾載,至今怎不轉家門?
爹爹呀,你怎不來到金相府,替我女兒把冤伸。
喊過爹爹又叫娘,你把我當作掌上珍。
自從嫁到金相府,他們當我是路邊人。
親娘呀,你要快來金相府,搭救女兒出火坑!
梅香說:「三主母,你母親來接你嘛,家裡又沒人支賓待客,怪只怪你家三少爺要修哩!」一聽這話,王氏又哭了——
三少爺呀,你逃走應該讓我也曉得,我好跟你一同行。
三少爺呀,你走之前對我說一聲,我替你擔枷也甘心。
另一梅香說:「三主母,三少爺走如果把你曉得,你肯讓他走?」「唉,梅香,只怪我自己啊!
我不怨天來不尤人,要恨只恨我自身。
總怪我前世不曾修,今世里才種下這禍根。」
梅香又勸:「三主母不要哭了。三少爺不是逃掉的,是出門收賬的。」「梅香,你怎曉得?」「主母你看哎,賬簿子還在這裡哩。」梅香不識字,拿起《三官經》來把王氏看。王氏一看《三官經》,猶如鋼刀戳她心。破口就罵——
《三官經》阿《三官經》,你是金相府的惹禍精。
依我性子要把你撕得粉粉碎,點起火來燒乾淨。
梅香說:「三主母呀,你不要撕。三少爺念《三官經》逃掉了,安童哥哥念《三官經》跑掉了,你念《三官經》麼,念念你也作興就飛掉了。」
梅香說的是無心話,後來就弄假成了真。
王氏說:「梅香,《三官經》是不好惹的,惹了它要招災釀禍。我要修不念《三官經》,你們替我到觀音庵抄一部《觀音經》回來。」梅香照辦。從此,王氏就一心念起《觀音經》來了。
王氏千金女,披枷在馬房。
前生做得孽,今世自承當。
不提王氏來修道,再說在廣南為官的王大人。
王老爺在廣南為官,耿直無私,官清民樂。他第一任三載完滿,老百姓又留他復任三載。
王乾任滿又復任,六載才得轉家門。
眾位,王老爺在廣南復任三年,王氏在馬房披枷修道三年,金福公子在終南修道也是三年。金福公子在終南山三年修得怎樣了?
修道修了三年整,功勞不見半毫分。
金三公子在終南山松樹陰下修道,飢吃松果,渴飲山泉,一氣苦修三年。不見功勞,心裡想了:總說《三官經》好,哪曉還不如勸世文。我要是依了生身父母,蹲在書房裡誦讀「五經」,倒也可以龍門高跳了。
三公子起了退道心,驚動南海觀世音。
觀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曉得一半:金相府三公子在終南山修道三載,沒有成仙得道,讓我下界助他。
觀音菩薩站起身,帶著善才龍女下凡塵。
觀音老母雲頭一落,來到終南高山,叫善才童子變作孩提模樣,拿把鍬在半山挖井。金三公子看見就問:「你是哪個,為何在半山挖井?」「哦,我是修道之人。家裡老母生病,嘴裡幹得要命,我拿鍬挖井,取水回去燒茶給她吃。」「啊呀,你一鍬怎挖得起井來?等你挖好井取水燒茶末,你母親不乾渴殺了?」「是呀,一鍬是挖不起井來,但我修道人有長心。」三公子一聽:啊呀,這是說的我啊!我也是修道之人,就是沒有長心。他稀稀步子就跑走了。一跑跑到前山,看見一個老婆婆用根鐵棒在石頭上磨。這老婆婆是龍女變的。三公子上前深深一禮:「老婆婆,你在這裡做底高?」「哦,我的孫女要繡花,缺少一支引線針,我在替她磨針。」「啊呀,你這麼大年紀磨鐵棒,等你把它磨成針麼,你孫女已跟你差不多歲數了,還繡什麼花啊?」「哦,相公,修道之人常說呱——」
世上無難事,就怕用心人。
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
金三公子聽見這一聲,臉就紅到耳後根。
金三公子直對山上跑。一路跑一路想:我修道三年不成正,說來說去還是道功淺哇!
九月菊花滿地鋪,華幡寶蓋綴明珠。
不怪修行難成正,只因我還欠功夫。
依還回到高山上,再做刻苦修行人。
觀音帶善才、龍女迴轉,走到天空遇到文殊和普賢二位菩薩。文殊、普賢問:「三奶奶,你在哪裡的?」「哦,金三公子在終南山修修沒得指望,起了退道之心,我去勸他一把。」「可曾回心啦?」「又去修起來。」「好。這是他家師父馬虎,不曾想到去度他。既然這樣,讓我們去度他成仙。」
文殊、普賢站起身,飄飄蕩蕩下凡塵。
來到終南高山,文殊拔根青絲細發一變,變做一隻玉兔模樣;普賢一變,變做斑斕猛虎一隻,玉兔在前面溜,猛虎在後頭追。玉兔溜得沒處躲,就對三公子懷裡一攻。老虎腳一扒一個潭頭,尾子一甩像掃場掃帚,跳上趴下要吃他們。金三公子一想:玉兔是弱小生靈,還不夠猛虎一口,要吃就吃我吧!猛虎知道三公子想的底高,就坐下來等。金三公子把懷一開,叫玉兔溜走,對玉兔說——
你盤山過嶺要小心,備防猛虎再追尋。
玉兔一走,猛虎等吃金三公子。金三公子說:「猛虎,你肚子真餓,我來割塊肉把你。」金三公子望望身上很瘦,就想用刀到左手膀子上割肉。可是沒得刀,就用指甲代刀,揭下一塊肉約有四兩重,對盤石上一擱。猛虎眼一白,「撲禿」,倒吃下去呱。還在那舔嘴撩舌,還想吃。金三公子到右膀子上又揭一塊,對盤石一擱。「撲禿」,老虎又吃下去了,但還不罷休。金三公子說:「猛虎啊!
一隻玉兔沒得四兩重,我兩塊臂肉重半斤。」
三公子又對猛虎望望:「猛虎,你肚子大哩。我身上這點肉齋僧不飽,困下來盡你咬,你喜歡我身上哪塊肉就吃哪塊肉!」猛虎可吃他?不吃他。就從他身子這邊跳到那邊,那邊跳到這邊。跳來跳去不過是嚇唬他。
這邊跳到那邊去,那邊跳到這邊來。
今朝三月二十八,菩薩替他脫凡胎。
正是當年有此事,「聖誕」流傳到如今。
文殊、普賢替三公子脫去凡胎,和觀音一同迴轉。走到半天空又遇到玉清真人。玉清真人問:「啊呀,三位菩薩在哪裡忙的?」觀音說:「我助金三公子修道的。」文殊、普賢說:「我們替他脫凡胎的」玉清真人問:「可曾替他換法名呀?」「這倒不曾。」玉清說:「讓我去!」
有道是:人無法名不成仙,鎖沒鑰匙怎得開?
玉清真人來到高山,變作一個道人,手執魚鼓簡板,唱起了道情——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魚鼓一聲響,唱起道情來。
小道下山來,漫步走長街。
尋錢沽美酒,自斟又自篩。
小道下山來,逍遙又自在。
問我家何處?世居在蓬萊。
金三公子聞聽道情聲,「師父」連連叫不停。
玉清說:「你倒叫我師父,你曉得我是哪個?」「哎,怎不認得?是你把我度出馬房在此修道的,我怎能忘記哩。」「哦,你既認得我末,我就告訴你:你已經由觀音、文殊、普賢三位聖母替你脫過凡胎了。我是來替你換法名的。修道之時可以叫乳名金福公子;修成正果要取法名,不可再叫乳名。
金三公子你聽清,法名叫元陽小真人。
三天之內有黃鶴到,馱你上天討封贈。」
玉清真人替三公子取過法名,騰空而去。觀音來到南天門,人還未到,嘴裡就鬧:「三官,三官,你好不糊塗,好不馬虎!你家徒弟在終南山修道,道功完滿,你還不替他封仙,度他上天?」三官大帝說:「他還沒有脫凡胎,取法名哩!」觀音哈哈大笑:「你還蒙在鼓裡。金三公子脫凡胎,換法名,已由我們姊妹三個和玉清真人幫他做了。玉清真人還准他三天之內有黃鶴臨凡,馱他上天成仙哩。」三官大帝說:「啊呀,對不起,倒又煩勞你們了。」隨即來到御宰台前拜見玉主。玉主召黃鶴前來,命黃鶴立即臨凡。
黃鶴奉了玉主令,掠翅起飛下凡塵。
仙風一息,黃鶴對終南山松樹頂上一立。口中叫喊:「元陽,元陽,我來馱你上天。」元陽只聽其聲,不見其人。心想:「啊呀,我這個名字沒得別人曉得,只有我家師父知道,現在是哪個喊我?」抬頭一望,是一隻靈鳥。元陽問:「啊,你可是黃鶴?是黃鶴你飛下來。」黃鶴飛下來,元陽一看,只有鴻雁那麼大的個子。就說:「黃鶴,你能馱得動我?」黃鶴就說了——
三天之前我還馱不動,今朝輕輕駕你上天空。
元陽上前用一隻腳一踏,黃鶴身子斜總不斜。兩隻腳一盤,像和尚坐蒲團。
翅膀一蓬尾一動,把元陽馱了上天空。
三官大帝弟兄三個正來天宮接表,元陽一見他們——
雙膝跪到平陽地,「師父」連叫兩三聲。
三官問:「哪是你師父?」「哈哈,三位總是我的師父。」三官說:「徒弟啊,我愁你中途要退道的,哪曉你竟還能修到底!」
三官攙住元陽手,到御宰台前討封贈。
來到御宰台前,拜見玉主。三官對玉主說:「這是應化童子,已經修成正果,應該成其本位。」
玉主一看笑顏開,這等善人哪裡來!
「元陽你吃盡苦中苦,我今朝要封你神上神。
元陽前來聽封贈,三茅祖師治乾坤。」
三官大帝不眠笏,跪在那裡求玉主加封元陽神職。玉主降旨——
元陽前來加封贈,應化真君你當身。
三官大帝仍不眠笏,還請玉主加封他神職。玉主再次降旨——
元陽前來加封贈,接本章童子你當身。
生死權在手,日日接表文。
加封再加封,可謂神上神。
玉主一封,還要到王母宮中再封,才得成功。王母娘娘對元陽說:「不好了,你要早來三天,我要封你個八仙。元陽一聽,兩滴眼淚倒落下來了——
師父呀,八仙沒得我的份,我枉修道到如今。
王母說:「元陽,你不要哭,我還有一仙不曾封呢!
元陽前來聽封贈,八洞飛仙你當身。」
王母頓時賜他鑽天帽一頂,騰雲鞋一雙,袈裟一件,聚風帶一根和慧眼一副。元陽說:「我朝也修,夜也修,怎就修到這些東西?」「嘿嘿,這是無價真寶,天下覓不到。你如不信,我來講把你聽。
鑽天帽,頭上戴,上天入地,
騰雲鞋,穿起來,足底騰雲。
袈裟衣,穿在身,佛家衣缽,
聚風帶,腰間束,八面威風。」
「別看慧眼是兩個框當,戴起來越望越清爽。對上望見三十六天堂,對下望見十八層地獄;對東望見扶桑國,對西望見老祖說法台。」「師父,你說的我總望到了,真是個寶貝。」「徒弟,你再戴起對王氏繡樓上望望看。」元陽一望,心裡一盪——
樓上灰塵寸把深,王氏不在繡樓門。
樓下結滿蜘蛛網,階上青苔綠沉沉。
元陽想:「不好了,王氏上哪去了?在家一無依靠,可能到極樂村岳母身邊去了?」他又把慧眼戴起來對極樂村一望——
岳母端坐高樓上,她越是年老越精神。
「啊呀,莫非到廣南我岳父任上去了?」他又把慧眼戴起來對廣南一望,只見岳父在衙門裡開堂問事,精神抖擻,好不忙碌,王氏也不在廣南。王母說:「元陽,你再對老陸地上望望,王氏可在你家老陸地上?」元陽說:「我家哪有底高老陸地、新陸地啊?」「馬房就叫老陸地。」他回頭對馬房裡一望——
王氏正在馬房門,披枷戴鎖做罪人。
元陽可認得王氏?認得的,但又不敢認。就怕一認末,師父要責怪他想妻。就說:「師父啊,這女子不曉得種我家幾畝田,少我家多少糧。
看見一個女姣娘,點頭數腦哭青天。」
王母說:「呵呵,不要吃了果子忘了樹,嘗了橘子忘了洞庭山。她不是張三與李四,就是你家王氏女姣妻。因你被玉清度上終南山,她被你父親押進馬房,替你擔枷做罪人。你要趕緊臨凡,把她度上北海浮山修道。」「師父啊,我不去。父親同我三世里冤家,七世里對頭,我哪能夠臨凡?」「徒弟,你抵不得從前了。現在你有百般仙法隨身,能夠移山倒海,撒豆成兵,呼風風到,喚雨雨臨,指山山崩,喝水斷流,完全去得的。要不然,我再賜你一顆靈丹。」
元陽奉了師父令,帶了靈丹就動身。
仙風一歇,元陽對馬房門口一立。這在什麼辰光?二更已盡,三更將初,半夜差不多。元陽抬頭一望,梅香四個,結股成幫,四個人看住王氏一個。元陽想——
就憑我元陽道功深,一個人也難度五個人。
元陽想想無主意,也就如同當初玉清度他自己一樣,向土地借了四個睡魔蟲蟲,向四個梅香鼻孔里一放。
梅香睏覺如小死,麻麻木木不知神。
元陽真人在外面轉溜溜,腳下踢磚頭,嘴裡咳斷咳斷吼。王氏說:「外間哪、哪個呀?
可是梅香投送茶和點?快快端進馬房門。」
元陽不做聲。王氏想:啊呀,大概是跑路的,不認得路哇!就問:「你是找錯戶,還是跑錯路?我告訴你——
向北就是金相府,向南通到賓州城。
元陽還是不做聲。王氏想:啊呀,可不要是賊?公公對我無情,莫怪我對他無義。我也有一份家業,盡你偷吧。就說:「嘿,你聽好,要吃東西進廚房,要偷衣裳進香房,要偷寶貝進庫房。我家東庫里是金,西庫里是銀,隨你偷那樁。
多偷金來少帶銀,你快做逃災避難人。」
元陽想:不好哇,把我當賊啦!我來喊她的乳名,讓她曉得我是哪個。便喊:「慈貞小姐,你家親丈夫家來了!」王氏一聽,更加傷心,叫聲:「不好了哇!
夜半並深更,來了小光棍。
闖進馬房內,冒名喊『慈貞』。
我高叫安童捉拿你,送你披枷戴鎖進牢門。」
元陽說:「哈哈,王氏,不要哭。我真的是你家三少爺。」「你是我家三少爺?我問你,我們游看花園,說過哪些話的?」「王氏呀,我記得呱,告訴你。
我比葉子你比花,花開全靠葉來遮。」
王氏說:「你這個油頭光棍,在外頭聽見的,扁擔頭上套來的。你是我家三少爺麼,你曉得我屬底高?」「王氏啊,我們是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
丁卯年來屬兔生,卯年卯月卯時辰。」
王氏聽見這一聲,知道正是三少爺轉家門。
三少爺啊,你離我倒有三年整,今朝怎思量轉回程?
「三少爺,你快點走吧,不要連累我。
金相府要捉拿你,趕緊逃難去求生。」
元陽說:「王氏啊,不要哭。我成了仙,上了天,捉不住我了。我奉師父之令,來度你的。」「少爺,你是白白來了。馬房的門關的,裡頭的大門閂的。」「哈哈,這你不要愁,我能開的。」
元陽老祖道功深,大開馬房兩扇門。
王氏問:「三少爺,我問你:你是船來的,車來的,還是轎子來的?我這身上重枷重鎖,一步總不得走。」「哈哈,枷鎖是鎖不住你的。」元陽隨即念道:「天開鎖,地開鎖,神開鎖,鬼開鎖。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一個「敕」字不費勁,枷鎖脫落地埃塵。
王氏脫開枷鎖,說:「少爺,我肚裡餓來心裡嘈, 一步總不得跑。」「你坐馬房麼,怎不帶點乾糧來的?」「少爺,我哪曉得坐馬房?早曉得這樣,不要說乾麵,細也要抓兩把帶在身邊來。」「哈哈,不是乾麵、細,是乾糧哦。我到身邊摸摸看,有沒有吃的東西。」元陽到身邊一摸:「哎,還有半粒豌豆。」「三少爺,你大人做事不小,小人做事不大哇!肚裡餓,心裡嘈,豌豆要嚼兩大瓢哩!」「你胡說,不要吃脹殺得。只好吃半粒,吃一粒都要脹的。」王氏把豌豆對嘴裡一撂,牙齒幾嚼,悶酥蜜甜,連聲說:「啊呀,不飽不餓。真正好過。」「好過?你不要當它是豌豆。
它半個黃來半個青,費了我師父許多心。
王氏啊,這豆五百年才結這一粒。三年前,師父帶半粒把我,度我逃出馬房;今朝我帶半粒把你,也把你度出去。」「三少爺呀,我……我……膝饅頭髮松,直對下要壅。」「來呀,你背住我肩頭,我帶住你衣袖。如果耳聽風響,你不要睜眼。」王氏照辦,說聲:「走、走哇,少爺!」「行、行哇,王氏!」一個說走,一個說行,二人腳底就騰雲。
把王氏帶出浮雲三千里,北海浮山面前呈。
仙風一收,元陽把王氏對浮雲山一丟。元陽說:「王氏,眼睛睜開望望看。」王氏一望,啊唷喂,平口潑浪的水。
一望無邊東洋海,浪涌千里怕煞人。
王氏說:「少爺,此地四周總是海,腳下有個灘,倒像個浮氽山。
我在家還有馬房坐,此地何處把身安?」
元陽說:「王氏啊,你要住房子容易的。你眼睛閉起來,我來幫你砌房子。」王氏眼睛緊閉。元陽用手招一招,千根木頭趁浪飄;念動真言咒,張班魯班下凡塵。凡人要造好幾春,仙界只要片時辰。
張班魯班下凡塵,蚶蝦鬍子兩邊分。
砧砧斫來斫砧砧,日出卯時造完成。
房子造好了,元陽說:「王氏啊,你再把眼睛睜開望望看。」王氏睜眼一望哦,金漆旺旺,鮮紅堂堂。
屋上總蓋琉璃瓦,根根椽子雕金花。
元陽問:「王氏,這下可開心呀?」「少爺,又沒有哪個陪我作伴哦!」「哦,這也容易的。」元陽念動真言咒,道魔仙姑下凡塵。道魔仙姑姊妹四個,齊叫王氏「三娘娘」,也有送她引線,也有送她木梳,也有送她鏡子。王氏說:「哈哈,仙女呀,我不梳妝打扮,不要木梳鏡子;也不繡花納朵,不要引線剪刀。」「三娘娘啊,這是無價之寶,哪塊覓得到?你如不信,我講把你聽。
引線生來兩頭尖,一頭穿線一頭連。
蝦兵蟹將百零八,穿成佛珠念成仙。
木梳彎彎像把弓,天天擱在繡房中。
金絲秀髮重整理,一忽睡到東方紅。
鏡子生來四角方,一塊青銅亮光光。
前一照來後一照,照見你在望西方。」
元陽說:「王氏,這下可有點開心呀?好在此修行啦!」「少爺,那你到哪塊去?」元陽說——
我修道不忘師父恩,到福祿宮中接表文。
王氏說:「三少爺,你倒走了,把我丟掉,你幾時來呀?」「噢,我將袈裟為憑。
文佛袈裟紫雲衫,一心削髮做和尚。
爾為爾來我為我,無事不到你浮山。」
王氏說:「三少爺,你有心成佛,我也有心上天。我也來表個心意。
文佛袈裟紫雲衫,一心削髮做尼姑。
修身來到汪洋海,不要你這小丈夫。」
元陽真人站起身,福祿宮中接表文。王氏在北海浮山,由道魔仙姑姊妹四個陪她修道。
也算得到安身處,北海浮山辦修行。
丟下此事暫不表,再提金相府內情。
第二天小雄雞一啼,睡魔蟲蟲入泥,金相府馬房裡的梅香都醒過來了。有個梅香眼睛不曾睜,嘴裡就開聲:「不好了,東天上曉星,三主母好起來誦早經啦!」另一個梅香說:「吵底高嗓?三主母,六奶奶總沒得了!」眾梅香眼睛一翻,只見枷鎖一攤。七嘴八舌,吵得不歇:「這遭不得了啦!三主母又沒得!你們趕緊去報。」「去報?報呀報,三十門槓發跳。你挨打三十,我挨二十九,又痛又現丑。我們去說謊吧!」「說底高謊?」「啊,說上天的謊,入地的謊,飛過海的謊。」有個梅香說:「我、我、我去說個脫節謊。」「好的,說謊說得脫節,打起來總不肯歇。」
說謊梅香前面走,圓謊梅香後面跟。
人還不曾到,兩人就哇哇叫:「老、老、老太師 ……不、不好啦!」「大膽犬奴,怎樣不好!可是樓房要倒?」「不、不是的,三年前的事體又到了哦。」「你這奴才,底高三年前三年後的事體?」
三年之前逃走主僕人五個;
太師問:「三年之後呢?」
三年之後,三主母逃出馬房門。
老太師一聽,拿梅香出氣:「哈哈,我曉得了,你們調得忙,笑得忙,哪有心事看馬房!」「老太師啊,不要冤枉我們哎,我們掮槍舞棍,有瞌睡總輪流困,從來不曾離開她。就到這幾天哦,不曉得翻點底高腔,主母在家念調兒『梅香啊,我要成仙啦!嘿嘿,我要上天啦!』
今朝到了半夜中,騰騰空空起狂風。
東邊吹得滴滴搭,西邊吹得叮叮咚。
譙樓更鼓三更響,又颳起一陣轉溜溜風。
屋上吹了一個洞,吹得三主母上天空。」
太師說:「你這奴才,怎不背好了她的?」一個梅香說:「我背住她的手哇,給她一衝,一個倒栽蔥,我就隨手背住她的鞋後跟。
太師如果不相信,鞋拔襯還在我手中。」
太師說:「當點心,我要叫安童去查的。」「太師,儘管去查。」梅香說謊心虛的,趕緊在前頭先跑。一雙鯿魚腳,倒有八寸八,一跑劈劈啪。來到馬房門,台子上面垛大凳,捧住個門槓,衝掉三根椽子四壠瓦,開了一個大天窗。等太師一到:「太師啊,你看呀,就是走這塊出去,上天的。」
太師想想真稀奇,馬房能有上天梯?
太師想想無主意,去對錢氏夫人說:「不得了,金相府今夜出了大事情。」「怎?」「三年之前逃走不孝子,今夜逃走了王氏三媳。」「太師啊,我在家當家數載,蝦不跳,魚不動。嘿嘿,你到家規矩重哩!你會枷會鎖哩!
逃走公子是自己生,逃走王氏是別家人。」
親家四品太守,也是個朝廷命官。他要是——
到金相府里接婿女,你怎還得出他們兩個人?
交不出婿女兩個人,親翁也不是省油燈。
太師一聽,心神不定:「安童,替我劃轎過來。我在朝綱里好好的,你們婆媳四個寫家書進京催我回來。要說不回來吧,你們要趕了進京;現在我回來了,又把事情對我身上推。
我到朝綱去保主,非關我事半毫分。」
錢氏一聽,嚇了大半條命。太師一走,天大的事都丟把我了。錢氏夫人曉得老太師生氣,趕緊陪個笑臉:「太師,不要動氣,我們來商議商議。一人商議沒得智,二人商議沒得事。三年之前呀,賓州興燈,多少人家小姐軋跑掉了,寫個告示貼出去,也慢慢尋到的。我家不好出個告示?」「夫人,這個人家要笑的。出告示末,印又不曾帶家來,告示不用印,算底高告示?」「啊喂,你真真考究哩?紅筆拖拖,畫它幾個螺螺。
告示張貼四城門,哪敢訛斷你老大人!」
太師說:「啊呀,夫人,八股文章我會寫的,這告示我不會寫。」「噫,你不會我會。我來開口,你幫動手。上面寫它幾個大字:『金相府告示』。下寫:『當朝一品,同緣錢氏,終年所生三子。長子習文,接本御史;次子習武,邊關總兵;三子金福,一不習文,二不學武,懶讀詩書,好做道人。被父責打,送進馬房,受刑不過,黑夜盜庫金銀,買囑安童,帶妻逃走,不知去向。送信者賞銀五百,送人者賞銀一千。若藏金家兒、媳,一旦查出,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各各遵照毋違!』」太夫人說,太師寫。寫好了,太師叫來安童:「替我把告示張貼四門。」安童一聽,對那裡一釘,動總不動:「老太師,就一張告示,叫我糊貼四個城門?要說撕做四塊,有頭無尾,又看不到個鬼。要是不撕開貼吧,管到東門,又管不到西門;管到南門,又管不到北門。」
太師一聽笑顏開,依還又照樣寫起來。
一張謄兩張,兩張謄四張,四張謄八張。
告示張貼四城門,城裡城外總知聞。
俗話說:江湖常常流活水,南北道路有人行。上市上街的人就議論紛紛:「老朋友,我上當哩。錢糧國稅完得早,不曾討到巧。」「怎呀?」「城裡有皇上告示貼出來了:監牢里罪犯赦一半,國課錢糧減三分。」「你這個老朋友哦,皇上告示麼,有九頭獅子黃金印蓋上頭的,它上面又沒印,不是皇上告示。」又有人說:「東門外面有爿綢緞店,只曉得賣,不曉得欠,他出告示招攬生意的,我們去買便宜貨!」也有人說:「金相府里三公子跑掉了,出告示尋人。」「唔,作興的。聽說金三公子吃素修道,作興成仙,作興上天,也作興給菩薩度走了。」 還有人說:「這種人家威風到頂了,不得再發達啦。」
也有人,說金家,氣數已盡,
也有人,說金家,冤孽再生。
上等人,說金家,成仙了道,
下等人,說金家,出了「報應」。
相府告示像只紅嘴綠鸚哥,買的少來看的多。
有的念告示的人想發財,頭上不念,尾上不念,單零零念中間:「送信者賞銀五百兩,送人者賞銀一千。」哎,賣菜的老朋友倒聽見了:「二老官啊,幫我把擔子帶家去吧。」「你上哪去?」「我上金相府啊。他家兒媳跑掉了,我去送信啊。」「虧你想得好,我來幫你帶擔子,你好去領賞?」「何苦哦,你我住在溝東溝西,請你這點事總不肯?」「老朋友,你不要想發廣東財,他家逃走一子一媳,外加安童四個,還說庫里少了金銀,告示上又未曾載明少掉多少——
背不起他說句糊塗話,你倒要還他金子又還人。
這個賣菜的給他一嚇,命總沒得:「這樣說,我不去了。」但他還想碰碰運氣——
挑副擔子就下鄉,賣點百合和生薑。
耳朵放長點,眼睛放亮點。
如果碰到金家兒媳婦,賞到銀子是一千。
不提相府出告示,再提廣南王大人。
卷五 上告御狀
為兒女,決雌雄。理在手,當太公。
王乾為了兒女事,要和親翁決雌雄。
人間講的情和理,有理重孫當太公。
上冊講到元陽真人把慈貞小姐度到北海浮山修道,金寶老丞相張貼告示尋找兒媳,此話丟開不表。單說王乾在廣南上任三載,復任三載,六載完滿,一心謝事打轉。當地百姓見他為官清正,又再三挽留不住,就不迎新官,先送舊官,將王老爺送上舟船。眾百姓依依不捨。
好一個清官王老爺,倒貼銀子坐衙門。
真是夏至難逢端午節,百年難逢王大人。
王老爺站到船頭搖搖手,囑咐大眾轉回程。叫他們樂守田園,細作精耕。
三十六行總好做,不要做違條犯法人。
父慈子孝千古道,忠君愛民牢記心。
眾百姓打轉,想起王老爺在此為官公正廉潔,愛民如子,就在東門外造起一座王乾廟,用檀香紫木雕起王乾金容相。
百姓不忘老爺恩,初一月半去了願心。
王老爺帶了百姓贈給他的萬民衣、萬民傘,乘船迴轉。
船頭分開千層浪,水路滔滔轉回程。
陸氏夫人見王老爺回來,吩咐安童、梅香拈香執帖,出門迎接。陸氏夫人走到滴水檐前,一把攙住王乾。二人攜手同行,來到高廳,先茶後酒,講不住口,敘述六載離別之情。忽聽門外人聲喧譁,老爺問:「夫人,門外怎有許多人的?」陸氏說:「這是左鄰右舍聽說你老爺迴轉,那些張家侄男,李家侄孫,都要來看你。」老爺一聽,就說:「這些侄男、侄孫都已長大成人,我不認識了。」隨口就吟——
老夫六載在他鄉,岸邊楊柳長成行。
陸氏亦道——
門前紅梅多結子,宅後綠竹添新篁。
王乾聽了這一聲,腮邊不住淚紛紛。
陸氏問了:「老爺為何眼淚珠拋?可是遇到不順心的事?」王乾連聲嘆氣:「咳, 看到隔壁頑童多得很,就想起你我沒得後代根。」陸氏說:「啊呀,老爺你六載不在家,我倒忘記我家金福小婿和慈貞小姐的事了。」夫人提到這話,王乾問:「他們生到幾位甥男,幾位甥女?」陸氏叫聲:「老爺!」
小姐出嫁六載整,不來不往到如今。
老爺說:「夫人,你的心太狠。小姐嫁到相府六載,你總不接他們回門?」陸氏說:「老爺哎!
我本想接她回門轉,又少支賓待客人。」
王乾說:「既是如此,我不回來則已,既已回家,一定要把婿女接回門才是道理。」隨手吩咐安童備四道名帖。安童說:「接姑娘、姑爺用兩道名帖就算客氣了,為何要備四道?」「安童,你不曉得,我家這門親是一倍親來幾倍親。一道名帖到東門拜請熊總督;二道名帖到西門拜請桂翰林;三道名帖到相府拜請親翁母;四道名帖把女婿、女兒接了轉回門。」安童說:「老爺言之有理。」連夜備起四道名帖。老爺一早梳洗完畢。用過早膳,整整衣帽,備了兩頂轎子,辭別陸氏夫人——
王老爺乘轎就動身,去接婿女骨肉親。
路上行走來得快,祠山殿對過是城門。
老爺來到城門口,城裡城外鬧盈盈。
王老爺來到東門辰光雖早,上街的人竟也不少。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安童放聲就喊:「讓開,讓開,讓我家老爺上街。」旁邊就有人說了:「啊依喂,嚇煞人,大不了是個四品謝事太守,擺出這種排場來嚇唬哪個?不要睬他。」老爺一看:「安童,抵不得我在廣南,當方土地當方靈。這次回到老家,對鄉親故里要放客氣點。長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和尚叫真人,道士叫先生。
嫁過的少婦叫賢嫂,高樓上小姐叫千金。」
這遭,安童忙向前,對街上的人打躬作揖,招呼不歇。大眾一聽,倒蠻開心。眾人忙著讓車子,順擔子,搬攤子,騰出一條路來讓老爺轎子進城。
老爺轎子進東門,烏鴉在頭上喊三聲。
老爺進東門抬頭一看,望見城牆上貼的金相府告示,隨即吩咐安童住轎。安童把轎簾落平,老爺步出轎門,摸出二銅錢眼鏡一戴,看看金相府出的底高告示?只見告示上寫道:「當朝一品。」「唔,親翁官高極品,口氣不小哇!」「同緣錢氏。」「嗯,拿親家母出來擺架子。」「終年所生三子。」「親翁,你哪裡還有三子?我有半子份哩,你只有兩子半。」「長子習文。」「嗯,金家長子莫非科相啦?」「大夫接本。」「哦,還是個接本御史。」「次子習武。」「大概次子封了侯位?」「邊關總兵。」「唉,還是總兵之職。」「三兒年輕。」「啊呀,我的小婿可能中了狀元?我不曾帶賀禮來呀!」「一不學文。」「倒是能夠吃苦,跟他二哥習武。」「二不學武。」「作興他的發財心重,走商賈之道。」「懶讀詩書,吃素修道。」「……啊呀,小婿你年紀輕輕,不幫皇定國,為社稷出力,反替佛面增輝,這就奇了。」又往下看:「被父責打。」「打得有理,養兒不教,父之過也!」「關進馬房。」「啊呀,這就錯了!」
不是盜來不是賊,因何押進馬房門。
「受刑不過,黑夜私盜庫中金銀,賄買安童,帶妻逃……」
一個「走」字不曾念出聲,急得頭上汗淋淋。
老爺一想,不能有失官體,揩揩眼淚再往下看。「帶妻逃走,不知去向。送信者賞銀五百,送人者賞銀一千。若藏匿金家兒、媳,一旦查出,滿門抄斬……」
王乾將告示看完成,鞋尖蹬破兩三針。
王乾說:「安童,替我打點燒酒來。」安童打來燒酒,王乾用酒對告示上一塗,就潤潮漲糊;酒對告示上一噴,告示從牆上起身。叫安童細心點,從四角上對中間掀,整整端端不破邊。王乾把告示折好,當個寶,對拜盒裡一塞,打發安童將轎子抬了打轉。安童說:「老爺接姑少爺還不曾進他門,怎又叫我們轉回程?」老爺說聲——
安童哎,我今轎子進東門,烏鴉在頭上叫三聲。
金家私殺兒媳婦,這件冤枉海能深。
俗話說:人來投親,鳥來投林。
我女兒、女婿總不在,我到相府里會何人?
老爺乘轎回家轉,一路啼哭淚紛紛。
王乾來到自家門前,陸氏夫人老遠就喊:「老爺,可曾接到女兒女婿?」王乾不作聲,走出轎門來到高廳。陸氏又問:「女兒、女婿怎沒來的?」王乾說——
夫人哎,要知婿、女今何在,拜盒裡面看分明。
陸氏打開拜盒,拿出告示從頭看起,一直看到底。
一張告示看完成,哭死過去又還魂。
陸氏說:「老爺,你說我家婿、女還在不在世?」王乾說:「看那告示口氣,十有八九是被金家殺害了。」陸氏一聽,又放聲大哭——
老爺呀!我的婿女死得苦,你要替他們把冤伸。
賓州城裡告一狀,伸不到冤枉不休兵。
王乾說:「夫人,金丞相官高職大,別說縣裡,就是州府衙門也告不動他。夫人哪!
到六部三司去告狀,也等於告訴麵糊盆。」
陸氏說:「我家婿女死得不明不白,伸不到冤就這樣拉倒?」王乾說:「夫人!
要替婿女把冤伸,御狀要告到午朝門。
只恨我官職還嫌小,不敢闖進帝王城。」
陸氏說:「就這樣輕放他,我們不氣死他金家腳丫里!」王乾一想:「罷、罷、罷!不提伸冤也就算了,提起伸冤,就要拼得一死。不然,人命不如畜生,下官還有日子過?夫人,叫安童搬塊門板擱在高廳上。」安童搬來門板擱好。王老爺梳梳頭,洗洗臉,整整衣冠,跑過去直筆筆對門板上一躺,叫聲:「夫人,你替我頭邊點上一盞火,腳邊點上一盞燈——
進京告狀未知死來未知生,你望我面耳鼻舌根。
贏了今天是再生日,死了就算是周辰。」
陸氏說:「啊呀,老爺你還不曾進京,怎做出這不祥之事的?」「夫人,你要曉得,我官卑職小,動御狀告金寶,就等於庶民告縣官。如果萬歲明察秋毫,依理而斷,還能贏得金寶;倘若皇上徇情,包庇丞相,我就難有性命打轉。所以,我今朝出門,生死難料!」
我拼一個五十六歲王太守,碰碰他當朝一品官。
陸氏說:「你進京我有幾句話奉稟:
得收頭處且收頭,得饒人處且饒人。
話到嘴邊留半句,理到七成讓三分。
不要讓天子審翻了案,我王家就無人把冤伸。」
老爺吩咐安童請來三代宗親牌位,跪下灼化紙錢,告別祖靈。他一邊化紙一邊哭——
叫一聲宗親呀,你在則為人死則為魂。
我到皇城把狀告,宗親要做領頭人。
又叫聲金福和慈貞,你們陰靈跟我上皇城。
恐怕我在殿上「冤枉」二字喊不出,你們要照應我二三分。
白紙錢灼化蓬蓬飛,王老爺越哭越孤淒。
王乾別了祖,備了銀子,上了轎子。陸氏送他動身。送到門口,陸氏說:「老爺哎——
我理當送你二三里,鞋尖足小步難行。」
老爺哭上陽關路,夫人哭回繡樓門。
老爺在路行,沿途莫稍停。
為了伸冤事,連夜趕進京。
在路行程數日整,趕到天子外羅城。
皇城景致無心看,要尋招商店堂門。
安童說:「老爺,外面辰光不早,我們肚子不飽,要尋個飯店才好。」
穿街過巷來得快,到了招商客店門。
安童對老爺說:「俗話講:生處好賺錢,熟處好過年。老爺前年進京求官是歇在張都司飯店呱。那時你官運不醜,升到皇堂太守;這次進京告狀,我看還是住宿在張家為好。」老爺答應。隨手來到張家門口,恰逢堂倌出來拉生意。口中唱道——
可有伸冤理枉人,來到京都帝王城。
外面已經夜黃昏,歇宿我家店堂門。
狀紙呈上金鑾殿,打贏了官司轉家門。
王老爺一聽,喜之不盡。這叫來得早,遇得也巧,第一個吉兆討得蠻好。就吩咐安童住轎,把鋪蓋行囊,搬進店堂。
流水簿子登過號,客堂裡面暫安身。
張都司老闆見客人一到,眉開眼笑,倒杯香茶雙手奉上:「請問客官尊姓大名,家住何處?」老爺說:「店主,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廣西賓州王乾。」「啊呀,原來是王老爺,久違了。王老爺,你那年進京科考是白面書生;前年進京求官的時候,鬍鬚兒才露根;今朝見面看你額角上露筋, 想必在廣南為百姓操盡了心!」王乾一聽, 悽然下淚: 「店主呀——
這次進京非別事,只為婿女把冤伸。」
張都司說:「王老爺,你且住下休息休息,這事麼,須從長計議。」王乾吩咐安童拿出散碎銀子,到街上買三尺六寸黃綾來寫狀子。安童對老爺說:「我們不要亂用錢,這場官司弄不好要拖好幾年。寫狀子麼,買張呈文格式紙就好了。」老爺說:「安童,你們不懂,對官府衙門裡送的叫稟單,對金殿上奏的叫本章。寫本章一定要用黃綾才好。朝中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大家總要看的。這遭,你一看,他一轉,轉到萬歲手裡就成破紙。狀紙不好,皇上見惱,挨他撕掉,只好拉倒。」安童說:「既然如此,我即刻去買。」一歇辰光,安童把黃綾買進店堂,交與老爺。王老爺取出文房四寶,磨磨「大閣香」,筆頭掭掭尖,想上大半天,狀子草稿才成篇。安童說:「老爺,慢點謄正,先念給我們聽聽。道理說透點,證據擺足點,一字入公門,千斤拔不出。」「安童,你們懂底高?」「老爺,你為官雖好,在廣南辦案子也有時候弄錯了呱!那時,小人不敢作聲。」王老爺哈哈大笑。心想:「這倒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就說:「好的,我就念給你們聽聽:「具狀人廣西賓州極樂村人氏,姓王名乾,狀告金寶私殺兒媳一案。罪臣王乾,同緣陸氏,終年所生一女,名喚慈貞,許配金丞相的三子金福為妻。太師親口所准,將金福送進王門招婿為嗣,在則養老,死則殯葬,傳接王門香菸後代。不料丞相倚官仗勢,硬將小女娶過門庭。過門六載,不准婿女迴轉王門。罪臣蒙皇恩浩蕩,升到廣南為官六春,官任圓滿,回歸故里,迎接婿女不到,只見金府告示張貼四城,假言尋找兒媳,誣其私奔,實則謀殺已久,掩耳盜鈴。金家殺其一子,尚有兩子,而殺其一媳,便絕我王門九族宗嗣。伏乞聖天子作主,在要還人,死要還屍,埋入土中要還墳墓。或見其人,或見其屍,方可結案。」安童說:「老爺寫得不醜,言短意達,著實好謄正了。」
王老爺提筆忙謄正,心裡像插進萬根針。
安童倒杯香茶,勸勸老爺:「不要著慌,謄寫清爽。」
一張御狀寫完成,專等五鼓進朝門。
東天剛剛發白,王乾就來到午朝門外。這時正是皇上坐早朝。
王乾捨死忘生,歪歪斜斜爬上金鑾殿,冤枉喊得不絕聲。
眾位呀,王乾告狀運氣丑,狀子偏偏落在金寶長子接本御史的手。金大夫逢三、六、九日接本,那天正是初三日子。這天他接到四道本章。第一道是東台御史報旱荒;第二道是西台御史報水荒;第三道是羅大夫告宋大夫吞吃皇糧;第四道是王乾的狀子。他不知道王乾告他的父親。翻開來一看,上面寫道:「廣西賓州人氏。」心想:啊呀,是我同鄉人。再看「姓王名乾。」啊呀,此人是我三弟的岳父。他不曉得我在京里做內京官,有什麼事怎不與我講講?我不但能准,而且受本。再看他告何人?是金寶私殺兒媳一案。「不好了!
爹爹在家闖了禍,御狀告到紫禁城。」
金大夫想:我要是盡了忠,就不得盡孝;盡了孝就不得盡忠。盡忠的話,我就要忠心耿耿將御狀呈上殿前,我父親就要吃人命官司;盡孝的話,我就要將狀子抽掉,那王乾又要枉吃辛苦。
金大夫一時難轉彎,橫也難來豎也難。
金大夫想:我必須做到忠孝兩全,暫時抽掉狀子,回到自己朝房用轎子將三兄弟的岳父接過來,然後再將父親接得來。
請六部大臣說場和,省得兩個親家動干戈。
金大夫隨手把王乾的狀子並並折折,對靴筒里一塞,用手一指:「王乾退後,午朝門外候批!」王乾心想:乖乖,還算運氣好,不用坐罪。迴轉客店不提。再講金大夫將那三道本章呈上龍案:「萬歲,本章在此,請我主觀看。」聖天子接過本章一看,第一道報旱荒千里,除六准四;第二道報水荒六縣,除四准六;第三道報羅大夫告宋大夫吞吃皇糧。萬歲說:「金愛卿,宋大夫可能有些賬目不清,人家猜疑,你奉孤家旨意到六閘京口去整飭宋大夫的賬目,速速毋遲!」金大夫謝主隆恩,到六閘京口查賬去了,卻忘記了王乾告他父親一事。再講王乾迴轉飯店等候批文。眼睛一眨,到了初八,立即啟腳,來到午朝門口一看:東台報旱荒,除六准四;西台報水荒,除四准六;宋大夫吞吃皇糧,派欽差大臣去六閘京口算賬。左望右望,沒得對自己狀子的批文。心想:啊呀,莫非下任官告任上官要壓下期?一期是五天,王乾仍然迴轉客店等候。眼睛天天翻,指頭天天扳,等到十三,又到午朝門張看,還是不見他的批文,就自言自語地說:「萬歲,我川資帶得不多,不要看我不化多少錢,經不起你拖幾年。」沒法,只好又迴轉客店。眼睛一眨,又到十八,王乾又到午朝門口去望,仍舊沒有對他的批文,依還又回客店。王乾想想傷心,眼淚倒拋下來了。叫聲:「萬歲呀,自古有言——
求官不到還文章,告狀不准還稟單。
御狀呈進三期整,是凶是吉沒下文。
恨不得爬上金鑾殿,拼得不要命殘生。」
王乾來到午朝門口看看,又沒下文,就放聲喊冤。這時,正逢吏部張天官退朝打轉,經過午朝門口,聽到有人喊冤,就吩咐腳夫住轎,問:「誰人攔轎喊冤?」眾位,王乾雖是張天官的門生,倒有七年不曾見面了,也不曉得轎子裡坐的哪位大官。隨手上前叩頭,叫聲:「青天哎——
小人有件不平事,要請大人把冤伸。」
張天官問:「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誰?」「大人,下官家住廣西賓州,姓王名乾。」「啊呀,他是我的得意門生。」便說:「王乾,抬頭看我!」王乾叫聲:「青天大人哎——
雷陣渥閃我常常見,不敢抬頭見青天。」
張天官又說:「恕你無罪,抬頭見我。」
王乾抬頭眼一睜,恩師連連叫幾聲。
張天官說:「門生你何苦哇?別人有冤難伸,你愁底高?你的同鄉金丞相是當朝一品,就是他們父子三個不幫你忙,還有我呢!告訴我聽聽,你究竟有什麼冤枉?」「先生,我是要跟你講講哩。又怕要連累於你。我不告別人,告的就是金寶。」「啊呀,你告金寶?真是老鼠想娶貓——膽子倒不小。你告他何來?」「先生,我告他私殺兒媳。」「錯的。兒子是他養的,媳婦是他娶的,關你何事?」王乾叫聲:「先生呀——
他殺一子我有半份,殺媳是滅我後代根。」
張天官說:「如此說來,金家兒媳就是你的婿女唷?」「先生,你倒忘了,當年我到相府朝房求官,他請你為媒,我不敢推違。」「啊呀,如此一提,我倒想起來了,當初不是說好太師的三子送到你家去招婿為嗣的?」「 先生,當時是這樣提的,你也這樣講的,他也這樣允的。後來,他仗官高勢大,硬將我家小姐娶過門庭。過門六載,未回娘家,竟被他私害掉啦。現有他家告示為憑。」「門生,你進京幾天啦?」「有半個月之多了。」「你的狀子何時呈上的。」「先生,已有三期了。」天官屈指一算:「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啊呀,門生,你的狀子落在金家長子的手裡了!」王乾一聽,不好了,急得困下來就滾——
拋三拋來滾三滾,告示失落在地埃塵。
張天官說:「門生,你不要哭,你第一張狀子不准,第二張狀子可曾寫好了等?」王乾隨手把告示撿起來,雙手捧給張天官——
先生呀,這是我婿女陰靈來送信,要請大人把冤伸。
張天官接過告示,從頭看起。看完以後,說:「門生,沒有這張告示沒辦法,有了他金丞相這張親筆告示——
白紙黑字作為憑,海底里的冤枉總理得清。」
「門生,你不曉得啊,金丞相父子三人在朝做官,目中無人,一手遮天,哪個也不放過。去年外羅城有場人命官司,不曾經他父子手,他老老誠誠揪住我吼,險險乎要摘我的烏紗帽。」說到這裡,天官用手對告示上指指:「金寶哎金寶,你終究也有這一天!
只說你金家永世掛了無事牌,今朝也碰到我手裡來。」
師生二人來到天官朝房,天官問:「你的御狀草稿可在身邊?」「先生,在身邊哩。」隨手摸出來送到天官面前。天官上下一看:「門生,狀子寫得不醜,就是還差一點點:上面少個錐子頭,下面結尾不得勁,中間少兩句緊要話。你看,還是你重寫一張,還是我幫你寫?」「先生,就勞你大筆。」「不過,門生,我只能幫你起草,謄正要你自己來。要是讓金大夫認出我的筆跡,他要記我的仇,跟我做對頭。」「好的,先生你寫我謄正。」張天官說:「這張狀子一開頭就要用錐子頭錐住他。開頭這樣寫:『救死拯命,替鬼伸冤』。萬歲看到這樣開頭,一定要說:『替鬼伸冤是為民不為己,告得在理,斷不怪你。』接下去再寫:『具狀人廣西賓州人氏,姓王名乾,含冤負屈,控告金寶私殺兒媳一案』。這樣,你告的是誰,狀紙上就清楚了。下面寫:『罪臣王乾,受恩廣南太守,同緣陸氏,終年所生一女,名喚慈貞,許配金家三子金福為妻,由張天官為媒,此為人證;金丞相親口所准,願將其三子送進王門招婿為嗣,在則養老,死則殯葬,傳接王門九族宗嗣。豈料丞相不尊皇道,倚仗高官大勢,硬將小姐娶過門庭。過門六載,未許小姐回門省親。下官受皇隆恩,在廣南連任六載,官任完滿,謝事打轉,回歸故里。迎接小姐不到,只見金府告示張貼四城,名曰尋找兒媳,實則謀殺已久,以此掩人耳目。他殺子是輕,殺一子還有二子;害媳是重,殺一媳便絕我王門後代。謹茲仰求皇恩扶法。他金家對我婿女,在則還人,死則還屍,埋入土中,還我墳墓。或見其屍,或見其人,方可結案,微臣拈香奉稟,伏乞我主龍筆超生。』門生,這張狀子你看可好?」「先生,你才高識廣,門生所不及也。」「門生,狀子寫得雖好,還要把這張告示貼附在後面作為物證,它是丞相的親筆,到時候他要賴也賴不掉了。」
第二張狀子寫完成,告示一張緊隨跟。
師生作了大半夜,只等五鼓進朝門。
次日清早,師生二人一同來到午朝門外。一群上朝的大臣就問張天官:「這是你的何人?」「眾位年兄,他是我門生王乾。」「他跟你上朝做底高?」張天官說:「告御狀。」「告哪個?」「告金寶。」大家提到告金寶,總說告得好;聽說告金寶殺兒媳,個個都願意幫王乾出力。天官說了:「眾位年兄,不要你們助錢,只求你們幫言。」
耳聽一聲鐘鼓響,大開龍鳳兩扇門。
張天官說:「門生,你在門外看好我,我對你一相,你就喊冤。」張天官和眾大臣徐徐步上金殿,二十四拜,參見禮畢,各自分兩邊站立。高祖皇開金口:「眾愛卿,有本早奏,無本退朝。」王乾在午朝門口對里一望,金殿兩旁刀槍劍戟,雪亮堂堂;文官像菩薩,武官似虎狼,他嚇得不敢上殿!張天官想:王乾如果再不上殿,馬上就要退朝啦。他隨手轉過身,頭對外一伸,眼對王乾一相,王乾隨即整整衣襟,壯壯膽子:「冤枉呀!」
戰戰兢兢爬上金鑾殿,冤枉喊得不絕聲。
今天正好是張天官值日接表。王乾對張天官面前一跪,雙手呈上狀子。這張狀子張天官一手所造,他不用看就呈到高祖案前:「萬歲,廣西四品太守王乾喊冤,有本上朝,仰乞龍目觀看。」開頭是「救死拯命,替鬼伸冤」。天子說:「替鬼伸冤不是為己,告得有理!」天子又往下看:「具狀人廣西賓州人氏,姓王名乾。」天子說:「嘿,你王乾在廣南為官,為何來替鬼伸冤?你到底是陽官還是陰官?」萬歲又往下看:「含冤負屈,控告金寶私殺兒媳。」看到這裡,萬歲把狀紙對下一擱:「豈有此理,金寶乃當朝宰相,有功之臣,哪有殺子害媳之理?」說著,將狀子對前一推——
以下犯上告不得,狀子拂落到地埃塵。
眾朝臣看看高祖皇不納本,就怕告不准。你對我相相,我對你望望,沒人敢上前撿狀子。張天官今天值日接本,只有他去撿狀為宜。張天官沒法,只好自己上前撿起狀子,一跪三叩首:「萬歲,還望龍目細看,王乾他究竟受了哪些冤屈?」高祖皇又往下看,一目到底,覺得此狀不可受理;如果受理,不但金寶要挨斬首,還要連累到兩個兒子——
孤家失落他父子人三個,似失擎天柱三根。
萬歲將狀子一拂:「下官告上官告不得。」他惟恐朝臣還要奏本,又重申幾句:「告不得,告不得,告不得!」眾朝臣面面相覷,各自心中有數——張天官說的,不要我們幫錢,只要幫他一言。於是八大朝臣一齊跪在殿前:「萬歲息怒。下官告上官只要告得有理,就可告得。」這遭,東殿文官,西殿武將,大家齊心,異口同音:「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小官告大官只要告得有理,告得、告得、告得!」
萬歲坐在龍椅上,橫也難來豎也難。
天子一想,天有六空,地有六水,君有六部,臣有六房。沒得六部大臣幫忙,孤家怎好為皇?張天官順勢又將本章撿起,呈上龍案:「請萬歲三思,王乾敢動御狀,其中必有深冤。」萬歲將狀子一翻,反面還有一張。眾位,反面一張是附的金家告示。萬歲將告示看到底,也覺得王乾告得有理,自覺於心有愧。先命左右殿官聽令,將王乾送刑部關押坐罪!再御筆一批,喚出張千、李萬、陳龍、趙虎四員校尉,立拿金寶,限七日到京受審。火速!火速!
有了火速兩個字,哪還敢耽擱片時辰。
萬歲龍袖一拂,文武官員退朝。張天官來到刑部大牢向牢頭禁子打個招呼:「各位兄弟,我家門生王乾,含冤負屈暫住幾天,有煩眾位之處,我日後定當補情。」又對王乾說:「門生,狀子已准,就等金寶一到立即對審。如果他矢口否認,你只要向他要人。如果你一時驚慌,想不到話答,只要對我袖管里一看,你就會想到話說的。」王乾說:「多謝恩師指點,我王乾一定留心。」天官回府,暫且不提。再講四個校尉到御槽牽出快馬四匹,將召旨用黃布打成包袱,十字花對肩背上一捆——
翻身跨上銀鬃馬,不分曉夜趕路程。
蹄聲得得快如飛,沙灰捲起賽騰雲。
一路行走數天整,到了賓州北城門。
四個欽差來到金相府門口。以往差官到相府要等安童對里通報,今朝只喊「立召」。安童曉得不好,連忙進去對老太師說:「老太師,你……你不好了!」「大膽奴才,我有底高不好?」「太師哎,不是你不好,是皇上聖旨到了。」「奴才,大驚小怪,聖旨到我家來,是叫花子吃冷子粥——家常便飯。你怕底高?」安童說:「老太師,今朝不是聖旨是召旨。外面四個大漢子,滿臉絡緦鬍子,頭戴將軍帽子,身穿黃布馬褂子,肩上背個黃袋子,裡面『悉哩索落』像有鐵鏈子,就怕要鎖太師的頸脖子。」太師怒喝一聲:「快去開門!」門一開,四個欽差一擁而進。
金丞相整整衣冠,正要跪讀聖旨,被張千、李萬一把攔住:「金太師,今天用不上你開讀了。且聽著——
金寶金寶,觸犯天條。
殺子害媳,罪責難逃!」
召旨聽完成,三魂嚇得少二魂。
太師他往常架子比天大,今朝竟比校尉還矮三分。隨手叫安童到廚房置辦酒菜,對張千、李萬等四個校尉好好款待。太師手把壺頭,身坐右首,送了一杯又一杯,杯杯盞盞不推諉;先送幾個接風盞,又送幾個上馬杯。酒過三巡,太師心裡盤算:「自古說:先去挨打,後去挨罵,不去也罷,買上不如買下。」隨即吩咐安童封出四百兩銀子送給欽差大人,打發他們先走。安童捧出四百兩銀子,然後提醒太師:「太師,鄉間有句俗話,叫『酒肉灌皮袋,公事仍在外』,就怕你這四百兩銀子掉在水裡總不響。」太師只當沒有聽見。叫聲:「四位年兄,這一點小意思,你們買飯吃不飽,買酒喝不醉,只好買杯茶解解渴。」四個校尉用手一推:「太師你不要弄我們受軋,我們不能得錢賣法!」
不要你的雪花銀,只要你跟我們一同行。
太師說:「年兄,這又何必。不要說是為我的事情而來,就是四位路過這裡,也不應讓你們空手而過,你們說我出錢買法,難道我有什麼把柄在王乾手裡不成!」隨手吩咐安童備轎,又到暖閣高樓跟錢氏夫人告別。太師來到暖閣高樓,叫聲:「夫人哎——
馬房裡逃走主僕六個人,我告示貼到四城門。
誰知親翁回家轉,他竟然不是省油燈。
金殿上面告一狀,聖旨召我上皇城。
夫人哪,金殿上面來質審,我袖管里拋不出兒媳兩個人。
夫人哪,我是啞巴吞吃黃連藥,心中苦難對誰言。」
錢氏夫人說:「老太師,你不用怕。
我二子朝中把官做,一文一武有名聲。
你朝中還有三十六個乾兒子,一朝倒有半朝人。
就是王乾有冤屈,金鑾殿上也沒處伸。
如若他告你殺兒媳,你叫他當面拿憑證。
你膽大心寬上皇城,穩操勝券轉家門。」
太師由夫人陪送到府門外,夫人迴轉不提。再說太師身坐一頂轎,隨同校尉走了。到京都外羅城,四個校尉對轎子前面一站,口中就喊:「金家安童住轎!」太師說:「你們不要吼,我這裡有二百兩銀子送給你們吃老酒。」差官接過銀子,私下說了:「他平常死撈別人的錢,我們今朝撈這幾個錢是從油鍋里撿出來的——燙手呢。」他們依還押轎動身。穿街過巷來到里羅城。又叫金家安童住轎。金丞相說:「眾位年兄,剛才吃過酒,怎又捉住我吼?我哪有許多銀子?」欽差說:「太師,你睡到五更天摸摸心,開口銀子,閉口銀子,我們究竟得你多少銀子?現在不是向你要銀子,是要和你分個界限。我們和你猶如合種二畝六分田,在賓州地內,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方,我們客客氣氣讓你坐八人大轎;現在到了皇城,是在我們的一畝三分地內,要公事公辦,請你替我們把面子顧起來。」說著,隨手拿紫金鍊子對轎門前一擺。校尉官可是要鎖老太師?不是的。金丞相是四大金剛的帽子,城隍老爺的鬍子——碰總碰不得。他們只是用紫金鍊子做個鎖人的樣子,對轎子四周一箍,中間繞個扣,攔門一把鎖。張千說:「恭喜老太師萬福,這叫鸚哥銜索。」
丞相坐在轎子內,恨不得氣死又還魂。
只為兒媳人兩個,鸚哥銜索入朝門。
來到午朝門口,陳龍、趙虎看住轎,張千、李萬上殿見駕交差。
萬歲聽見金寶到,撞鐘擊鼓召眾臣。
天子出赦文一道,釋文一紙,赦文到刑部赦出王乾上金殿;釋文到午朝門外釋放金寶入朝。王乾走進午朝內,看見金寶坐在朝房,臉上青胖,像個五殿閻王。王乾上前雙膝一跪,叫聲:「老太師!
我們親翁對親翁,不是冤家對頭星。
今朝皇上審御狀,你要讓我二三分。」
金太師一看,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用腳一梗,王乾對旁邊一滾。太師大罵:「哪個是你親翁?
既看親翁情和面,何必告我見當今。
金殿上面來對審,決不饒恕半毫分。」
這叫釘頭與秤勾,鈍斧頭遇到硬木頭,死黃泥遇到禿犁頭,破畚箕遇到壞掃帚——
黃鼠狼遇上呲嘴狗,前世里冤家與對頭。
張天官一見,「門生哎,你何苦啊!真是爛障好扶,爛漢難幫,你與他已經做成冤家結成仇,還在長他的威風,捧住他下巴撼?不要怕,到殿上你是原告,跪他的上首。」眾朝臣站在兩邊,王乾跪在金寶的上首。金太師一見,乾脆立而不跪。萬歲問:「王乾,你有多大的官職,竟敢跪在太師的上首?」六部大臣一齊啟奏:「我主萬歲,今朝執審御狀,不分官職大小,只論原告被告,理應原告在上,被告在下。」萬歲一聽,不好再贅。
東邊跪的王太守,西邊跪的金大人。
天子拉不下情面,有心袒護金寶。他不先問原告而問被告。叫聲:「金愛卿,你家親翁告你私殺兒媳,可是事實?說與孤家聽聽。」金寶爬上一步:「我主萬歲哎,
麥芒挑刺肉也疼,哪肯鋼刀割自身?
虎毒尚且不害子,我哪肯將兒媳喪殘生。」
天子朝東邊一看:「王乾,你親翁說的不錯,誰肯殺親生兒媳,你有何說?」王乾一聽,對那一定。
王乾跪在金殿上,默默無言不作聲。
金寶趁熱打鐵,又奏道:「萬歲,王乾告我私殺兒媳,是刀劍為憑還是血跡為證,有何見證?誣陷好人是有罪的。」天子對王乾說:「你親翁說得有理,你告他私殺兒媳,如拿不出憑證,該當何罪?」王乾一嚇,更加想不到話說。
王乾嚇得兩腿抖,就像魚膠粘嘴唇。
金寶見勢又緊追一步:「萬歲,王乾誣告是實,請萬歲作主。」天子大怒,拍動「鎮山河」:「大膽王乾,你還有何說?」張天官在旁發躁,急得心肺直跳——
不好了,十成情理他說不出,謊告御狀罪難逃。
於是張天官咳嗽一聲,衣袖一動,袖管里露出一點梅紅紙。王乾一見,頓開心竅。隨即跪上一步:「啟奏我主萬歲,我告親翁私殺兒媳——
沒有別的中和證,有他親筆告示可為憑。」
萬歲說:「告示何在?」王乾說:「萬歲呀,告示附在狀子後面。」但萬歲還是袒護金寶。便問:「金愛卿,這告示可是你寫的?」金寶只要說聲不是,萬歲也就不追究了。但金寶曉得,八張告示中有一張是他親筆寫的,其它七張是他的能作安童謄的。他又不知哪張告示被王乾揭下附在狀子後面,如果他的親筆一張在萬歲之手,又怕萬歲識得他的筆跡,弄不好要犯欺君之罪,遭滿門抄斬。
金寶他左也難來右也難,好像魚骨卡在上齶間。
天子一看,心裡想,我也護不住了。但還想提醒金寶:「你親翁揭的告示,倒底可是你寫的?你應該說一聲呀!」金寶說——
萬歲呀,說我打來未動手,說我殺來未動刀。
我實在不曾殺兒媳,兒媳逃走是真情。
萬歲問:「怎樣逃走的?你從實講來!」「萬歲,三年前兒子金福逃走,三年後——今年,媳婦不見。」萬歲對王乾說:「金家並沒有私殺兒媳,而是三年前逃走一子,三年後逃走一媳。你還有何說?」王乾叫聲:「萬歲,金丞相的口供與他寫的告示不符。這張告示上說:『黑夜盜庫金銀,買囑安童,帶妻逃走。』依他說,是一次逃走的,依我說是一次挨殺的。格麼,是逃是殺,他在要還人,死要還屍,埋入土中,要還墳墓。伏乞萬歲明鑑!」
萬歲想想這話有道理。隨即對金寶喝道:「金寶,金寶,你膽倒不小!
你口供與告示不相同,是逃是殺說不清。
自己兒媳總管不好,枉吃俸祿到如今。」
天子大怒,立即吩咐左右殿官,將金寶摘去紗帽,剝下蟒袍。
官職削得乾乾淨,永世不要他入朝門。
天子又問金寶:「你犯下殺子害媳嫌疑罪,是願責還是願罰?」「萬歲,願責如何,願罰怎講?」「願責,四十皇封御板;願罰,一千兩銀子。」金寶叫聲:「萬歲呀!
罪臣年老責不起,願罰千兩雪花銀。」
萬歲問:「何時交銀?」「萬歲,我不曉得御狀輸絕了氣,隨身未帶千兩銀。我想同親翁相商,等我回賓州,將一千兩銀子送上王府。」萬歲說:「你有這樣好說話?等你回到賓州,賴賬不把,王乾還是要來告你!
你不交千兩雪花銀,押入天牢做罪人。」
張天官想:「讓他天牢坐罪,我對不起他兩個兒子。我不如做人情吧。」隨即啟奏萬歲:「萬歲,金丞相確實不曾隨身攜帶金銀,準備挨罰。依微臣之見,他的長子在朝為大夫,次子邊關做總兵,在他兩個兒子名下各扣五百兩俸銀,讓他贖罪迴轉吧。」天子問金寶:「依天官之奏如何?」金寶當然求之不得,隨即謝主隆恩,下殿去了。
王乾想想御狀雖贏,又不曾要到人啊。叫聲:「萬歲呀!
我不要千兩雪花銀,只要婿女兩個人。
婿女叫他聲聲應,金銀喊它不作聲。」
萬歲說:「王乾,你不要再追究了。你告他私殺兒媳,他說是逃走的;你們在明處,孤家在暗處。不管是殺是逃,現已將他削職回鄉,罰他千兩銀子,也就夠了。
孤家就將他一刀分兩斷,也還不出你婿女兩個人。」
天子站起身,龍袖一拂轉宮門。
張天官說:「門生,御狀審到這種地步,你也就算全勝全贏了。恐怕你婿女死得不明,把銀子帶回去,用五百兩超度你小婿,五百兩超度你小姐,越快越好。如果等金大夫從六閘京口回朝,在萬歲面前奏准了本,那就糟了。」
金殿上面再翻案,你就難得轉家門。
師生兩個下殿去,文武也各自轉回程。
眾位聽到這裡要說了:金寶惡處兒媳,押在馬房遭難,應該責打他四十大板,讓他嘗嘗受折磨的滋味。格麼,大眾要曉得,皇上責打朝廷大臣,不像官府衙門責打一般罪人,一二三四五,慢慢對下數,一刻工夫就打完。打御板可不容易呀,一板一板都有名堂的:打第一板叫龍擺尾,從東殿上爬進來;第二板叫虎翻身,再從西殿上爬過去。打一記講經的還要發一個和聲,大眾要念幾聲「阿彌陀佛」,這樣念下去,三茅祖師要見怪了:你們見我父親挨打,還念「阿彌陀佛」,這不是笑話他嗎?
免打四十皇封板,念佛功勞似海深。
大眾又要問了:「御板免打,二人的官司可算結案啦?」眾位,本來這場官司就很難結案。王乾告金寶殺子害媳拿不出真憑實據;金寶申辯說不曾謀子殺媳,他又還不出人來,所以——
金殿上面審不清,敞案官司到如今。
此話丟開不表。再提金丞相走到門口,正好遇到他長子金大夫從六閘京口回來,看見父親垂頭喪氣,曉得王乾告了父親的御狀,就問:「父親,御狀審得怎樣?」金寶喊聲:「我兒哎!
我今御狀輸絕了氣,革掉官職又賠銀。」
金大夫說:「父親,你太性急了,何不拖兩期,等我回京與他對審。」金寶說:「不要提,一路上差官催得狠,到京就對審。」「啊,既然如此,你先到我朝房裡休息幾天,然後我送你回去。」「兒呀,我無意再登京里了。這遭,天天你來張,他來看。
表面上跑來勸慰我,骨子裡羞辱我老身。」
父子來到朝房,金寶對金大夫說:「兒呀,這場官司幸虧張天官,若不是他與我知己,我就倒大霉了。
不是天官保一本,我要到天牢里做罪人。」
金大夫說:「父親,你想錯了。張天官與王乾是師生之情,說不定這內中是他出的主意,壞了我家的事體。
他場面上幫你保一本,暗中他里外做好人。」
金丞相說:「這也不管他了。我已年過半百,也好回家納福,犯不著再在朝中操心勞碌。不過,兒呀,我不在京里,你凡事要小心啊!
在朝做事須謹慎,我在賓州才放心。」
不提太師回家轉。再提王乾將一千兩銀子帶到張天官朝房,叫聲:「先生,這點銀子我也不往家帶,送給你先生補養補養吧!」天官說:「門生,你趕緊拿走,不要害我。等金大夫曉得,說我得你千兩銀子,包打他家官司,這還得了!
千兩銀子莫看輕,牽動了多少人的心。
趕快動身回家轉,超度你婿女二亡靈。」
王乾隨即謝過先生,來到張都司飯店算清吃宿費用,吩咐安童備轎兩頂,一轎抬銀,一轎坐人。眾位,一千兩銀子用十六兩秤稱了算,淨重就是六十二斤半,非用轎子抬不可。次日天明,王乾辭別店主迴轉賓州。在路上王乾與安童講了——
我這次進京告御狀,猶如王子去求仙。
遇到天官張大人,一顆仙丹入心田。
天牢里關押方七日,金殿上對審像過幾千年。
贏得御狀回家轉,就像升入九重天。
不提王乾在路走,再提太師轉家門。
一路安安穩穩,太師來到賓州北門自己的府上。轎簾落平,錢氏夫人接到滴水檐前:「恭喜老爺,平安迴轉。」太師說:「夫人,總算平安回家,不曾坐天牢。倒霉的是——
雖然免打四十板,罰掉千兩雪花銀。」
錢氏夫人又問:「王乾可曾要到女兒女婿?」太師說:「他到哪裡去要?」夫人說:「太師哎,這場官司還是我們贏的。」「怎算我們贏的?」「這叫拎到頭麼順算,拎到尾巴倒算。革去官職麼,我們已年過半百,正好在家納福;罰千兩銀子,在我們家是雁身上拔根毛,照樣飛,照樣跑。他王乾失去女兒女婿,倒是永世絕了後代,我們不是贏了他幾分?」
太師聽說這一聲,悔恨當初欠思忖。
我一不該保舉王乾去上任,也不該不准三子誦經文。
三十載官場如一夢,丟名失利毀自身。
老太師,在高廳,捫心自問,
叫一聲,我夫人,細聽分明。
我三兒,年雖輕,心境磊落,
他總說,做高官,沒好收成。
我們從此守清靜,不如及早也修行。
錢氏夫人說:「對的。我們也到三清寺抄部《三官經》,到觀音寺抄部《觀音經》。」
二人在家也誦經,把一場煩惱丟乾淨。
不提金寶夫婦修道。再提王乾在路上行走多日,到了賓州南門極樂村。陸氏夫人聽說老爺回來,連忙接到門前:「老爺,御狀可曾全勝全贏?」「多謝夫人,御狀總算告贏了。」「可曾追到女兒女婿?」「追到了,你看哎,在後面轎子裡。」陸氏夫人一看,轎子只有一頂,只當轎子裡坐的女兒,就說:「我倒不是怪你,怎不把小婿接回來?」老爺說:「總接回來了。」陸氏說:「你怎打小氣算盤,八百個錢雇一頂轎,兩頂轎子不過一千六百個錢,你總捨不得化,還讓他們一個坐轎子一個步行?」「夫人,你錯了,他們小夫妻倆情願一處坐,我怎好叫他們分開來。」
陸氏一聽笑顏開,難得婿女一齊來。
隨即來到轎子面前叫聲:「小姐下轎 。」一次不作聲,二次又叫:「慈貞,下轎!」仍無回音。三聲小姐不答,四聲小姐不應。陸氏說:「六載不曾接你回門,可是生我老娘的氣啊?」陸氏扶住轎簾,安童抬到高廳,將轎簾一撈,安童將銀子包袱重重地對台上一擱,陸氏夫人眼淚往下撲落索索。叫聲:「老爺,
你進京不為婿女把冤伸,為幾個錁兒買路文。
千兩銀子有何用,難買婿女後代根。」
王乾說:「夫人,你且坐下來,讓我細細說你聽——我告金寶私殺兒媳,他說小夫妻倆黑夜私逃,我和金寶雙方都沒有憑證。萬歲說不管是殺是逃,總怪金寶管教不好。
削去他當朝宰相職,罰他千兩雪花銀。
夫人哪,千兩銀子你莫看輕,還費了我先生許多心。
不是先生照應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當今天子說呱,五百兩銀子作小婿,五百兩銀子作慈貞。
我得收頭來且收頭,理到足色讓三分。
陸氏說:「既然如此,叫安童用秤來稱,五百兩銀子供在上首作小婿;五百兩銀子供在下首作慈貞。午時供飯,早晚供粥,讓我天天來哭。」王乾想:這一千兩銀子倒成了禍害啦,等夫人看見就哭,哭壞了身體不要陪女兒女婿?我看不如請和尚、道士來把這一千兩銀子敲掉吧!王乾隨手叫來安童:「替我到三清寺里請道士,報恩寺里請僧人。
做它七七四十九天齋,把婿女靈魂召回來。」
安童來到三清寺請道士,道士經擔一挑,一請就到。又到報恩寺里請和尚。安童見正門關閉,就從廊門進去,只見老和尚敞開胸,捉「半風」,撂口中,一嚼「乒崩又乒崩」。叫聲:「師父,你往常出門一天收銅錢八十,今朝怎在家捉虱?」老和尚一嚇,手一松飛掉一隻白虱。趕緊起身說:「安童哥哥,請進去坐坐,你做底高的?」「我是極樂村王老爺家安童。老爺叫我來請你……」「是唪經?」「不是。」「是禮斗?」「不是。」「是放焰口?」「也不是。」「今天是廿四,請我念灶經?」「更不是的。」「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總不會請我去耨棉花草吧?」安童說:「不,是請你去做道場。」「可是一天頭忙喪道場?」「不止。」「三天?」「還要增加點。」「七天?」安童有點口吃:「不、不、不,是七、七、七,七七四十九天哩!」老和尚一聽,喜之不盡。一把攙住安童手——
老和尚笑嘻嘻,叫聲安童小弟弟。
王老爺請我做交易,先同老爺來商議。
要預付銅錢三千二,好到東門典當里。
贖回鐺鐺鐃鈸共法衣。
再同老爺來相商,先付銅錢三千三。
好到城裡西水關,小押店裡贖經擔。
安童一聽,渾身鬆勁。心想:何苦,何苦!竟被我家梅香妹妹說應了。她說——
報恩寺里霉和尚,頭髮不剃像罪犯。
臉上不洗像黑炭,眼睛睜得像油盞。
一天到晚關灶上,肚子吃得像炮仗。
沒得一副好經擔,不要請他吃素飯。
安童說罷,回頭就走:「不請你了,經擔總沒得,倒要先付銅錢六千五,我家老爺不吃你這個苦。」老和尚沒法,小和尚在旁邊說:「往常沒交易做麼,四面八方去打聽;今朝上門來請,你又回他做底高?如果把王老爺家交易接過來,銅錢銀子好對寺里用籮抬哩!」「徒弟,你不要說得輕飄飄,總不好用銅勺鏟刀出門敲;沒得經擔,怎好到王老爺家去拜懺?你有辦法你去哎!」小和尚趕忙來到山門口,對外招招手:「安童哥哥慢點走,沒得經擔總有我。我家師父是個老好人,每次陪人家吃酒,總不讓人家掏兜包口,錢用光了就用經擔抵押。我跟他後頭幫贖,贖回來收寺里不放心,寄存在我師叔家裡哩。不要說一副,三副、四副我總有,只需一刻工夫,我們就到王老爺家來的。」
安童一聽笑盈盈,小小和尚真聰明。
安童說:「小師傅,既是你有經擔麼,就請你當手。不過,我還得要看看你的經擔里東西可齊全,掛綠可漂亮。」小和尚說:「不是吹,我們的經擔要用車子推;不信,我們一同去看看。」小和尚前頭走,安童後面跟,一刻工夫到了東嶽廟門口。小和尚說:「安童哥哥,你在門外稍等片刻,我進去望望我的師叔可在家,經擔是我親手交給師叔的,非我來取不可。」小和尚叫安童山門外等候,自己來到禪堂拜見師叔。老和尚說:「徒侄免禮,一旁請坐。今日你來有何要事?」「師叔容稟,今有南門極樂村王老爺家要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場,我們人手不夠,經擔不全,故此來請師伯、師叔、師兄、師弟,還要配上一副好經擔。」「好的,他家可有人來?叫他進來看看。」
當家師傅開清單,香火人忙著搬經擔。
一點歡門共彩幡,二點掛簾穿牡丹。
王老爺家要行香,帶上八件大鶴氅。
鐺鐺合子共綽板,大鑼小鑼裝進擔。
笙簫嗩吶樣樣帶,胡琴笛子拿手上。
整整齊齊動身走,趕到王府做道場。
僧、道兩班來到王府高廳,拜見王老爺。和尚說:「我們的經堂要設在東邊,如來佛要坐上首。」道士說:「我們三清玉帝、太上老君是道家祖師,也要坐上首。」王老爺說:「我家房子多哩,不分上下首,每家各用一個廳堂。」
前廳上面供佛像,後廳堂中設道壇。
這遭,管香火的擺場子,小和尚忙著掛幕子,吹嗩吶的裝叫子,吹笛子的貼膜子,拉胡琴的緊弦子——
敲起來,唱起來,如來佛軸子供起來。
道士也忙,設立懺堂。鈴具叮,燈燭輝煌。洗手漱口,走進懺堂。鑼鼓喧天,婆螺汪汪。召喚亡魂,速回家鄉。志心朝禮,口稱「玉皇」。
三清三境朝南供,太乙救苦大天尊。
僧道兩班設經壇,唪誦真經拜大懺。
吹的吹來唱的唱,鑼鼓傢伙打鬧場。
一班道士一班僧,拜懺誦經文。
「延生」添陽壽,「往生」度鬼魂。
一班道士一班僧,念經又拜懺。
拉的拉來唱的唱, 鋪設下來吃夜飯。
功課一歇,夜飯一吃,香火人打鋪,客師安睡。睡到雞叫三遍,大家起身,洗過手臉,道士敲傢伙,和尚念彌陀。早課完畢,用過早點,客師上懺。老和尚一手拿一支羊毫筆,一手拿搭表黃紙,走上高廳,叫聲:「王老爺,你家做『延生』還是做『往生』?將你莊名圖甲報出來,年庚生辰開得來,我們要寫疏出榜文哩。」王乾說:「我家要做『延生延延生』,『往生往往生』。」老和尚問:「可是廿四天『延生』,廿五天『往生』?」「不是的。」「三天『延生』四天『往生』?」「也不是的。」老和尚說:「老爺,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們功課疏文怎樣寫,升天榜文又怎樣出?」王乾說:「師傅,我家要做『故現』道場。」和尚說:「故呀現,我會寫師傅們也不會念。」老爺說:「會寫不會念,請你們來做底高!」王老爺來了火,老和尚立起身來就走。來到經堂對眾師傅搖搖手:「你們不要吹,不要唱,收收經擔回廟堂。
我老僧活了六十春,不曾做過『延延生』、『往往生』。
別人家佛事總好做,王家的素飯吃不成。」
小和尚說:「師父你息怒哎。我們出門做交易麼要客隨主便,隨他家燒粥煮麵。王老爺不好惹呱,我們來倒來得,去是去不得。不要發無名火,不送了菩薩我們不得走。這樣,你來拜懺,讓我去一趟。」小和尚來到高廳,拜見王老爺說:「我家師父好貪杯,昨晚你家鋪設酒不醜,他多喝了幾口。他酒後失言,冒犯老爺,我來賠罪。」王老爺說:「小師傅你坐下來,我將根由說給你聽。我家所生一女,名喚慈貞,許配給金丞相三子金福為妻。過門六載,我從廣南任上迴轉,迎接婿女不見,我告了金寶私殺兒媳,他說是黑夜逃出家門,不曾殺害,故而生死不明。現在如果做『延生』,婿女死了有何用?如果做『往生』,婿女不曾死又有何用?所以要做個『故現』道場。」小和尚一聽:「老爺我明白了,做『故現』道場先要做個『故現』牌位,用半邊紅紙半邊白紙拼起來,紅紙上寫現在的『現』字,白紙上寫亡故的『故』字。」
如果你家婿女健在,天宮裡掛號添陽壽。
假使婿女已亡故,地府里贖罪早超升。
王老爺一聽,喜之不盡:「真是有志不在年少,無志空長百歲。」
你家師父六十三,及不到你這麻利小和尚。
王老爺將合家人等的年庚生辰開好,對小和尚說:「這次道場你當手,你家師父在這吃現成酒。」小和尚走來對師父說:「怎樣?年庚八字開來呱,好做『故現』道場了。」老和尚說:「徒弟你來拜懺,他王老爺出難題目我做,讓我來作首偈語趣趣他。」
顛顛倒來倒倒顛,顛三倒四誦真言。
黃葉不落落青葉,白髮反來哭少年。
小和尚說:「師父,你年紀這樣大,出門就惹禍。王老爺是四品太守,識字呱,等他見了同陸氏太太講,兩人前也哭,後也哭,明天早上想不到吩咐梅香燒粥,和尚道士只好歇擱。」老和尚說:「徒弟,你不要『假』,看你門上的對聯怎樣寫?」「師父,我有這個肚子吃這個瀉藥。上聯是『真經一卷,上透天堂之路』;下聯是『法鼓三通,震開地獄之門』。」
王老爺家做大齋,門對大字貼出來。
念經、拜懺,數日如常。這天王老爺前來吩咐——
僧道兩班聽清爽,明日午後要跑方。
和尚會飛鐃,道士把陣跑。一個左青龍,一個右白虎,一個跑朱雀,一個擺玄武。你跑天門陣,他跑八卦圖。和尚會站梅花樁,道士跑個剪刀鉗。
僧道二班跑過方,吹吹打打又進懺堂。
又過幾天,王老爺又來對僧道說:「今日點燭敬天,明天午後『行香』。」第二天,僧道兩班各做五色旗幡,和尚披八件大袈裟,道士穿八卦鶴氅。兩班十六人,吹簫詠笛,鑼鼓喧天,到各廟裡行香。
賓州城裡的廟宇總行到,依還又迴轉誦經文。
又過幾天,王老爺又來吩咐——
僧道兩班細聽真,明天晚上要放燈。
到了晚上,「香火」人拉柵搭台,小道士忙搬站牌。
鑼鼓一響驚天地,婆螺聲聲召鬼魂。
僧道兩班唱對台,各顯本領。你敲紗帽頭,他敲魚卜嘴;你敲浪子踢毽,他敲獅子滾球。
僧道今夜來「放燈」,吹打唱念到二三更。
鑼鼓敲得不絕聲,驚動一位女佳人。
這個女佳人是前村陳員外之女叫陳金定。那天夜上她端坐繡樓,鑼鼓聲聽得入耳,就問梅香:「今夜哪裡菩薩行香?鑼鼓敲上半天?」「姑娘,你不曉得,你的心腹之人亡故啦,今夜為她做齋。」「你這大膽賤貨,口出污言,我是閨門繡女,哪來心腹之人?
你今若是還不出,五十皮鞭不容情。」
梅香說:「小姐你息怒。你的心腹之人不是北門王慈貞?她嫁到金相府六載未回門,聽說挨金相府害死了,王老爺在家為她做齋,超度她哩。」
陳金定聞聽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整整一夜睡不著,金雞三唱就起身。
金定小姐一早起身,來到高廳,拜見父母雙親——
未曾開口先流淚,叫聲雙親聽原因。
「女兒聞聽梅香之言,極樂村上我乾姐姐王慈貞亡故了,現在王府請僧道兩班替她做齋,我念她當年對我傳授繡藝——
我要到她靈前去悼念,表表當年傳藝恩。」
陳員外說:「此言有理,你盡可去,但要速去速回。」隨即吩咐安童上街備辦三牲祭禮、銀錠紙錁。小姐迴轉繡樓,梳洗打扮。此刻她就想了:我若穿紅著綠,恩姐是個喪事;若是穿身素服,我又父母俱在,都是犯忌的。
金定小姐真聰明,里穿白來外穿青。
安童將祭禮備辦停當,員外寫好禮單,吩咐安童備轎,小姐來到高廳拜別雙親。
小姐身坐一頂轎,啼啼哭哭往前行。
陳金定小姐轎子一到,王老爺吩咐安童大開正門,問明來由,隨手來到樓台對陸氏夫人說——
陳金定小姐來弔喪,快快接她到高廳。
王老爺沒有想到會有人來吊他女兒的喪,一時手忙腳亂,無所適從,著急慌忙將羊絨皮襖反過來穿,羊絨帽子反過來戴——
枯竹子上綁紅紙,反做磕頭禮拜人。
陳金定小姐走出轎簾,一把攙住王乾,雙膝跪下還禮。叫聲:「伯父,小女經受不起。
恩姐神位在何處,我要叩拜她亡靈。」
陸氏一把攙住小姐:「多謝你父母情重,多謝你小姐義深。」二人攜手同行,來到慈貞小姐靈前,安童將禮品擺好,請小姐下拜。小姐先是拜過陸氏伯母,然後再拜慈貞靈位。哭叫一聲——
恩姐呀,愚妹今朝來看你,你在冥府可知聞。
有靈有感來受錁錠,地府里贖罪早超升。
恩姐哎,你當年教我繡花麼,
山也高來水也彎,鳳凰難飛九重山。
棚子上面咚咚響,繡花容易配色難。
恩姐哎,你叫我金元線配銀元線,深桃紅配淺桃紅。
月白配上鵝黃色,豆沙色配燕尾青。
恩姐哎,你在世麼,聰明過人,才智出眾。
賓州城裡你蓋世,天上仙女也欠三分。
你教我一繡天上星拱月,二繡快馬走高橋。
三繡玉兔銜仙草,四繡喜鵲登梅步步高。
五繡烏龍歸大海,六繡花船浪里飄。
七繡八仙來過海,八繡王母赴蟠桃。
恩姐哎,你教我三針挑個梅花瓣,四針挑個桂花心。
六針挑個螞蟻腳,九針挑個歇鶴亭。
你把鳳穿牡丹教會我,又教鯉魚跳龍門。
鴛鴦戲荷水中樂,萬字欄杆靠池邊。
恩姐哎,你教我繡個螳螂到山東去招親,壁虎子領頭做媒人。
暴眼睛蜘蛛牆角上走,穩篤金剛捉蒼蠅。
恩姐哎,你把百樣花名總教會我,你怎就早早赴黃泉?
陰曹地府里等等我,奈河橋上好一同行。
陳金定小姐越哭越傷心。再叫一聲:「恩姐哎!」
叫聲恩姐叫聲天,望你陰靈接紙錢!
王老爺聽見這一聲,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父養女兒吃盡虧,嫁到夫家不曾回。
指望曾子養曾,誰知顏路哭顏回。
王乾傷心不過,嘆道:「悲哉,天喪於我!」陸氏夫人想想不得過,倒也哭了起來了——
娘養女兒苦難當,好似雪上又加霜。
只說養女防身老,誰知倒過來哭兒郎。
我十月懷胎空帶你,三年哺乳枉費心。
梅香在旁聽聽倒也哭起來了——
小姐哎,往常你叫陳小姐學繡花,我們端湯又送茶。
多多少少你不計較,冷冷熱熱也不罵。
今朝怎滿碗端來滿碗去,酒菜不動半毫分。
眾位,這猶如——
桃之夭夭花正開,其葉蓁蓁長上來。
之子于歸當堂坐,宜其家人哭哀哀。
陳金定說:「伯母,你不要過份悲傷,就是哭殺了,我的恩姐也不得活轉過來唷,侄女今朝來麼,一是懷念恩姐,二是勸勸伯父伯母,望你們二老保重身體。天光也短,我也要早些迴轉了。」陸氏夫人說:「小姐,我有心要留你住幾天末,你家父母又不放心。
我家心肝又不在,獨少隨身作伴人。」
王老爺說:「外面辰光不早,陳小姐肚裡不飽,你陪她到內房用飯吧。」陳小姐剛起身用飯,老和尚在旁邊又鬧起來了:「我們肚裡不飽,煙囪管要倒。」立即叫香火人搬素盤供菩薩,盛齋飯供牌位。王老爺燒香點燭,小和尚敲傢伙,老和尚拿鈴具:「我來念飯。」老和尚走到王氏三代牌位面前氣喘噓噓地念:請哎、請哎,咳、咳請哎,嘿、嘿……王老爺在那化紙錢對老和尚望好了的,見他吼氣勃勃,牙齒不關風,念飯不成功,念不像念,唱不像唱,調子唱不上,就說:「老師父你年紀大氣力衰,還讓小師父來念齋。」小和尚趕緊從老和尚手裡接過鈴具:
「我做道場我當家,念齋要唱《浪淘沙》。」
生下離娘胎,鐵樹花開,哺乳在娘懷。不是龍天來供養,怎做人來。老來白髮催,漸漸衰萎。腰駝背曲步難行,耳聾聽不見人言語,眼怕風吹。病倒呀在羅帳,倒呀在羅帳,渾身疼痛骨酸淒。曉夜不語連聲叫,妙藥難醫。死去見閻王,苦痛難當,兩眼珠淚落胸膛。哀告閻王慈悲主,早判生方。苦了不顧妻,兒女難依,頭南腳北手東西。萬兩黃金帶不走,屍拌土泥。一陣好清風,吹得江中,浪里逞英雄。如果天空收拾去,影跡無蹤。生鐵煉成金,水底撈針,竹籃打水一場空。紙造舟船難過海,虛度光陰。唐僧去取經,流沙河深,十萬八千程。取得真經歸東土,度盡亡魂。召請來召請,召請亡魂,台前午齋化白錢。當齋有靈來受領,早托升天。召請召請三召請,驚動元陽小真人!
元陽真人在八景宮中坐立不寧,耳煩心躁。忙將慧眼戴起來對凡間一望,對師父說:「師父呀,我家岳父母當我同王氏魂歸地府,不在人世,正請僧道兩班在家做齋,超度我們哩!」三官大帝說:賢徒,你何不乘此時機下凡,勸他們也吃素修道呢?
勸你岳父岳母齊修道,同做龍華會上人。
元陽真人辭別師父,駕起祥雲,先到北海浮山。王氏接見說:「三少爺,你說永世不到浮山來的呢?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王氏哎,無事不到三寶地,是來張張你可曾回賓州老家,豆腐、麵筋、香乾、百頁吃得可愜意,銅錢銀子拿得可燙心?」王氏說:「此話從何說起?」元陽將慧眼對王氏頭上一套,她對凡間一照,看見父母在家像發獃,長聲嚎嚎哭哀哀。王氏問:「這怎生是好呢?」元陽說:「這又何難。我帶一部《三官經》,送給你的老父親;你把《觀音經》交給我,送把我的老丈母。」
待我下界去化解,規勸他們齊修行。
王氏將《觀音經》交與元陽真人——
飄飄蕩蕩歸下界,極樂村去顯神靈。
卷六 總兵失陣
到橋頭,下釣鉤。三結子,早回頭。
元陽真人到橋頭,身作漁翁下釣鉤。
不釣鯉魚三結子,單釣鱘鯨早回頭。
卻說王乾在京都皇城告贏御狀,得到一千兩銀子打轉,在家為婿、女設醮做齋,驚動元陽真人來到北海浮山,會見其妻王氏慈貞。王氏將《觀音經》交給元陽真人,元陽又帶《三官經》一部下凡,指點岳父、岳母修道去了。
元陽真人站起身,半夜子時下凡塵。
來到極樂村,元陽按落雲頭,對王府屋上一站,口中就喊:「岳父岳母醒來!岳父岳母醒來!」王乾說:「陸氏夫人,外面有人喊岳父岳母,不曉得可是婿女回來喊你和我?現在還不知他們是鬼還是人,我們不要隨便答應他們。」過一刻,元陽又喊:「岳父岳母醒來!岳父岳母醒來!」陸氏說:「小婿,你可是只有來的盤川,沒得去的路費?你不要半夜三更嚇人,等到天亮以後,我來多化點銀錠紙錁。
多帶銀錠早動身,速速迴轉冥府門。」
元陽又連喊幾聲,王老爺說:「陸氏,不像鬼喊。據說鬼的聲音越喊越低,人的聲音越喊越高。莫非是我小婿成仙了道打轉?我們倒不如開門讓他進來,看看究竟是底高一回事。」陸氏想想也對,就對外面說:「好的,我來開門,你進來吧!」這時元陽一想:「我是仙體道貌,不要讓我岳父母嚇壞了!」他立時就變,變作原來的讀書公子模樣——
頭上梳的榔頭角,身上穿件青背心。
若是有人不相信,三茅神軸上看分明。
元陽一進門,王乾一把攙住他的左手,叫聲:「賢婿,你如今在哪裡安身的?還有我慈貞小姐呢?」「岳父大人哎,我現在已修成仙,上了天。小姐她也在北海浮山修道,也有半仙之份了,你們不必為她掛念在心。」「賢婿,我想你想得肝腸斷,哭你哭到眼淚乾,你從此不要走,就在這裡陪我們吧!」元陽說:「岳父岳母,我萬萬不能在你家。你進京告我父親私殺兒媳,他已經被削職回鄉,等我父親曉得在你家麼,他不告你窩藏婿女,反誣他殺子害媳?你怎得了哩!」「小婿,你膽放寬心!
天塌下來由我頂,王法下來我擔罪名。
只要你賢婿在王府,我披肝裂膽也甘心!」
元陽說:「岳父,你丟手。」王乾將手一松,元陽一陣仙風,站到半虛空。叫聲:「岳父,我送你一部《三官經》,慈貞送岳母一部《觀音經》,都放在你家暖閣廳。你們將僧道打發走,安童,梅香也都遣散了吧!
房屋改作三寶殿,裝金塑佛來修行。」
王乾同陸氏夫人睡到天明醒來,才知是南柯一夢。王乾問:「夫人,你今夜可曾看見小婿回來?」陸氏說:「看見了。他說是送經書來叫我們修道。」王老爺對暖閣廳上一望,兩部真經黃紙黑字,新鮮堂堂,放在桌上。王乾說:「夫人哪!
只說賢婿遭殺害,誰知他已成了仙。
夢中之事恐有假,經書在面前總是真。
不如就依小婿的話,一心吃素辦修行。」
這邊,王老爺來到經堂先回僧人:「和尚師父,不要敲,不要念,你們收收經擔回寺殿。」老和尚說:「我們是寫錯了,還是念錯了?你家功課還未滿,怎又回我們打轉?」王乾說:「不錯歸不錯,我家佛事已不要做。」「格麼,你回我倒好回,對客師怎樣打發?」王老爺說:「把工錢如數算給你們。」僧人師父一想:這樣倒也合算的。你當我們從早到晚台子腳好拜啊?這邊就吩咐眾僧人收收經擔,迴轉寺院。
總算銀錢不吃虧,一齋一襯轉山門。
一班道士見王老爺將和尚回走,就嗓門放放高,木魚出勁敲。有個道士說:「王老爺家識貨哩。和尚拚命念別字,明明是『南無』,他念『那摩』。不怪王老爺發火,他們走了,功課全部歸我。」話猶未了,王老爺來到懺堂說了:「各位先生,你們也迴轉,工錢我王某如數照算。」這遭,一班道士也收收經擔回山門。佛家、道家有個矩規,叫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拿了王老爺的錢,依還在寺院裡又擺起懺堂,各自把經懺拜完。
經也完來懺也完,神也喜來佛也歡。
王老爺將和尚道士打發散夥。陸氏說:「老爺,說了修,就要修,萬貫家財一齊丟。」
安童梅香都解散,雞鴨騾馬齊放生。
王老爺對安童說:「從今以後,我一不做官,二不放債,三不做生意買賣,一心修道了,你們也各自回去吧!」安童說:「老爺,我們不回去。在你家是飯來張口,活來動手,我們回去上無片瓦,下無寸土,遇到天陰落雨,安身的地方都沒得。」「安童,你們不要愁,我不虧待你們的。
你們在我家好幾春,決不讓你們走空身。
每人銅錢三千三百三十文,銀子三兩三錢又三分。
米麥三石三斗又三升,賣身契退了轉家門。
槽里所有驢和馬,眾位弟兄大家分。」
這邊,秤稱銀子手數錢,米麥黃豆用斗量,騾馬畜牲對外牽,一齊擺到大門前,聽從王老爺賞賜。一個安童想拈尖,盡揀好的東西撿,嘴裡嘮三叨四,心上得意洋洋:「這遭不用受人管了,沒得『三代』落在哪個手裡,開口安童,閉口安童的。」王老爺一聽:「啊依喂,雖說我人不中用,還不曾把『三代』退給你哩,你倒逞凶啦!」旁邊的安童說:「我原說的,你人還不曾走,倒擺起架子來嚇人。」王老爺來到那個拈尖的安童面前:「安童,你們回去麼,心地要善,『六品』要良。
遇事要說公道話,不可尖刁壞良心。」
王老爺又把眾安童喊過來——
你們大家聽我言,春天要勤辛苦力搖搖棉。
夏天要起早帶晚種好田,寒冬臘月要領著兒女早點眠。
不要上街下鄉賭銅錢,弄成個敗家子沿門乞討站街檐。
種田要鋤草,讀書要趕考。
開店要起早,養雞莫養鳥。
節儉又勤勞,日腳自會步步高。
安童呀,我句句說的肺腑話,切莫當作耳邊風。
安童遣散以後,陸氏又對梅香說:「從此我們修道,不要你們侍奉我,你們也替我回去。」「太太,我們不回去。安童哥哥是男子漢,他們上有肩膀,下有腳板,我們是婦道之人,鞋尖足小,路總跑不動多少。
手不能提來肩不能挑,回家只好拉拉老棉條。」
陸氏說:「梅香,你們不要發詐槓,我也不輕欺你們。
你們在我家好幾春,也不讓你們走空身。
正因你們是女流輩,要比安童拿雙份。
銅錢六千六百六十文,銀子六兩六錢又六分。
米麥六石六斗又六升,賣身紙退了轉家門。
還有多少雞和鴨,梅香姐妹大家分。」
這邊,一眾梅香忙捉雞,雞子吆得篷篷飛,總要想捉新母雞。有個梅香手腳不慢,捉的雞子還在窩裡生蛋;有個梅香駝呀駝,捉住一對鵝;也有梅香鞋子一搭,捧住一隻好籽鴨;一個拐子梅香跳呀跳,雞鴨鵝兒一個總不曾捉得到。她就發火,賴在老爺家不走。陸氏夫人說了:「拐丫頭,你不要發詐槓,張口畜牲也不是好養的。雞三合,鴨半升,鵝兒一頓要吃二三升,你收到點五穀也不夠餵雞哩!你麼,慢人有慢人福,爛泥菩薩住瓦屋。你家老爺上了幾趟沙,收到幾擔板白花,用部車子送到你的家。
搖搖翻翻做本錢,錠子頭上出細紗。」
拐子梅香說:「主母太太,我曉得了,棉花堆在你家地板上,受不到潮氣,我家裡沒地板,堆在地上怕霉爛,我好將麻包口翻了朝上的。」「你這個二百五,不是這樣翻的。你回去要把棉花絞成棉皮。你在我家看不到,到了鄉下就看到的。一部絞車兩隻腳,兩個耳朵兩邊插,手一搖,腳一踏,絞起棉皮白刷刷。再用彈花弓把它彈鬆開來就好了。」
彈花弓來三尺高,腰裡插根枯竹梢。
棗木榔頭拿在手,敲一記來雪花飄。
「棉彈成功,再用棉條芯,棉條板,搓起棉條七寸長,拿到棉車上去紡。」
棉車生來十根楞,一根弦線串中心。
搖兩轉來壓一槿,錠子頭上出黃金。
拐子梅香說:「主母太太,你給我一張切餅刀和一個小畚箕。」「做底高?」「錠子頭上黃金多哩,我用刀出勁刮。」「二百五哎,你到錠子頭上刮煞得也刮不到黃金,你要翻哩。」
朝也翻來夜也翻,賺到銅錢三千三。
買它一匹好「寶蘭」,請個裁縫做衣衫。
趕廟會,上戲場,省得跳東跳西借衣裳。
「格麼,人是衣裝,佛是金裝,穿身新衣裳,人品也變得體面多哩。你也這麼大了,身上穿戴也好葺理葺理。
外面加個盤底肩,四周釘點桂子邊。
到龍華會上燒炷香,誰不稱讚你這伶俐的大娘娘。」
安童梅香總打發走了以後,陸氏夫人對王乾講了:「老爺,我們作得孽呱。」「怎?」「男子無女不成家,女子無男亂如麻。他們單身獨漢回去怎樣過日子?」王老爺說:「這樣,他們不曾跑多遠哩,我來替他們匹配成夫妻。」王老爺對門口一站,口中就喊:「安童,梅香來呀?你們慢點走,我來替你們配成伙。」一個梅香一跑腳一踏,一雙好小腳,滿頭青絲髮,梳頭不用菜油塌,體面得像個活菩薩。這時她正和管賬先生打鬼槓子:「管賬先生,如果配夫妻,我們二人在一起。」「好的哩。好配好,丑配丑,我們二人在一起再好也沒有。」王老爺看出了她們的心,就想:如果好的配好的,他們回去要開典當;丑的配丑的,回去討飯也尋不到路。就說:「安童站東邊,梅香站西邊,我站中間,閉著眼睛從兩邊對中間背,背到一雙就配成一對,沒得更改。」管賬先生同體面梅香站在面對面,只等王老爺去背。王老爺的眼睛可閉?嘿,他半睜半閉。看準了,好的丑的牽搞牽搞,配得蠻好。
背一個體面梅香賽觀音,配一個駝里駝巴的瘌花精。
那個體面梅香性子躁,對王老爺身邊跳:「這個人我不要。他又沒得蒂都蒂,我跟他上哪去?」這個瘌子又不是瓦檐 草脊瘌子,是光頭雪朵瘌子。王老爺對他說:「你怎不好找個西瓜皮遮遮頭的?」瘌子急得沒法,去找西瓜皮。尋呀尋,找呀找,找到一隻土布襪子對頭上一套。啊唷,早先是雪朵瘌子,現在倒變成雞冠瘌子了。
雪朵瘌子雖難看,雞冠瘌子要啄人。
王乾說:「梅香,我在中間為媒證,更改沒得半毫分。」
你們到南山同栽鮮桃果,恩恩愛愛過光陰。
王老爺接著又背——
背一個梅香是「蘿蔔花」,配給管賬的小當家。
管賬先生很氣惱,把那梅香對那一撂:「老、老爺,我不要,就讓我一個人過日子倒也爽快。弄這個『蘿蔔花』,到夜又認不得家;相起人來像木匠彈線,跑起路來像船夫背纖,說起話來像演武場上射箭。老爺,我、我不要!」「安童,沒得更改!」
丈夫不可嫌妻丑,妻子不可嫌夫貧。
就從王老爺把媒做,直到如今總配不平。
王乾說:「安童、梅香,我們從今以後,就不再是主僕關係了。
下次路上來相遇,嬸母叔叔兩相稱。」
王老爺說:「我既然替你們配成家,也給你們有個生財之道。我家說要修,就要修,萬貫家財一齊丟。我還有九典當,八錢莊,十二個莊房,另外還有——
水旱良田幾千畝,安童弟兄大家分。
各自當家過日子,各支煙囪各開門。」
年輕的安童、梅香走了,還有兩個年老家傭沒處去。他們頭髮花白,拐杖一戳,似西天的太陽,等等險要落,他們說了:「主公主母,我們不回去!」
主公主母來修道,我做燒香點燭人。
王老爺說:「你們年紀大了,就不要回去吧。替我上街,把『六匠』請家來。」眾位,底高叫「六匠」?就是木匠、瓦匠、鐵匠、彩畫匠各種各樣做手藝的。老安童就問了:「主公,請『六匠』回來是砌房還是造屋?」「安童,房子不要砌了,是將房屋改造改造。我來開口,你叫他們動手。」
大前門,小前門,重新油漆,
正廳堂,改造成,九梁翻軒。
兩旁邊,一長廊,改造十殿,
棋盤板,格子窗,拆下重裝。
桁條上,要彩畫,朱雀玄武,
屋脊頭,換一雙,對口金龍。
前門改成山門屋,後堂改作念佛廳。
房屋改造好了,王乾說:「安童,還要塑佛裝金。我開口,你叫他們動手。」
塑如來,和釋迦,殿前設供,
塑東嶽,和城隍,左右分陳。
塑文殊,和普賢,二大聖像,
塑善才,和龍女,朝拜觀音。
塑十殿,老閻君,掌管生死,
塑夜叉,和小鬼,出票拿人。
塑哼哈,二大將,一左一右,
塑韋馱,朝北撐,看管山門。
正廳上,塑三尊,三官大帝,
後廳上,塑一座,泛海觀音。
王府改成了三寶殿,一心一意來修行。
一一如一,把六匠的工錢算得冰清玉潔。王老爺一看,這個府門改殿,有點不大像樣。又請工匠在照牆上刻起十六個大字:「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佛日增輝,慈航普渡。」這邊大殿上登起鐘鼓木魚,掛出長幡寶蓋。
朝念千聲彌陀佛,晚拜南海活觀音。
再說元陽真人知道這件事,在八景宮中對三官大帝說:「師父,我算有功之人了。家中嶽父岳母都被我勸回了心。」三官大帝說:「你倒算有功之人啦? 還早哩!你大哥在朝為諫議大夫,左右君王,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你二哥是邊關總兵,刀劍又快,殺人如切菜。」
你也要把他們勸回心,陪你一起辦修行。
元陽說:「師父,我再去勸兩個哥哥好了。」
先到京都勸大夫,再去邊關勸總兵。
為了勸說大兄長,大羅山上借妖精。
元陽一陣仙風,來到大羅山中。叫聲「野狐蟲前來見我!」眾位,何謂狐蟲?就是多年狐狸精。野狐蟲立時磕頭:「呼小妖前來為的何由?」元陽問:「你可會變女子?」「真人,我變男子不會,變女子老內。」元陽說:「我要你變一個絕色美女,到皇宮裡託夢給皇上。說他三十六宮,宮宮脫空;七十二妃,生不到太子登基,要納七十三妃,才生太子登基。」「真人,我不去。京都有外羅城裡羅城,千軍萬馬守皇城。
況且張天師神通大,小妖不敢進皇城。」
元陽說:「這你放心,我可以把你藏在袖管裡帶進去。」「好的,我一定依你。」
元陽真人站起身,帶了野狐進皇城。
元陽一陣仙風來到午朝門口,將雲頭一收,把妖精對午朝門裡一丟。妖精使陣風,鑽進皇宮,一變二變,變作彩女模樣。對萬歲龍床邊一站,口中就喊:「高祖皇醒來!」天子睜眼一看,見是一位絕色美女,心中好不喜歡。只聽她說:「萬歲你三十六宮,宮宮脫空;七十二妃,還沒得太子登基。」
萬歲呀,納得七十又三妃,才生到太子坐龍廷。
萬歲一想:果真不錯,我到現在還未生到太子。就說:「格麼,你就不要走,蹲在宮中陪我。」「萬歲,千萬不能!明君不做暗事。你明日早朝坐殿和眾朝臣商議,問他們可容你納七十三妃?納得,我就來;納不得,我就不來。」萬歲問:「朝中可有哪個認得你?」「萬歲,金大夫是茅國的根基,我是茅國之女,與他同宗合祖,你問他,他總會知道的。好的,我去了。」
妖精去又一陣風,驚醒天子夢一場。
次日一早,天子坐殿,東華門撞鐘,西華門擊鼓。
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眾文武二十四拜,口呼:「我主萬歲,不知召臣上殿有何要事?」高祖皇將夢見美女入宮之事,向眾朝臣說了一遍,就問:「眾愛卿,你們看,是納得還是納不得?」眾朝臣心裡總覺納不得,但不敢開口進言。只有金大夫對皇上忠心耿耿,跟手奏本——
萬歲呀,夢裡的美女好姿容,醒來原是一場空。
這如同燈草撞銅鐘,皂紙上面畫烏龍。
燈草撞鐘鐘不響,皂紙上畫龍影無蹤。
「萬歲呀,你如不信,我將古人比你聽。
紂王為了妲己女,萬里江山一旦丟。」
天子一聽,龍心大怒:「你這大膽逆臣,孤王納七十三妃,原想生個太子登基。你別的不比,竟將我比作商紂,我害過滿朝多少忠良的?嘿!我知道你肚子裡裝的底高貨色的。」
以為你金家權勢大,起了謀王篡位心。
萬歲隨即傳令:把金乾推出午朝門外,放炮三響,摘下官袍,扯下紗帽。
把他官職削得乾乾淨,東天牢里去做罪人。
他誹皇妒帝非小可,六十天殺罪不容情。
大夫出午門,啼哭淚紛紛。
披枷又帶鎖,送進天牢門。
天子又下令把金大夫的朝房一封。安童一路啼哭,來到東天牢里會見金大老爺說:「現在朝房挨封鎖,我們都挨趕走了。」金大夫說:「我坐罪也連累了你們。去替我請禮房官寫封書信送回家吧!」安童就到朝房拜見禮房官說:「我家大老爺說的,請你幫他寫封書信讓我送回家。」禮房官說:「他老早說我們是『瘟司』,他是財神,現在也來求我們這瘟司菩薩了?沒工夫!這幾天舊官入牢,新官上任,人總忙壞了,哪還有工夫替你寫信?要寫麼,等一百天再來。」安童沒法,依還又去告訴金大夫。金大夫想了:「我是六十天殺罪唷,等一百天寫信回去有底高用?」就說:「安童,再替我跑一趟,向他借文房四寶來我自己寫。」安童仍舊又跑到朝房見禮房官:「先生,我家老爺說向你借個文房四寶,他自己寫信。」禮房官把眼睛朝安童翻翻,慢條斯理去找了一支禿頭筆,到窗台上尋一段墨蒂頭,又拿了巴掌大一塊白紙,對安童手裡一塞,說聲:「去、去、去。」安童將筆墨送到天牢,金大夫將手上鏈子對上抹抹,哪曉得金大夫將筆握在手,兩手只是抖,寫不起來唷。就說:「安童,你替我寫。」安童說:「老爺,你把難題目我做了。我家父母手裡窮,沿小不曾開蒙。」
我人倒像沖天棍,不曾讀多少「上大人」。
金大夫說:「安童,你不要客氣,我曉得這幾個字你能寫的。」「老爺,我來試試,你說我寫。」金大夫就說——
告訴我爹娘和賢妻,為我切莫來悲憐。
我犯誹皇妒帝罪,活期只有六十天。
告誡後代休讀書,寧可在家苦種田。
安童:「老爺,為底高書總不好讀呢?」金大夫說——
我磨穿鐵硯苦讀書,天牢里哭瞎眼烏珠。
人生識字憂患始,得糊塗來且糊塗。
安童:「老爺,我替你再添一筆。
三十六行總好做,不要在朝中伴君王。」
安童收好書信,打入包袱,拜別金大夫,又招呼牢頭禁子:「我家老爺在你們手下,要望你們多多照應才好。」「安童哥哥,請你放心就是了。」
安童連忙站起身,背了書信轉家門。
眾位,安童在金大夫身邊的時候,與他講講說說倒不心焦;安童一走,金大夫坐在牢里夜長更深,越想心裡越難過。更鼓打一次,他就嘆息一次——
一更鼓打「嘩嘩嘣」,天牢裡面暗通通。
扁螂又要咬,虱子又要攻。
腳又不得散,手又不得松。
身子一點不能動,只好盡他餵蚊蟲。
想起父親在朝中,高官厚祿一時紅。
只因為了三弟弟,一跤跌到「水晶宮」。
二更二點鼓聲聞,天牢裡面悶沉沉。
風又不得進,氣又不得伸。
肚子餓得咕咕叫,沒得哪個問一聲。
想起我自身,朝中做大臣。
昨日還提筆判生死,誰知今日入牢門。
三更三點月正明,翻來覆去不安寧。
眼又不得閉,耳又不能靜。
屋樑上的老鼠貓能大,跳上爬下要扒眼睛。
想起二弟做總兵,晝夜裡都操心。
有朝一日失了陣,就怕也沒好收成。
轉眼之間已四更,越思越想越傷心。
伴君披肝膽,無事不忠誠。
只要一點言不慎,肩披枷鎖進牢門。
三弟一番話,值得細思忖。
他說做官沒好處,不如吃素修前程。
五更天,東方曉,耳聽雞鳴鳥雀叫。
身在囹圄多苦惱,不如一隻天邊鳥。
堂前父母不知情,樓上妻室不知曉。
我的天啊我的佛,幾時才能出天牢!
不提金大夫嘆五更,再講安童轉家門。
安童肩背書信不分曉夜行走,回到賓州相府,拜見老太師說:「大老爺有書信回來了。」太師拆開一看,如遭晴天霹靂!
太師將書信看完成,渾身躁得汗淋淋。
熊氏聽安童說大老爺有書信回來,就來到高廳,見過公公。太師叫聲:「長媳,我家遭了橫禍了!
金乾犯了彌天罪,眼看性命活不成。」
熊氏聽見這一聲,如同天雷擊腦門。
熊氏用手一指,叫聲:「三叔三嬸哎!
只要你們有一個在金相府,這本髒賬算不清。」
熊氏跟手拿股香到佛前焚起來,跪下禱告——
叫聲三叔三嬸呀,你們在則為人,死則有靈。
有靈有感保住你大哥有條性命回家轉,我夫妻情願辦修行。
桂氏一看,暗中歡喜。心想:「往常大哥一回來你擺架子,說底高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斷腿;文官動動筆,武官忙了不得歇。我曉得文官做不長的。我家老爺做武官雖然苦一點,倒是吃苦人常在。」元陽在虛空聽見,說:「二嫂你不要笑張笑李,晦氣星馬上臨到你了。」元陽一陣仙風來到八景宮中,拜見師父說:「我家大哥犯了誹皇妒帝罪,挨打入天牢,他們夫妻倆像是回心轉念,立意修道了。」三官說:「你家大哥是文官,容易勸化。你二哥是殺戮星臨凡,我看你要想去勸他,是鄉下人讀祭文——難字在頭。」「師父,我有辦法。這叫文用文策,武用戰略。我可用戰書一封,送進中原,挑起我二哥領兵出陣與我交戰,讓我在戰場上將他擒獲,自然叫他就範。」元陽隨手修好戰書一封,仙風一吹,飄進皇城。正好被巡街御史撿起,送給天子觀看。
天子把戰書看完成,撥起心頭火一盆。
跟手撞鐘擊鼓,召集文武。三百文官,二百武將,八大朝臣,九卿四相,一齊上殿參見萬歲。天子說了:「眾位愛卿,終南山無名大王有戰書打進皇城,要孤家領兵與他交戰。能勝,他願意年年進貢,歲歲稱臣;若敗在他手下,他將殺進紫禁城,江山與他平半分。有哪位愛卿能領兵出征,剿滅高山無名大王?
得勝班師回朝轉,官上加官重封贈。」
這遭,文官背背武官的手,瞅總不敢瞅。就怕多多言,先向前;多多嘴,要變鬼。
三百文來二百武,總像泥塑木雕人。
天子一看,無人回話,長嘆一聲:「可憐呀!
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朝中沒得忠勇將,總是些貪生怕死人。」
眾朝臣見天子發怒,一齊跪下來奏本:「萬歲,金總兵武藝高強,要得平定叛亂,只有請他出征。
他一人能抵千員將,單刀能退百萬兵。
我主要得江山穩,金總兵召進午朝門。」
天子立即准本,隨差皇命官肩背聖旨,急速上路。
皇命官跨上銀鬃馬,連夜行走召總兵。
金總兵見到聖旨,滿心歡喜。他想: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剿賊滅寇,哪肯疑遲!
急速跨上高頭馬,領了聖旨上皇城。
金總兵上殿見駕。天子說:「愛卿,只因甘肅特道州終南山無名大王興兵作亂,所以召你回朝領兵出征。你如能剿平叛亂,可以子贖父過。」總兵一聽,喜之不盡,當即說:「萬歲啊!
隨他叛賊多厲害,只要我到總太平。」
萬歲問了:「金愛卿,你要多少人馬!」「萬歲呀,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我只要三千精兵,數名勇將。」萬歲一聽,龍心大悅,隨手傳令——
金坤愛卿聽封贈,征西元帥你當身。
賜你精兵與良將,擇日祭旗就出征。
金總兵帥印到手,趕緊策馬來到校場。
馬點山東龍駒馬,兵點河南御林軍。
老者不過三十歲,少者二九十八春。
老兵弱將總不要,個個是擒龍捉虎人。
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
件件武器寒光閃,殺氣騰騰嚇壞人。
金總兵接下去又點起探信官、旗牌官、解糧官、 押陣官……。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還點起長刀手、短刀手、鋼槍手、弓箭手……再點一龍旗、二鳳旗、威虎旗、百腳旗、十面大堂旗……
擂鼓三通咚咚咚,頓響三聲狼煙炮,
隊隊兵馬出皇城。
紅旗如同燒山火,黑旗好似暴頭雲。
烏鴉難從槍林過,蛇蟲鑽不過馬蹄邊。
兵馬來到白沙灘,離終南山還有一百餘里,金總兵傳令安營紮寨。三里一小營,四里一大營。
營盤扎得如鐵桶,水線不漏半毫分。
總兵領兵出皇城,元陽真人早知聞。
元陽真人曉得二哥領兵出陣,隨即來到八景中拜見三官大帝:「師父,我二哥武藝高強,還有精兵勇將,我這仙體道骨怎敵得過他呢?」「徒弟,正是你仙體道骨,才能與他匹敵。」三官大帝說聲「變」!元陽就變成丈八金剛模樣。牙齒像板鑿,腳膀像轆軸,眼睛像銅鈴,一手舉千斤。元陽說:「我沒得兵啊。」三官說:「你在終南山不是有三千靈鳥?叫它變三千精兵,就好與你二哥交戰了。」元陽真人一陣仙風來到終南高山,喚出三千靈鳥,說聲「變」!這些靈鳥個個梳毛衣,拍翅膀。拍呀拍,梳呀梳,變得差不多——
斑鳩身穿十樣錦,喜鵲穿的黑背心。
孔雀生來茄花色,野雞身穿燕尾青。
三千兵衣不同色,真似草寇雜牌軍。
一陣仙風來得快,雲端里落下對陣兵。
元陽真人離開終南山,領了三千兵馬來到白沙灘。雙方埋鍋造飯,打發探馬打探軍情。金總兵得知無名大王的兵馬來了,隨手用戰書一封,約定日期到沙灘交鋒。這天,元陽披盔掛甲,來到沙場。金總兵用手一指:「你這大膽魔賊,竟敢窺視我漢室山河!」
等我今朝捉住你,剝你皮來抽你筋。
元陽也用手一指:「你這中原庸將, 竟有吞天大膽敢與我比手,還不下馬歸降!」
等我今日來動手,叫你一個也活不成。
二人說話「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一回二合無勝敗,三回四合沒輸贏。
五回六合龍爭寶,七回八合虎翻身。
大戰交鋒數十合,勝敗不分半毫分。
一打金雞獨立,二打古樹盤根。
三打眾星拱月,四打海水奔騰。
打得山巔崩崩響,殺得天地暗昏昏。
元陽真人想:二哥的武藝真不醜,我雖是個仙人總不能取勝於他。金總兵也想:這個草寇本領確是不小,怪不得敢向中原下戰表!
一個越戰越有勁,一個越戰越精神。
殺得烏鴉停了翅,殺得百鳥不開聲。
大戰一天一夜整,誰也不肯讓三分。
元陽就想了:仗打了一天一夜,二哥還不曾有滴水下肚,將他餓壞了怎對得起父母雙親呢?
同胞兄弟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樹生。
元陽故意用手一指:「金總兵,我你交戰已一天一夜,腹中飢餓,各自迴轉用過點心,明日再戰如何?」金總兵一聽,正中其意。心想:我腹中原餓哩!於是各自鳴金收兵回營。元陽一陣仙風,來到總兵營中,對營帳上一站,聽總兵吩咐小兵造飯,說吃飽了明日再去打仗。元陽想:哥哥你好無道理。我倒肉麻你,不讓你餓壞了,你倒準備吃飽了好殺我哩!隨即到當方土地那裡借來一對睡魔蟲。元陽手一松,睡魔蟲對金總兵鼻孔里一攻,總兵頓時瞌睡蒙忪,頭朝西,腳朝東,呼呼大睡。小兵見總兵睡覺,一個個也跑去睡了。元陽抓把沙灰對營盤裡一撒,營盤處處著火。火越燒越旺,嚇得小兵魂不附體,大叫:「總兵大人,火燒兵營!」總兵睡得糊裡糊塗,沒有聽清:「不要吃燒餅,明天打了勝仗吃大肉。」小兵一聽不對勁:「主將不問,就怕要失陣,我們倒不如掛冠逃走吧。」眾位,底高叫掛冠逃走,就是把號衣號帽脫下來溜之大吉。
兵將頓時亂紛紛,各奔東西去逃生。
元陽見哥哥的兵馬跑掉了,他也把鳥兵全部放掉。明日天亮,金總兵點兵出陣,一看,兵營里空無一人,心裡一慌:「啊呀,我的兵馬怎不見了,今朝怎好出陣迎戰?倒不如閉營自守,料他總不敢到我營盤裡來廝殺。元陽想:哥哥,你倒刁哩!隨手就單槍匹馬來到總兵營前,高叫一聲:「金總兵,我你今朝不准帶一兵一卒,殺它個高低如何?」金總兵一聽,正中下懷。
總兵跨上銀鬃馬,殺氣騰騰出營門。
騎馬一陣風,兩手不帶鬃。
手提生銅棍,總兵逞英雄。
來到沙場就比手,個個殺得眼睛紅。
金總兵,朝上殺,雪花蓋頂,
元陽仙,對下殺,鰲魚翻身。
金總兵,朝山殺,山崩地裂,
元陽仙,對海殺,海起灰塵。
總兵越殺越有力,元陽武藝欠三分。
元陽真人看看殺不過總兵,口中輕輕叫喊——
師父哎,徒弟在沙場吃敗仗,你在靈山可知情?
假使我哥哥得了勝,要想他修行萬不能。
他仰面朝天嘆口氣,驚動觀音大士身。
觀音曉得元陽殺不過他二哥——
跟手念起真言咒,捆仙索一根下凡塵。
大悲觀音從天上「嗦嗦落落」撒下一根捆仙索,把總兵捆得緊騰騰。
元陽用刀柄一梗,金總兵從馬上對下一滾。元陽對他身上一跪,刀對他頸項上一擱,喝聲:「看刀!」金總兵嚇得連忙求饒——
將軍哎,獵戶也不打籠中鳥,好漢不殺敗陣兵。
你今饒我一條命,一重恩報九重恩。
元陽說:要我饒你容易的,不過麼——
把賣國文書寫給我,方可饒你命殘生。
金總兵雖不是賣國之徒,但他心裡已經糊裡糊塗,身不由己,也就答應寫賣國文書。元陽真人取出文房四寶來——
總兵筆在手,書寫賣國文。
上到青雲頂,下到黃土根。
賣盡中原十三省,又賣萬歲紫禁城。
賣國文書寫好了,元陽說:「我不用手接,你對後面撂。」金總兵把文書對後面一撂,正巧被皇城派來的探信官接到,他就速速迴轉向萬歲一報。元陽真人一陣仙風來到虛空,將捆仙索一收,把金總兵對沙場上一丟。金總兵站起來看看,四周寂靜無聲,一個人也沒有,他很覺奇怪——
人馬兵器全丟失,滿腹狐疑進皇城。
金總兵來到金殿拜見天子:「微臣請罪!」天子一見,龍心大怒:「你這大膽逆臣!兵馬丟失乾乾盡,賣國賣到紫禁城,貪生怕死留狗命,有何面目見孤君!」立即吩咐左右殿官,將金坤推出午朝門外——
把他官職都削盡,西天牢里做罪人。
只等六十天期滿,開刀問斬不容情。
安童聽說金總兵犯了賣國罪,就到西天牢里來張看。總兵說:「安童,我犯了賣國貪生罪,難有性命轉家門。你替我送封書信回去,好讓我父母妻子曉得。」「二老爺,書信怎樣寫呢?」「安童,我說你寫。
拜上我父和我娘,再拜桂氏我妻房。
只因兵敗強敵手,逼我辱國又喪邦。
聖上定我賣國罪,難有性命回家鄉。」
安童寫好書信,打好包袱立即動身。臨走時又對牢頭伯伯打了招呼:「請大伯照應我家二老爺。」
安童趕上陽關路,凶信二次送進門。
安童送書信回家,不必細表。再提元陽真人來到八景宮中拜見師父:「我大哥犯了誹皇妒帝罪,關在東天牢里遭難;二哥犯了賣國貪生罪,押在西天牢里受苦。只等六十天期滿,就要挨殺!」三官說:「你可有辦法去救他們出牢?」「師父,我有辦法。」元陽真人一陣仙風,來到萬歲宮中。一變二變,變作東海龍王模樣。對天子龍床前一站,口中就喊:「高祖皇醒來。」天子在睡夢中只見是東海龍王。就說:「啊呀,龍王老爺,你到我宮中有何貴幹?」「吾非為別,只因你東天牢里關了金大夫,說他誹皇妒帝,有謀王篡位之心;西天牢里押了金總兵,他寫下降書,有賣國貪生之罪。我問你,你夢見妃女,現在妃女何在?說金總兵賣國,你江山可曾少了一角?這兩件事情,全屬子虛烏有,所以我來替他們伸冤,望你即速將他們赦出!如若不然——
大水淹到你金鑾殿,看你怎樣坐龍廷?
天子記住南柯夢,早朝坐殿論吉凶。一班文武大臣說:「萬歲,就赦了他們吧!」萬歲說:「君無戲言,不能赦罪。」眾大臣叩頭,跪下來幫求:「夢中之言雖然不可全聽,但也不可不聽。金大夫下獄是陛下信了夢中之言;金總兵坐牢,是信了終南山大王一紙無名戰書。終南山乃佛門之境,素無強寇占山之說。萬歲呀!
這兩件事情出得奇,伏望陛下細思忖。」
萬歲一想,此話在理,隨出赦文二道——
東天牢里赦大夫,西天牢里赦總兵。
赦文來到東天牢,金大夫說:「要赦,將我弟弟也赦出來,我一個人不出去。」赦文來到西天牢,金總兵說:「要赦,將我哥哥也赦出來,我一個人不出去。」傳令官說:「不錯,赦的就是你們弟兄倆。」
大夫總兵全赦免,迴轉家中做良民。
大夫從東天牢里放出來向西,總兵從西天牢里赦出來向東,兩人對面一碰。大夫說:「人多不礙路,何人往我身上撞?」總兵說:「船多不礙港,何人同我碰肩膀?」總兵抬頭一望:「啊呀,是哥哥。」大夫用手一指:「啊呀,是弟弟。」二人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既是胞兄胞弟,又是難兄難弟。二人路過金殿,總兵說:「哥哥,我們既然蒙恩得赦,要到金殿去謝恩哩!」大夫說:「我們雖然得赦,總歸是犯人,怎好上殿?再說,你金殿還不曾爬得夠啊?
往後是個白衣人,不必上殿去見昏君。」
總兵說:「哥哥,我們回賓州老家麼,身邊沒得盤費唷。」大夫說:「這不要緊。俗話說,船到淺處,人到急處。身邊沒錢,一路上我唱蓮花落,你打賣拳,帶跑帶唱,譬如討飯。」
兄弟二人說得輕,元陽在雲端里聽分明。
元陽想,我兩個哥哥沒有回家的路費,如果讓他們沿路賣唱,以後他們修煉成神,人家要笑他們是叫化子菩薩,那將是貽笑千古。」隨手用撥金關一道——
將兩個哥哥撥到雲端里,飄飄蕩蕩往前行。
一陣仙風,飄到賓州城下。總兵立起身來叫聲:「哥哥,我們才間一個跟頭,怎就跌到賓州?」「弟弟,你少說點,若是兩個跟斗,不要跌到『凍州』!」總兵說:「哥哥,你如不信,我們聽聽這裡人說話可是賓州口音。」眾位,各地方的人說話的口音不同,當然是聽得出的。二人靜心一聽,這裡人說話真是賓州口音。總兵說:「哥哥,我們日裡不回去,夜裡回去。日裡回去,人家看見要笑呱,笑我們往常回家騎馬坐轎,威風凜凜,今朝回來怎裸頭素服,戰戰兢兢。」大夫說:「我們在城裡玩它一天。我記得從前西門最鬧熱,聽說現在東門、南門最繁華。」總兵說:「哥哥,你要曉得——
三十年富貴輪流轉,六十年河東轉河西。」
弟兄兩個沒得事,跑跑轉轉來到東靈寺。只見廟宇倒塌,香火冷落。大夫說:「老早這裡鬧熱哩。前後房屋簇簇新,菩薩身上總裝金,來來往往燒香客,晝夜不熄長明燈。如今怎倒霉到這種功程?」總兵說:「哥哥哎,
神明也有興和敗,何況我你兩個人。」
兄弟二人,挨到黃昏,才敢進門。總兵用指頭敲門。管門安童問:「你是何人?」「是你家大、二老爺回來了。」安童趕忙向里通報:「老太師,大二兩個老爺回來了。」老太師一聽,喜歡得老淚縱橫,隨手吩咐安童大開正門。弟兄二人來到高廳——
雙膝跪倒塵埃地,父親連連叫幾聲。
老太師問:「啊呀,我兒怎得回來的?」「父親,我們是跑家來的。」「啊,逃家來的?」
等到皇上捉逃犯,連累全家不太平。」
金大夫說:「我們是皇上赦回來的。」太師嘆了口氣:「兒呀,我們真是漏屋偏遭連夜雨,破船又遇頂頭風。我被革職才幾載,你們怎又弄到這光景?」
大夫對父親,仔細說原因。
為兒把官做,耿直又忠心。
只因皇上納妃事,稟陳利害給他聽。
誰知忠言反逆耳,誣我起了篡國心。
總兵對父親,一一說分明。
為兒守邊關,忠心保朝廷。
誰知高山出強賊,沙場上面來交兵。
不幸為兒被打敗,寫下降書求活命。
萬歲知道龍心怒,弄成現在這光景。
老太師說:「都不怪你們,只怪我一個人。」
我一不該答應王門招嗣婿,二不該將王氏強行娶過門。
三不該毒棒毒棍打兒媳,惹得王乾告狀上京城。
如今身敗又名裂,親生骨肉兩離分。
大夫叫聲:「爹爹呀!
三弟年紀雖然輕,說話做事很聰明。
他說做官沒好處,不如他吃素來修行。」
老太師說:「我們現在是車到山前已無路,只好陪三兒修行了。」大夫和總兵說:「我們也願遵父命,不知熊、桂二氏是何心?」熊、桂二氏正在旁邊,一聽就說:「我們早就許了三叔叔的願了——
只要二位老爺有幸回家轉,我們情願去修行。」
大夫說:「我們說修就修,到三清寺抄部《三官經》,一面誦經,一面做好事。」可是沒有想到:
他們修道三載整,糧草沒有半毫分。
大眾一聽,不大相信。金相府萬貫家財,堆金積玉,修幾年倒沒吃啦?眾位要曉得,全家閉門只顧修,人家少他的糧錢不對家收;貧苦人家向他借,還照樣對外發。父子三人沒俸祿,三年下來還不窮光啦?
煙囪成天不冒煙,鍋子蓋得緊騰騰。
大夫說:「弟弟,家無營生做,吃盡斗量金,坐山山吃盡,坐海海吸枯。我們既然奉佛修道,何不出門化緣?」總兵說:「好的,我們一同去。」
兄弟都做化緣人,跑遍賓州一座城。
弟兄兩個來到陳三慶員外家門口,對那一站,口中就喊:「龍奔滄海,道奔善門,齋僧布施,布施齋僧。齋齋我出家道人,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管門安童一聽,用手一指:「大膽道人,五忙六月的時候,黃汗淌來黑汗流,看不見和尚、道士的腳趾頭;才只釘耙上樑口,到上我家來化緣呢。依我性子搬起門槓宰了你們!」總兵說:「哥哥,可要霉煞得!寧可人求己,不要去求人。」弟兄兩個氣塌塌打轉。在半路上遇到陳三慶員外。陳員外說:「啊呀,文武二位老爺,你們倒難得出門,做底高的?」眾位,金大夫頂要面子。就說了:「哦,我們收賬的。」總兵說:「哥哥,你還死要面子活受罪哩。要飯就說要飯,騰騰空怎說要賬?」員外說:「啊呀,你家怎窮到這種樣子?好吧,你們先回去,我即刻打發安童送糧送草來。」這遭,三三兩兩,謠謠言言,說金家落難了,有從前得過他家好處的,都紛紛對他家送糧送草。
糧草送了三天整,家裡堆得密層層。
老太師一看:「不對呀,我們在家燒香念佛,讓大家送現成的給我們吃,修到點功勞還不夠抵罪孽!」隨手寫了斗大的「謝」字對府門上一貼——
謝謝鄉親不要送,我今生今世還不清。
原先送來點糧草能吃多少時啊?
時間不曾過一載,糧草倒又用乾淨。
熊氏說:「大老爺,屋望里響了。」大夫問:「底高叫屋望里響?」「斷糧呢。」桂氏對總兵說:「二老爺,屁股頭響了。」總兵問:「底高叫屁股頭響?」「斷頓(凳)呢。」弟兄兩個說:「我們還是出去化緣。這次我們借修東靈寺為名,化緣既是為修東靈寺,也是為修我們的『五臟廟』。」
大夫叫總兵,聽我說原因。
來到東靈寺,你我罰願心。
弟兄兩個來到東靈寺一看,廟宇倒塌得不成樣子。
東廟山牆對下壅,西廟山牆直隆通。
柱棵腳子半騰空,菩薩坐吃西北風。
屋面上頭開天窗,椽子根根盪叮。
行壇菩薩少袍帽,坐壇菩薩少金裝。
大夫、總兵走進山門,拜見當家師父說:「東靈寺倒塌到這種樣子怎沒人修的?」「二位老爺,從前只有你金相府能修,現在哪修得起唷?」大夫、總兵說:「我家現在沒這批銀本修末,我們倒有心化緣來修的。」當家師說:「有你們二位大人出面修末,何愁修不起來。」總兵說:「哥哥,我們倒問問菩薩看,倒底可修得起來?」大夫來到東靈菩薩面前,雙膝一跪,不知怎樣問菩薩的話。總兵說:「哥哥,這裡有個簽筒,求堂籤詩問問。」大夫手捧簽筒搖,口中忙禱告:「東靈神明有靈有感,我們有心化緣修寺,求你老人家付堂籤詩。修得起來付上上籤,修不起來付個下下籤。」大夫捧住簽筒搖三搖,筒里跳出一根籤條來。總兵撿起來一看,是第二十八簽。總兵說:「哥哥,拿籤詩簿翻開看看是好是丑?」大夫翻開簽簿一看,是上上籤。籤詩這樣說的——
八月中秋月正明,長空時刻起烏雲。
可喜狂風吹散去,一輪圓月伴繁星。
總兵說:「哥哥,籤詩的意思是好的,可能我們要遭到些磨折,最終還是修得好的。」當家師問:「你們化緣麼,算是哪一教的?」「師父,你看我們算哪一教?」當家師說:「如果你們算釋教,出門要念『南無西方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總兵說:「道教怎麼念法?」「道教念『志心朝禮三清三境太乙救苦天尊』。」總兵說:「這個調口我們不會哼。」當家師說:「這樣,我教你們儒教夾道教,再和點釋教,就叫三教並一家。口念『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天尊,齋僧布施,布施齋僧,齋齋我們出家道人,南無阿彌陀佛』。而且空身出去是化不到的,必定要肩背韋馱,口念彌陀。」總兵一聽,渾身來勁,捧住韋馱兩隻腳,對夾肘里一夾,準備出門。小和尚說:「你偷我寺里的韋馱。」總兵說:「你家師父叫我背的。」老和尚說:「不是背這個泥塑韋馱,它的斤兩重,你也背不動。 我廟裡有紙韋馱哩。」總兵說:「活的不背,背死的有何用?」「不是死的是紙的,是用硬板紙畫的韋馱像。」總兵對大夫說:「哥哥,我們走千家不如走一家,扯豇豆不如拾棉花,挑野菜不如挖蘿蔔。我們尋到哪家大富戶,募化他獨修東靈寺。」大夫說:「弟弟,哪家修得起啊?從前,只有我相府馬馬虎虎修得起,現在哪家能出這些銀子?」總兵說:「讓我爬到城頭上去望,哪家富就上哪家去。」兄弟二人爬到城頭上一望,只有皇親劉駙馬家最富,房屋層上層,樹木紫騰騰,決定就到他家去。
兄弟二人往前行,白虎廳上化皇親。
大夫說:「我們到劉駙馬家去,數目不要開小,如果問我們要多少,開口最少要化一吊;如果他肯出一吊,我們要他出一掛。」眾位,當初的一吊是幾錢?是一千個錢。一掛是多少?是十吊。總兵說:「如果他答應一吊一掛末,我們就要說,『老爺,我們兩個人,每人要一吊一掛』。這樣,錢就多了。」
講講說說走得快,不覺來到駙馬門。
一到劉駙馬家門口,弟兄兩個用引磬木魚一敲,對門裡就喊:「三洲感應,護法韋陀天尊,齋僧布施,布施齋僧,齋齋出家道人,南無阿彌陀佛。」一陣順風,這聲音送到白虎廳上。劉駙馬就問安童:「外面說底高三斗乾麵,醃菜塍塍,做點餛飩。可是這話?」「老爺,不是的。是兩個道士在府門外面化緣。」「喔,是道士。安童,道士不能從正門進來,將耳廓門打開,叫他們從那裡進。」安童把耳廓門一開:「道士先生,我家老爺叫你們進去!」大夫說:「可霉煞人。過去我們不管到哪家總從正門進去,駙馬公架子倒不小,叫我們從廓門進去。」「哥哥,這叫人在矮檐下,誰敢不低頭。就從廓門進去吧。」
弟兄上前來施禮,拜見駙馬老大人。
駙馬一見就問了:「二位先生家住哪裡,姓甚名誰?」金大夫上前一步,叫聲:「駙馬老爺!
若問我家家不遠,不是無名少姓人。」
「我們住本城北門金相府,父親是當年文宰相,母親是皇封正夫人。
我們二人職不輕,一大夫來一總兵。」
劉駙馬一聽,用手一指:「你這大膽逆賊,自己丟官革職,正事不做,反而沽名釣譽,想發我的錢財。我曉得你們今朝一吊跑不掉。」「老爺,一吊不夠。」駙馬說:「一吊不夠再加一掛。」「老爺,我們弟兄兩個,每人要一吊一掛哩。」劉駙馬說:「是的,就照你說的辦。安童,替我拿根麻繩來!」
大夫吊個扳弓樣,總兵吊成老鴉飛。
劉駙馬一雙勢利眼,將大夫總兵當犬欺。
這叫人情薄如紙,金錢重如山。
為人一倒運,認錢不認親。
大夫說:「弟弟,我們今朝是人落陷阱鐵落爐,還不曉得挨吊到何時?」總兵說:「我的喉嚨比你大,我來呼救——皇親劉駙馬家吊殺人啊!劉駙馬吊殺人啊!」一陣順風,送進公主娘娘香房。公主娘娘問梅香:「梅香,東邊哪家吊殺人?」梅香說:「公主,不是東家吊殺人,是兩個化緣道士挨駙馬爺吊在屋樑上。」公主想,駙馬公怎這樣待人無理?
打僧罵道多作孽,誹謗佛法罪不輕。
公主說:「梅香,攙我下樓去看看。」公主娘娘跑去一看,兩個道士連聲口喊:「救命啊,駙馬宮裡吊殺人!」公主說:「安童,替我把兩個道士放下來。」哪曉得兩個狠心安童,用刀將麻繩一割,「叭嗒」一聲,大夫和總兵從樑上朝下一脫,命總沒得。公主倒是好心好意,叫聲:「梅香,替我給點錢他們,請他們出去買頓飯吃。」弟兄兩個一聽,嚇得沒命。就說:「公主哎,不要請我們吃飯!
我鐺鐺明杖總不要,只要留我命殘生。」
嘴裡說話腳下走,快做逃災躲難人。
弟兄兩個離開駙馬宮已是鳥雀歸窩的時候了。總兵說:「我們今夜不要回家。」
東靈寺里過一宿,等到明朝再定章程。
弟兄兩個仍舊來到東靈寺,找到兩個拜凳,就對上一困。大夫就與總兵講了:「弟弟,看來化緣不是件容易事,必定要學前人做點苦戲。」總兵說:「哥哥,你就是性急,這裡八字還不曾見一撇,怎又想到做土基?」「不,兄弟,不是做土基,是做苦戲。」「底高叫苦戲?」「兄弟,你不曾見過?從前化緣的和尚、道士,先是善募,口念彌陀;後是苦募,穿腮、割耳,甚至也有剁手募化的。」「格麼,我們也就剁手募化吧?」「兄弟,看來只有這樣了。不過,哪裡有刀呢?」
二人雖然說得輕,元陽卻已聽分清。
元陽真人一想:我家兩個哥哥是一片真心要剁手募化,若用凡間鋼刀把手一剁,將來是接不起來的唷!他隨手扯片柳葉,呵口仙氣,變作柳葉鋼刀一張,對東靈寺門口一撂,弟兄兩個嚇了一跳。大夫說:「兄弟你困裡邊來點,外面落刀了。」總兵說:「不是落刀,凡人不知仙人知,我們說要剁手沒得刀,天上送刀來了。」大夫說:「你要剁哩,你先來呀。」總兵說:「是的,應該我先來。小時候穿衣末,我穿新的,你穿舊的;書房讀書末,我用新書,你總用舊的。」大夫說:「兄弟,你不要說氣話,我就先來。」大夫將刀拿在手,渾身只是抖——
針尖挑刺肉還疼,何況鋼刀割自身。
大夫打算動手了。總兵就對哥哥說:「你不要著慌,我們二人,一個剁左手,一個剁右手。你留住握筆的手,將來好寫緣簿。」金大夫是文人,拿張刀準備對下剁,想想又不敢。元陽真人一想,哥哥他自肉割不深,還是讓我暗中幫忙。只見大夫手指一撳,「咔嚓」一聲,一隻手剁下來了。鮮血像篩酒,跟手抓把香灰對創口上一按,權作止血靈丹。
也是當年留俗例,香灰止血到如今。
金總兵問哥哥:「可有點疼呀?」大夫硬住頭皮說:「還好哩,有點麻辣酥酥。」總兵是常常殺人的,手狠膽大,拿過刀咬緊牙齒,只聽「咔嚓」一聲,倒喊起來了:「啊依喂,哥哥你騙我的,人總痛煞得了。」「兄弟,我早先說痛,你怎肯剁?」總兵也抓把香灰一按,血就止下來了。耳聽雞鳴報曉,東天放毫。總兵說:「哥哥,天快亮了,我們要上街呀。這剁下來的手放哪裡呢?」大夫說:「天井裡有稻草哩,我們搓根稻草繩系起來,將它掛在頸項里,隨身帶上街。」「哥哥,早說要搓繩麼,我們不會把繩搓好了再剁手?現在沒得手怎樣搓呢?」「不要愁,我們一個用左手,一個用右手,二人合起來搓。」
弟兄兩個忙搓繩,寅時動手卯時成。
辰時三刻就動身,街坊上募化有緣人。
卷七 捉拿駙馬
問蕭何,佛如何?黃金貴,值錢多。
昔有韓信問蕭何,問他楚漢佛如何?
人人總說黃金貴,我看是歡樂值錢多。
卻說大夫、總兵在東靈寺剁手募化行苦計,忙了一夜,眼睛閉都不曾閉。抬頭一望,東天發亮。
東天日出寶蓮開,弟兄兩個就上街。
上街遇到哪個?木匠店的老闆起身開門探闥,喊店裡的客師:「你們這些師傅還不起身?鄉下上街修牛頭的人總到門口了。」店老闆再仔細一望,啊依喂,這兩個道士剁手募化修東靈寺的,鮮血淋淋,豈不傷心。「道人,你這雙手掛在脖子裡很吃力,我送一隻木盤給你,既好讓你們放銅錢,又好伏在這木盤上寫緣簿。」總兵說:「哥哥,你幫他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木匠店老闆發善心,將這木盤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手藝越做越精明,四方買主湧上門。
砧砧斫來斫斫砧,做出東西冠全城。
弟兄兩個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募化有緣人。又遇到哪個?木行里的老闆。「道人,你們募化修東靈寺麼,吃這麼大的痛苦!要三排五排木頭到我家來放,不收你們分文,算是我來齋僧。」「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木行老闆發善心,成排木頭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貨色賣得乾乾淨,賬目算得筆筆清。
生意興隆通四海,順風順水上南京。」
他們肩背韋馱站起身,再去募化有緣人。
前面是磚瓦石灰行,老闆也慷慨得很:「要多少磚瓦石灰,用船到我家來裝,我不要你們付銅錢。」「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磚瓦石灰行老闆發善心,磚瓦石灰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磚瓦燒得四角方,石灰燒得白如霜。
引來千萬買賣客,財源茂盛達三江。
他們肩背韋馱對前撐,米行老闆也齋僧。
「道人,修東靈寺開工到完工要吃多少米,用船到我家來裝,我不要銅錢的。」「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米行老闆發善心,將雪白大米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櫃檯像個紫禁城,店先生是活財神。
乃積乃倉囤連囤,南城門堆到北城門。
肩背韋馱對前撐,油作里老闆也齋僧。
油作坊里的老闆說:「道人你們剁手募化修東靈寺麼,真是千誠意來萬誠心,我也誠心誠意來齋僧。你們算一算,開工到完工木匠要吃多少油,到我家來挑,我不收你們的錢。」「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油作坊老闆發善心,成作的豆油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磨子口裡出黃金,生鐵榔頭檀木柄。
油砧煞得緊又緊,一作出油廿八斤。
肩背韋馱朝前撐,水麵店老闆也齋僧。
水麵店老闆看見這兩個道人剁手募化,隨口喊出了聲:「啊喂,罪過哩!道人,修東靈寺要吃多少水面到我家來稱,我不要你的錢。」「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麵店老闆發善心,將龍鬚水面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磨子口裡出黃金,籮具下面堆白銀。
頭鋪二鋪擀麵賣,三鋪四鋪做燒餅。
五鋪六鋪做湯餅,七鋪八鋪做醬餅。
九鋪十鋪沒處吃,老闆用它洗麵筋。
鎖面如同神仙手,跳面如同活財神。
切的切來稱的稱,面籃子活像舞龍燈。」
他們肩背韋馱對前撐,燒餅店老闆也齋僧。
「道人,修東靈寺要吃多少鐃餅,到我家來搬,我也不要銅錢。」「哥哥,你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燒餅店老闆發善心,燒餅饅頭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個個饅頭包白糖,只只燒餅蔥花香。
蒸的蒸來煎的煎,買客涌到爐子邊。
人頭上面接燒餅,夾肘縫裡收銅錢。」
肩背韋馱對前撐,豆腐店老闆也齋僧。
豆腐店老闆一見:「啊依餵!昨天是個假道人,今朝是個真道人,剁手募化是真道功。道人,修東靈寺從開工到完工要吃多少豆腐百頁?到我家來稱,我也不要銅錢。」「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豆腐店老闆發善心,豆腐百頁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珍珠進磨出銀漿,點起花來像白玉霜。」
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募化眾考生。
一班童生進城趕考,見兩個道人剁手募化就說:「道人,我們有盤費銀子,布施你重修東靈寺。」「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趕考童子發善心,將盤費銀子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考場上遇文曲星,宗師大人來照應。
榜文高掛城門口,不是秀才也舉人。」
肩背韋馱對前撐,上學公子也齋僧。
一班上學公子對兩個道人說:「我們買書筆紙墨多到幾個錢,也來布施修東靈寺。」「哥哥,上緣簿!我來幫他求懺悔。
上學公子發善心,省下銅錢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上學公子好記性,又伶俐來又聰明。
背誦詩書如流水,不用先生打手心。」
肩背韋馱對前撐,高樓上小姐也齋僧。
高樓上小姐對下一望:「啊依喂,兩個道人剁手募化,鮮血淋淋,豈不傷心。梅香,替我撂點錢下去。」梅香拿錢對下一撂,總兵說:「哥哥,天上落錢了。」抬頭對繡樓一望,原來樓上小姐也齋僧。「哥哥,上緣簿!我也來替她求懺悔。
高樓小姐發善心,撂下銅錢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繡起龍來龍擺尾,繡出虎來虎翻身。
繡個姑娘要出嫁,壁虎子也趕來做媒人。」
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募化種田人。
鄉下農民上街看見這兩個道人剁手募化,也摸出錢來對木盤裡一放。「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種田老爹發善心,拿出銅錢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種田田出谷,養豬豬發祿。
「回頭青」上秀小麥,「癩寶草」根長蘿蔔。
絲瓜不長筋,黃瓜不長釘。
豇豆長得像竹節鞭,茄子結得像油瓶。
種它一園扁白菜,一棵稱稱有七八斤。」
肩背韋馱對前撐,前面盲人也齋僧。
弟兄兩個遇到一個瞎子,用明杖在街上「禿、禿、禿」摸路跑。聽說有兩個道人剁手募化,也站下來說:「道人,我也有錢齋僧。」「哥哥,上緣簿!我來替他求懺悔。
盲人先生髮善心, 也將銅錢齋道人。
布施重修東靈寺,韋馱菩薩有感應。
保佑你,『報君子』一敲叮呀叮,穿街過巷來算命。
東家請你排八字,西家請你合婚姻。
修修來生做好事,眼睛睜得像曉星。」
三十六行我說不盡,略表幾句散散心。
再講元陽老祖在八景宮跟師父說:「師父,我這遭可算圓滿功德,合家都修心念佛。」「賢徒,你還有三件大事不曾做哩!一,要報你父母養育之恩,度他們脫胎換身;二,要替你兩個哥哥在七天之內把手接起來,過時血脈凝固,醫治無效;三,——
捉拿皇親劉駙馬,罰他獨自造東靈。」
「師父,要我做好這三件事,我就即刻臨凡。」元陽老祖一變二變,變做小時候坐馬房修道的模樣,隨身帶了接骨丹——
仙風閃閃就動身,再到賓州來度善人。
元陽多年不曾回家,連金老太師總不認得他,說道:「你這小道士,我家五載之前大做好事,齋僧布施的時候你不來,現在我家窮下來了,與你做一樣個營生,你到我叫化子碗裡分飯吃,我哪有錢來布施你呢?」「太師,你沒得緣化把我不關事,你可認得我?」「唔,人倒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就是不認得你是哪方道人。」元陽說:「太師,你不認得我,我就少陪了。」元陽真人一去,太師就同夫人講了:「夫人哪,才間這個小道士,走路的走相、說話的聲音倒跟我家三兒差不多。」元陽真人一聽,喜之不盡,隨即來到太師跟前——
雙膝跪倒塵埃地,爹爹連叫兩三聲。
太師說:「這倒稀奇,你叫我父親就有緣化把你?」「父親,認錯衣裳好穿,認錯帽子好戴,還有哪個認錯父母拾到老子叫啦?」太師說:「你如是我三兒,你把我金相府二載之前的事說給我聽,我才相信。」「父親,要談家中情況,我了如指掌。」
我在小書房裡讀「五經」,讀讀文章悶在心。
奉了母命遊春景,三清寺里遇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經》,小書房裡辦修行。
滿門家眷勸不醒,一封家書送進京。
父親一見怒氣生。
父白:唔,當然不歡喜。
你就別駕轉家門,
父白:高樓訓子無效驗,
將我押進馬房門。
父白:你想想看,可怪我老頭子?
馬房遭磨難,玉清下凡塵。
度到終南山,到底修成真。
白鶴馱我進天門,玉皇大帝重封贈。
我在天宮接表文,三茅祖師我當身。
從此脫凡登仙界,永做逍遙自在人。
太師說:「冤家,你既然修仙了道麼,又回家作甚!」「父親,我從南天門經過,遇到個瞽目大仙,說我不好離開祖基,離了祖基,父母要成嗝氣。我回家來——
一來張看我雙父母,二來會會王氏女千金。」
太師一聽就生氣:「你這冤家把王氏帶走,又家來害我!」「父親,我被度出馬房後,你對王氏下狠心。我的王氏年紀輕,背了父親行『短徑』。」
若不還我王氏女,不怕你是宰相身。
太師嘆了一口氣:「冤家,還宰相宰相,宰相在哪裡?這總是為了你這個冤家!
從你冤家出馬房,我告示貼到四城門。
尋找兒媳人兩個,音不通來訊不聞。
你岳丈從廣南回家轉,揭下告示進皇城。
當皇天子告御狀,聖旨捉拿我老身。
一場御狀輸絕得氣,革職回家做修行人。」
「父親,你革職在家,我大哥總該接你的相位了吧?」「不要提了。他犯了誹皇妒帝罪,被打進了東天牢。」「我二哥總該封侯了吧?」「還提這個霉話,他六月初三在白沙灘上吃了敗仗。
犯了賣國貪生罪,西天牢里做罪人。」
「父親,我少陪了。」「冤家,你上哪去?」「我啊?
哥哥天牢里遭磨難,我要做提茶送飯人。」
「兒呀,他們不在牢里,被赦出來了,與你做一樣的營生,在家吃素修道哩。」「這樣麼,我就上老陸地。」「你有底高陸地買在哪裡?」「我早先修道在馬房,我到馬房去看看。」「他們不在馬房,在街坊募化修東靈寺哩。」「嘿嘿,父親,好的,好的。
我們弟兄三個同是父母生,你待我怎有兩條心?
我當初修道你把我對馬房裡一押,兩個哥哥修道就讓他散手散腳,不受你一點處罰。」
父子兩人正談論,大夫總兵轉家門。
弟兄兩個進門,看見有人在與父親談話。只聽兩人一問一答,十問十答,但又不知是從哪來的貴客。弟兄兩個也就不問他是僧是道,將斷手對半牆上一撂,對高廳上直喊:「父親,你與哪個七談八嚼?」太師說:「三兒呀,你快點躲起來,你家兩個哥哥回來了。」「父親,小時候我怕他,現在我還怕他不成?」元陽真人對屏風後面一隱,大夫總兵來到高廳問父親:「你才間跟哪個講話?」「兒呀,我沒有跟哪個講話。」「父親,我們要搜查的,搜到請他吃木棍。」「兒呀,你們不能打!
他不是張三並李四,是你三弟轉家門。」
兩個哥哥說:「提到三弟我更加要打。他是全家的禍根,把金相府弄到這個功程!」這時元陽真人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哥哥,請罪請罪。」大夫說:「請底高罪?」元陽說:「哥哥,我們難得會面,今朝回來一齊向父母雙親請罪。我們兄弟三個能夠團聚,也是祖上的德氣,父母的福氣。」兩個哥哥說:「要請罪你去請,我們在家天天向父母下拜的。」元陽說:「你們天天在家拜,我又不在家。今朝難得爺兒父母同堂,一齊叩拜父母豈不更好。」這遭,揪呀揪,兩個哥哥每人少只手,就怕要現丑。他們三人並並排排,來到父母跟前:「父母雙親在上,孩兒有禮。」 元陽看看兩個哥哥,對太師說:「父親,小時候我不懂禮,現在他們長大了怎麼也不懂禮?我作整揖,他們為底高只作半揖?」總兵說:「不要亂說,還有底高半揖整揖?」「哥哥,不相信我站中間來,讓父母親看看清。」元陽對中間一站,兩個哥哥對兩頭一分:「父母雙親在上,孩兒有禮。」元陽看好兩個哥哥手一舞,只有一隻手著地,一隻手套了一個空衣袖。「啊,你們兩人只有兩隻手,還有兩隻手挨皇上剁掉啦?」「三弟,還提這個禍場頭哩!不是被皇上剁掉的,是為了募修東靈寺,我們自己剁的手。」「啊呀,修東靈寺剁手,修西靈寺倒要剁腳,修北靈寺還要剁頭哩!
只見三頭六臂馬靈王,不曾看見獨臂菩薩坐廟堂。」
元陽又問了:「哥哥,你們的手呢?」「手在外頭半牆上。」「快點拿來讓我替你們接起來,不要被饞狗偷去吃掉。」「兄弟,你小時候溜東溜西,到現在還虛天虛地。他哪裡是台子腳、板凳腿,斷了好接?」熊氏聽說接手,就問:「叔叔,可要買點魚膠、廣膠?」桂氏也問:「可要買點紅綠麻線?」元陽說:「買這些東西做底高?」「用魚膠、廣膠粘起來,紅綠麻線捆起來。」「嫂嫂!
魚膠廣膠總不用,只用清淨水一盆。」
熊、桂二氏一聽,不曉得多高興:「我們去取水,單看三叔叔變的底高鬼。」「嫂嫂,你們把眼睛閉緊,不好偷看。
如果你們用眼睛瞟一瞟,接起來是一肩低來一肩高。」
妯娌兩個被他一說,當真把眼睛閉起來。元陽真人就想了,大哥哥是文官,手指頭是尖的;二哥哥是武官,手指頭是禿的,不好接錯,接錯了就要成笑話。他用淨水一盅,大顯神通,畫符念咒,步罡踏斗,用符咒灰和接骨丹一拌——
法水連連噴三噴,兩手接得緊騰騰。
元陽修成仙,兩手接上肩。
道功深如海,神法大無邊。
元陽說:「嫂嫂,你倒來看看,手接得可好?」熊、桂二氏說:「我不相信。」「不信,你好來看的嘛!」這遭,你一背,她一掀,根根筋絡通到心,當真接得蠻好。
你一背,他一拉,沒痕沒跡沒傷疤。
熊氏忙燒香,桂氏忙點燭。
謝天謝地又托福,拜拜我家活佛三叔叔。
元陽問:「哥哥,我才間看到你們背上好像背個底高東西?」「啊,是背的韋馱,出門募化用的。」「哥哥,你何苦唷 ,你們初辦修行,怎好將韋馱背出去騙人?」
你將菩薩帶出門,污了神明罪不輕。
「哥哥,我還看見你們有個竹爿爿的那個東西作何用?」「啊呀,底高竹爿爿?是敲琴鑼的竹板。」「哥哥,琴鑼敲起來乒桌球,遠聽起來像保方,大戶人家失了竊,你們若是查不到——毛竹板子有你打,問你們保的哪一方?」
元陽又問:「哥哥,我看你們夾肘里好像夾的是緣簿,給我望望看。」元陽拿起來一望,上面記的磚瓦、石灰、木頭、水面、豆腐、燒餅、饅頭等等。「啊依喂,三十六行,行行都出錢的。哥哥,我看你們其它東西不要備,倒要打起幾雙鐵草鞋,穿在腳上去要錢呢。我說啊——
你們千家萬戶總不要走,只走賓州一大家。」
兩個哥哥問:「兄弟,你對賓州城裡情況可熟悉?」
元陽說:「嘿嘿,這總不曉得?
賓州城有個劉皇親,比我金相府還勝三分。」
大夫說:「兄弟,我們領教過了。」「化到多少?」「化到一吊。」「哎,一吊錢也不算少。」「哪裡是一吊錢,是一根繩啊!」「繩也好的,長的結絡繩,短的做擔繩,修東靈寺也用得上的。」「弟弟,劉駙馬拿出一根繩——
把我吊做扳弓樣,二弟吊作老鴉飛。」
元陽說:「哥哥,他只好吊你。對我,碰總不敢碰。讓我去!」兩個哥哥一聽,不曉得多高興:「好哎,我們也跟三弟一同去。」兄弟三人跑到半路上,大夫說:「我不去了,我看見他家旗杆就怕的。」總兵說:「我也不去。現在我無官無職,只有挨他欺侮。」元陽說:「你們不去就迴轉吧,讓我一個人去。」
元陽真人站起身,到了皇親大府門。
高喊三聲劉駙馬,遠山里來了小道人。
今朝是劉龍、劉虎弟兄兩個看門。劉龍、劉虎說:「你這個鬼道士,黃鱔沒四兩——就條聲。你在吵底高?」元陽說:「你趕緊替我向劉駙馬通報。」劉龍、劉虎說:「我們不替你報,如果讓駙馬公知道,惹他發躁,你又是三十門槓發跳。」元陽說:「你真不報假不報?」「真不報。」你再說三聲不報,惹我發躁,把你家石頭獅子捧起來對你腦殼子上一撂。」「你這個鬼道士,口出胡言,你曉得獅子多重?」「這總不曉得?稱總稱過了。」「你何時來稱過?」「三天前頭,我在東門外面唪經。
唪經唪到二三更,走到你家門口撐一撐。
犬兒咬得不絕聲,手裡拿把戥山秤。
把兩個獅子稱一稱,左邊獅子千斤重。
右邊獅子九百斤。
兩臂輕輕舉一舉,獅子托到手掌心。」
劉虎說:「鬼道士,替我滾遠點。不要說用手托,你就用兩隻手捧住撼,也撼不動它。」「你不信替我取杯水來。」劉虎、劉龍說:「他用脫身法了,叫我去取水,背了我們他就溜走了。這樣,我們兩個人,一個去取水,一個看住他。」一歇工夫,劉龍把水取來了:「道人,水取來了看你會變什麼鬼。」元陽得到淨水一杯,嘴裡就念:「嘛咪嘛咪哄。」眼睛一閉,哈口仙氣。用水對獅子眼睛一抹,獅子眼睛直眨;對獅子毛衣上一灑,獅子毛衣直抖。
法水連連噴三噴,兩個獅子總動身。
獅子一聲叫,對元陽手上一跳,元陽托在手掌就撂。
右手撂到左手來,活像加官出戲台。
越撂越高,獅子倒看不見了。
一個撂到天宮去,一個撂入九重霄。
元陽說:「獅子呢?」「啊呀,看不見了。」「成仙去了,上天去了。你這遭可報?」劉虎說:「要我報你叫獅子喊把我聽聽,我才相信。」眾位,石頭獅子可會成仙?不會成仙。可會喊?也不會喊。格麼,要勸劉駙馬獨修東靈寺,多少菩薩在暗中幫忙啊!提天大王提住得,托天大王托住得,四大金剛捧住得,哪吒太子挑住得。元陽真人站在府門口,用手對虛空一指:「獅子,駙馬家安童要你喊,你就喊呀!」哪吒太子在空中答應——
「嘟嘟嘟嘟」連喊七八聲,嚇壞了安童兩個人。
「安童,你可報?」「道人,我報,不過要把獅子歸到原位。」元陽真人用手一指,獅子對門口一拋,「撲禿」,打壞了門廳一個角。獅子橫七豎八對門口一攔。元陽說:「安童,我少陪了,改日再見。」劉龍、劉虎說:「道人你一走,不是害了我們麼?我家駙馬公明天要行香,轎子從門口通不過,我們怎得了呢?」元陽真人說:「你對里報麼,我叫獅子歸到原位。左邊的還蹲左邊,右邊的還蹲右邊。」兩個安童立即奔到白虎公堂,雙膝一跪:「駙馬爺,府門外有個鬼道士化緣,要我們向里通報;我們不報,他就把獅子對天上撂。」「安童,你怎信他的?他是跑江湖出身,有遮眼法的。他騙我騙不過,只好哄哄你們。喚他進來!」劉氏兩兄弟領命而去。劉龍對劉虎說:「我們對小道士要客氣點,不要說駙馬爺喚他進來!就說駙馬爺請他進廳。」二人走到門口:「駙馬公有請!」元陽真人手一伸,劉龍問:「你向我要底高?」「唔,他請麼,要有請帖。」「哦,不是請,是叫你進去。」元陽又用手一伸:「他叫,要有叫票,拿叫票來。」劉虎說:「你到底進去不進去?」「不進去我來作甚的!我曉得,你家駙馬爺不是請我進去,也不是叫我進去,而是喚我進去。」劉氏二兄弟悄悄說:「這個鬼道士長彎耳朵,駙馬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劉龍、劉虎前引路,元陽真人緊隨跟。
元陽進府就不像兩個哥哥的懦弱樣子了。底高樣子?他一跑一挺,像個當朝一品。劉駙馬一見心想:唔,這個鬼道士架子到大哩?我來趣他一下。
小犬嫌路窄,
元陽想:他打趣我哩,我必定要還他一句——
大鵬恨天低。
劉駙馬一驚:這個鬼道士可能來頭不小!但還要跟他比才,兩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比起來了。
劉:我是青峰白玉石,潑水不進。
元:我帶硃砂紅丹果,點石成灰。
劉:吾乃老君爐中火。
元:我搬黃河水來澆。
駙馬公比不過他,就喝道:「鬼道士,為何進門不行禮?」元陽說:「駙馬公,你要我行官禮、行佛禮、還是行道禮?」「鬼道士,官禮怎樣?」「駙馬公,你白虎公堂坐坐好,恐怕嚇得你要倒。論官禮,你大不了是個皇親國戚,占了皇上的光,吃點太平糧,你沒有生殺大權。我呢?
父親是當朝文宰相,母親是皇封正夫人。
我們拍拍肩膀一樣高,無須對你把官禮行。」
駙馬問:「佛禮怎說?」「佛禮呀,我與觀音姊弟相稱,十八尊羅漢與我結拜兄弟,我對你也沒有佛禮可行!」「那道禮呢?」「論道禮呀——
三官大帝是我先生,我是元陽小真人。
你駙馬見我要下拜,跪請我真人進府門。」
駙馬說:「你這個鬼道士,說話不從心上發,信口亂塌。你怎曉得我這白虎公堂好坐不好坐?三天之前東門外面有個舉人在這堂上坐了一歇,回去就頭痛發熱。」元陽走上去一坐,巍然不動,穩穩重重。這遭駙馬更加不敢小看他了。停了一歇,駙馬又問:「道人,你既是宰相之子,為什麼頭髮這麼長,像個死囚犯?」「駙馬公,這就是你的無知了。我是帶發修,終生不剃頭。
耳披青髮長念佛,留個沙門那摩頭。」
「道人,你既是賓州人氏,還沒有通名報姓呢?」「哦,你要問我名和姓,我不是無名少姓人。
現住北極陀羅國,我名就叫『度眾生』。」
「你這個鬼道士,你曉得我屬牛,有意來侮辱我,度我這屬牛的中牲哩!」元陽說:「我不是將你比作中牲,我是度眾生。眾者是眾多的人也。」元真十問十答,九問九答,駙馬挨他纏得沒法。就喊:「梅香,替我到廚房裡弄點素茶素點,讓他吃了好早點走。」梅香就想了:駙馬爺也是欺善怕凶,三天前有兩個道士拙口鈍舌不會說,挨駙馬爺一吊,對家溜得蠻哨。今朝這個道士有張能說會道的嘴,還騙到一頓吃哩。駙馬公又對安童說:「替我稱點銀子給他,讓他早點回家。」安童說:「駙馬爺,三天之前來的道士挨你一吊,銀子也不曾弄得到,今朝怎捨得給銀子這鬼道士的?」「安童,我有這樣的好處待他?出家人是不愛財的,我今天要試試他。
他如果受了我的銀,我磨磨鋼刀殺道人。」
一歇辰光,安童將五十兩銀子用錢盤托到高廳。「道人,我家駙馬公有五十兩銀子送把你,說你山遙路遠,讓你好早點打轉。」元陽說:「銀子我不要。你家駙馬公說我出家人不好愛財,我如果拿了他的銀子,要挨他殺的。」安童把這話回稟駙馬。駙馬說:「你們這些冤家,這兩句話怎好去告訴他?」「啊依喂,老爺,我氣總不曾嘆,不曉得這鬼道士從哪裡聽到的。」
主僕兩個正談論,公主娘娘早知聞。
公主娘娘多時不見駙馬上樓,就問彩女。彩女說:「娘娘,今朝駙馬爺遇到一個厲害的道士,同駙馬公辯嘴,駙馬還辯不過他哩。
你如不去幫駙馬爺,就怕他今夜不得上樓門。」
眾位,按規矩公主娘娘是不輕易下樓的。她要是不下樓,又怕駙馬爺對出家人胡來,所以——
她急急忙忙下樓門,一幫彩女緊隨身。
駙馬見公主一到,立即起身相迎。駙馬對公主把嘴一撇,公主對駙馬開口一笑,也不理睬元陽。
元陽說:「你們兩口子到合得蠻好,恭賀你們。
恩愛不過小夫妻,未曾開口笑眯眯。
隨你夫妻多恩愛,閻王一到兩分離。」
公主一聽,道人話中有話,也不生氣,反而叫梅香倒杯香茶給道人解渴。梅香連忙把香茶捧來,元陽真人又說了——
公主送我一杯茶,茶杯裡面泛蘭花。
駙馬把你當珍寶,出家人當你是爛冬瓜。
梅香說:「公主,此人可識抬舉?你好好賜他一杯茶,他反過來將你比作爛冬瓜。」元陽說:「要我把你比作好冬瓜也容易的。
頭上去掉兩枝花,換掉羅裙穿袈裟。
陪我元陽去修道,功高德滿坐蓮花。」
公主說:「我陪你這鬼道士出家?」元陽說:「不是陪我出家,是學我吃素修道哇!」劉駙馬挨他一羞,這個面子哪裡肯丟?但又沒得辦法對他,就跟他扯淡,出難題他答。「道人,提到修道,我倒要問你:你曉得我們前世里是底高人投來的?」元陽說:「你取杯淨水來,我只要用淨水對屏風板上一噴,就現出你們夫妻原身,看見你們前世里究竟是底高根。」「安童,去取水。看這鬼道士變底高鬼?」元陽真人得到淨水一盅,大顯神通——
吸口法水噴一噴,屏風上現出兩個人。
也是一男並一女,一個尼來一個僧。
元陽說:「駙馬公,這就是你們前世里的樣子,望望可像?」駙馬公一望,他前世里是個和尚,公主是個尼姑。一個在寺里誦《法華經》,一個在庵里唪《金剛卷》。兩人平時不得相見,要到大年初一才會上一面。這年大年初一,正好一個進山門,一個出山門——
二人對面笑一笑,結下姻緣海能深。
元陽說:「駙馬公,你可相信?」「我不相信。前世里的事情是渺茫的。你曉得我現在過的底高日子?」元陽跑去用手一抹,將屏風板上的人影抹掉了。
法水再來噴一噴,屏風上現出兩個人。
也是一男並一女,榮華富貴兩個人。
元陽說:「駙馬公,你再來望望可像?」劉駙馬一望,與現在景象一模一樣。他頭戴烏紗帽,身上穿蟒袍,腳蹬粉底靴,手執象牙笏板。公主一望,她頭戴鳳冠,足蹬御繡花鞋,身穿金絲霞帔,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元陽打趣地說:「駙馬公,公主在那現世呢!你前世里的丑總把她現出來了。」駙馬又問:「道人,前世不談,你曉我來世里可以過底高日子?」「我曉得的。」
法水再來噴一噴,現出來世兩個人。
也是一男並一女,沿途乞討度晨昏。
元陽用手一指:「駙馬公你來望望看。」駙馬公一望,兩個人個子不高,沿街釘刀,強討硬要。公主娘娘一看,張嘴就笑,笑駙馬公沿街乞討,元陽說:「公主你不要笑,你到來世里是雙目不明的女瞎子,在街上用明杖『禿、禿、禿』,口喊:『先生們呀!少爺們呀……
做做好事把點我,救救瞎子落難人。
有眼勝在天堂路,無眼似在地獄門』。」
駙馬說:「你這些鬼法子都是假的,快點替我抹掉。人也看霉了。」「駙馬公,你不要不信,我將你三天之內的曉諭現把你看。但是你要走前三步,退後三步,脫脫帽子升升冠,才看你出的五行兇吉哩。」劉駙馬依元陽真人,走前三步,退後三步,脫脫帽子升升冠。元陽一看:「駙馬爺,你進是乾巽水,退是坤離木,三天之內要遭回祿。」「道人,這個不要你說。皇上給我的俸祿,今朝不到明朝到,明朝不到後天斷定要到!」「嘿嘿,不是皇上有俸祿,是你家要遭回祿之災。」駙馬說:「燒那塊?」「燒馬房三間。」「你這個鬼道士賴在我家不走,咒我家失火。你說燒廚房我也有點相信,你說燒馬房,火星星總不得進去,怎燒得起來?全是一派胡言。安童!
把他關進夾牆內,外面封鎖緊騰騰。
三天之內如失火,相信這個鬼道人。
三天之內不失火,將他身首兩離分。」
劉駙馬開口,安童動手,把元陽關進夾牆,外面封鎖起來。元陽真人道功深,哪怕他這夾牆啊!
只聽一陣砰砰聲,飛身來到南天門。
元陽真人來到南天門拜見師父,三官大帝問:「徒弟,東靈寺修到底高樣子?」「師父,不要提唷,我勸劉駙馬用盡多少花樣經,他毫無半點從善心。我又預兆他三天之內馬房要失火,他又不信,將我對夾牆裡一關,用我抵押,他說三天之內話不應,磨磨鋼刀殺道人。」「徒弟,這事在我。」三官大帝隨時來到御宰台前參見玉主,打發火德星君下凡。火德星君說:「哪家要起火,只要請到我。」隨手帶上火種火苗,火尺火球。火種撒到哪裡,火苗透到哪裡,火尺量到哪裡,火球滾到哪裡。又吩咐火兵火卒,帶上水龍。火兵火卒說:「既然要燒,還帶水龍去幫他救火?」「不,要護住他的正廳。」
火德星君下凡塵,火水二龍緊隨跟。
火德星君說變就變,變作斑斕猛虎模樣。頭像笆斗,腳像鋤頭,尾子像掃帚,眼睛像銅鈴,張嘴要吃人,毒氣對外噴,哪個敢上身!一陣虎風,對花園裡一攻。一班安童看守馬房哩,看呀看,看到第三天,看見一隻老虎進來,連忙向白虎大堂通報:「駙馬爺,這個鬼道士,作興是老虎精,餓了三天現出原身。」駙馬說:「安童,有點小財發發哩。捉到活的我有賞。捉到死的拿起一剝,皮是皮肉是肉。皮給我做虎皮毯子,骨頭熬虎骨膠,肉到街上去賣,一千個錢只割巴掌大一塊。人家說怎這麼貴的?你們就說,『這是老虎肉』!」駙馬又說:「安童,你們不要放鬆,替我帶鳥槍去轟。」安童說:「駙馬爺,不可。鳥槍一轟,惹火的祖宗。燒了馬房,還怪我們安童。」「那怎麼弄?」「只好帶釘槍鑽角去戳。」一班安童帶了釘槍鑽角來到花園。這裡站一個,那裡蹲一個,一眼不眨,等老虎進閘。老虎進來了,這裡也喊打,那裡也喊捉。一陣虎風,對馬房裡一攻。安童說:「該死畜牲,不要說打,將馬房門一關,餓就要餓死你了。」有個安童說:「不要讓它餓,餓瘦了一斤,少賣不少錢啊!」這遭,安童搬梯的搬梯,上屋的上屋,脫掉幾片瓦,開個天窗,對下一望,照准虎頭,用鑽角對下一戳,老虎頸項一縮,釘槍對磨磚上一戳。「撲禿」,火星冒了滿屋。這遭天火夾凡火,火星越來越大。開始菜籽大、綠豆大、豌豆大、團圓大,後來就斗樣大、籮筐大。安童連三喊救,火苗對屋上直透,三間馬房就怕不夠。只聽——
乒乒崩來乒乒崩,馬房就在火當中。
元陽真人呼喚一陣鬼頭風,瓦灰總吹得空打空。安童朝里通報:「老爺,燒了馬房三間,正廳沒得焦斑。」駙馬跑去一望,瓦灰星子總沒得半點。「安童,這地方乾乾淨淨,哪個把馬房搬到別處去燒的?」「啊依喂,還有哪個搬到別處去燒呢,火還不曾熄,遇到一陣鬼頭風,瓦灰星子吹得無影蹤。」劉駙馬想:「這倒惹鬼,真是該我倒霉。」
吩咐安童開夾牆門,放出那個小道人。
元陽真人來到白虎堂磕頭到底,就像雞子啄米,駙馬老爺天,駙馬老爺地,叫總叫不及。說:「駙馬爺,恐怕預料不准,你就磨刀殺吧!」「道人,燒掉馬房不是你能算到的。我這馬房本來作孽不小。先是做廚房,後來開糖坊,再又做馬房,觸犯了東廚司命,糟塌了九齡灶君,該要挨天火燒。燒掉了就算啦!」駙馬公找個藉口又說:「道人,再替我看看三天之內可還有底高曉喻?」駙馬又依元陽走前三步,退後三步,脫脫帽子升升冠。元陽說:「駙馬公你不要見氣,你眉心上面暴青筋,露紅筋——
就怕在這三天內,閻王要請你去談心。」
駙馬公想:你這個鬼道士,先是咒我家失火,現在又咒我要死。我吃得蠻飽,臉上紅堂堂,身上肥胖胖,傷風咳嗽總沒得,三天之內就有飛來之禍啦?我不信。「安童,再替我把他關進夾牆去!
我三天之內命歸陰,相信道士有神靈。
三天之內不歸陰,我要剝他皮來抽他的筋。」
駙馬開口,安童動手。把他關進夾牆門,外面封鎖緊騰騰。元陽真人就想了:兩個哥哥還不曾脫凡胎呢?我不如趁此時機把他們弄到這夾牆裡來,替他們脫凡胎吧。半夜辰光,呼的一聲,元陽走出夾牆,對自家門前一站,口中喊:「大哥,你開門唷,你家三弟回來了。」大夫對總兵說:「二弟,我們同去開門,三弟回來了。」門還不曾開,弟兄兩個先問:「三弟,你從哪裡來的?」「我從劉駙馬家夾牆裡回來呱!」總兵說:「啊依喂,你從劉駙馬家逃出來呱!三弟,你快點走!
不要等劉駙馬家捉逃犯,連累全家不太平。」
大夫說:「二弟呀,同胞弟兄看娘面,千個桃子一樹生,開門讓三弟進來。」兄弟二人將門一開:「三弟,三弟,你人在哪裡?」人影也看不見。兩個哥哥以為三弟已經死了,是魂靈回來的。心上一急,倒哭起來了——
三弟呀,你偏偏要去化皇親,真是到老虎頭上拍蒼蠅。
三弟呀,你挨劉駙馬處死夾牆內,陰魂不散來顯靈。
這時,金太師也來了,說:「兒呀,你們也不要急,等天明你們弟兄兩個去探聽探聽。如果你家三弟弟在他家,我與他一筆勾銷;如果挨他處死夾牆裡——
我到衙門去告一狀,替你三弟把冤伸。」
一夜五更不必表,金雞三唱又天明。天剛放亮,弟兄兩個起身洗臉,用過早茶點心,辭別父母雙親——
弟兄兩個站起身,張看三弟一個人。
眾位,他們弟兄兩個去過劉駙馬家,路是熟悉的。穿街過巷來到劉駙馬家門口,引磬木魚一敲,直把嗓子對里喊。劉龍、劉虎趕得哨,連忙向里報:「駙馬公,今朝又來了兩個道士。」劉駙馬說:「今天是月半,明朝十六是旺汛潮,一定有道士船到了。安童,隨他多少,喚他進來。」安童來到府門口說:「駙馬公有令,喚你們進廳。」
劉龍劉虎前領路,弟兄兩個緊隨跟。
弟兄兩人轉彎抹角,來到白虎堂——
雙膝跪到平地上,駙馬連叫兩三聲。
劉駙馬問:「道人,你們家住何方?姓甚名誰?」「駙馬公,你倒不認得了?我們是六天之前在你家化緣的,挨你一吊,一個錢也不曾化到。今朝來問問:三天之前可曾有個小道士到你家來化緣?」「有的,是你家什麼人?」「是我家三弟。」「喔,蟑螂蟲同灶蟋子,是一個灶頭上來的。安童,替我動手!——
把他們關進夾牆內,三人一道共死生。」
弟兄兩個也關進夾牆裡了。兩人對里一望,烏漆墨墨黑——
伸手不見五個指,面東不見面西人。
元陽真人想:「啊呀,我的兩個哥哥進來呱!讓我來叫他們:「上大人,孔乙己,為了我,又連累你。」總兵說:「哥哥,三弟在西邊哩。」大夫說:「在哪頭?看不見啊!」二人手攙手捉迷藏,從東對西摸。元陽從西頭跑到東頭:「重重疊疊上瑤台,兩個哥哥又尋得來。」「嘿,三弟又到了那頭啦。」弟兄兩個又對東摸。元陽真人腳一伸,對地上一困,混身冰硬,弟兄兩個捧住他就哭——
三弟弟呀,你今坐死夾牆內,連累你哥哥也不太平。
三弟弟呀,我們弟兄三個死在夾牆內,絕掉金家後代根。
弟兄兩個哭呀哭,元陽伸手對哥哥臉上摸。「啊依喂,三弟你好壞,裝死嚇我們。」元陽說:「那個叫你們來的?」大夫說:「為了尋你這冤家。」「你們可要出去?」「三弟呀,來倒來了,去怎麼去得?」元陽說:「我來放你們出去。你們用勁向前攻,攻到盡頭就可以出去的。」這遭,大夫、總兵用勁向前攻,只聽「碰叮咚」!一個倒栽蔥,一個頭朝西,一個腳朝東,鼻子管里沒得風,嗚呼哀哉命送終。元陽說——
歸去兮,歸去來,夾牆裡面脫凡胎。
元陽真人呵口氣,兩個哥哥又活過來。
元陽說:「從此以後,大哥叫凡陽,二哥叫回陽,我叫元陽。」
三陽從地起,五福自天來。
修成花仙果,同去會如來。
真人將兩個哥哥帶出夾牆,用手一指,面前現出三條大路:「哥哥,你們上哪條路?」「三弟,這三條路各通哪裡?」元陽說:「這一條路通天,那一條路入地,還有一條路回金相府。」大夫、總兵就說:「三弟,上天嘛,我們現在還沒有這道功;入地嘛,我們也不願去,還是讓我們回去修道吧!」
元陽真人顯威能,又送哥哥轉家門。
大夫、總兵回家不提。再說元陽真人仙風一陣,來到地府,拜見五殿閻君。五殿閻君問:「你是哪裡來的?」「我從賓州來的,向你要張勾魂票好捉人。」「捉那個?」「捉皇親劉駙馬。」五殿閻君將生死簿扳起來一看:「啊呀,劉駙馬還有十八年陽壽哩。地府里不好錯捉,勾魂票我不借。」元陽說:「你真不借,還是假不肯借?」閻君說:「這個不好開玩笑,我真不好借。」元陽說:「好的呢,你真不肯,我少陪了。這遭,我就找我的師父,向他借根生銅棍,對陰陽界上一撐——
不准死來只准生,吵得你閻王做不成。」
閻王一聽,大傷腦筋,就想了:「格麼,龍王管水,閻王管鬼。我鬼總沒得管,還做底高倒頭閻王呢?」
閻王老爺站起身,拱拱雙手問來人:
你可是三官大帝的門生,應化元陽小真人?
「豈敢,豈敢,你猜著了。」「真人,我只聽到你的名,還不曾見過你的人哩!
麻布洗臉初相會,燒餅不熟面又生。」
閻君道:「早知是你借張票子麼,哪要你親自上門,只要帶個信來,我就將劉駙馬捉了送去的。這樣吧!
你在逍遙宮中等,我叫鬼使去拿人。
三天之內交還你劉駙馬,汗毛總不少半根。」
元陽一走,閻王就想了:劉駙馬壽延未滿,就是捉來還要送他打轉,不可在此久押!就想個辦法,將劉皇親的名字顛倒過來寫:陽間親皇劉,打僧罵道,罪孽不小,配他午夜子時到案!勾魂票交給無常鬼。無常鬼是執票的,曉得劉駙馬威光大,要帶點鬼使去才捉得住。這遭,無常鬼就點鬼。先點牛頭馬面、夜叉小鬼,後點高子鬼、矮子鬼、摸壁鬼、吊殺鬼、車口鬼、縮節鬼、冒失鬼、鮮翻鬼、瞌睡鬼……
陰風閃閃就動身,拿捉駙馬一個人。
無常帶著眾鬼,來到劉駙馬家,喊門神開門。門神問了:「你是哪個,做底高的?」「我們來捉人的。」「捉那個?」「捉你家當家人。」「啊呀,我家當家人還有十八年陽壽呢。陽壽一滿,我開門迎接;陽壽未滿,這門我不能開。」無常說:「你真不開門?」「不開。」無常想: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走哪裡?走後門。一班鬼使走到後門口喊:「鍾馗老爺,開門哦!」眾位,鍾馗是哪個?是看後門的門神。鍾馗問:「外面哪個?」「我們來抓人的。」「捉哪個?」「捉你家當家人。」「啊呀,我家當家人還有十八年陽壽哩。陽壽一滿,我開門迎接;陽壽不滿,我不開門。」
日裡只准活人走,夜裡不准鬼上門。
這時冒失鬼對無常說:「我為底高不開口?開到口總叫我『冒老九』。當方土地當方靈,你不用當方土地,到哪裡捉到人?」無常說:「這倒是真的。你出的好主意,我們再去尋土地。」
土地菩薩本姓張,住在村頭角落上。
上山先要拜土地,他是保長先生管當方。
鬼使還不曾到,離老遠就鬧:「八老爺可在家?」眾位,土地老爺不在家,上街點卯去了,只有蓮花夫人在。她問:「是哪個?」「哦,我們來捉人的。」「啊,是你們,進來坐坐。我聽我家八老爺說,往常他上街去點卯,你們待他蠻好,燒餅饅頭盡他咬,還有帶給我老嫂嫂。啊喂,你們早點來呢,我也好去切點面,買點蛋,給你們燒點小夜飯。我鍋里倒燒了東西哩。」鬼使問:「燒的底高?」「土物毛芋頭。」無常鬼就說:「好的,是時鮮貨,我們城裡人平常吃不到。」鮮翻鬼說:「我來燒火。」饞嘴鬼說:「我來上灶。」才只燒了兩把草,鍋里才有點響,饞嘴鬼掀開鍋蓋來就先嘗。鮮翻鬼看見就吵:「還不曾圓氣,你怎就先祭。」饞嘴鬼說:「不問,帶點生才香呢。」格麼,無常鬼個子又高,不得進去,在外面就喊:「也好給兩個我吃吃!」鮮翻鬼又刁,就撿幾個最小的芋頭塞給他。無常鬼一望:「該死,這個八老爺天天上街賭錢,頭總輸昏了,芋頭總不種種好,倒有螺螄大,一把抓到幾十個。」蓮花夫人說:「我家芋頭長得不小,不信我把個你望望。」無常鬼對蓮花夫人手裡一望:喔,像小貓。「哦,他們作弄我的,讓我進來。」無常鬼又高,頭對廟裡一躬,腰頂到屋脊,頭頂到北壁,身子動也不得動。他倒罵起來了——
土地土地實在刁,收到錁錠上腰包。
捨不得把衙門造造高,頂頭頂腳又頂腰。
正是那七談八嚼,土地菩薩回來了。無常說:「啊唷,八老爺回來了。」土地問:「城裡有公事到的?」無常說:「是的。捉皇親劉駙馬。」土地連忙說:「走、走走!」無常說:「唔,這倒稀奇,往常來麼講講說說大半天,還招待我們幾袋煙;今朝怎像退鬼似的,不打等就趕了走?」土地說:「不要提,我幾次要找他的岔子呢。他有二畝六分六厘田,種在我這廟門前,年年世世哄騙我,『土地菩薩,你保我五穀豐登,我為你買豬頭哩。』我不怕你們笑,就貪祭個豬頭肉。我總保他棉花拾拾幾滾包,棉秸拔拔動擔挑。啊唷,他早也思量不到,到大年三十深更半夜,才打發安童打盞燈籠買了三個錢肥拍肉,一塊豆腐水落篤,一對筆桿燭。我還不曾動筷呢,安童嘴一吹,『拍禿』,說駙馬拿回去照小麥。我有多恨!」
這叫地頭無鬼不生災,土地領鬼上門來。
連夜捉拿劉駙馬,閻羅面前好交差。
卷八 登山顯聖
付東流,彈弓鉤。霜怕曬,出票勾。
大江滔滔水東流,鳥怕彈弓魚怕鉤。
嫩菜怕霜霜怕曬,人怕閻羅出票勾。
卻說當方土地帶領一班鬼使去捉拿皇親劉駙馬——
陰風慘慘來得快,前面到了張家墩。
一眾鬼使來到張家墩。土地說:「大眾慢點走,我有樁東西漏在家,回去拿下子。」「八老爺,你忘記底高東西不曾帶?」「有個拂帚漏在家。劉駙馬威光大哩,要用拂帚掃他的威光。」「好的,你快走,我們在這塊等你。」土地去拿拂帚,一班鬼使蹲在張寡婦的屋後等他。這個張寡婦家婆媳兩個總是寡婦。老奶奶年老手勤,天天積麻紡紗,賺到幾個錢,買買油和鹽。媳婦筋總懶皺起來,天天睡到日高三丈,總要婆婆起來燒早飯。這天,婆奶奶精神不佳,有點寒澇澇、熱暴暴,就對媳婦說:「今朝我沒得勁,你去把鍋碗洗掉吧。」一催不動,二催不動,真正挨催得沒法,媳婦才從床上爬起來,喪聲喪氣地說:「洗嘛就洗,人家沒得婆奶奶還不要過日子!」婆婆說:「你這個懶鬼,難得洗一次鍋碗,嘴裡不乾不淨對哪個?」格麼,媳婦才跟婆奶奶吵嘴,總有點氣咕嘮叨的。她把鍋碗用水蕩蕩,扯以抹抹,用洗碗布揩揩。要刷鍋子,可尋不到洗鍋把子,就問婆婆:「洗鍋把呢?」婆婆說:「可在里灶?」「沒得。」「可拋在灶腳下?」「也沒得。」「水缸板上可有?」「總沒得。」婆婆說:「這也沒得,那也沒得,鬼吸去啦?」一班鬼使說:「人也霉煞得,又不曾有哪個進她的門,倒栽害我們偷她家洗鍋把哩。」無常鬼說:「土地倒有點賊貪嬉戲呱,不曉得他可曾偷哩!」一歇辰光,土地搖呀搖走過來了,鮮翻鬼又鮮翻,促狹鬼又促狹,連忙跑到土地身邊,背住他的衣袖一捋,拂帚對地上一脫,無常鬼走上前去給土地一個耳光,說:「你這個賊保長、賊土地!拿人家洗鍋把你偷在身邊,還害我們鬼使偷的。」土地說:「人也挨冤枉煞得,這不是洗鍋把,是拂帚。」「哎,該死該死,才間打你冤枉了,你不要見氣,我來賠禮。」
一班鬼使又動身,駙馬府到面前呈。
來到駙馬府門前,無常說:「八老爺,我們不是不曾來,來過一趟了。前面門神不開門,後面鍾馗不許進。人家說要想進門只要尋土地,所以請你來出主意。」土地說:「這樣,前門是雙崗,一個叫神荼,一個叫鬱壘,這二神是要吃鬼的,你不要想進去;後門是鍾馗看門,雖然他也捉鬼,但他的頭老是仰面朝上,不對下看,你們不要聲張,輕手輕腳從他夾肘窩裡攻進去。」無常鬼說:「這倒是個好辦法。」這遭,一班鬼使跟在土地後面,「嗦落嗦落」來到後門口。土地說:「你們不要作聲,等我先進去。」土地正對里跨,有個下作鬼真下作哩,見到土地要進去,他一歡喜,「哈拉」一笑,驚動了鍾馗。鍾馗拿起鞭子一豁,本來是嚇鬼的,哪曉得下作鬼對下一壓,壓得土地的肩兜。土地的肩膀一塌,所以人家說「土地菩薩的肩兜——塌的。」
也是當時吃一鞭,當方土地是塌肩。
土地說:「不是你這下作鬼一笑麼,我進去了。這遭怎得進去?」大家想想沒辦法。無常鬼捉不到人啊,著急,只是頓腳。土地說:「有辦法,走陳家弄。」大家問:「有多遠?」土地說:「這個地方你們總不認得?就是灰塵弄。東廚老爺姓陳,從東廚老爺家煙囪里進去,他家沒人管門。」一班鬼使說:「這真是土地老爺死兒子——絕廟的主意。」土地說:「不好了,出了主意還挨你們罵,下次哪個肯幫你們忙!」格麼,罵歸罵,笑歸笑,公事要緊。劉駙馬家屋檐高哩,怎上得去?無常鬼說:「不要緊,他家屋檐頭高,我的個子也不矮。」他對下一蹲,鬼使對他肩頭上一站,一個一個送向上。送到最後剩一個下作鬼。他對無常肩上一站,嘴裡喊:「高高哩!」腳下一塌,對前一滑,「撲通」一個倒栽蔥——
跌得鼻腫眼又青,下作鬼又成了丑妖精。
無常說:「不能怪我,怪你下作。」下作鬼說:「不好了,我這遭臉上破皮,可有底高藥醫?」無常說:「來呀,吐口饞沫你抹抹。」「呀,我稀罕你用饞沫塌?」「啊,饞沫不是藥,處處用得著。」土地催了:「你們快進去呀。」鮮翻鬼說:「我先進去。」土地說:「你先進去,嘴裡要念咒語的。」「念底高?」土地先念一遍——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霍落落站在灶面前。
這遭,一個接一個——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霍落落坐在湯鍋上。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霍落落坐在水缸上。
爾一旦,豁然貫通焉,一個個進去坐灶上。
無常鬼人高塊頭大,坐在煙囪上不得進去。土地說:「你進去啊,你帶班的不進去,叫他們在裡面怎好下手?」無常說:「只怪我塊頭大,灰塵弄里通不過。」調皮鬼說:「你試試看呀?」無常鬼下去了,對里一攻,不緊不松。本來通得過的,哪曉得他家請個冒老九瓦匠砌的灶,煙囪束腰的,到了中間對里一卡,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土地說:「不著躁,我來用拂帚對下拂。」調皮鬼說:「我們背住他兩隻腳往下拉。」這遭,上頭拂,下面拉,無常對鍋堂里一脫,身上弄得墨漆爛黑。從前的無常鬼穿白袍——
就從當年捉劉駙馬,白袍無常換黑袍。
一班鬼使進去,東廚老爺簽了字,家堂總聖畫了押。來到駙馬房前。劉駙馬在做底高?夫妻兩個在高樓上飲酒。一班鬼使說:「我們動手。」土地說:「慢,不曾好哩。要等他家陰陽人開口,才好動手。」底高叫陰陽人?就是女人,公主娘娘。劉駙馬邊吃邊說:「安童,前天鬼道士說我三天之內要死呱,今朝已經第三天,又到這辰光,不會死的了。他說話不靈,明天替我拿三把刀磨磨快,把鬼道士統統殺掉。」公主說:「駙馬公,不要這樣。凡事看淡點。一個人在世能活幾十年?今朝穿了鞋兒襪,未知明朝著不著。」土地說:「唔,陰陽人開口了。」饞嘴鬼嘴饞哩,看見他們在那吃酒,饞沫只對下流,要想弄他們的酒吃。怎吃到呢?促狹鬼說:「不要緊,我包你吃到。你靠近他身邊,躲在他下巴底下。」劉駙馬端起酒杯來正朝嘴裡倒酒,饞嘴鬼用手對上一托,杯子底朝上,劉駙馬不曾喝到酒,被饞嘴鬼吃去了。劉駙馬說:「這倒奇怪,才間明明酒對嘴裡倒的,嘴裡又沒得,身上又不濕,這酒倒哪去了?哪裡被鬼吸去了!」一班鬼使說:「明明是饞嘴鬼一個人吃的,駙馬他一棒打十八個桃子,連我們都說在內。」眾鬼使不服氣,總對駙馬身邊靠。駙馬的威光也減弱了。騰騰空「阿呸」,打了一個噴嚏。
「阿呸」一聲驚動了台下的狗,
「啊嗚」一大口咬了饞嘴鬼的腳趾頭,
鮮血淌來紫血流。
為了饞口酒,惹出這種禍場頭。
土地拿起拂帚就掃。一掃天光,二掃地光,三掃威光——
連掃三掃不好了,駙馬毛病上了身。
皇親劉駙馬頓時頭昏腦脹,毛骨筋酸,大叫一聲——
公主呀,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才間我們講講說說好得很,怎騰騰空毛病上了身?
公主呀,我頭痛如刀砍,心疼似箭穿。
一陣寒來一陣熱,寒寒熱熱分不清。
公主呀,我太師椅上坐不住,攙我到牙床去安身。
公主對駙馬說:「不要難過,哪個吃了五穀不生災。」就扶駙馬上床。駙馬來到牙床,坐臥不安,公主倒害怕起來了。說:「安童,替我請個名醫來替駙馬看看。」安童說:「要得好,到鄭洛橋請鄭大先生。」「好的,替我快點去。」
安童奉了皇姑令,急急忙忙往前行。
安童來到鄭洛橋去請鄭大先生。鄭大先生不但是個名醫,而且兼開藥鋪。他出門看病與別人不同,他將藥草隨身帶的。底高病吃底高藥,隨手配好隨手煎,等病人把藥湯吃下,毛病見退,他才回去。鄭大先生見是替駙馬公看病,哪敢怠慢,隨即——
三步改作兩步走,一隻藥箱緊隨身。
鄭大先生來到駙馬府拜見千歲娘娘。公主娘娘說了:「烏星黑夜,有勞大駕。先生,請你幫駙馬公看看是底高毛病?」鄭大先生走到駙馬床前,將被頭掀開來對他看看,問:「駙馬,你哪裡難過呀?」「先生,我現在頭疼,疼起來不知神;肚痛,生薑湯總不中用。」「啊,頭疼、肚痛。」
頭疼肚痛請到我,我來替你開藥方。
川芎治頭疼,肚痛用砂仁。
紫蘇能發汗,補藥用人參。
鄭大先生跟手把藥配起來,用紫銅吊子煎起來,隨手一灌,駙馬吃了一半,病好了呱。一班鬼使一看:「啊依喂,這個先生厲害哩。」促狹鬼說:「等我來。」用手一捺,駙馬的牙齒一突。「啊依喂,我的牙齒又痛起來了。」牙痛不是病,痛起來痛斷命。鄭大先生說:「這個毛病移動的?不要緊,有我哩。
牙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點藥名。」
金鈴果子一點紅,長在草上像燈籠。
人家說它沒用處,拌和冰片好治牙蟲。
用它一塌,駙馬牙齒一點總不痛。淘籮鬼說:「我來。」淘籮底是圓的,放在他肚子上幾轉,痛得他渾身冒汗。駙馬說:「不好了,我肚子又痛起來了。」「駙馬,你熬住點痛。肚痛毛病請到我,我來替你開藥方。」
花椒拌大黃,紅糖共生薑。
再用兩枝蔥,服用蔥薑湯。
駙馬的肚子痛剛好,吵報鬼又上去到他身上亂搔,他渾身就起水泡。駙馬說:「不好了,我身上癢煞了。」鄭大先生把被頭掀開來一望,渾身是水泡癤子。公主說:「鄭先生,我家駙馬怎害這種毛病,治到哪裡害到哪裡,可是小時候多吃了芥菜,發芥菜癩?」「不是芥菜癩,是小本錢客人販大麥的。」「啊呀,是癢瘡,怎害這個東西的?癢瘡癢起來沒法,恨不得要用刀上去刮。先生,可有底高藥替他醫?最好用種藥一擦,一世總不發。」「千歲,你放心!
癢瘡毛病請到我,開箱倒籠來點藥名。」
申藥和硫磺,山楂共檳榔。
香附蜻蜓蛇床子,搽搽擦擦一掃光。
癢瘡才治好,駙馬公又喊:「公主,我又不好了。替我用被頭蓋蓋腳。」才只把被蓋好,駙馬喊:「快點拿掉,人總要熱殺得了。」公主問:「先生,駙馬怎得這種病,一刻寒一刻熱?」「唔,這是個好杲昃——鬼毛病。」
烏珠用七隻,桃條用三根。
白錢紙用七張半,「三日子」好了休做聲。
促狹鬼說:「讓我來!」用手在他腳膀上一捏,駙馬喊:「不好,我這腳膀發腫了。」公主叫安童把被掀開來一望,駙馬的腳膀發光刷亮。問:「先生,怎這古怪病,又跑到腳上來的?腫到這功程,可是結毒火丹?」鄭大先生說:「不是火丹,是倒頭流火。」「流火哇?」公主娘娘嘴裡不說心上想:流火破皮,就怕要下泥;流火發紫,就怕要死。先生說:「千歲,你不要愁。不要說是幫駙馬公看病,就是替一般人看病麼,我也不肯馬虎。前年在山東峽,醫只流火腳,中午時候還腫得像燈籠,到了下晚就消腫。」鄭先生嘴上說好話,心裡也在想:俗話說,頭腫三年,腳腫眼前。駙馬的毛病未知可得好哩!但還是要開藥方的唷。
流火破了皮,冒失鬼郎中不會醫。
一把龍膽草,六錢海蜇衣。
要得消腫塊,綁塊冬瓜皮。
馬腳合,鈴,既不圓,又不方。
人家說它沒用處,手心拍拍敷爛膀。
無常鬼說:「這個郎中倒真厲害哩。讓我來!」他人又高,塊頭又大,走上去一腳,把他的煎藥吊子踢爆掉了。安童喊:「先生,藥吊子爆掉了!」鄭先生不信,說:「我這吊子是紫銅的,半世郎中做過來了,從來也不曾壞過,今朝到你家來怎煨爆掉的?」回過頭來對公主說:「千歲娘娘,我最說得爽直,看來我只能醫到他的病,醫不到他的命了!
千歲娘娘呀,駙馬的毛病我不看,你另請高明好先生。」
公主聽見這一聲,急得死去又還魂。
公主說:「先生,多謝你為我家用掉這許多藥,費了這許多心。你說,要補你多少藥本?」「千歲,這不要放在心上,我與駙馬不是一日之交。只怪我本事丑,如駙馬公毛病好轉,我還要買點東西來張張他哩!」「先生,如此說,我怎得過意呢?你真正不肯收錢麼,我這裡還有件衣裳料子送把你,表表我的謝意。」旁邊有個會做裁縫的能作安童說:「我也要巴結巴結鄭大先生哩。鄭先生,我來替你縫成衣裳帶回去,省得你回去再請裁縫。」先生說:「那又煩勞你了。」安童說:「我和你鄭先生蠻要好,替你做件適用的時式衣服。」鄭大先生說:「底高時式?」「右邊衣袖長,左邊衣袖短;前面甫頭長,後面甫頭短,適合你們行醫的穿。」
右邊衣袖長,正好攏藥包。
左邊衣袖短,號脈不用撩。
前面甫頭長,醫殺小孩兜起來就好跑。
後面甫頭短,到公堂上挨打板子不用撈。
鄭大先生說:「說你的夢話!」把衣裳對那一撂,拔腳對外飛跑。
鄭大先生回家轉,公主更加苦傷心。
安童說:「千歲娘娘,不要哭。郎中先生說的,醫到他的病,醫不到他的命。最好請個瞎先生來算算看,他的命根可牢,可有藥醫。」公主說:「好的,你去請。」
安童奉了公主令,哪肯耽擱片時辰。
元陽真人一想:這個命別人不會算,只有我去。一變二變,變作瞽目先生模樣。左手拿根「護身龍」,右手提個「報君子」,瞎頭閉眼,在府門外面用「報君子」一敲,「、、。」安童問:「瞎先生,這麼晚你到哪去?」元陽說:「我是瞎子磨香——沒曉夜。你是哪一位?」「啊,我是駙馬府里的安童。」「哦,安童哥哥,你這麼晚上哪去?」「請你去幫我家駙馬老爺算算命。」「好的。不過,你家不是平常人家,門檻高哩,我沒得眼睛,你要攙住我哩!」安童將瞎子攙到樓上。瞎子說:「哪位是千歲娘娘?」公主說:「是我。請你幫駙馬公算算命根可做主?」「千歲娘娘,駙馬公今年多大年紀?」「多大年紀?這、這我倒不記得了。」「不記得他的年紀麼,可曉得他屬底高?」「這我記得的。駙馬公屬駱駝的。」瞎子說:「十二生肖之中,沒有屬駱駝的,只有屬牛的。」「對的,是屬牛。先生,我都氣昏了,駙馬的年紀都忘了,屬相也忘了,我又吃不准,不知他是屬黃牛還是水牛?」「哎,屬牛就屬牛,不管他黃牛、水牛。我要問的是多大的牛?」「大概五十上下。」「幾時生日?」「吃餛飩的日子。」「是底高季節吃餛鈍的日子?人有三節,鬼有三節,早燒清明晚燒冬,七月半餛飩不到中。是清明、七月半節,還是過冬呀?」「這我記得的,是最熱的天氣,七月十五日。」瞎子又問:「底高時辰生的?」「黃昏頭」「哦,是戌時。」大眾一聽,又不相信:好好的皇上公主怎這樣糊塗的?俗話說:家裡有個病人,外面有個罪人,愁昏了。元陽真人眼睛一閉,掐掐指頭就替他算了:「駙馬屬牛,五十二歲,七月十五戌時降生。算來乙丑年、甲申月、癸亥日、壬戌時,生男命八個字。男看三方,女看四正,排定時辰八字。生你的年代其年閏月,臘月十六交春——千歲娘娘,他家父母可好?」「先生,你照命算。」「戌時生得強,派他先克老子後克娘。駙馬可有哥弟?」「先生,你照命算。」「有哥弟要派隔胞生。駙馬是鐵公星,山頭上開門獨家村,校場上旗杆獨一根。千歲,駙馬無哥無弟是獨子。」「對的,是獨子。」「駙馬六歲行根,兒子多大?」「先生,你照命算。」「戌時生得真,沒得後代根。千歲,你屬底高?」「我和他是兩條黃牛合張犁——同耕(庚)。」「兩造同庚好,夫妻倒不絞。說你不要見惱,你們命里子孫沒多少。」
劉駙馬,大流年,五十二歲,
乙丑年,甲申月,壬戌時生。
夫妻倆,同年庚,不絞不克,
到後來,只好是,你送他終。
去年有點小災星,直到如今未太平。
今年又得罪小道人,派他死絕流年在命根。
「先生,你幫他排排流年星宿看,可有救星?」「好。正月羅紀,二月太歲,三月太陽,四月血神,五月災煞,六月文昌,七月白虎,八月飛廉,九月歲破,十月月德,十一月五鬼,十二月勾絞星過年。嘿嘿,千歲,我不是沒雙眼睛瞎嚼,駙馬的領頭星宿不好。羅呀羅,要挨磨;紀呀紀,只口氣。倒要當點心哩!」
正月二月星宿好,三月四月總太平。
五月六月交好運,秤稱銀子斗量金。
「七月里不好了哇。七月是白虎當堂坐,非災即是禍。」
八月里,飛廉星,飛來之禍,
有道人,進府門,要募金銀。
九月里,歲破星,失時倒運,
小道人,要你家,獨修東靈。
眼下又交勾絞星,絞得駙馬不安寧。
公主說:「駙馬流年星宿不好,再請先生幫起堂文王課。」「好,你到家神面前燒三支香,朝門外作三個揖。」公主依瞎子燒了香,作了揖。
元陽真人拿課筒在香頭上繞三繞,又「篤篤篤」搖三搖,念道:「天何言哉,地何言哉,求之則誠,禱之則靈。奉請伏羲文王鬼谷先師,袁天罡、李淳風先師問卜:信女皇親公主,為夫駙馬,行年五十二歲,七月十五戌時降生。奈於即刻得染寒熱疼痛等症,未知禍福凶吉。謹此,禱祈八卦大神,八八六十四卦大神,抑或命根短限,抑或鬼使作祟,有凶斷凶,無凶斷吉,賜予仙方靈散,驅邪祛逆。掌卦神君、翻課童子斷定凶吉。」瞎子拿課筒里的卦籌對外一攤,假意用手一摸,「啊呀,是單單冊內三爻兌卦,冊冊單外三爻艮卦。艮為山,兌為澤,合成一卦。」元陽將課筒又搖三搖,將課錢對下一倒,是「三爻」兩字,又搖三搖對下一倒,是兩個字「三爻」——
單單冊來冊冊單,駙馬不得過難關。
單單冊來冊冊單,查查「鹿馬」看如何。
公主問:「『鹿馬』怎樣查法?」「用八仙台子放在堂屋正中,每個台角上擺一隻碗。一碗棉花一碗米,一碗泥土一碗水。摸到棉花有衣裳穿,摸到米有飯吃;摸到泥土要下坑,摸到水要變鬼。」安童把台子擺好了。四樣東西放好了,元陽用手摸呀摸,瞎頭閉眼用手對水碗裡一戳。公主問:「先生,你查下來鹿在哪裡,馬在哪裡?」「千歲,我告訴你。
馬在刀上走,鹿在滾湯鍋。
妙藥醫不好,一命見閻羅。」
虎追病馬過竹橋,紙造舟船浪里飄。
滾湯鍋里煮冰片,駙馬有命總沒毛。
公主聞聽這一聲,只是啼哭淚紛紛。
安童呀,你拿出銅錢五十文,好讓先生轉家門。
元陽說:「千歲娘娘,你不要哭,我勸勸你。」
千歲呀,你不要哭來不要哀,快替駙馬買棺材。
少要哭來少要啼,做它幾件送老衣。
不要哭來不要哼,一心替他辦前程。
元陽一走,一班鬼使來火。拿鐵鏈子對前一套,拖起來就跑。哪曉得鏈子套錯了,不曾套到駙馬,是套著了土地。土地喊:「搞底高鬼,我不是劉駙馬,我是當方。」「啊,壯胖?暴病死的本來就不瘦。」「不,我是土地。」「啊,你上古溪,還早哩,先要到縣主城隍身邊過個堂,才解你上古溪。」「不是的,我是八老爺。」「啊,是八老爺,我們弄錯了。」這叫——
東廚老爺撕灶星,燈草拚命吸油瓶。
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捉了自家人。
這遭,鮮翻鬼上去在駙馬肩膀上釘了兩拳頭,駙馬肩膀上馬上就是盆樣大兩處鐵青。駙馬喊:「皇姑,不好了,我肩膀上痛哩,困不住,背我起來坐坐。」剛剛才坐起來,一般鬼使用鐵索鏈子繞個扣扣對他枕頭上一放。促狹鬼到他腰裡又是一拳頭,駙馬喊:「腰裡痛哩,讓我困下來。」頭才對枕頭上一擱,套進了鐵索,鬼使背起來就走。駙馬他——
兩手只是伸,兩腳只是蹬。
喊喊不做聲,眉毛根根豎。
牙關骨咬得緊騰騰。
一班鬼使作弄他了——
你在陽間做官貪呀貪,背你到荊棘叢中鑽一鑽。
不提鬼使把劉駙馬拖走。再提公主娘娘見駙馬不哼聲,就問:「你現在可要好過點?」好過底高哩,駙馬眼睛一閉,饞沫一滴,一點也沒氣。公主不得過哇——
親夫呀,你怎走得這麼快,丟下我苦命好忍心。
駙馬呀,現在我們日腳正好過,誰知閻王真無情。
公主在那哭得傷心,有個呆頭呆腦的梅香牙齒一呲說:「公主呀,人心總同的。在生離不得,靠皮靠肉捨不得,死麼已經死啦得,買口棺材置啦得,抬到田裡窖啦得,你不要在家哭殺得。」皇姑說:「你這冤家,你懂底高?梅香呀!
我要將駙馬的屍體放家七天又七夜,表表夫妻結髮情。
梅香呀,你替駙馬頭腳上邊點盞火,好讓他亮亮堂堂往前行。
安童呀,你也替他供碗倒頭飯,白錢紙蓋臉遮死神。
給他左手浮棉餅七個,右手桃木棒一根。」
不提公主看守駙馬屍體。再提一班鬼使把劉駙馬真魂背到鬼門關。元陽真人一變二變,變作在他家化緣的模樣,口中就念——
東嶽酆都地藏能仁,可有銅錢齋齋我出家道人?
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哎哎,這個道士三教歸宗。駙馬抬頭一望:啊呀,他曾在我家化緣的。橫相豎相,可真是的。「師父,你底高辰光死的?」「說你的夢話。只有你死,我哪家不去。天上玉皇家,地上凡皇家,陰間閻王家,海里龍王家,我家家總到。
地府總共十三家,家家留我來喝茶。」
駙馬說:「閻王怎待你這樣好?」「待我好?十個閻王有九個是我的老表!」「啊,你和閻王是親戚,可不可幫我說個情,帶我家去?」「我認得你住哪裡?」「唔,應該認得,你在我家化緣的。」「我就靠化緣吃飯,只有千個施主認得一個和尚,哪有一個和尚認得千個施主?」「師父,你在我家替我現世的呢!」「我八處里替人現世,哪記得許多?」「師父,你記性真醜,你曾關在我家夾牆裡的呢。」「哦,慢慢慢,我吃過傷心苦是不會忘記的,讓我來想想看。啊,你可是皇親劉駙馬?」「啊依喂,輕聲點,他們在這裡捉我哩!」「他們捉你,我也要同你算賬。」
我們到閻王家去講理,你打僧罵道可該應?
駙馬說:「師父哎,
望你不要念舊惡,今朝帶我轉家門。
我一份家當千萬貫,情願用它來齋僧。
師父呀,你只要讓我們夫妻會一面,情願陪你辦修行。」
「喔,情願陪我修,一份家當總願丟。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師父,我是真心誠意。」元陽說:「話是風,筆是蹤,你要寫出舍契文書來。」「師父,你寫我來畫字。」「啊,我寫你畫字?你現在好說話,等你還了魂,你比鬼還凶,我弄得過你啊?」「格麼,你幫我向閻君家借枝筆,尋張紙,我自己寫。」元陽說:「不對,我同你一對一,沒中沒證,你好賴的。」駙馬說:「這怎弄?」元陽說:「去請縣主城隍來寫,十殿閻羅做證畫押。」「格麼,我不去請,我望見閻王就怕的。」「你怕就由我去請。」元陽隨手將城隍老爺請來。城隍說:「往常坐堂主判,今朝只好做代書。」他筆頭掭掭尖,就寫了:「皇親劉駙馬,孽重願回頭。家有千間屋,金銀並細柔。田地並樹木,家產一齊丟。獨修東靈寺,決無悔改由。」寫過年月,駙馬具名簽字,十殿閻君做證畫押。舍契文書寫好之後,元陽對駙馬公又敲弓擊弦:「駙馬,你可後悔?」「我決不後悔。」「你可修道?」「我一心修道。道人,你如不信,我——
雙膝跪倒塵埃地,請師父做我領頭人。
今朝當你罰誓願,永世不開酒和葷。」
元陽說:「駙馬公,你既然吃長齋辦修行,棄產獨自修東靈寺,就送你打轉。不過,以後若有半點反悔,還是要送你到閻王家來呱!」「師父,決無反悔。」元陽說:「閻君老爺,請你送他打轉。」閻君吩咐兩個童子——
速速送他轉還魂,不可耽擱片時辰。
童子問:「駙馬公,山遙路遠,你可認得打轉?」駙馬說:「我怎認得?」童子說:「你對西南上望望看,那一個大星一個小星就是你的家。」
大星是你頭邊火,小星是你足頭燈。
步步對著西南走,立刻就到你家門。
陰風陣陣來得快,白虎堂到面前呈。劉駙馬說:「童子哥哥,到了我家,這個地方我認得的。」駙馬走進高廳,看見有一個人困在門板上。童子問:「你可認識他?」駙馬說:「我不認識,這是哪個困在我家?」「你再仔細望望看。」駙馬把頭一低,童子一口還魂湯對駙馬嘴上一噴,只見駙馬手之舞舞,足之蹈蹈。童子用力一推——
駙馬真魂入了竅,蘇甦醒醒還了陽。
駙馬手一伸,足一蹬,熄了頭邊火,碎掉腳頭燈,揩揩眼睛坐起身。安童、梅香一嚇,命總沒得。梅香喊:「安童哥哥,來打殭屍鬼唷!我原說買口棺材窖啦得,看呀看,看到這點好處。」公主聽見趕緊走來,說:「梅香呀,你不要怕。
也作興閻王捉錯了,今朝又送他轉還魂。」
公主畢竟與他是夫妻,一點不害怕,一把將駙馬捧住:「駙馬哎!
你可是年紀輕輕不服死,丟不下我苦命一個人?
你可是缺少路費不得走,等我化點紙箔你再動身?」
劉駙馬聽得清的唷,不是少路費,是真的還了陽。只是口裡說不出話,光用手在舞。公主說:「安童,倒杯茶來。」駙馬喝到一口湯,眼睛有點光;吃到兩口湯,身上熱堂堂;吃到三口湯,說話聲音響琅琅。叫聲:「公主呀!
千間房屋把我賣得乾乾淨,寸土沒得半毫分。」
「駙馬,你不要亂說,我家不是銅牆鐵壁在這塊。」「皇姑呀,算不到我家的了。才間一班鬼使把我捉到鬼門關,幸好遇到在我家化緣的道士,我就拜他為師,依他修身辦道,願將全部家產捨出去修東靈寺。舍契文書我總寫給他了,字也畫了。」公主一聽:「啊呀,怪張怪李,只怪你自己。那個時候我說他是道士,不要得罪他;你說他是遊方生,不要睬他;我說他化緣的,你說他舞鬼的。這個鬼舞得不大不小哩,總舞到閻王家去了!」駙馬說:「公主哎,你不要怨恨了。
叫安童,到夾牆,開枷落鎖,
將道士,放出來,再看分明。」
人放出來了。元陽真人對大夫、總兵說:「哥哥,我們跪他白虎廳上去。」弟兄三個來到白虎公堂,雙膝一跪:「駙馬公,你沒有死唷?還望刀口饒命,筆頭超生。」「師父,我才走閻王家打轉。你們三人走吧,從今我吃素修道了。」元陽說:「你這才肯叫我師父?你既認我師父,我就收你為徒了。我來替你號法名。人無法名枉吃齋,鎖無鑰匙怎得開。你駙馬叫端清,公主叫正直。」
端清、正直兩個人,端端正正誦經文。
駙馬說:「師父,你就來拆房子吧!不過要上半年暖和和的時候來,不要等下半年冷天風水來。」「我上半年不來,下半年也不來。」「那你要揀月大來,月小不要來。」「我月大不來,月小也不來;亮星夜不來,暗星夜也不來。」「那你怎弄?總要等晴天來吧?」「晴天不來,雨天不來,起風也不來。」「你這也不來,那也不來,難道你不來拆了?要我寫舍契文書是嚇唬我的?」「唔,還有這服好藥你吃?不來則已,要來立時三刻。」元陽離開駙馬府,對哥哥說:「我到御宰台前稟奏玉主,準備到劉駙馬家拆房子。」仙風一陣,元陽來到御宰台前啟稟玉主:「劉駙馬已願吃長齋,捨出千間房屋,獨修東靈寺院。我來求玉主派天神天將幫我去拆房子。」玉主說:「元陽功勞不小,依本准奏。」隨即玉旨一道,交出點將簿子。
元陽手執點將簿,南天門下去點兵。
一點東方甲乙木,風伯雨師下凡塵。
二點南方丙丁火,雷公雷婆齊動身。
三點西方庚辛金,搬動哪吒二郎神。
四點北方壬癸水,托塔天王來壓陣。
五點中央戊己土,八方天兵緊隨跟。
眾天兵天將下凡,騰騰空滿天作變——
東南上方烏雲起,西北上方紫雲生。
白雲過去紫雲跟,轟隆轟隆響雷陣。
三個雷陣四個閃,狂風暴雨落凡塵。
駙馬家夫妻二人歡喜哩:「師父說呱,起風不來,下雨不來,晴天不來,雨天不來。只要不來,哪怕天天落,落到過年,我家又不種田,又不是沒錢。」元陽真人就在他頭頂上,倒聽見了:「啊,你們就這種心!」跟手放出兩條睡魔蟲,對他夫妻倆鼻孔里一攻,只見他們眼睛發紅,瞌睡朦朧,倒下來就困。
夫妻兩個只是睡,人事不知半毫分。
觀音聖母在洛迦高山,聽到雷聲隆隆,問聲:「今朝哪個值雷?」二郎神連忙答應:「今日我臨時值雷,幫元陽真人拆劉駙馬的房子造東靈寺!」觀音說:「小元陽瞧不起我,我倒要做不速之客哩。」隨即仙風一閃,對元陽面前一站。「元陽真人,你真瞧不起我,怕我不會幫你扶柱棵?」「聖母,你說哪裡話來。你身份高貴,我不敢驚動你啊!」「我倒跑上門來了,可多餘我?」「我正要同你講講,這房怎麼拆法呢?」「格麼,你打算怎樣拆?」「瓦末盤下來,望板磚搬下來,椽子撓下來。木是木,磚是磚,把它堆起來……」「哎,你這樣哩嗦,倒要拆幾年哩!
千間房子拆成功,不動萬工也動千工。」
「聖母,依你怎說,你可幫我想想辦法?」「啊,我來嘛,就是幫你動手的。依我之見,這千間房子用繩索箍起來,原封不動背走就是了。」「聖母,哪有這麼長的繩子?」「我有。」觀音老母將鸚哥索取出來。元陽拿起來望望,只有三尺多長。「聖母,這三尺繩子怎夠箍房子?還不夠系根柱棵腳?」「元陽,你別看這繩子短,長起來可以從南天門拉到北天門,東天門拉到西天門哩!」元陽說:「試試看。」觀音說:「你是買主,照規矩你要先上房探掉三片瓦,我們才好動手呢。」所以,後來人家拆房子,總要讓房主或者買主先上屋探掉三片瓦,這是顯示尊重房主的權利。
也是當時興此例,千古流傳到如今。
元陽真人先上屋脫掉當門上面三片瓦,用根鸚哥索,先箍門廳屋;纏住正廳梁,再箍白虎堂;看看索子還有三尺長。這遭,將糧房庫房、廒房廚房、台凳桌椅、傢伙什物、鍋灶火木一一捆好,望望索子還有二三尺長。「啊唷唷」,大家打聲齊心號子,托天大王托住,哪吒天王背住,四個金剛扶住——
魯班用斧轟呀轟,風伯刮陣龍捲風。
大樹吹得連根倒,小樹吹成反扳弓。
磨子吹得調燒餅,石礪吹得舞流星。
老者吹得爬爬跌,少者吹得亂「打千」。
烏風暴雨了不得,駙馬宮吹到半空中。
觀音說:「房子騰空了,東靈寺的老房子可曾拆掉騰出空地啦?」元陽說:「那倒不曾想到這件事。」「何苦啊,你這沒鬍子宰相,嘴上沒毛,做事不牢。」掃帚星說:「讓我來。」他這遭用鐵掃帚一掃,沙灰繚繞——
一掃帚掃到黃河北,飛沙蔽日到如今。
千間房屋落下雲頭,對那一頓,平平正正。大悲觀音說:「元陽,像這個樣子,香客不進來燒香的。人家不說是東靈寺,還當駙馬府。」元陽說:「聖母說的不錯,要改裝改裝。」魯班說:「要改裝,我們來。」
白虎堂改作三寶殿,府門改作前山門。
暗樓改成明樓景,收藏經文勸善人。
青灰磚牆重新刷,薑黃色刷得亮鋥鋥。
不提元陽改寺院,再提駙馬家兩個人。劉駙馬一醒,公主娘娘眼睛一睜,望望木皮皮沒一根。倒又火起來了——
師父,你朝朝夜夜勸我修,修到這個好兆頭。
你晴天白日不來拆,半夜三更做賊偷。
元陽真人用手一指:「駙馬,公主,你們倒底肯不肯拆?真心不肯,趁我背出去不遠,再送它打轉。」「啊呀,師父,你還在這裡?我是嘴上說說的,拆總拆掉了,我當真還要嗎?」公主仔細望望,四周空空蕩蕩,凳也沒一張,連床總搬走了。「駙馬,我們房子沒一間,牙床沒一張,坐哪裡修啊?」駙馬說:「不要愁,我替你留好了的。」
「在哪裡?」「我家墳堂不曾賣,我們上墳堂去。」
夫妻兩個沒處蹲,就到墳堂暫安身。
劉駙馬夫婦二人才到墳堂,元陽真人來了呱。公主說:「師父,你怎又來了?」「啊,東靈寺少三間化紙爐,拿這三間祠堂去派用場。」駙馬尋不到話說。公主娘娘畢竟是皇家出身,她見識大,就說了:「師父,你可講理?」「我怎不講理?」「既然講理,就要憑證據說話。——
你拿我家舍契文書攤一攤,我不曾賣去祠堂屋三間。」
元陽說:「你倒會找理哩。我再問你一聲,你們究竟肯與不肯?不肯,我再找閻王去。」駙馬聽見閻王二字,命總嚇掉了。說:「皇姑哎,隨他去吧!
我家滿船芝麻總沉掉,不要再到糖邊上剝芝麻。」
這遭,張班魯班又動工,興興轟,搬騰空,一陣風,吹了上天宮,墳堂屋又拆走了。公主說:「師父,人有惻隱之心,天無絕人之路,我們蹲哪裡?」元陽說:「有東西呢。我有塊玉皇屏風板給你們,你們好遮風雨。」嘴裡說話腳頭走,元陽真人又上天空。元陽一走,公主說:「駙馬你來呀,這塊板怎樣擋風避雨?」駙馬說:「是這樣:起東風遮東面,起南風遮南面,起西風遮西面,刮北風遮北面,落雨頂頭上。從前我家是四關廂,現在有五關廂哩。」公主說:「你不要窮開心,給師父聽見他又拿去的。」哎,提到曹操,曹操就到。元陽真人對駙馬面前一站,說:「徒弟,你這個五關廂住不成了。」「怎的?」「佛老爺面前少一塊擱手的板,我要拿去派用場。」駙馬說:「師父,你真正要嘛,就拿去。」公主問:「駙馬,這遭蹲哪裡?」「墳堂里有大樹哩,我們在樹下修道。」夫妻二人才把樹下刷刷乾淨,元陽又來了呱。「徒弟,東靈寺里少一個蔭棚,我要把樹搬了去。」駙馬說:「既然東靈寺少個蔭棚,我好事就做到底吧,你拿去!不過,你把我千間房子拆走,我總不曾看見你怎樣拆法,這下子又要我這棵樹,你是連根伐走,還是鋸倒搬走?」「唔,不瞞你說,我一不伐根,二不鋸斷,而是拔樁。」「格麼,怎樣拔法,可讓我看看?」「可以。但你們要離遠點,不要挨風颳上天跌下地摜煞了。」啊依喂,駙馬眼睛白呀白,只是對後縮。
張班魯班興呀轟,風伯老爺刮陣風。
大樹搖搖就騰空,吹到東靈廟堂中。
炎天暑日香客多,省得再來搭蔭棚。
駙馬公主蹲哪裡?只好蹲破窯。是當年造駙馬府燒磚瓦的窯。二人來到破窯,暗洞洞沒法蹲。駙馬揩揩眼淚對窯里望望說了:「皇姑,我十六歲中新科狀元,皇上愛我才貌雙全,將我招為駙馬;我現在窮到這種地步,怎對得過你龍胎鳳骨?
皇姑呀,我們從此兩分手,你到皇宮去安身。」
公主說:「你這話錯的。美男不可嫌妻丑,富女不好嫌夫貧。我不跟你分手。」「你真心不肯離我麼,那就在外面等我,我進去倒倒刷刷。」這遭,駙馬進去這裡一揩,那裡一軋,臉上弄得黑漆墨塌。公主一看:「駙馬呀,你臉上怎忙得像鍋底菩薩?我來替你洗。」嘿,不洗拉倒,越洗越黑,黑得放光,就像黑臉玄壇趙公明。
後來駙馬修成正,封為五路黑財神。
卻說東靈寺改修成功,元陽真人謝謝各位天神天將,迴轉天空,把兩個哥哥帶到御宰台前。玉皇說:「善哉善哉,大有功德,我來封你們神職。
還陽前來聽封贈,大茅祖師你當身。
回陽前來聽封贈,二茅祖師你當身。
元陽前來聽封贈,三茅祖師你當身。」
弟兄三個封了神職,謝過玉主,來到自己家門,先是拜見父母,隨後會見熊、桂二氏。熊、桂二氏對元陽說:「三叔叔,東靈寺修好了嗎,也好帶我們去看看。」「嫂嫂,諸人好去,你們不好去。你們婦道之人不懂底高,到那裡白話連天,廢話連篇。」「我們去,只看不開口總好的呢。」「啊,既是如此,我帶你們去吧。」叔嫂三人來到東靈寺,眼前煥然一新。她們哪肯不開口。熊氏說:「叔叔,到底你年紀輕,是沒鬍子宰相,菩薩的坐位總分錯了,大菩薩坐在邊上,小菩薩倒擺在中間。」「嫂嫂,我原說不帶你們來的,曉得你們要說冒失鬼話的。要知道——
彌陀佛雖小當堂坐,金剛雖大看山門。」
桂氏也開口了:「叔叔,有哪家像這個廟裡,把鍋堂門砌了朝外的?逢到天陰下雨,燒火老爺豈不吃盡大苦。」「嫂嫂,你說的也不對。那不是鍋洞,是化紙爐;那不是燒火老爺,是韋馱菩薩。」「韋馱?小氣鬼菩薩。」「嫂嫂,你怎曉得他小氣的?」「啊,他還不小氣?他對這塊一站,人家從山門外大擔小擔的東西對里挑,他望總不望,如有哪個從廟裡拿根草葉子對外跑,他勒頭暴眼看好你的。」「啊,怪道你說他小氣呢。他不是小氣,他在廟裡只派站這個位子。」
韋馱菩薩是十世真童體,敕封三洲護法身。
手執一支降魔杵,望望泗洲可出小人。
嘴裡說,腳下走,前面又是一重門。元陽說:「這是佛門,你們進去看吧。」熊、桂二氏頭對門裡一攻,元陽大顯神通,噴出三昧真火,燒得熊、桂二氏沒處躲。
歸去來兮,歸去來,二位嫂嫂脫凡胎。
元陽一陣風,回到父母修道的住地。點起南方丙丁火,草庵燒得火熊熊。元陽叫聲:「父母雙親跟我走!」老丞相說:「孩兒,我們怎跳得過火坑哩?」元陽說:「你看得過,跳得過。」丞相對火坑裡一跳,元陽念動真言——
歸去來兮,歸去來,火坑裡面脫凡胎。
父母雙親朝前走,逍遙自在上蓬萊。
元陽真人又到北海浮山替王氏脫過凡胎,帶上東靈;到極樂村替岳父岳母脫過凡胎,也帶上東靈。再到破窯用腳一踏,窯對下一塌,劉駙馬夫婦二人對窯下一壓
歸去來兮,歸去來,公主、駙馬脫凡胎。
元陽又來到太行山替四個安童脫了凡胎——
把他們度到東靈寺,個個成道坐蓮台。
元陽一陣仙風,又來到御宰台前:「啟奏玉主,我到哪裡顯聖?」玉主說:「既要顯聖,我賜你三隻黃鶴,你們弟兄三人各乘一鶴,尋找聖地去吧!」——
雲霧騰騰就動身,三人騎鶴下凡塵。
仙鶴騰雲展翅,一飛飛到通州太興,對下一站,地對下一陷。「啊依喂,不好,這個地方不是我們蹲的,土地太軟。」
太興地方站一站,留下一座小茅山。
依還又跨鶴騰雲,飛到靖江孤山。孤山三十六丈高,對下一站,陷下去十八丈。
孤山頂上蹲一蹲,留下一座「三茅峰」。
年年有個三月三,善男信女上孤山。
孤山地方不好蹲,飛過大江到秦王山。
秦王山上蹲一蹲,留下一個歇腳墩。
仙鶴展翅向西尋,來到丹陽句容山。這座山身跨三地,一邊金壇,一邊丹陽。仙鶴對下一站,一點總不陷。元陽說:「唔,這個地方才是我們蹲的哩。」走到半山,前面來了一位長老,白髮蒼蒼,好似銀霜。弟兄三個走上前深深一禮,一躬到底:「請問長老尊姓大名,主管何事?」那位長老對他們一看,眉舞眼笑:「三位不要見笑,老夫勾龍是也。玉皇派我替三茅看山的。」「啊,替三茅看山的?我們是奉玉主旨意來此修煉的,此山可否讓給我們?」「可以,可以。不過,玉皇已封我為半山土地,但還未立個廟門,你要替我在半山上造座土地廟,讓我有個安身的地方才好。」「要造多少房屋?」「多少不論,哪怕是一間,只要造得高些。」「要造多高?」「我會射箭的,箭射多高,就造多高。」元陽曉得勾龍是位水土英雄,箭法很好,就心存戒備。只見勾龍牽過馬來,跨上馬背,打馬加鞭,在山上溜了三圈,而後拈弓搭箭。「嗖」,元陽用手往下一拍,箭離弦只有丈把高,「啪禿」,箭頭對下一落。所以——
土地菩薩心高命不高,廟堂只有一人一手高。
句容山是座荒山啊,元陽登山顯聖麼,沒得廟宇房屋怎辦呢?大悲觀音知道了,就想:此事還得我去幫忙。她用楊枝淨水一灑,半山的枯井裡就冒出木頭來。三茅祖師見到井裡對上長木頭,就一手一根對上拔。左一根,右一根,山上堆得密層層,井裡還在對上出。老古話:漲東西的時候不好聲張,一聲張就不再漲的。就在這時,大茅祖師跑來問:「兄弟,還有嗎?」這一問,井裡就不對上出木頭了。所以,三茅大殿的正梁短二寸,也沒有多餘木頭換下來。三茅祖師用手一招,張班魯班下凡,把木頭鋸鋸斷,長的做柱子,短的做橫樑。鋸到最後,有一根正梁只差二寸長,就是擱不上。張班弄得沒法,就用斧頭柄對下一壓。魯班說:「哥哥,這算底高?」「你不要管它,就算梁腳。」眾位,在這之前砌房子是不用梁腳的——
也是當初造三茅殿,梁腳沿用到如今。
這遭造起——
大茅二茅三茅宮,巍巍宮殿到頂峰。
一切安頓就緒,錢太夫人說了:「我們滿門家眷總修煉成正,脫了凡胎,還有你母舅錢毛龍在鎮守北蔭山關,還未度他成道。」三茅說:「母親,我去勸他。」大茅說:「讓我去。」三茅說:「你要去就讓你去。」大茅道貌岸然,來到北蔭山關。他變呀變,變作米樣大的一個彌陀佛像,躲在母舅的飯碗裡。如果讓他揀到,只要說聲「佛」,那就度成功了。哪曉得錢毛龍在飯碗裡扒呀扒,扒到一個鬼東西,說聲:「飯碗裡怎有這個鬼的?」大茅聽見母舅說他是鬼,曉得度不成,立起身來就走。大茅回到句容山對三茅說:「兄弟,母舅無心念佛,我勸不動。」二茅說:「讓我去。」二茅來到母舅衙門,搖身一變,變作二八青春美女模樣,對他柴房門口一站。燒火丫環捧柴的,看到這一美女像觀音活佛站在柴房門口,隨手稟報錢老爺。錢毛龍說:「怪不得柴草不見燒?快點替我捉住這偷草鬼!」
二茅聽見這一聲,就怕母舅打外甥。
還是三弟道功深,讓他來勸母舅轉回心。
二茅回去,三茅又來了。三茅來到母舅門口,在手掌上寫一個「雷」字,用兩隻手掌合起來使勁地搓,雷就在上空轟隆轟隆不絕聲。雷越響越近,越打越響,幾個耀眼閃電一閃,像蛇舔子伸來直刺錢毛龍的眼睛,要把他吞吃下去。錢毛龍雖然是個武將,這時心裡倒怕起來了:「天哪,我雖然殺人麼,總是殺的敵手,沒有殺無辜良民啊!」這一說,雷電漸停。錢毛龍說:「阿彌陀佛,菩薩長眼睛的。」三茅祖師對他面前一站:「舅舅,你早念阿彌陀佛,就不要受這種驚嚇。」「啊呀,還是你外甥唷!」「哎,我是奉母命來的。我家滿門吃素修道,都已修成正果,你既曉得佛法無邊,我也來度你成仙。」隨手在衙門裡燒起熊熊大火——
歸去來兮,歸去來,錢毛龍在火坑裡脫凡胎。
仙風陣陣,三茅祖師又到寧都府。王將軍當初在終南山跟他拍過手掌的。哪個遲修成正,要替早修成正的看管山門。三茅祖師來到寧都府替王將軍脫了凡胎,帶他到御宰台前。玉皇查出封神簿一看,王將軍比元陽遲三天得道,封他為令官菩薩。
也是玉帝一句話,令官菩薩管山門。
三茅祖師仍舊回到句容山,安點神位,奏明玉主敕封。封到最後,全家滿門男女老少,連四個在太行山修道的安童都有神位和座位,只有三茅的母舅雖有東嶽神位,在句容山沒他的座位。錢東嶽問了:「外甥,我不願修,你罰我修,修到最后座位總沒得!」三茅祖師說:「母舅,你不要愁,茅山上沒有你的位子,你到無錫惠山上去。」「外甥,我不去。你們一家都在句容山,香客總上你家茅山燒香;我一個人在無錫惠山有哪個去進香啊?」「母舅,你放心,如果沒人敬你,就來找我。」
錢東嶽菩薩沒奈何,只好惠山去安身。
此話丟下不表。再提陳式金其人。陳式金家距鳳凰山十里,是窮苦人出身,靠樵柴為業。他逐日樵柴逐日賣,賣到銅錢買米買鹽買小菜。那天到鳳凰山樵柴,看見一隻五顏六色的彩鳥歇在一塊石頭上。他雖是樵夫,見識也不小,斷定是一隻鳳凰。古話說:鳳凰不立無寶之地。如今鳳凰站在這塊石頭上,這塊石頭一定是件寶貝了。他的力氣又大,扛起石頭就上街。
急急忙忙朝前奔,扛上京都外羅城。
陳式金在外羅城喊「獻寶」,外羅城的把關說他是騙子,他的腳挨斬掉了。又到里羅城喊「獻寶」,里羅城的守將說他是呆子,他的手挨斬掉了。又到午朝門外喊「獻寶」,值殿官說他是瘋子,他的頭又挨斬掉了。他的頭滾在地上還喊「獻寶」,皇上一想,這個人殺冤枉了,這塊石頭可能真是件寶貝。就吩咐御前校尉鑿開來一看,果然裡面有三顆金印。一顆「天子萬年」,一顆「靈寶大法師」,一顆「三茅應化真君」。隨手吩咐欽差將「靈寶大法師」金印交把張天師使用。「天子萬年」印是皇帝的,由皇帝執掌。但是皇帝不信有「應化三茅真君」。恰巧有一天他游看湖景,四周一些妖魔向他要一顆寶印,皇帝就將那顆「應化三茅」的印對外拋。
三茅將金印一調,皇帝倒將「天子萬年」印拋出去了。妖精吃了這顆金印,立時化為烏有。皇帝迴轉皇城拿出來一望,自己的金印沒得了,只有「應化三茅」的印。想想沒法,就將「應化三茅」幾個字磨掉,刻起「天子萬年」四個字來。哪曉得明明刻的是「天子萬年」,用硃砂印泥打上去還是「應化三茅」。皇帝看看倒火起來,一劍斬去了一個角。所以茅山上的印是缺角印。你到茅山燒香——
打到一個缺角印,一年四季總太平。
後來皇帝一想,陳式金為獻寶送命,殺得冤枉,實在對不起他,就追封了他的官職。
陳式金獻寶遭冤死,一門九族受皇恩。
再提三茅祖師在茅山顯聖,吩咐金壇地方來替他開青黛河,引水上山,給香客淨身沐浴,煮飲烹茶,河開成功,騰騰空一陣狂風,將挑土的扁擔吹上虛空。扁擔對下一落,堆成一座扁擔山。
青黛河裡船來往,扁擔山上毛竹多。
從此善男信女,扶老攜幼絡繹不絕地朝山進香。有個黑面武將,聽說三茅菩薩靈驗哩,也就誠心誠意上山燒香了,而且三天之前就齋宿。底高叫齋宿?就是既不吃葷也不夫婦同居。黑臉將軍心是誠的,就是到了半山,腳膀不得向前,一步也走不動。他就想了:「我是真心誠意來的,為底高不得上山?」左思右想,想起來了,原來他腳下穿的靴子是皮的。三茅祖師靈感真大哩,穿雙靴子在腳上總不得上山!想想沒法,就把靴子脫掉,赤腳向山上爬。一到山門,看見一個人挑整豬整羊來敬三茅菩薩。他心裡就思索了:我穿一雙靴子還不得上山,這個人整豬整羊怎准他進來的?再望望東殿上有隻大鼓也是皮蒙的。他嘴裡不語心上說:菩薩太不講理了。人有蠻人,菩薩也有行蠻的?你這面鼓不是皮蒙的,怎好安在山上的?三茅一聽,叫王令官走上去一鞭:「嘣」!鼓皮爆掉啦。當家和尚又用皮蒙上去,「嘣」!又爆掉啦。當家師沒法,就用麻布蒙。
麻布蒙的茅山鼓,千古流傳到如今。
三茅菩薩就託夢給黑臉將軍:「你雖誠心齋宿三日上山,可為底高還穿皮靴呢?這叫知法犯法。挑整豬整羊來的是農婦村夫,只曉得禮越重心越誠,所以我不計較他。」黑臉將軍一想,這倒不錯。可是王令官已同他結了冤讎,盯住他三年。若是黑臉將軍做事心意稍有不正,就要請他吃鞭。這年六月中心,天氣酷熱,黑臉將軍領兵出征,口渴不過,走到一家瓜田裡去買瓜。種瓜的人見到兵來,嚇得逃離瓜田,沒人看瓜,黑臉將軍就摘瓜吃。王令官想:今朝要請你吃鞭了。不論甜不甜,你還肯給錢?就將鞭子執在手,準備往下打。黑臉將軍倒底是清官,瓜摘下來不論甜與不甜,先稱斤兩,後估價錢。瓜肉子吃掉了,將錢放在瓜皮里合起來放在原地,等人家來摘瓜麼,錢在瓜里。王令官拿不住他貪贓,就去看他的兵馬吃飯可愛惜糧食?哪曉得黑臉將軍的軍紀很好,在飯里吃到稻子,一粒粒揀起來去餵馬,一粒都不浪作。皇上要他到邊關抵敵,他來茅山許願,保住他抵敵得勝,他捐一條紫金檻裝到三茅祖師的殿門上。後來他到邊關抵敵,真的連打三個勝仗,把敵國犯兵趕走,回來就送了一條紫金檻。紫金檻嘴說是金的,實則是假的,是用紫金皮包在木檻上的。格麼,茅山上三條紫金檻啊,還有兩條哪來的呢?賀員外求子,到茅山偷了道士的一條舊棉絮回去,生到一個兒子叫賀石良,十六歲中了新科狀元,也鑄一條紫金檻送來,說是紫金的,實則是鉛的,上麵包一層紫金皮。等到後來皇上去茅山還願,才鑄了一條真紫金的。
茅山上三條紫金檻,兩條假來一條真。
錢東嶽菩薩在惠山上等,一等也沒人來燒香,二等也無人來許願,他到心急起來了,就下山去看望外甥。才出得山門,熊、桂二氏從茅山趕來了。「唔,說母舅在惠山顯聖的呢,怎不在正殿的?」錢東嶽聽見喊母舅,曉得是外甥媳來了,趕緊回來。他不好意思對里跑,就臉朝外對後退。才只退到天井裡,熊、桂二氏手裡拿的香頭,對他腳上一拋,他的腳像挨釘釘在那裡拔不出來了。所以,惠山上的東嶽菩薩不在正殿,站在天井裡受香火。
蹲不蹲來撐不撐,娘舅不能怕外甥。
惠山上有個錢東嶽,站到如今腳可疼?
三茅祖師曉得無人到惠山娘舅身邊進香,站在茅山上向眾香客教誨——
惠山比我茅山高,我娘舅在惠山東嶽廟。
不到惠山去燒香,茅山上燒香也沒功勞。
惠山要從無錫過,無錫城裡耍貨真不少。
買上幾個泥娃娃,帶回家去哄寶寶。
無錫城裡通草花,帶給親戚小姐家。
買塊湖縐包頭巾,帶給你生身老母親。
買些梳篦紅頭繩,繡花絨線綠沉沉。
務必嘴裡別作聲,帶給你原配正夫人。
鄉下人家小娃娃,五忙六月地上爬。
燒香經過無錫城,買部六角好欄車。
鄉村許多老婆婆,醃菜搭粥真受苦。
惠山燒香來經過,無錫城裡買好腐乳。
雷陣渥閃轟呀轟,一陣雨來一陣風。
無錫城裡雨具多,買它幾隻大斗篷。
天陰落雨水滴滴,栽秧耥稻在田裡。
要得不被雨淋濕,買件長毛好蓑衣。
散碎銅錢帶得多,橫一摸來豎一摸。
鄉下人歡喜吃子飯,買只單平底好淘籮。
東西買得成了堆,沒法再朝身上背。
靖江人過江上了岸,叫部小車對家推。
車子推起來咿呀嗡,時也濟來運也通。
保佑種田田出谷,行船出港遇順風。
走到天妃宮轉個彎,北門十里有座山。
三茅曾在這孤山歇過腳,就是當年三月三。
長江滔滔水東流,孤山像頭小困牛。
勸你們弟兄莫淘氣,妯娌不要結冤讎。
一席教誨真正靈,四海之內總知聞。
從此茅山與惠山,香火日夜不消停。
高祖皇帝曉得三茅祖師在茅山顯聖,帶了文武百官也來進香還願,欽賜一條紫金檻。回到京都又召集一班風流才子——
寫出一部《三茅卷》,千古流傳到如今。
再出榜文一道,張掛到各州各縣,建造三茅殿——
塑起三茅金容相,普天同慶好燒香。
朱明春、陸滿祥、陳子軒、王國芳演唱
吳根元、郭壽明、繆炳林搜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