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七回

李汝珍 《鏡花緣》
因舊事遊戲仿楚詞 即美景詼諧編月令 話說春輝笑道:「姐姐快些交卷,妹子有文章做了。」題花道: 「巨屨《孟子》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 紫芝道:「求之弗得,那裡去了!」題花道:「飛了。『有業』、『於牖』俱雙聲,敬寶鈿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春輝道:「我因今日飛鞋這件韻事,久已要想替他描寫描寫,難得有這『巨屨』二字,意欲藉此摹仿幾部書,把他表白一番。姐姐可有此雅興?」題花道:「如此極妙。 就請姐姐先說一個。」春輝道:「我仿宋玉《九辯》:獨不見巨屨之高翔兮,乃隋卞氏之圃。」題花道:「我仿《反離騷》:巨屨翔於蓬渚兮,豈凡屨之能捷?」玉芝道: 「我仿賈誼賦:巨屨翔於千仞兮,歷青霄而下之。」小春道:「我仿宋玉《對楚王問》: 巨屨上擊九千里,絕之霓,入青霄,飛騰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屨,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輝道:「這幾句仿的雄壯。」紫芝道:「若要雄壯,這有何難!我仿《莊子》: 其名為屨,屨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足屨也,海運則將徒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諧》之言曰:『屨之徒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傳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墮者也。』」春輝道:「這個不但雄壯,並且極言其大,很得題神。」 題花道:「若象這樣,仿到何時是了?莫若把五經仿了好接前令。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屨高飛過卞圃。」春輝道:「記其年,記其月,而並記其所飛之地,這是史筆不可少的。」玉芝道:「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屨高飛過卞圃。」春輝道: 「記其年,記其月,而並記其所飛之地,這是史筆不可少的。」玉芝道:「我仿《易經》: 初九,屨,履之則吉,飛之則否。象曰:「履之則吉,行其正也;飛之則否,舉趾高也。」 春輝道:「此言事應休咎,也是不可缺的。」小春道:「我仿《禹貢》:闕屨維大大,厥足維臭。」春輝道:「這是言其形,辨其味,也是要緊的。」青鈿道:「原來姐姐還能辨其味,倒也難得。」紫芝道:「我仿《毛詩》:巨屨揚矣,於彼高岡;大足光交,於彼馨香。」春輝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帶貶,反面文章,含蓄無窮,頗有風人之旨。我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藥艷,游卞圃,拋氣球,鞋乃飛騰。」玉芝道: 「還有一句呢?」紫芝道:「足赤。」說的眾人好笑,青鈿道:「你們變著樣兒罵我,只好隨你嚼蛆,但有侮聖言,將來難免都有報應。」眾人道:「有何報應?」青鈿把舌一伸,又把五個手指朝下一彎道:「只怕都要『適蔡』哩。」眾人聽了,一齊發笑。 董寶鈿掣了鳥名雙聲道: 「錦雞譙周《法訓》羊有跪乳之禮,雞有識時之候。『羊有』、『識時』俱雙聲,『時之』疊韻,敬素雲姐姐一杯。此句當中可以點斷,不敢轉敬。」 素雲掣了花卉雙聲道: 「蒹葭申培《詩說》蒹葭君子,隱於河上。 本題、『隱於』俱雙聲,敬墨香姐姐一杯。」 陽墨香掣了地理雙聲道: 「疆界《陶彭澤集》紆遠轡於促界。 『紆遠』雙聲,敬麗蓉姐姐一杯。」蘭言聽墨香飛的這句,把他細細望了一望,不覺嘆息不已。 余麗蓉掣了列女疊韻道: 「王嬙劉劭《人物誌》詩詠文王,小心翼翼。 『文王』、『小心』俱雙聲,敬耕煙姐姐一杯。」 竇耕煙道:「此句幸虧當中可以點斷,省了一個笑話。」於是掣了花卉雙聲道: 「黃花《邱司空集》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 『懷黃』、『帷幄』俱雙聲,敬翠鈿姐姐一杯。」花再芳說:「黃花無所指,未免過於浮泛,只怕要飲一杯。」耕煙道:「汲家《周書》:『又五月,菊有黃華。』《禮記·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黃華。』這兩部書都說的是菊,為何妹子無指呢?古無『花』字,俱以『華』字通用,如光華之華,讀為陽平;華卉之華,讀做陰平。況《爾雅·釋草》明明寫著:『荷,芙蕖,其華菡萏。』他如『唐棣之華』、『桃始華』之類,莫不以『華』為『花』。」再芳道:「若據此說,我這賤姓竟是杜撰了。但花字始於何時,姐姐可知麼?」耕煙道:「妹子記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造新字千餘,頒之遠近,以為楷式。如花字之類,雖不知可在其內,但晉以後每每見之於書,大約就是當時所頒新字了。」 董翠鈿掣了飲食雙聲,想了多時,雖有幾個,無奈總不能承上。紫芝見他為難,因暗向題花道:「他有結巴毛病,我教他奏個音樂你聽。」忙把湯匙拿起,向翠鈿照了一照,又將兩手比做一個圓形,故意說道:「飛了許多句子,可惜總未將班婕妤、蘇若蘭詩句飛出來,姐姐何不飛一句呢?」翠鈿猛然被他提醒,連忙說道:「湯……湯…… 湯糰班婕妤詩裁成合歡扇,團團如明月。 『合歡』、『團團』俱雙聲,敬呸!敬四妹妹一杯。」董花鈿道:「怎麼敬到家裡來了?」題花道:「剛才是蔣四姑娘敬蔣二姑娘,此刻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們都摸不著酒吃。」紫芝道:「他豈但敬酒,並且湯、湯、湯敲起大鑼,還奏樂哩。」 幽探道:「我聞翠鈿姐姐口吃毛病醉後更甚,大約今日又多飲兩杯了。」 紫芝道:「我說個笑話: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說話結結巴巴,極其費事。那日偶與眾友聚會,內中有一少年道:『某兄雖然口吃,如能隨我問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學做雞鳴。』眾友道:『凡口吃的,說話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結結巴巴,何能教他學做雞鳴?果然如此,我們都以東道奉請。』少年道:『既如此,必須隨問隨答,不許停頓。』因取出一把谷來放在口吃麵前道:『這是何物?』口吃者看了,隨即答道: 『谷……谷。』」說的眾人好笑。紫芝用湯勺掬了一勺湯道:「翠鈿姐姐:你看這是何物?」翠鋇看了笑道:「這……這……刻簿鬼,又教我奏樂了。」 董花鈿掣了列女雙聲道: 「敬姜《班蘭台集》列肆侈於姬美。 本題雙聲,敬蘭蓀姐姐一杯。」 閔蘭蓀正吃的爛醉,聽見令到眼前,急忙抽了一簽,高聲念道:「身體雙聲。」想了多時,信步走到玉兒那邊道:「我看看他們用的都是甚麼書,莫用重複了,又要罰酒。」 紫芝趁空寫了一個紙條,等蘭蓀走過,暗暗遞了過去。蘭蓀正在著急,看了一看,如獲至寶,慌忙說道: 「腳筋《洛陽伽藍記》牛筋狗骨之木,雞頭鴨腳之草。『狗骨』雙聲,敬婉如姐姐一杯。」眾人聽了,滿心要笑,都因蘭蓀性情不好,又不敢笑,只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勉強忍住。紫芝道: 「婉如姐姐這杯吃的有趣,還有狗骨可以下酒哩。」婉如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偏偏輪到俺,又是腳筋,又是狗骨都來了。」眾人聽了,那個敢笑,只得再三忍住。花再芳道:「所報名類,原要顯豁明白,雅俗共賞;若說出來,與其慢慢替他破解,何不就象蘭蓀姐姐這個明明白白,豈不爽快?我倒要賞鑒一杯。」紫芝道:「你因有好萊,自然想酒吃了。」 婉如掣了果木雙聲道: 「金橘陳壽《三國志》陸郎作賓客而懷橘平? 『陸郎』雙聲,敬芳春姐姐一杯。」 芳春掣了時令雙聲道: 「人日宗懍《歲時記》正月七日為人日。 本題雙聲,敬麗樓姐姐一杯。」青鈿道:「初七為人日,請教初一、初二呢?此說可見經史麼?」鄴芳春道:「此說見董勛《問答》;後來《魏書序》亦有一雞、二狗、三豬、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谷之說。大約自元旦至初八日總宜睛和為佳;即如初五為午,轉是日有狂風暴雨,當主牛有災病。余可類推。」 姜麗樓掣了音律雙聲道: 「律呂劉向《別錄》吹律而溫至黍生『黍生』雙聲,按時音『而溫』也是雙聲,敬繡田姐姐一杯。」鄒婉春道:「這個『黍』字,我們讀做『褚』字,與『生』字件非一母,為何是雙聲?」春輝道:「按『黍、鼠、暑』三字,韻書都是賞呂切,乃『舒』字上聲,正與『生』字同母;若讀『褚』字,那是南方土音,就如北方土音把『容』字讀做『戎』字。好在有書可憑,莫若都遵韻書為是。」 鍾繡田掣了獸名雙聲道:「『鼠』字既是賞呂切,我就易於交卷了: 「鼫鼠姚恩廉《梁書》意懷首鼠,及其猶豫。 『首鼠』、『猶豫』俱雙聲,敬芸芝姐姐一杯。」 芸芝掣了飲食雙聲道: 「菽水蔡邕《獨斷》地下之眾者莫過於水。 『之眾』、『眾者』俱雙聲,敬青鈿姐姐並普席一杯。」青鈿道:「我記得這句出在《風俗通》,怎麼說是《獨斷》?難道姐姐說錯也教我吃酒麼?」春輝道:「你又記錯了。那《風俗通》是『土中之眾者莫若水』,與『地下之眾者莫過於水』卻稍有分別,原來這酒還是要你吃的。」青鈿教玉兒把書取來看了,這才把酒告干,掣了官名雙聲道: 「尚書魏徵《隋書》聖人在上,史為書,瞽為詩。 『為詩』疊韻,敬驪珠姐姐一杯。」 驪珠掣了地理雙聲道: 「山水《龍魚河圖》崑崙山有五色水。 『崑崙』疊韻,敬蘭芝姐姐一杯,」蘭芝掣了文具雙聲。題花道:「可惜今日已晚,只能行得雙聲疊韻之令,小能聯韻。 有一百人每人一韻做一首百韻詩,豈非大觀麼。」春輝道:「每人只得一韻,若疊起精神,細細做去,只怕竟是曹娥碑『黃絹幼婦』那個批語哩。」蘭芝道:「就只怕的內中有幾位姐姐不喜做詩;若果高興,豈但黃絹幼婦,並且傳出去還有一個批語: 鎮紙房喬《晉書》洛陽為之紙貴。 『為之』疊韻,『之紙』雙聲,敬瑞蓂姐姐並普席一杯。」 呂瑞蓂掣了器物雙聲道: 「竹枕令狐德芬《周書》所居之宅,枕帶林泉。 『之宅』、『宅枕』俱雙聲,敬蘭英姐姐一杯。」 章蘭英掣了藥名疊韻道:「可惜有許多好書都不准再用,只好借著酒字敷衍完卷子: 茱萸束晳《發蒙記》貓以薄荷為酒,蛇以茱萸為酒。」玉芝道:「虎以犬為酒,鳩以桑椹為酒。」蘭英道:「妹妹莫鬧。本題疊韻,敬乘珠姐姐一杯。」 掌乘珠掣了天文雙聲道: 「陰陽荀悅《申鑒》想伯夷於首陽,省四皓於商山。 『夷於』、『商山』俱雙聲,敬蘭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經》有人用過,若飛『曰陰與陽』,豈不與『齊莊中正』並美麼?」紫芝道:「若飛京房《易傳》『《易》曰陰遇陽』,還是四個雙聲哩。」 枝蘭音掣了昆蟲雙聲道: 「衣魚《元中記》一日逢魚頭,七日途魚尾。」 玉芝道:「此魚如此之長,若吃東兩,豈不要三四天才到腹麼?『一日』、『七日』俱疊韻,敬紅紅姐姐一杯,我替蘭音姐姐說了。」紅紅道:「適因『衣魚』二字,偶然想起書集往往被他蛀壞,實為可恨。麗春姐姐最精藥性,可有驅除妙方?」潘麗春道: 「古人言,司書之仙名『長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魚不生,鼠亦不齧。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時也要勤曬,著聽其朽爛,大約這位書仙也不管了。」 紅紅連連點頭,掣了百穀雙聲道: 「薏苡王充《論衡》薏苡之莖,不過數尺。 本題雙聲,敬錦雲姐姐一杯。」 錦雲掣了一簽,正在高聲念道『天文雙聲』,忽覺松林微微透出一陣涼風,個個吹的毛骨悚然。閨臣道:「怎麼剛掣天文就颳起風來?這簽竟有些作怪!為何風中還帶一股清香?」舜英道:「此香順風飄來,宛如丹桂,若非四季桂,安能如此。原來此處卻有如此佳品。」寶雲道:「家父四季桂久已進上,此時那得有此。適才這陣幽香,芬芳異常,豈下界所有;且陣陣俱從霄漢吹來,看這光景,果真竟是『天香雲外飄』了。莫非這位桂花仙姑知道今日座有佳賓,特放此香,以助妹子敬客之意麼?」銀蟾道:「據我看來。此是師母連得貴子之兆,或主玉兒下科蟾宮折桂也未可知。」 只見丫環向寶雲道:「剛才卞興來稟:外面有兩個女子自稱殿試四等才女,雖系四等,卻是博學。他因眾才女在此聚會,執意要來談談,如果都是學問非凡,得見一面,死也甘心;若非真才,不敢相見,他也不敢勉強,只等眾才女回他一句,他就去了。卞興因他說之至再,不敢不稟。如何回他,請小姐示下。」寶雲聽了,默默無言。閨臣道: 「丫環:你教管家去回他,就說我們殿試都是僥倖名列上等,並非真才實學,何敢自不量力,妄自談文。況在酒後,尤其不敢冒昧請見。」若花道:「閨臣阿妹是謙謙君子,如此回復,卻也省了許多唇舌。」只見亭亭、題花、春輝、青鈿一齊連說「不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