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八回

李汝珍 《鏡花緣》
借月旦月姊釋前嫌 逞風狂風姨泄舊忿 話說亭亭、青鈿、春輝、題花聞聽若花之言,一齊連說:「不可!……姐姐為何如此示弱,先滅自己威風?與其不戰而負,何不請他一會?大家憑著胸中本領同他談談,倘能羞辱他一場,也教那些狂妄的曉得我們利害;如風頭不佳,不能取勝,那時再『拜倒轅門』也不為遲。丫環快去相請!」不多時,兩女子攜手而來。一個年長的穿著青衫,年幼的穿著白衫。都是嬌艷無比,綽約異常。眾人見他器宇不凡,都不敢輕視,見禮讓坐。問了姓氏:青衣女子姓封,白衣女子姓越。寶雲命人當中另設一席。 二人歸坐,一一請問名姓。及至問到唐閨臣,白衣女子道:「聞得前者殿試,才女有一篇《天女散花賦》可冠通場,可惜仍存大內,傳抄不廣,來睹全豹,甚覺耿耿。昨雖看見幾聯警句,卻自平平,恐系傳寫之誤,抑或假託冒名,均未可知。今日難得幸遇,意欲以本題五字為韻,請教再做一賦,可肯賜教?」閨臣道:「當日只想求取功名,不顧顏厚,只管亂寫,今日豈可又來現丑?斷斷不敢從命!」青衣女子道:「他既諄諄求教,才女若不賞光,不獨負他一片美意,豈不把眾才女素日莫名全付流水麼?」亭亭道: 「閨臣姐姐此番應試,原是迫於嚴命,無可余何,勉強而來。此時一心注意伯伯遠隔外洋,時刻牽佳,急欲尋親,現在團聚業已勉強,那有閒情又做詩賦。既承二位執意見委,我雖不才,尚可塗鴉勉強應命。就煩主人預備筆硯,我好現丑。」白衣女子道:「才女高才,久已拜服,何必再勞大筆。至唐才女乃眾朝臣曾推第一之選,與眾不同,因此才敢冒昧求教,意謂藉此可以開開茅塞,那知竟是如此吝教!但既興致不佳,何敢過勞費心,只求略略見賜一二短句,也就如獲球璧了。」閨臣仍要推辭,無奈眾人已將筆硯另設一座,推他坐了。閨臣只得告坐,濡毫構思。白衣女子道:「素聞才女有七步之才,果能文不起草,走筆立就,那才算得名下無虛哩。」閨臣聽了,把神凝了一凝,只得打起精神,舉起筆來,刷、刷、刷如龍蛇飛舞一般,一連寫了幾句。眾才女在旁看著,莫不暗暗稱讚,都道:「如此佳作,少時給白衣女子看了,不怕他不肝腦塗地!」閨臣一面寫著,眾人只管點頭稱「妙」。登時寫完,玉兒送給兩女子觀看: 《天女散花賦》(以題為韻) 昔者:魏夫人像朱蜜而遐御,煉素芝而上仙,宮于丹林之側,樓於絳樹之邊。長河煜,元都綺鮮,石蕖彌浦,瓊草為田。丸茯零而霞邁,服胡麻而雲騫。惟恨風多作惡,月不常圓。青蘋屢動而相擾,丹桂被錮而可憐。往往攀條泫若,執葉悽然。真女弟子黃令徵乃離席而前曰:「臣忝群芳之總,竊九命之權,叨榮於二十七位,布華於三十六天。 願盟蘤國,共駕花軿,近披香雨,遠匝醲煙。煩草檄以木筆,更買醉以金錢。靡弗繽紛拱震,糺縵輝乾。又豈慮乎十八之性虐,與夫三五之期愆。」夫人曰:「善,吾將觀焉。」 令徵於是開芳庖,設華俎,裹術糧,命椒醑,左笙鞀,右鍾呂,懸風鈴,笑月杵。 始命御史進於釦墀,再命太醫列於階序。斟酌囊攜,校量窖貯。招玉蕊院之真妃,約紫蘭宮之神女,邀金莖洲之上靈,迓英蓉城之仙舉。追逐茵蒀,紆遲容與。氣雜蕙馨,餐惟鞠茹,或矜頃刻之巧,而筵頓呈芳;或擅生枯之能,而谷咸吹黍;或愛絲絛之系,而自喜剪刀;或貪羅綺之工,而別裁機杼。珊瑚之屑重重,悲翠之拋處處。信足以詭惑群情,回皇眾緒。雖習聞乎蹄通報德之迢遙,而何礙於分景靈飛之來去。 至其花之為狀也:如串珠之相銜,如連環之不斷,如扇帚之奇,如瓔珞之散;如四面鏡之難分,如萬卷書之罕判;如七寶、八寶之低旋,如重合、三台之高貴;如冠子、纈子、毯子之靡窮,如紐絲、鉸絲、垂絲之還絆。若夫花之為色也:紅則賓州、岳州、延州、陳州之美以地而分,蘇家、賀家、林家、袁家之妍以人而冠;紫則朝天、乾道、軍容、狀元之異以貴而稱,夢良、師博、潘何、惠知之叢以幽而喚;黃則疊金、疊雪偕疊羅而並嬌,白則玉帶、玉盆與玉版而爭燦;丹則有卷丹、番丹、月丹之各殊,墨則有撥墨、染墨、暈墨之微漫,綠則比鳳毛之垂,青則奪鴨卵之爨。莫不綜異形於三靈,罄殊變於一榦。將使善狀者譜而且疑,悟色者拈而竟嘆。 其散之中爰有蒂也:華容之抽特秘,諸陽之並無加,畫省之二分蠟綴,昌州之一寸綃斜。其散之中更有靨也:三寸剛有金鶴之徑,八寸則有青鴛之夸;雙頭則有合芳之訝,三頭則有會英之嘉。其散之中又零而為瓣也:迎春則有九瓣之秀,拒霜則有千瓣之奢; 兔耳則有二瓣之細,鹿蔥則有七瓣之遮。其散之中又聚而為蕊也:鶴頂之蔥正滿,麝香之蕊偏賒;合蟬之蕊自瑞,卷獅之蕊如拏。而且殊名競紀,閟號爭夸。第覺香溫曉霧,艷失晨霞。並是太平之尊,俱為稱意之花。 於斯之時:天帝來觀,神君驚顧,太一徬徨,群靈奔赴,三十有二司朝,二萬四千宰拆。天上枝枝,人間樹樹。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不夜之彩,何假乎纖阿之輝;回飆之能,何虞乎蜚廉之怒。魏夫人乃俯碧寓而暫翔,凌紫虛而微步。始焉迷離,既而凝注。亟召令徵而寵以誥曰:「夫落英幡灑,則沈墨之非固也;嘉卉灌叢,則苴橐之所賦也。惟汝之賢,符吾之素。吾其錫汝押忽之珍,方圓之璐;更饗汝凝津之漿,流甘之露;終畀汝以下弦一規、琱弓滿庫:俾汝如居士之息,貯皓魄於素壁之間;希神堯之臣,繳大風於青邱之渡。汝其敬揚新命,保乃休遇,以無墜吾劇陽之垂裕。」令徵則感激弗勝,愧謝靡喻,再拜而請於夫人曰:「今日之會,靡苞弗吐;既旋陰而斡陽,復釀和而吹煦。願為短歇,敬寫長慕。」 其歌曰: 「夫人之福兮廣慈霔,花姑之靈兮耀天路。庶幾攬此景於無究兮,延榮暉於億祚。」 夫人又從而和之。其歌曰: 「眇孤蓬之振根兮,每刁調而難住。抑閻扶之過影兮,又悽愴而易誤。得女夷於今日兮,豈二青之足妒。」 令徵更起而答以亂曰: 「景彼元化,紛以寓兮。嗟彼埃壒,馳且騖兮。翳余弱抱,勞冶鑄兮。獲從夫人,暗從嫗兮。自今以游,焉容污兮。」 白衣女子見這賦上處處嘲著風月,登時怒形於色。原來此女正是月姊。他因當年受了百花仙子譏諷,以為謫下凡塵,可消此恨;誰知他倒聯捷直上,名重一時,太后公主均極隆重,因此頗為不平,特邀風姨,假扮白衣、青衣兩個女子來此攪鬧一場,正要借著此賦,吹毛求疵,羞辱幾句。那知倒被閨臣先替群芳占了身分。不覺大怒道:「此是『天女散花賦』,並非『散風故月賦』。你只言花,何必節外生枝?況花根柢極微,只知獻媚求榮,何能竟要輕視風月!如此措詞失當,當日殿試詩賦之謬,可想而知。太后移置十名後,可見妍媸難逃聖鑒,得能不致名落孫山,乃太后格外姑容。今自不知愧,仍復隨筆混寫,竟是信口亂言了!」風姨道:「他句句總不畏風,要知這些花卉又非銅枝鐵蕊,何能不怕風吹?莫講粗風暴雨,不能招架,就是小小一陣涼颼,只怕也難支持了!」言還未畢,只聽四面呼呼亂響,陡然起了一陣大風,把眾才女吹的個個清寒透體,冷氣鑽心,戰兢兢只管發抖。 正在驚慌,忽見半空中現出萬道紅光,照的凝翠館霞彩四射,一片通紅。紅光之內,猛然攛下了一個美女。那風已被紅光衝散。眾才女只覺眼花撩亂。更覺膽怯。紫綃、紫瓊、紫菱、紫櫻、麗蓉、玉蟾六位才女早已掣出寶劍,立在一旁。那個美女兩手執著頭筆,指著風姨、嫦娥道:「爾等職掌風月,各有專司,為何無故越俎,攪亂文教?且妍媸莫辨,品論乖張,逞風狂以肆其威,借月旦以泄其忿,豈是堂堂上界星君所為!我職司閨秀,執掌女試大典,豈容毆辱斯文!特興問罪之帥:如果知罪,亟宜各歸,以免饒舌;設仍不悟,彈章一上,後悔無及!」嫦娥道:「我泄私忿,與爾何干?」風姨道: 「我正怪你點額失當,意存偏袒,你反出言責備,豈不自羞?」那美女聽了,氣的暴跳如雷。正在厲聲分辯,只見丫環來報:「又有一位道姑要來求見。」言還未畢,道姑業已走來,同美女執手相見。眾才女上前見禮。 道姑向嫦娥、風姨道:「星君請了;此時群芳塵緣將及期滿,吾輩歡聚諒亦不遠。 當日彼此語言雖小有芒角,但事隔多年,何必介意!若再參商,曉曉不休,豈非前因未了,又啟後世萌芽?且仙凡路隔,尤不應以違心之言,釋當日之恨。況彼既俯首無詞,毫無較量,亦可略消氣惱。從此倘能歡好如初。不惟從前是非一概瓦解,亦足見大度汪洋,有容人之量。加其不然,何妨俟其返本還原,再明斥其非?今忽急急冒然而來,第恐舉止孟浪,物議沸騰,於二位大有不利,竊為星君不取。拙見如此,尚望尊裁。」風姨連連點首道:「高論極足,敢不凜遵!況我向無芥蒂,無非為他相招而來。既承見教,自應即退,以副尊命。」嫦娥道:「當日無故受他譏諷,以為被謫歷受劫磨,可消此忿; 誰知他倒名重一時,優遊樂土。心中頗為不平,因此特來一會。仙姑既正言規勸,所有前事,自當謹領尊命,一概盡釋,決不掛懷。倘有後言,皇天可證,永墮塵凡!」說著,同了青衣女子出了凝翠館,飄然而去。那個執筆女子,仍化一道紅光,不知去向。 道姑正要告別。眾人聽他剛才那一片話,知他道行非常,必是一位仙姑,再三挽留,另設素席坐了。把賦看了一遍,連連點頭道:「前因不昧,足見宿慧非凡。」寶雲道: 「請教仙姑法號?」道姑伸出兩手道:「貧道以此為名。」寶雲道:「仙姑指爪如此之長,莫作『長指仙姑』麼?」道姑道:「貧道乃長指山人。」若花道:「那個執筆美女,當日我在海外同閨臣阿妹見過一面,後來曾在尼庵仿照塑了一像,看其光景,自然是女魁星了。請教那自衣、青衣兩個女子是何星君?」道姑道:「諸位才女日後在他兩個姓上細細著想,少不得自能領會。」閨臣上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素酒,又奉了幾樣果品。 紫芝趁空同眾人商議:「這位仙姑來歷不凡,必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們大家何不問問休咎,將來到底是何結局,豈不放心?」眾人都道「甚好」,於是七言八語,都要請教道姑講講休咎。道站道:「貧道素於卜籠命相雖略知一二,但眾才女有百人之多,一生窮通壽殀,一時何能說得完結。且今日之聚,也非偶然,此中因果,更非頃刻所能言的。」閨臣道:「仙姑何不略將大概說說呢?」道姑道:「當日我在海外曾見一首長句,細揣大略,內中因果,頗有幾分仿佛諸位才女光景,如不嫌絮煩,倒可口誦一遍。」閨臣道:「如此極妙。設有個明之處,尚望明白指示。」道姑道:「此詩義甚精微,詞多秘奧。或以數語歷指一事,或以一言包括救人。其中離合悲歡,吉凶休咎,或隱或現。 或露或藏,虛虛實實,渺渺茫茫,貧道見識短淺,何能知具端倪。必須諸位才女互相參詳,或可得其梗概。」閨臣道:「據仙姑之言,此詩定非數句所能完的,若一總念去,我們何能得其詳細?必須分個段落,才仔細細請教。」道姑點頭道:「此詩隨處皆可點斷。待貧道先念幾句,大家不防各就所知,互相評論。設有錯誤,貧道不知則已,若有所知,無不盡言。」因向題花道:「才父尊名莫非『題花』二字?聞得當日此詩因題群花而作,難得尊名恰恰相合,何不就請大筆一揮?」眾人聽了,莫不吐舌稱異。紫芝道: 「仙姑可知我的名字麼?」道姑道:「才女大名何能知道。但荷池犬兒最劣,昨日已被傷了一口,此後仍要留神才好。」星輝聽了,不覺拍掌大笑。道姑道:「才女休要笑人,那繡鞋裡面也非藏身之所。」話未說完,紫芝早已笑的連聲稱快。眾人不懂,個個發愣。 紀沉魚把昨日釣魚各話說了,大家這才明白,不覺大笑。 題花舉筆道:「請教仙姑:此詩是何起句?」道站道:「他這起句,倒象從大周金輪而起,待貧道念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