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五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論韻譜冷言譏沈約 引毛詩佳句美莊姜 話說紫芝拿著牙鼛在蘭蓀牙縫狠狠一夾才夾了出來,望了一望,朝地下一丟道: 「我只當肉絲子塞在裡面,原來卻是整整的一個肉圓子!寶雲姐姐這個廚子,明日一定要重重賞他,難為他做的這樣結實!」說的眾人笑個不了。 鳳雛掣了列女疊韻。玉芝道:「《詩經》極言莊姜容貌甚美,姐姐既承上文,豈可符他美貌置之不問?倘能引出《毛詩》贊他一句,妹子格外再飲一杯。」鳳雛道:「《詩經》之句原多,要與所報之名相合的,一時何能湊巧?也罷,我借別書略為點染一句,也就算不辱命了。 延娟《陳思王集》雲髻峨峨,修眉聯娟。 『峨峨,雙聲,『聯娟』疊韻,敬華芝姐姐一杯,普席一環。」小春道:「本題即無普席之酒,這個重字也不應普席有酒;若象這樣,少刻都飛重字了。」若花道:「嗣後凡飛本題以及重字者,只算交卷,普席一概無酒。倘接令之家,情願照常說一笑話,普席仍飲一杯。」眾人道:「如此極妙。」 華芝掣了戲具雙聲,飲了令杯道: 「鞦韆《陸平原集》采千載之遺韻。 『之遺』疊韻,『遺韻』雙聲,敬星輝姐姐一杯,普席一杯。」蘭言道:「大家飛了若干句子,惟華芝姐姐這句才歸到今日酒令本題。藉此點明,卻是不可少的,但普席又要吃酒,未免令人接應不暇了。」蘭芝趁著大家飲酒,又在那裡讓菜,被眾人罰了一杯。 蔣星輝道:「妹子說個禪機笑話:有個和尚,道行極深,講的禪機,遠近馳名。這日有個狂士,因慕和尚之名,特來拜訪。來至庵中,走到和尚面前,不意和尚穩坐禪床,並不讓坐。狂士不覺怒道:『和尚既有道行,就該明禮,為何見我仍舊端坐,並不立起,是何緣故?』和尚道:『我不立起,內中有個禪機。』狂士道:『是何禪機?』和尚道: 『我不立起,就是立起。』狂士聽罷,即在和尚禿頭上狠狠打了一掌。和尚道:『相公為何打我?』狂士道:『我也有個禪機。』和尚道:『是何禪機?』狂士道:『我打你,就是不打你。』」說的眾人好笑。 星輝掣了財寶雙聲道: 「青錢魯褒《錢神論》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 『前錢』雙聲而兼疊韻,敬全貞姐姐一杯,普府一杯。」春輝道:「這句當中很可點斷,普席之酒似乎可免。」畢全貞道:「既如此,我的笑話自然也免了。」蘭音道: 「這名『錢多處前,錢少居後』,令人聽了,想起世態炎涼,能無慨嘆!」青鈿道: 「姐姐因『錢』字而嘆,我因『青』字忽又想起『是以』二字真罰的委屈。試問這個『青』字同水旁『清』字有何分別?『龍』與玲瓏之『瓏』其音又有何異?他卻分在兩韻。最令人不懂的:方旁之『於』歸在『六魚』,干鉤之『於』歸在『七虞』,諸如此類,不知是何肺腑?」春輝道:「他以一身而事宋、齊、梁三朝之君,於總之一字,已可想見,其餘又何必談他。」 全貞道:「二位姐姐暫停高論,妹子交卷了。」隨手掣了人倫雙聲道: 「妻妾蔡邕《月令問答》今曰御妾,何也?」 紫芝道:「他要置妾,你便怎樣?我看姐姐倒有些醋意了。」蘭芝道:「人家話還未完,你停停再說罷。」全貞接著道:「『曰御』雙聲,敬亞蘭姐姐一杯。」 蘇亞蘭掣了蟲名雙聲道:「玉芝姐姐才托鳳雛姐姐所飛《毛詩》之句不能湊巧,如今妹子倒可引用讚美莊姜原句了: 蝤蠐《詩經》領如蟎疥。 本題雙聲,敬舜英姐姐一杯。」蘭言道:「這句不但補足莊姜之美,並且所敬亦得其人。若是容貌稍差的,也就不配了。」舜英道:「姐姐言談最是純正,何苦卻拿妹子開心?」蘭言道:「我是言道其實,你只問問眾人就知道了。」 舜英掣了戲具雙聲道:「青鈿姐姐!又是飛鞋那個頑意到了: 氣球馬融《忠經》導之以禮樂以和其氣。 『樂以』、『其氣』俱雙聲,敬巧文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印巧文道:「這都是青鈿姐姐拋球帶累的,不但要吃酒,還要說笑話。奉告諸位姐姐:往日妹子原喜說笑話,今日只好告罪了。」青鈿道:「今日為何不說?」巧文道: 「妹子並非不說,其中有個緣故。」青鈿道:「是何緣故,倒要請教。」巧文道:「既是姐姐諄諄下問,我也不得不說了。實告訴你罷:我不說,就是說。」眾人聽了,猛然想起禪機笑話,不覺大笑。青鈿道:「諸位姐姐莫笑,且聽巧文姐姐說笑話。」巧文道: 「凡說笑話,原不過取其發笑,今大家既已笑了,妹子才說之話,就可算得笑話,何必再說。」蘭言道:「此言並不勉強,自應接令為是。」 玉芝道:「請教令官:即如剛才妹子誤說各名約有一百之多,以後別人可准再用?」 春輝道:「再用的罰三杯。」玉芝道:「這還罷了。」 巧文掣了古人名雙聲道: 「劉伶《國語》聞之伶州鳩。 『州鳩』疊韻,敬彩雲姐姐一杯。」玉芝道:「此時酒仙既出來,必須奠他一奠,少刻大家才有興哩。」於是面對戲台,恭恭敬敬福了一福,奠了三杯。小春也奠了一杯道:「劉老先生:我也不求『五斗解醒』。只求你老人家保佑我莫吐,就感大情了!」 貴芝道:「此令既有二十餘門之多,何必要這古人名?妹子適才約計由唐虞至前隋,按經史可考的共有二百餘人,都是雙聲疊韻,未免過寬。必須除去這一門,方不浮泛。」 閨臣道:「不但此籌可去,並且此令甚長,若慢慢行去,恐令未完,天就晚了。據妹子愚見:莫若大家依次先掣二三十簽,再一總結算。應說笑話者說笑話,願行小令者行小令。如此分個段落,不過兩三次就可令完,既不耽誤飲酒,又可不致夜深。不知可好?」 彩雲掣了服飾雙聲道:「妹子就遵姐姐之命,早早交卷: 輕裘《墨子》臢羊之裘,練帛之冠。 『臢羊』疊韻,敬紅英姐姐一杯。」 紅英掣了戲良雙聲道: 「琴棋《顏氏家訓》圍棋有平談、坐隱之名。 『有手』疊韻,敬瑤芝姐姐一懷。」井堯春道:「這樣寬題,不替主人轉敬,未免可惜。」燕紫瓊道:「此題若輪到妹子,大約也可轉敬一杯。」邵紅英道:「你們二位一善琴,一善棋,腹中自然該有琴棋故典,即是如此,你們就各認一字,也飛一句書,加雙聲疊韻俱全,抑或兩個雙聲,兩個疊韻,我說一個笑話,設或飛句不能如式,每人各飲三杯。」堯春道:「既如此,我就有僭,先飛琴字。李延壽《北史》:『垂簾鼓琴,風韻雅遠。』兩個雙聲。」紫瓊道:「邯鄲淳《藝經》:『夫圍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雙聲疊韻俱全。請教笑話了。」 紅英道:「輪我掣籤飛句,只有我聽人的笑話,此時反弄到自己身上,倒也別致。 適才我因李延壽『李』字卻想起一個笑話:有個宰相去世多年,他族中有個侄兒,每與親朋交談,就把『家伯』賣弄出來,意欲使人知他為宰相族侄。一日偶到杭州遊玩,出見石壁題著前朝許多名士,他也寫了幾字道:『大丞相再從侄某嘗游於此。』題畢而去。 後來有個士人李果,最好詼諧,看見此字,因題其旁道:『元元皇帝二十五代孫李某繼游於此。』」蘭若笑道:「此話雖是遊戲,但鄉愚往往犯了此病,轉將這話給他聽了,受益不淺。」 瑤芝掣了獸名雙聲道: 「窮奇王弼《周易略例》一陰一陽而無窮。 『一陰』、『陰一』、『一陽』俱雙聲,敬月芳姐姐一杯,普席兩杯。」 褚月芳掣了藥名雙聲道: 「紅花《謝康樂集》含紅敷之繽翻。 『含紅』雙聲,敬萃芳姐姐一杯。」 哀萃芳掣了地名雙聲。春輝道:「按現在十道所轄縣名,雙聲疊韻,約有一百,若用縣名,未免過於省事,誤用者罰。」萃芳道:「幸而妹子想了一個,卻與這些名目不同: 中州《離騷經》夕攬中州之宿莽。 本題、『州之』俱雙聲,敬小鶯姐姐一杯。」 題花道:「我飲一個令杯。以後旁令說過之書,也不准再用。至於詩句,惟閨閣之書准用,余皆不准,才不寬泛。違者罰。」 崔小鶯掣了藥名雙聲道: 「妨風崔宦《農家諺》日沒胭脂紅,無雨也有風。 『雨也』雙聲,『也有』雙聲,敬錦春姐姐一杯,普席一杯。」 酈錦春掣了身體雙聲道: 「肺腑司馬遷《史記》諸侯子弟若肺腑。 本題雙聲,敬婉春姐姐一杯。」 鄒婉春掣了人倫雙聲道: 「祖宗劉向《列女傳》學窮道奧,文為辭宗。 『文為』雙聲,敬月輝姐姐一杯。」 蔣月輝掣了藥名雙聲道:「藥名雖有,就只承上甚難,這卻怎好?」只聽耳旁有人說道:「……如此如此,豈不好麼?」月輝聽了,滿心歡喜道: 「蜂房《春秋佐助期》虞舜之時,景星出房。 『之時』疊韻,敬……」一面說著,又細細數一數道:「敬二姐姐一杯。」蔣秋輝笑道:「這個頑的好,怎麼敬到自己家裡了?」青鈿道:「這才顯得你們姐妹親熱哩。」 月輝回頭把題花望了一眼道:「好個短命鬼!」題花把月輝一指道:「好個冒失鬼!」 秋輝掣了服飾雙聲道: 「黼黻《金樓子》觀人以言,美於黼黻文章。 『以言』、本題俱雙聲,敬蕙芳姐姐一杯。」 譚意芳掣了舟車雙聲道: 「鳳帆沈約《宋書》願乘長風破萬里浪。 『乘長』雙聲,敬蘭言姐姐一杯。」玉芝道:「怎麼蘭言姐姐落下淚來?」蘭言道: 「我因蕙芳創姐所飛這個『風』字,忽然想起《韓詩外傳》『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兩句活,觸動思親之心,所以傷感。假如雙親在堂,此時蒙太后半支俸祿,再能內廷供奉,即使家寒,亦可敷衍養親。無如『子欲養而親不待』,雖高官極品,不能一日養親,亦有何味!這總是自己早不樹立,以致親不能待,後悔何及。」蘭芝道: 「姐姐只顧如此,豈不打斷酒興麼?」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