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四回

李汝珍 《鏡花緣》
逞豪興朗吟妙句 發婆心敬誦真經 話說玉芝道:「我用官名:少師、正詹、治中、檢校、知州;身體:眉目、股肱、膀胱、指掌、暗啞、鬍鬚、毫毛。可有意思?」春輝道:「無意思。共三十杯了。」玉芝道:「好在不過二十幾門,我就吃一壇,也不怕飛上天去!我用音樂:鼛鼓、簫韶; 文具:金簡、玉硯;戲具:高竿、呼盧;財寶:玉印、金玦;器物:便面、茶船;服飾: 釵釧、香囊;舟車:桴筏、玉輿;百穀:蜀黍、黃粱;蔬菜:金針、菄風;飲食:餛飩、糟糕。可好?」春輝道:「不好。共五十杯了。」玉芝道:「真要糟糕了!我用花果: 菡萏、苜蓿、黃楊、扶蘇、花紅、林檎、橄欖、毛桃、諸蔗、圓眼;藥名:芎、漏盧、阿魏、薑黃、血竭、槐花、良姜、黃陳、五味、豆蔻。可用得?」春輝道:「對曰: 『否』,共七十杯了。」玉芝道:「怎麼今日忽然鑽進『迷魂陣』了?」青鈿道:「據我看來:左一環,右一杯,只怕還是『酉水陣』哩。」玉芝道:「我用禽名:青雀、金雞、灰鶴、魚鷹、野鴨、鵫雉、流離、荊鳩、鵂鶹、鷦鷯;獸名:橐駝、夷由、於菟; 水族:蝦蟆、蟾蜍、鯪鯉、玉晀;蟲名:螳蜋、蛺蝶、青蜓、蟋蟀、果蠃、蜉蝣、蜣蜋、蛣蟩、螟蛉、耀夜。例如?」春輝道:「得罪!共九十七杯了!」紫芝道: 「各門你都想到,單這一門想不到,卻也奇怪。」春輝道:「你口中露意,也想酒吃了。」 芸芝趁春輝同紫芝講話,忙向五芝輕輕說了一句。玉芝道:「春輝姐姐聽了,我用列女: 瑤英、驪姬、文君、扶都、莊姜,……」正念的順口,只聽春輝叫道:「有了,不必念了。」玉芝道:「那個是的?」春輝道:「扶都、莊姜都對本題。」玉芝道:「既是列女,為何單這兩個切題,別的又不對呢?」若花道:「上文是蜘蛛二字,你把承上這個規例怎麼忽然忘了?」玉芝聽了,這才明白。 春輝道:「如今玉芝妹妹恰恰共罰一百杯,不但他自己不能全飲,就是他府上七位姐姐也不能代如許之多,必須大家公議,替他設法銷會若干,自飲若干,然後好接前令。」 玉芝道:「既承妞姐美意,我倒有個善處之法:今日難得連主帶客共計一百人,這一百杯酒好在不多不少,每位只消代我一杯就完了。」青鈿道:「你們聽:好自在話兒!若不認真罰幾杯,少刻都要亂令了!並且所有幾個雙聲疊韻都被你隨嘴說的乾乾淨淨,少刻別人掣籤,又不能抄你舊卷,要費人許多神思,更覺可恨,如何輕輕放了你!」因向眾人道:「他這罰酒,妹子出個主意,此刻且將罰酒暫停,先把『莊姜』流觴句子教他飛出;所飛之句,只准四字。其四字之內,如有三個雙聲或三個疊韻一氣接連不斷,即將此酒請寶雲姐姐出個飛觴之令,都替他飛出去。倘不如式,自飲十杯,其餘九十杯,就以『莊姜』二字要在一部書上教他飛出。諸位姐姐以為何如?」 蘭言道:「若以正理而論,凡雙聲疊韻,必須兩字方能湊階一個;今四個字內要他三個雙聲疊韻,這是打馬吊推般出色算法,未免苦他所難了。古來只有『溪西雞齊啼』五個字內含著四個疊韻,這是自古少有的;今又限他要在『莊姜』二字之內飛觴,較之『溪西雞齊啼』,豈非更是難中之難麼?」瓊芝道:「既如此,何不就請青鈿妹妹說個樣子呢?」青鈿道:「『溪西雞齊啼』就是樣子,何必再說。」史幽探道:「據我遇見: 只要四字之內,恰恰湊成兩個,也就罷了,何苦定要三個。況句中又要或『莊』或『姜』在內,就是兩個也就盡彀一想了。」青鈿道:「一百杯罰酒,若不給他一難題目,就是大家心裡也不服,少刻別人倘或受罰,都要以此為例了。」秦小春道:「我用一百『秦』字在一部書上替他飛出,何如?」青鈿道:「『秦』字不算。」蘭言道:「據我調停,不必定限四字,就是六七字也未為不可。」 玉芝道:「姐姐莫要勸他,你越勸,他越得意了。天下既有『溪西雞齊啼』五個字內含著四個疊韻,難道就無四個字內含著三個雙聲麼。」一面說著,舉起杯來連飲兩杯,道:「必須多飲幾杯活活機才想的出哩。」又命丫環斟兩杯飲了,不覺笑道:「我今日要學李太白斗酒百篇了。」掌紅珠道:「這位李太白不知何時人,向來卻未聽見過。」 玉芝道:「難道『自稱臣是酒中仙』這句也未聽過麼?」呂堯蓂道:「這玉芝妹妹只怕要瘋了,他的話越說越教人不解。」 玉芝忽叫道:「諸位姐姐暫止喧譁,酒仙交卷了: 莊姜《中庸》齊莊中正。 『齊莊』雙聲,『莊中』雙聲,『中正』雙聲,敬鳳雛姐姐一杯,請教笑話一個,普席各飲雙杯。眾人齊聲贊道:「這句果然飛的有趣!難得四個字巧巧生在一母。今日大家飛觴之句,以此為最了。」 張鳳雛道:「妹子回昨日綠雲姐姐央求眾人寫扇子,偶然想起一個笑話,一人夏日去看朋友,走到朋友家裡,只見朋友手中拿著一把扇子,面前卻跪著一人在那裡央求,朋友拿著扇子只管搖頭,似有不肯之狀。此人看見這個樣子,只當朋友素日書法甚佳,不肯輕易落筆,所以那人再三跪求,仍不肯寫。此人看不過意。出上前勸道:『他既如此跪求,你就替他寫寫,這有何妨』。只見地下跪著那人連連喊道:『你會意錯了!我並非求他寫,我是求他莫寫。』」說的眾人不覺好笑。蘭言道:「世人往往自以為是,自誇其能,別人看著,口裡雖然稱讚,心裡卻是厭煩,他自己那裡曉得。這個笑話雖是鬥趣,若教愚而好自用的聽了,卻是當頭一棒,真可猛然喚醒。人能把這笑話存在胸中,凡事虛心,所行之事,自然不致貽笑於人了。」 青鈿道:「笑話業已說過,請寶雲姐姐銷這百杯酒了。」寶雲道:「恰好妹子素日有個心愿,此時藉此把酒銷去,卻也有趣。但恐過於迂腐,不合大家之意。」眾人道: 「姐姐有何心愿,只管分付,無不遵命。」寶雲道:「妹子幼年因父母常念膝下無子,時常憂悶,每每患病,所以暗暗許個心愿,親自敬錄一萬張《覺世真經》,各處施送,此刻意欲奉送諸位姐姐一張。當日發願之時,曾禱告神祗:有人見了此經,如能敬誦一遍的,願他諸事如意,遇難成祥。今日奉送之後,但願時時敬誦,自然消凶聚慶,福壽綿長。喜得大家分居各道,每位另有十張,拜懇帶去替我施送。並且《真經》之後還有幾行小字,是勸人敬避聖諱的。妹子因鄉愚無知,往往直稱聖諱,並不稱『某』;而於文字亦不敬避。即使有不能不用者,則『囗[上雨下羽]』字按前人韻書原可通用,似應書此,方為尊敬。尤可駭者,鄉愚無知,往往以『天』字取為名號。殊不知天為至尊,人間帝王尚且稱為天子,若世人為名為號,其悻謬何可勝言!又有以『君』字為名號的。 要知人生世上,除天地之外,惟君父最大,今於名號既知父字宜避,而君在父上,偏又不避,不知何意。諸如此類,總要明哲君子於鄉黨中愷切曉喻,俾知尊敬天地君親之道,自然同歸於善了。」眾人道:「如此好事,姐姐又是寫就現成之物,並非教我們代寫施送,怎麼還說拜懇的話,未免客套了。」 蘭言道:「他為父母的事,況且又是聖經,這拜懇二字卻是不可少的,不如此也不顯他慎重之意。眾人因他慎重,也就不肯草草施送了。請教怎麼又能藉此可以行令呢?」 寶雲道:「如今妹子意欲藉此把這《真經》對眾敬誦一遍,普席都以句之落處飲酒。假如『敬天地』,順數第三位即架一籌,周而復始。念完之後,以面前酒籌多寡,照數飲酒。雖是奉敬兩杯之意,其實要藉此宣揚宣揚,這就如昨日姐姐所說,無非勸人眾善奉行之意。諸位姐姐以為何如?」眾人道:「我們無不遵令。」蘭言道:「如此好令,真是酒席筵前所未有的,妹子恭逢其盛,能不浮一大白!至於姐姐所囑《真經》,妹子不但代為施送,並且親自薰沐,也錄千張施送,以為老師、師母求福一點孝心。」寶雲再三稱謝。 那邊閔蘭蓀同畢全貞、花再芳三人所坐之處雖都隔席,但相離甚近,不時交耳接談,今聽寶雲、蘭言之話,都不覺暗暗發笑。畢全貞暗向二人道:「寶雲姐姐要行此令,已是迂腐討厭;偏偏這位蘭言夫子不但並不攔阻,還要從中讚揚,你說令人恨不恨!真是輕舉妄動,亂鬧一陣了。」花再芳道:「蘭言夫子聽了寶雲夫子之話,正中心懷,樂不可支,如何肯去攔阻。你只聽他昨日那一片『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話,也不怕人厭,刺刺不休,就知他索日行為之謬。他口口聲聲只是勸人做好事;要知世間好事甚多,誰有那些閒情逸志去做。不獨沒工夫會做,並且也做不了許多。與其有始無終,不能時行方便,倒不如我一善不行的爽快。遇著錢上的方便,我給他一毛不拔,藉此也省許多花消;遇著口上的方便,我給他如聾似啞,藉此也省許多唇舌。我主意拿的老老的,你縱有通天本領,也無奈我何。行為一定如此,這是牢不可破的。」閔蘭蓀道:「姐姐主見之老,才情之高,妹子雖不能及,但果蒙不棄,收錄門牆之下,不消耳提面命,不過略為跟著歷練歷練,只怕還要『青出於藍』哩。這些行為妙算,一時也說不完,好在大家言談都歸一路,將來慢慢倒要叨教。妹子平日但凡遇見吃酒行令,最是高興,從不畏首畏尾;剛才聽了這些不入耳之言,不但興致索然,連頭都要疼了。昨日聽了蘭言夫子那番話,足足頭疼一日,今日剛覺輕鬆,偏遇寶雲夫子又是這番話,這個頭疼倒又接上了。」 寶雲見眾人個個遵令,滿心歡喜。因命丫環焚了幾爐好香,遠遠擺在香几上,隨即位了令杯,以淨水漱了口,命丫環取了一副酒籌,一面念著,一面散籌。不多時,把《真經》念完,眾丫環七手八腳,都在各席查看眾人面前酒籌,照數斟酒。內中如閔蘭蓀、花再芳、畢全貞,並還有幾位才女都厭煩怕聽《真經》,誰知不巧,偏偏句子落在這幾位座上,較多幾籌。無如他們又要逞強,也不等《真經》念完,每架一籌,趕忙飲了,就去銷籌。總是架一籌,十一杯。俗語說的『酒入歡腸』;他們聽了此令,已是滿心煩悶,勉強應酬,偏又加上幾杯急酒,等到寶雲念完,這幾位已是東倒西歪,就要嘔吐,勉強忍住。誰知花再芳因吃些肴饌葷腥之類,何能禁得一連幾杯急酒。那酒吃了下去,登時就在腹中同菜爭鬥起來:裡面地方甚小,爭之許久,酒既不能容菜,菜又安肯容酒,一齊都朝外奔。再芳再三攔擋,那裡攔得住。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哇的一聲,連酒帶菜吐了一地。紫芝走到那邊在地下看一看道:「罪過!罪過!」一面說著,取了一雙牙箸,在地下夾起一物,放在再芳口邊道:「姐姐快把這個吃了,不但立時止吐,還免罪過哩。」再芳果真把嘴張開,吞了下去。紫芝頓足道:「我的姐姐!怎麼並不嚼爛,還是整吞進去?少刻倘或嘔出,仍是整的了。」眾人道:「是個甚麼,你就給他吃了!」紫芝道:「剛才我夾起的,是整整的一個小蝦仁兒。再芳姐姐當時大約吃的匆忙,未曾嚼爛,剛才嘔出,還是一個整的;此刻他又整吞進去。」眾人聽罷,不覺掩鼻欠笑。 紫芝放下牙箸,正要回席,只見閔蘭蓀拿著牙杖在那裡剔牙。紫芝走進身邊道: 「姐姐是快麼把牙塞了,這樣狠剔還剔不出?我替你剔。」把牙杖接過。閔蘭蓀張口仰首,紫芝朝里望一望道:「姐姐:你的牙縫甚寬,塞的東西甚大,你拿這根小小牙籤去剔,豈非大海撈針麼?」說罷,放下牙籤,取了一雙牙箸,放入口內,朝著牙縫向外狠狠一夾。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