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三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說大書佐酒為歡 唱小曲飛觴作樂 話說玉英道:「適因小春姐姐談論跳加官,倒想起一個笑話。並且『加官』二字也甚吉利,把他做個話頭,即或不甚發笑,就算老師加官進爵之兆,也未嘗不妙。人最喜奉承,凡事總要人贊好方才歡喜。這日請客做戲,偏偏戲甚平常,並無一人贊好。到晚戲散,與客閒談道:『今日之戲如何?』客人只得勉強答道:『做的甚好。』此人又問道:『究竟那幾齣做的好?』客人見問,思忖多時道:『加官跳的好。』」眾人不覺好笑。蘭言道:「這就如請教人看文,那人不贊文好,只說書法好,都是一個意思。」 玉英掣了鳥名疊韻道: 「商羊劉向《說苑》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 『之皮』疊韻,敬融春姐姐一杯。」 左融春掣了官名雙聲道:「請教若花姐姐:這個官名還是要用古名,要用時名呢?」 若花道:「據我愚見,不論古名時名,總以明白顯豁、雅俗共賞,那才有趣。即如花鳥之類,按著古書,別名甚多,若說出來,與其令人不懂,又要講說破解,何妨說個明白的,豈不省了許多唇舌。」融春連連點頭道: 「士師桓寬《鹽鐵論》有司思師望之計。 『司思』雙聲而兼疊韻,『思師』疊韻,敬紫瓊姐姐雙杯,笑話一個,普席雙杯。」 燕紫瓊道:「紫芝妹妹替我說個笑話,我格外多飲兩杯,何如?」紫芝道:「妹子自然代勞。」綠雲道:「紫芝妹妹向來說的大書最好,並且還有寶兒教的小曲兒,紫瓊姐姐既飲兩杯,何不點他這個?」紫芝道:「如果普席肯飲雙杯,我就說段大書。」眾人道: 「如此極妙,我們就飲兩杯。」丫環把酒斟了。 紫芝取出一塊醒木道:「妹子大書甚多,如今先將『子路從而後』至『見其二子焉』這段書說給人家聽聽。」於是把醒木朝桌上一拍,道:「列位壓靜,聽在下且把此書的兩句題綱念來,遇窮時師生錯賂,情殷處父子留賓。」又把醒木一拍,道:「只為從師濟世,誰卸反宿田家。半生碌碌走天涯,到此一齊放下。雞黍殷勤款洽,主賓情意堪嘉。 山中此夕莫嗟訝,師弟睽違永夜。」又把醒木一拍,道:「話說那子路在楚、蔡地方,被長沮、桀溺搶白了一番,心中悶悶不樂。迤邐行來,見那道旁也有耕田的,鋤草的,老的老,少的少,觸動他一片濟世的心腸,腳步兒便走得遲了,抬起頭來,不見了夫子的車輛。正在慌張之標,只見那道旁來了一位老者:頭戴范陽氈帽,身穿藍布道袍,手中拿著拄杖,杖上掛著鋤草的傢伙。子路便問道:『老丈:你可見我的夫子麼?』那老者定睛把子路上下一看道:『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識不得芝麻,辨不得菉豆。誰是你的夫子!』老者說了幾句,把杖來插在一邊,取了傢伙,自去耘田去了。」 又把醒木一拍,道:「列位!大凡遇見年高有德之人,須當欽敬。所以信陵君為侯生執轡,張子房為圯上老人納履,後來興王定霸,做出許多事業。那子路畢竟是聖門高弟,有些識見的人,聽了老丈言語,他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田起來,對著子路說: 『客官:你看天色晚下來了,舍間離此不遠,何不草榻一宵?』子路說:『怎好打攪!』於是老者在前,子路隨後,徑至門首。遜至中堂;宰起雞來,煮起飯來;喚出他兩個兒子,兄先弟後,彬彬有札,見了子路。唉!可憐子路半世在江湖上行走,受了人家許多怠慢,今日肴饌雖然不豐,卻也殷勤款待,十分盡禮,不免飽餐一頓,蒙被而臥。正是: 『山林惟識天倫樂,廓廟空懷濟世憂。』畢竟那老者姓甚名誰?夫子見與不見?下文交代。」眾人聽了一齊贊「好」,把酒飲了。 紫瓊掣了蟲名疊韻道:「請教令官:即如上文「士師」二字聽飛之句,可准本題『士師』接連在內?」若花道:「二字連用,未嘗不可;但飛觴之時,只能算得本題雙聲交令,不能格外普席敬酒。」蘭芝道:「若飛本題都無普席之酒,那還好麼?」若花道:「即如句內有了本題雙聲,再加別的雙聲,雖系兩個雙聲,原當普席敬酒;但究有本題在內,若不區別,誰肯另想新奇句子,酒反少了。總而言之:雖如此定例,至接令之家,如有情願替主人敬酒,或說笑話,或行小令,普席仍飲一杯,並不拘定,也可隨便銷酒了。」紫瓊把酒飲畢道: 「蟢子劉勰《新論》野人晝見蟢子者。 本題疊韻,敬鳳翾姐姐一杯。」玉芝道:「請教姐姐:野人見了翾子怎樣呢?」紫瓊正要回答,田鳳翾道:「下句是『以為有喜樂之瑞』。」玉芝道:「怪不得今人見了蟢子也有此論,大約當日命名就是此意。此蟲按《詩經》、《爾雅》、叫做甚麼?」鳳翾道:「《毛恃》『蠨蛸有戶』,就是此蟲。相傳當年有母子離別日久,其母正在想子,忽見蠨蛸垂絲落在身上,不覺喜道:「『莫非我子要回來麼。』後竟果然。所以叫做喜子。」玉芝道:「既有喜子,可有喜母?」鳳翾道:「聞得此蟲又名喜母,就如喜子一個意思。」玉芝道:「這還罷了,若只有喜子,並無喜母,未免對不住父母了。」 鳳翾掣了藥名雙聲道: 豨薟王符《潛夫論》西方之眾有逐豨者。 『之眾』雙聲,敬熙春姐姐一杯。」 廖熙春掣了一簽,高聲念道:「水族疊韻。」春輝道:「水族之內,如鱅魚、鰩魚、鰷魚、銀魚之類,都是雙聲,若照這樣,未免過寬。據妹子愚見:凡說魚名,必須避了魚字,才不重複。」熙春道:「既不准魚字露面,只好借重駝碑的交卷了: 贔屓左思《吳都賦》巨鰲贔屓,首冠靈山。 本題疊韻,敬瓊芝姐姐一杯。」紫芝道:「好好的行令,怎麼忽然把祝大姐夫請出來?」題花道:「你去問問他,他的夫人還會說大書哩。」 蘭芝趁便讓了一陣菜,又命丫環上了一道點心。蘭言道:「主人讓酒讓菜這些舊套,必須蠲了才好。況且昨日叨擾寶雲姐姐,既無一人做假,無不盡歡,無不儘量,我們日親日近,安有今日倒來做假之理。妹子飲個令杯,此後席中如有做假的,罰兩杯;主人如再過於讓菜,也罰兩杯。行令的只管行令,用酒用菜的只管用酒用菜,各隨其便,彼此才覺適意。並且今日所行之令,一經令到跟前,全要細心,並非粗心浮氣所能行的; 若再彼此遜讓,不獨分心耽擱好令,就是過於拘束,亦甚無趣。」眾人道:「所論極是。 以後如傷誤犯的,無論主客均照此例。」 瓊芝掣了獸名疊韻道: 「獬豸范蔚宗《後漢書》獬豸,神羊也。 本題疊韻,『羊也』雙聲,敬浦珠姐姐一杯。」玉芝道:「妹子聞得東方朔把獬豸叫做『任法獸』,這是何意?」蘭言道:「因他能別曲直,所以皋陶治獄,凡罪疑者,俱令獬豸觸之。古有『獬豸冠』,取義於此。我們只顧閒談,豈不耽擱浦珠姐姐笑話麼。」 掌浦珠道:「紫芝妹妹,你替我唱個小曲,我也多飲兩杯。」紫芝道:「小曲雖有,但眾姐妹今日聚後,聞得都有告假回府之意。我想我們百人自從赴宴相聚以來,內中結拜的不一而足;即以妹子而論,除了我家七個姐妹,其餘八九十位,倒有多半同我結為異姓姐妹。將來別後,不知今生可能再見。那昭明太子說的:『嘆分飛之有處,嗟會面以無期。』細想起來,能不令人心酸!」說著,不覺滴下淚來。眾人聽了,也都觸動離懷,個個傷感。青鈿道:「別後究竟怎樣呢?」紫芝道:「惟有想他們再來。」青鈿道: 「你想他,他不來呢?」紫芝道:「他不來,我自然要恨了。我這小曲就是這個意思。」 因唱道: 「又是想來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樣的心。我想你,想你不來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來越想的恨。想你是當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道:「婉如姐姐是個有名的『恨人』,這個小曲許多『恨』字,倒與他對路。 小曲唱過,我們都飲一杯,請接令罷。」 浦珠掣了昆蟲雙聲。蘭芝道:「姐姐也要替我敬一杯哩。」春輝道:「這個題目最窄,浦珠妹妹雖受主人之託,只怕所飛之句還難得湊巧哩。不知妹妹要用何名?」掌浦珠道:「要承上文,惟『蜘蛛』二字最好。」春輝道:「若用蜘蛛,其飛觴之句,莫若《兩京雜記》『蜘蛛結而百事喜』最妙了。」浦珠道:「妹子適才也曾想到。在受主之託,意欲想個雙聲疊韻俱全的才覺有趣。」把酒飲畢,想一想道:「有了。蜘蛛《關尹子》聖人師蜘蛛,立網罟。『師蜘』疊韻,『蜘蛛』雙聲,敬玉芝妹妹一懷,普席一杯。」 玉芝一心只想早早接令,惟恐過遲容易題目被人說了,難以交卷;正在盼望,恰好這個蛛字巧巧輪到,不覺滿心歡喜。要過答桶,搖了兩搖,口中祝道:「簽神!簽神! 弟子素與韻學生疏,務必賜個容易題目,免的教我勞神!」掣了一枝列女名疊韻,念過題目,把簽交給下家歸桶。 青鈿道:「有令在先:凡接令之家,遇見雙聲而兼疊韻,俱要說個笑話,且請妹妹把笑話說了再講下文。」玉芝道:「這更難住我了。我自從掣了題目,見上面注著雙聲疊韻,是頭一件心事;所報各名,又要記著上文,是第二件心事;飛觴之句,要將所報各名飛出一字,是第三件心事;所飛句內,又要湊成雙聲疊韻,是第四件心事,所用之書,又不准重複,是第五件心事。此刻記了這個,忘了那個;及至想起那個,又忘了這個;真是心緒如麻,何能再說笑話?諸位姐姐讓我吃一杯,算我說過,免了罷!」春輝道:「若花姐姐有令在先:凡說本題雙聲疊韻,只算交卷,不在普席敬酒之例。今浦珠姐姐所說之句,內有蜘蛛本題雙聲,如何接令之家又說笑話,普席又要敬酒?剛才姐姐自己接令,業已誤飲兩杯,托人唱曲,此刻我們何能被你錯呢?」浦珠想了一想,不覺笑道:「只顧要替主人敬酒,自己倒受罰了。」青鈿道:「玉芝妹妹為何只管發獃?還個接令麼?」玉芝道:「左思右想,總無一個好笑話。好姐姐!我吃一杯,你替我說罷!」 青鈿笑道:「怪不得發獃,原來還想笑話哩。我看你只怕有些痴了!難道大家的話你沒聽見麼?」玉芝道:「妹子一心想笑話,你們七言八語,那裡還敢理會,實實不曾聽得。」 青鈿道:「這才是『心不在焉,聽而不聞』哩。大家免了你的笑話,快接令罷。」玉芝道:「姐姐莫非騙我麼?」青鈿笑道:「你只管接令。如有人叫你說笑話,罰我十巨觥。 難道還不放心麼?」 玉芝聽了,不覺滿心歡喜。正要朝下接令,因耽擱多時,只顧注意笑話,倒把題目忘了,偏偏牙籤業已歸桶,不由暗暗發急。猛然想道:「我記得剛才所掣,倒象是古人名。不知可是,且去碰他一碰。我用『伊尹』。」春輝道:「錯了,罰一杯。如有露意的,有今在先,要罰十巨觥哩。」玉芝道:「難道『伊尹』不是雙聲麼?」春輝道: 「若不是雙聲,豈止罰一杯!」玉芝道:「共工、逢蒙呢?」春輝道:「不是。共三杯了。」玉芝道:「既非古人,我把天文、地理再搜尋幾個。如說的對了,你就回我是的; 設或不是,你莫答應,我就明白,不必只管不是、不是,令人聽著討厭。我用天文:穹窿、河漢、玉燭、霹靂、列缺、招搖、鶉首、娵訾、星象;時令:清明、處暑;地理: 原野、長川;地名:幽州、空桐。可有想頭?」春輝道:「無想頭!共十八杯了。」玉芝道:「天文、地理既不是,我到百官找找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