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二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行酒令書句飛雙聲 辯古文字音訛疊韻 話說眾才女歸席飲酒,談起所和上官昭儀之詩,某首做的精,某句做的妙,議論紛壇。蘭芝道:「諸位姐姐且莫談詩,妹子有一言奉陳:今日奉屈過來,雖是便飯,必須盡歡暢飲,才覺有趣。拜懇諸位姐姐行一酒令,或將昨日未完之令接著頑頑,藉此既可多飲幾杯,彼此也不致冷淡。」史幽探道:「昨日之令,又公又普,又不費心,是最妙的。無如方才起令,就生出和韻岔頭。今日寧可閒談,斷不可又接前令,設或再有岔頭,豈不更覺掃興?」哀萃芳道:「酒令雖多,但要百人全能行到,又不太促,又不過繁,何能如此湊巧?據妹子愚見,與其勉強行那俗令,倒不如就借評論詩句,說說閒話,未嘗不能下酒。」 紫芝道:「妹子今日叨在主人之列,意欲拋磚引玉,出個酒令。如大家務要清談,也不敢勉強。」師蘭言道:「主人既有現成之令,無有不遵的。是何酒令?請道其詳。」 紫芝分付丫環把簽桶送交蘭言道:「此桶之內,共牙籤一百枝,就從姐姐掣起,隨便挨次掣去,待所剩未尾一簽給我,以免猜疑。掣過,妹子自有道理。」蘭言點頭。大家掣畢,看了並無一字;只見若花拿著牙籤,只管細看。紫芝隔席叫道:「若花姐姐可看明白了?請宣令罷。」眾人聽了,都不解何意。春輝道:「若花姐姐何不念給我們聽聽呢?」 若花道:「他這簽上寫的是:『奉求姐姐出一酒令,帝席無論賓主,各飲兩杯。』旁邊又贅幾個小字,寫著:『此簽倘我自己掣了,即求自己出令,所謂求人不如求己,普席也飲雙杯。』若照此簽看來,這令自然要我出了,豈非是個難題麼。」閨臣道:「今日這簽所投得人,一定該有好令,以補昨日來盡之興。姐姐只管慢慢細想,我們且飲兩杯,再候出令。」 大家飲畢,若花道:「我雖想出『雙聲、疊韻』一令,但恐過於冷淡,必須大家公同斟酌,可行則行,如不可行,容妹子另想別令。」春輝道:「聞得時下文人墨士最尚雙聲、疊韻之戲,以兩字同歸一母,謂之雙聲,如『煙雲』、『游雲』之類;兩字同歸一韻,謂之疊韻,如『東風』、『融風』之類。姐姐可是此意?但怎樣行法?還要宣明才好。」若花道:「此令並無深微奧妙,只消牙籤四五十枝,每枝寫上天文、地理、鳥獸、蟲魚、果木、花卉之類,旁邊俱注兩個小字,或雙聲,或疊韻。假如掣得天文雙聲,就在天文內說一雙聲;加系天文疊韻,就在天文內說一疊韻。說過之後,也照昨日再說一句經史子集之類,即用本字飛觴:或飛上一字,或飛下一字,悉聽其便。以字之落處,飲酒接令;挨次輪轉,通席都可行到。不知可合諸位之意?」眾人道:「此令前人從未行過,不但新奇,並且又公又普,毫無偏枯,就是此令甚好。」若花道:「既如此,就將剛才所用牙籤寫一令簽,每人各掣一枝,掣著令簽之家,飲懷令酒,就從本人起令。」 紫芝把令簽寫了,挨次掣去,卻被國瑞徵掣著。若花寫了名目,放入桶內,道:「此簽共二十餘門,每門兩枝。這是妹子創始,其中設有不妥,或增或減,臨時再為斟酌。」 蘭芝說:「此令固妙,但內中怎樣可以多銷幾杯,還求姐姐設法代為生發生發,才覺熱鬧。」若花道:「即如此,我就添個銷酒之法,此後凡流觴所飛之句,也要一個雙聲或一個疊韻,錯者罰一杯另說。如有兩個雙聲或兩個疊韻,仰或雙聲而兼疊韻,接令之家,或說一笑話。或行一酒令,或唱一小曲,均無不可,普席各飲一杯。如再多者,普席雙杯。至於所飛之書以及古人名,俱用隋朝以前;誤用本朝者,罰一杯。其書名一切仍是本人自報,省得臨時又費扳談。掣籤之後,宣過題目,即將原簽交給下家歸桶,以杜取巧之弊,丫環接了,送交接令之家。如將原題記錯,罰一杯另說。不准旁人露意,違者罰十巨觥。凡接令之家,俱架一籌,以便輪轉易於區別。所有酒之分數,昨日已有舊例,無須再判。但昨日並無監令,今日妹子意欲添兩位監令;人數既多,並又離的窵遠,必須再添兩位監酒,庶不致錯誤。」眾人道:「如此更妙。就請姐姐預先派定,方無推諉。」若花道:「即承大家見委,妹子斗膽,就煩春輝、題花二位姐姐監令,寶雲、蘭芝二位姐姐監酒。都請各飲令酒一杯,妹子也奉陪一杯。」 國瑞徵把酒飲了,接過簽筒,搖了兩搖。道:「妹子有僭了。」掣了一鑒,高聲念道:「花卉雙聲。」玉芝道:「昨日題花姐姐起令,是『舉欣欣然有喜色』,暗寓眾人歡悅之意;今日姐姐足何用意呢?」瑞徵道:「我想五福壽為先,任憑怎樣吉例,總莫若多壽最妙,先把這個做了開場,自然無往不利了。適才想了『長春』二字,意欲飛一句《列子》,不知可好。說來請教: 長春《列子》荊之南有蓂靈者,以五百歲為春。 『蓂靈』疊韻,敬瑞看姐姐一杯。」 柳瑞春掣了一簽,是古人名疊韻。紫芝道:「這是今日令中第一個古人、必須出類拔萃,與眾不同,才覺有趣。」瑞春道:「姐姐要出類拔萃的,我想自古帝王名諱,那是不敢亂用;至於大聖大賢名諱,也不敢行之酒令。除此之外,那個出類拔萃呢?」春輝道:「我也吃個令杯:今日我們所說一百個,必須前後接連不斷,就如一線穿成,方覺緊湊。即如瑞徵姐姐才說了『長春』二字,瑞春姐姐所說古人名要與上文『長春』二字或成雙聲,或成疊韻,方准令歸下手,下面接令之家,也照前例緊承上文,錯者罰一杯。」眾人都道「甚好」。瑞徵道:「我看你們出這許多花樣,只怕把令行完,還要多多吃些天王補心丹哩。好在我已想了一個古人,是最能孝母的,俗語說的『百行孝為先』,大約也可做得令中第一位領袖。待妹子說來求教: 王祥《張河間集》備致嘉祥。 『備致』疊韻,敬祥蓂姐姐一杯。」師蘭言聽了點頭道:「人生在世,最要緊的莫過『忠孝節義』四字,今瑞春姐姐於遊戲之中,卻請出一位孝子,為令中第一位領袖,令人肅然起敬。況他當日為徐州別駕時,民間歌頌,都稱他『溫如玉,冷如冰』,後來得列名宦。如此之人,我們都該恭恭敬敬立飲一杯,才不失為欽仰之意。」眾人道: 「此話極是。」於是都立飲一杯。 呂祥蓂掣了一簽,仍是古人名疊韻,紫芝道:「姐姐這個古人必須與第一位相配才好哩。」祥蓂道:「當日韋彪言:『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上首既有孝子,此時必須請出一位忠臣,方覺連貫。但要『七陽』之韻始與上文相連,何能如此之巧。」飲畢令杯道:「有了: 張良屈原《九哥》吉日兮辰良。 『吉日』疊韻,敬良箴姐姐一杯。」蘭芝道:「按《史記》:張良五世相韓;及韓亡,他欲為韓報仇,曾以鐵椎擊始皇於博浪沙中,誤中副車。其仇雖未能報,但如此孤忠,也可與王樣苦孝相匹。諸位姐姐似乎也該飲一杯了。」蘭言道:「張良於韓國已亡之看,猶且丹心耿耿,志在報仇,彼時雖未遇害,但他一片不忘君恩之心,也就是奮不顧身。如此忠良,自應也照前例為是。」於是都立飲一杯。 宋良箴掣了一簽,是列女名雙聲。小春道:「這是點到我們眾人本題了,或好或丑,全仗姐姐飛的這句,不可弄出一群夜叉才好哩。」良箴道:「妹妹如吃一杯,我就飛個絕好句子。」小春把酒飲了。良箴道: 「姬姜《鮑參軍集》東都妙姬,南國麗人。 『東都』雙聲,敬麗輝姐姐一杯。」小春道:「請教令官:諸如『東都妙姬,南國麗人』之類,還是飛一句好呢,兩句好呢?」若花道:「若按正理,自應飛一句為是。 但眼前常見之書則可,若非常見之書,必須多贅一句,才能明白。與其令人時刻請教上下文,何不隨咀多帶幾字,豈不省了許多唇舌。」 蘭芝道:「請教姐姐:即如上手用過之書,下手可准再用?」若花道:「主人之意若何?」蘭芝道:「據妹子愚見:凡上家用過之書,一概不准再用,誤用的罰兩杯另飛。 況花木、鳥獸、蟲魚等類,惟《詩經》、《爾雅》、《方言》、《釋名》最多,若都用此書,不但毫無趣味,並且這幾部書句子最短,大約至多不過四五字,何能有兩個雙聲疊韻。姐姐替我所定銷酒之法,豈非有名無實麼?」花再芳道:「若據主人所言,我們百人自然要百部書了。不瞞姐姐說:妹子腹中除了十幾部經書並《史記》、《漢書》及幾部眼面前子書,還有幾部文集,共總湊起來,不滿三十種。你要一百部,豈非苦人所難麼?」閔蘭蓀道:「妹子腹中連二十種還不足。」畢全貞道:「妹子不但並未讀過百部,若認真看過百部,我也賭個誓。但書多寡不等,如《左傳》、《禮記》每部有一二十萬言之多;如今連多帶少,每部只算類如《毛詩》一部,一年如能讀得五部《毛詩》,也算極等聰明。若細細核算,這一百部書也須二十年方能讀完。妹子今年十六歲,即使過了三朝就去讀書,還得再讀四年,大約過了二十歲就好奉陪行此酒令了。」蘭芝道: 「妹子恐大家都飛一樣書未免無趣,妄發此論,取其多飛幾種書,既可多銷幾杯酒,又覺好看。今三位姐姐既不情願,何敢勉強。」 紫芝道:「你們三位可曉得這個才女的『才』字怎講?若一百人連百部書也湊不起來,那還稱得甚麼才女!此時若不定了規例,設或所飛都在十數種書上,日後傳揚出去,豈不是個笑話麼!況且各人所讀之書不同,別人又焉能把你所讀之書恰恰都飛去呢?」 再芳道:「姐姐不知:此中有五件難處。」紫芝道:「為何有五件難處?」再芳道: 「即如所報花鳥等名,要他生成雙聲疊韻,這是第一難,不必說了。並且所飛之句,又要從那花鳥等名之內飛出一字,豈非第二難麼?而所報花鳥等名,又要緊承上文,或歸一母,或在一韻,豈非第三難麼?這些雖難,還可勉強敷衍,就只最難招架的,所飛句內要有雙聲疊韻。你想,古人書上那裡能象《詩經》巧巧都有『窈窕、輾轉、參差、優遊』之類?句內著無此等字面,隨你想出一萬句也不中用。再要加上百部書,豈不難而又難麼?」蘭言道:「妹子有個調停之法:此令主人既已定了,以後如有誤用前書的,外罰兩杯,即算交卷,小必另飛,何如?」眾人道:「如此甚妙。」 小春道:「既如此,必須一一登記才能瞭然。這個差使教誰辦呢?」紫芝道:「寶雲姐姐的丫環玉兒,寫的也好,記性也好,教他寫罷。」蘭芝把前面幾句寫了,交給玉兒,就在席旁茶几設了筆硯。小春道:「你姓甚麼?今年十幾歲?」玉兒道:「我姓王,十三歲了。」小春道:「寶雲姐姐替丫環起名字也這樣儉省。」寶雲道:「為何儉省?」 小春道:「你把他的姓上只添了小小一點就算名字,還不省麼?」 麗輝道:「我才掣了鳥名雙聲交卷了: 鴛鴦師曠《禽經》鴛鴦元鳥愛其類。 本題雙聲,敬芳芝姐姐一杯。」 孟芳芝掣了天文疊韻。若花道:「這個題目甚寬。據我愚見:不但『天田、常陳』這些星名不可用,就是『東風、夜月』那些浮泛的也都避了,才不過泛。」紫芝道: 「姐姐此話甚是。若用浮泛的,莫講別的,單風月兩門,就要寫一大篇了。」芳芝飲了令杯道: 「月窟《淮南子》是以月虛而魚腦減。 『是以』疊韻,『似月』雙聲,敬玉英姐姐一杯,普席各飲一杯。」若花道:「此令輪到主人,普席自然要發利市了。」 董青鈿道:「此句如果說的不錯,不但我們都有酒,並且玉英姐姐還要說笑話。但細細推求:『是』系去聲,『以』系上聲。只伯芳芝姐姐說錯,要罰一杯哩。」春輝笑道:「多時未見妹妹說話,此刻才開口就有酒吃,倒也有趣。你說『是以』二字上去不分,固然講的不差;無如沈約韻書『是』字歸在『四紙』,恰恰是個疊韻。若以今時語言而論,似乎上去不分;若照前人韻書,芳芝姐姐倒象說的不錯。只好奉屈妹妹飲了罰酒,再看韻書。」青鈿道:「妹子如果錯罰,自然該吃罰酒。但這『是』字要讀成『使』字,將來都不叫『是非』,只好叫作『使非』了。安有此理!」紫芝道:「我勸大家行令罷,莫說濛話了。」青鈿道:「這個『濛』字又是何意?」紫芝道:「古人讀夢為濛,我勸你們莫說濛話,就適悄得位啊!小春道:「凡說話全要直截了當,霜霜快快,諸位姐姐所說之話,只圖講究古音,總是轉彎磨祿,令人茫然費解,何妨霜霜快快的說哩。」錦雲笑道:「小春姐姐把『爽爽快快』讀做『霜霜快快』,把『轉彎磨角』讀成『轉彎磨祿』,滿口都是古音,他還說人講究古音。據我愚見:大家說的使古音也罷,不使古音也罷,且把『使』字查明再講。」婉如道:「這是西方老先生到了。」青鈿道:「即知錦雲姐姐所說『使古音也罷,不便古音也罷』,他把『是』字忽然改做『使』字,請教諸位姐姐:若非預先講論『是』字,誰又懂他這話呢?」春輝道:「此時說也無用,少刻把書看過,自然明白。」說話間,寶雲已向丫環把沈約《四聲類譜》取來。 青鈿展開細細看過,只得勉強飲了罰酒道:「只顧替玉英姐姐爭論,那知倒罰一杯。只說笑話罷,不要帶累我了!」小春道:「這是今日令中第一個笑話,就如戲中的『加官』一樣。玉樊姐姐先把加官跳了,我們好一出一出慢慢的唱。」錢玉英道:「適因『加官』二字,我倒想起一個笑話。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