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八十一回

李汝珍 《鏡花緣》
白蒁亭董女談詩 凝翠館蘭姑設宴 話說青鈿道:「我這『飛鞋』打個甚麼?姐姐告訴我。」紫芝道:「只打四個字。」 青鈿道:「那四個字?」紫芝道:「叫做『銀漢浮槎』。」題花笑道:「若這樣說,青鈿妹妹尊足倒是兩位柁工了。」眾人聽著,忍不住笑。 青鈿呆了一呆,因向眾人道:「妹子說件奇事:一人飲食過於講究,死後冥官罰他去變野狗嘴,教他不能吃好的。這人轉世,在這狗嘴上真真熬的可憐。諸位姐姐,你想: 變了狗嘴,已是難想好東西吃了,況且又是野狗嘴,每日在那野地吃的東西可想而知。 好容易那狗才死了。這嘴來求冥官,不論罰變甚麼都情願,只求免了狗嘴。冥官道: 『也罷!這世罰你變個猴兒屁股去!』小鬼道:『稟爺爺:但凡變過狗嘴的再變別的,那臭味最是難改,除非用些仙草搽上方能改哩。』冥官道:『且變了再講。』不多時,小鬼帶去,果然變了一個白猴兒屁股。冥官隨命小鬼覓了一技靈芝在猴兒屁股上一陣亂揉,霎時就如胭脂一般。冥官道:『他這屁股是用何物揉的?為何都變紫了?』小鬼道: 『稟老爺:是用紫芝揉的。』」紫芝道:「他要搽點青還更好哩。」題花道:「只怕還甜哩。」 青鈿道:「諸位姐姐且住住笑,妹子還有一首詩念給諸位姐姐聽。一人好做詩,做的又不佳。一日,因見群花齊放,偶題詩一首道:『到處嫣紅嬌又麗,那枝開了這枝閉。』寫了兩句,底下再做不出。忽一朋友走來,道:『我替你續上罷。』因提起筆來寫了兩句道:『此詩豈可算題花,只當區區放個屁!』」掌紅珠笑道:「這兩個笑話倒是極新鮮的,難為妹妹想的這樣敏捷。」顏紫綃道:「這都從『銀漢浮槎』兩位柁工惹出來的。」 紫芝道:「青鈿妹妹大約把花鞋弄臢,所以換了小緞靴了。我就出個『穿緞靴』,打《孟子》一句。」素輝道:「這個題畫雖別致,但《孟子》何能有這湊巧句子來配他。」 姜麗樓道:「可是『足以衣帛矣』?」紫芝道:「然也。」陶秀春道:「這可謂異想天開了。」題花把青鈿袖子抓兩抓道:「你是穿緞靴,我是『隔靴搔癢』,也打《孟子》一句。」掌紅珠道:「這個題面更奇。」姚芷馨道:「此謎難道又有好句子來配他?我真不信了。」鄴芳春道:「可是『不膚撓』?」題花道:「如何不是!」洛紅蕖道: 「這兩個燈謎,並那『適蔡』、『決汝漢』之類,真可令人解頤。」紫芝道:「題花姐姐把扇子還我罷。」題花道:「我再出個『照妖鏡』,打《老子》一句,如打著,還你扇子。」紫芝道:「諸位姐姐莫猜,等我來。」因想一想道:「姐姐:我把你打著了,可是『其中有精』?」彩雲道:「是甚麼精?」紫芝接過扇子道:「大約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無非花兒朵兒作耗。」廉錫楓道:「我因玉英姐姐『酒鬼』二字也想了一謎,卻是吃酒器具,叫過『過山龍』,打《爾雅》一句。」陽墨香笑道:「可是『逆流而上』?」錦楓道:「正是。」 紫芝道:「今日為何並無一個《兩廂》燈謎?莫非都未看過此書麼?」題花道: 「正是。前者我從家鄉來,偶於客店壁上看見幾條《西廂》燈謎,還略略記得,待我寫出請教。」丫鬟送過筆硯,登時寫了幾個。眾人圍著觀看,只見寫著:「『廂』,打《西廂》七字;『亥』,打《西廂》四字;『花斗』,打《西廂》十五字;『甥館』,打《西廂》四字;『連元』,打《西廂》八字;『秋江』,打《西廂》五字;『嘆比干』,打《西廂》八字;『東西二京』,打《西廂》三字;『一鞭殘照里』,打《西廂》四字; 『偷香』,打《孟子》三字;『易子而教之』打《孟子》四字。」題花道:「其餘甚多,等我慢慢想起再寫。」呂祥蓂道:「他以廂字打《西廂》倒也別致。」紅珠道:「據我看來:這個『廂』字,若論拆字格,必是以目視床之意。」鍾繡田道:「請教題花姐姐: 那『花斗』二字,只怕妹子打著了。我記得《賴柬》有兩句:『金蓮蹴損牡丹芽,玉簪兒抓住荼蘑架。』不知可是?」春輝道:「這十五字個個跳躍而出,竟是『花斗』一副行樂圖,如何不是!」蘇亞蘭道:「那『一鞭殘照里』,可是『馬兒向西』?」眾人齊聲叫好。春輝道:「這『殘照』二字,把『向西』直托出來,意思又貼切,語句又天然,真是絕精好謎。我們倒要細細打他幾條。」燕紫瓊道:「我記得『長亭關別』有句『眼看著衾兒枕兒』,只怕那個『廂』字就打這句罷?」春輝道:「床上所設無非衾枕之類,又目視床,如何不是此句!姐姐真好心思!」陳淑媛道:「他那『亥』字,不知可是『一時半刻』?」春輝道:「姐姐是慧心人,真猜的不錯。若以此謎格局而論,卻是『會意』帶『破損』。不但獨出心裁,脫了舊套;並且斬釘截鐵,字字雪亮,此等燈謎,可謂擲地有聲了。」施艷春道:「那『東西二京』,打的必是『古都都』。」題花道: 「這個燈謎我猜了多時,總未猜著,不想卻被姐姐打著,真打的有趣!」紫芝道:「春輝姐姐:他這『嘆比干』是何用意?」春輝道:「按《史記》:『微子去,比干強諫; 紂怒,剖比干,觀其心。』以此而論,他這謎中必定有個『心』字在內,但必須得他『嘆』字意思才切。」廖熙春道:「我才想了一句:『你有心爭似無心好。』不知可是?」 春輝道:「此句狠得『嘆』字虛神;並且『爭似無心好』這五個字,真是無限慷慨,可以抵得比干一篇祭文。」蘭蓀道:「好好一個人,怎麼把心剖去倒好呢?」春輝笑道: 「他若有心,只怕你我此時談起還未必知他名字。即或意中有個比干,也不過泛常一個古人。今日之下,其所以家喻戶曉,知他為忠臣烈士,名垂千古者,皆由無心而傳。所以才說他『有心爭似無心好』。此等燈謎,雖是遊戲,但細細揣度,卻含著『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之意,真是警勵後人不少。」青鈿道:「他這『偷香』二字出的別致,必定是個好的。我想這個『偷』字,無非盜竊之意,倒還易猜;第『香』為無影無形之物,卻令人難想,莫非內中含著『嗅』字意思麼?」素雲道:「只怕是『竊聞之』。」春輝道:「這個『聞』字卻從閨臣姐姐所說長人國聞鼻煙套出來的,倒也有趣。」香雲道: 「他這『易子而教之』,大約內中含著互相為師之意。」呂堯蓂道:「個人稱師為西席,又渭之西賓,只怕還含著『賓』字在內哩。」張鳳雛道:「必是『迭為賓主』。」春輝道:「不意這個單子盒有如此好謎,雖不如『仕而優』,『克告於君』借用之妙,也算正面出色之筆了。」紫芝道:「他這『秋江』二字,我打一句『滑霜淨碧波』;『甥館』二字,打『女孩兒家』;『連元』二字,打『又是一個文章魁首』。請教可有一二用得?」 春輝道:「這三句個個出色!即如『清霜淨碧波』,不獨工穩明亮,並將『秋江』神情都描寫出來;至於『甥館』打『女孩兒家』,都字字借的切當,毫不浮泛;最妙的『又是一個文章魁首』,那個『連』字直把題里的『又』字擒的飛舞而出。這幾個燈謎,可與『迭為賓主』並美了。」 掌紅珠道:「他這單子我們猜的究竟不知可是。倘或不是也說是的,將來倒弄的以訛傳訛,這又何必。好在所有幾個都已猜過,題花姐姐也不必再寫了,還是請教那位姐姐再出幾個,豈不比這個爽快。」易紫菱道:「剛才紅珠姐姐所說『將錯就錯,以訛傳訛』,妹子就用這八字,打《孟子》一句。」哀萃芳道:「可是『相率而為偽者也』?」 紫菱道:「正是。」題花道:「題里題面,個個字義無一不到,真好心思。」姜麗樓道: 「我出『蟾宮曲』,打個曲牌名。」董珠鈿道:「以曲牌打曲牌,倒也別致。」崔小鶯道:「可是『月兒彎』?」麗樓道:「正是。」題花道:「這個『曲』字借的巧極,意思亦甚活潑。」紀沉魚道:「我出『走馬燈』,打《禮記》一句。」玉芝道:「這有何難,無非燃燈即動之意。」蔣星輝道:「妹妹何不就打『燃燈即動』呢?」酈錦春道: 「可是『無燭則止』?」沉魚道:「正是。」薛蘅香道:「我出『農之子恆為農』,打《孟子》一句。」寶鈿道:「這個『恆』字,倒象世代以耕為業,永不改行的意思。」 姜麗樓道:「必是『耕者不變』。」眾人齊聲贊「好」。鄒婉春道:「這『耕者不變』四字,最難挑動,不意天然生出『農之子恆為農』六字,把個『不變』扣的緊緊的,此謎可謂天生地造,再無他句可以移易了。」印巧文道:「我出『核』字,先打《孟子》一句,後打《論語》一句。」玉芝道:「這個『核』字有何精微奧妙,要打兩部書,若按字義細細推求,『核』之外有果,『核』之內有仁。」董翠鈿道:「我猜著了:可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巧文道:「正是。」錦雲道:「他雖結巴,倒會打好謎,並且說的也清爽。」廉錦楓道:「我出『鴉』字,打《孟子》二句。」小春道: 「這個大約又是拆字格。」田鳳翾道:「若要拆開,必有『爵一、齒一』。」紅珠道: 「此謎做的簡淨。」宰銀蟾道:「我出『重慶』,打《孟子》一句。」婉如道:「《孟子》上面『祖』字甚少,至於『父父子子』,又是《論語》。」掌驪珠道:「必是『父子有親』。」題花道:「這個『親』字借的有趣。」 蘭言道:「今日主人須早些擺席才好,我們早早吃了飯,把寶雲姐姐燈看了,彼此回去也好歇息歇息。昨日足足忙了一夜,今日若再過遲,妹子先支不住了。」蘭芝道: 「既如此,妹子也不再拿點心,就教他們早些預備。但此時未免過早,諸位姐姐再打幾個,少刻就來奉請。」譚蕙芳道:「我出『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打個藥名。」葉瓊芳道:「可是『無根水』?」蕙芳道:「妹妹打著了。」燕紫瓊道:「非『無根』二字不能『立持其涸』,真是又切當,又自如。」林書香道:「我出『轍環天下,卒老於行』。」 秀英道:「必是『盡其道而死者』。」書香點點頭。顏紫綃暗暗問蘭言道:「姐姐為何聽了這幾個燈謎只管搖頭?聞得姐姐精於風鑒,莫非有甚講究麼?」蘭言道:「我看玉英、紅英、蕙芳、瓊芳、書香、秀英六位姐姐面上,都是帶著不得善終之像。那玉英姐姐即使逃得過,也不免一生獨守空房。不意這些『黃泉』、『無根』、『生死』字面,恰恰都出在他們妯娌、妹妹、姑嫂六人之口,豈不可怪!」顏紫綃道:「你看咱妹子怎樣?」蘭言道:「姐姐骨格清奇,將來自然名登寶籙,位列仙班;到了那時,只要把妹子度脫苦海,也不枉同門一場。」顏紫綃道:「咱能成仙,真是夢話了。」蘭言道: 「少不得日後明白。」 紅紅道:「你們二位談論甚麼?妹子出個燈謎你猜:『疏影橫斜水清淺』,打曲牌名。」掌驪珠道:「姐姐好嫣潤題面!」枝蘭音道:「可是『梅花塘』?」紅紅道: 「正是。」素雲道:「這七個字又是『梅花塘』一個小照,真是如題發揮,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宰玉蟾道:「我出『不重傷,不禽二毛』,打古人名。」蔣月輝道:「可是『斗廉』?」玉蟾道:「正是。」紫芝道:「你當日在小瀛洲同那四員小將打仗,心裡就存這個愛惜麼?將來銀蟾姐姐同史公子成了親,有人感你當日『不重傷』之情,一定托他們來作伐哩。」玉蟾道:「少刻捉住你,再同你算帳。」陽墨香道:「我出『事父母幾諫』,打個鳥名。」瑤芝道:「世上那有這樣孝順鳥兒。」田鳳翾道:「可是『子規』?」墨香道:「正是。」錦雲道:「『事父母』三字把個『子』字扣定,『幾諫』二字把個『規』字扣定,真是又貼切,又自然,可以算得鳥名謎中獨步。」米蘭芬道:「我出曲牌名『刮地風』,打個物名。」井堯春道:「可是『拂塵』?」蘭芬道: 「正是。」花再芳道:「據我看來:只用『颳風』二字就可拂起塵來,何必多加『地』字,這是贅筆。」春輝道:「此謎之妙,全虧『地』字把個『塵』字扣的緊緊的。若無『地』字,凡物皆可『拂』,豈能獨指『拂塵』。並且還有……」玉芝道:「夠了!今日若無春輝姐姐評論,不知還聽多少好謎。評論哩,也罷了,偏要添岔枝兒,甚至還牽到腳指頭上去,你說教人心裡可受得?剛把腳指頭鬧過,紫姑太太『適蔡』也來了,題姑太太『漢子』也來了,弄這刁鑽古怪的,教我一個也猜不著,你還只管說閒話。」紫芝道:「妹妹莫急,我出個容易的,包你猜著。題面是曲牌名『稱人心』,打個物名: 『如意』。你猜!」題花道:「這謎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倒難猜哩!」紫芝道:「呸! 我又露風了!」秦小春道:「我出『張別古寄信』,打兩個曲牌名。」玉芝道:「我於曲牌原生,再打兩個,那更難了。」崔小鶯道:「可是『貨郎兒』、『一封書』?」小春道:「正是。」紫芝道:「你們二位如要下棋,可先招呼我一聲。」小鶯道:「告訴你做甚麼?」紫芝道:「我好打掃去。」閨臣道:「我出『老萊子戲彩』,打兩個曲牌名。」秀英道:「可是『孝順兒』、『舞霓裳』?」 只見丫環稟道:「酒已齊備。」畢全貞道:「今日也算鏖戰了。此時既要上席,我出『鳴金』,打《孟子》三字。」言錦心道:「可是姐姐貴本家?」全貞點點頭。眾人不解。周慶覃笑道:「我曉得了,必是『使畢戰』。」全貞笑道:「正是。」春輝道: 「此謎不但畢字借的切當,就是使字也有神情。」蘭芳道:「今日之聚,可謂極盛了,我出『高朋滿座,勝友如雲』,打曲牌名。」眾人聽了,都不做聲。綠雲道:「他們諸位姐姐過謙,都不肯猜,我卻打著了,是『集賢賓』。這才叫做對景掛畫哩。」 眾人起身,都到外面散步淨手。蘭芝讓至凝翠館,仍舊撤了十三席,擺了十二席,照昨日次序團團坐定。蘭芝只得遵照舊例,把敬酒上菜一切繁文也都蠲了。酒過數巡,大家把昨日詩稿拿出,彼此傳觀,七言八語,議論紛紛。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