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方臨證指南 · 3.人體的「津液鏈」

津液,是人體生命活動中的一種比較重要的物質,在一般意義上說,它包括了血液、精液、髓液、汗液、唾液……其含義比較廣泛。津液的各種成分相互連接而能相互轉化,就好像一條鏈子聯在一起,所以把這種情況稱為「津液鏈」。 津液主要是從飲食物化生而來的。《靈樞·邪客》說:「五穀入於胃也,其糟粕、津液、宗氣分為三遂。」可見由飲食而變成的津液是帶有某種原始物質的涵義。但嚴格地講,津與液還有分別,《靈樞·決氣》說:「何謂津?……腠理髮泄,汗出溱溱是為津。何為液?……谷入氣滿,淖澤注入骨,骨屬屈伸,泄澤補益腦髓,皮膚潤澤是謂液。」古人認為津液之中體輕者可以外走腠理而為汗;體濁者可以內滲入骨而為髓。所以,津在外而屬陽,液在內而屬陰,可用來區別它們不同的屬性和功用。 但總的來說,津液屬於陰類,不能離開陽氣的蒸化作用。具體而言,它必須藉助脾氣的運化,腎氣的主宰,肺氣的敷布和三焦相火的溫煦及流通。《醫醫病書》中說:「竊謂津液雖屬陰類,而猶未離乎陽氣者也,何以言之?《內經》云:『三焦出氣,以溫肌肉,充皮膚為其津,其流而不行者為液。』豈非液則流而不行,津則隨氣而行者乎?……驗之於口氣呵水,愈足征氣津不相離矣。」它說明了陽能化陰,氣能化津,以體現氣津並行,相得益彰的機理。如果人體的陽氣不能化氣以行津,則三焦失去溫煦和流通;肺氣失去敷布,脾氣失去運輸,腎氣失去氣化,則津液可聚而為飲,或泛而為水,便可形成不同程度的痰飲與水氣等病證。 津液是從飲食物生化出來的一種物質,至於它的形成與具體狀態,在《醫醫病書》中已有比較詳盡的說明。它說:「凡人飲食蓋有三化:一曰火化,烹煮熟爛;二曰口化,細嚼緩咽;三曰胃化,蒸變傳化。二化得力(指火化與口化),不勞於胃……胃化及畢,乃傳於脾,傳脾之物,悉成乳糜。」它具體分析了飲食消化所具備的各種條件和進行中的各種程序,並且確切地指出由胃傳脾的津液,是呈乳糜狀,其色白而質稠。它補充了《內經》的不足,是津液學說的一個新發展。正是由於「乳糜」狀津液這個原始物質,才能進一步變生血液、精液和髓液,從而形成一條「津液鏈」聯繫在一起,以反映它們的衍生和變化。 血液是人體賴以生存的重要物質。《素問·五臟生成》說:「肝受血而能視,足受血而能步。」可見人體的組織器官是離不開血液的滋養。但是,血由津液所變生,是繫於「津液鏈」中的一個環節。津液變生血液,見於《靈樞·癰疽》,它說:「腸胃受谷,津液和調,變化而赤為血。」《靈樞·營衛生會》亦說:「中焦亦並胃中,出上焦之後,此所受氣者,泌糟粕,蒸津液,化精微,上注肺脈,乃化而為血。」清朝人尤怡在所著的《金匱翼》中也說:「蓋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氣血之所終始也。若三焦調運,氣脈平均,則能宣通水液,行入於經,化而為血,灌溉周身。」由此可見,血液是從津液中的精微分子化生而成。因此,可以肯定地說,津液為血液之母,明確這一觀點,就為臨床滋液以生血的治法奠定了理論基礎。 津液不但能生血,而且又能化精生髓。眾所周知,精有先天和後天之分。先天之精來自父母,是與生俱來的一種物質。後天之精,是指離開母體以後,藉助飲食的榮養而從「乳糜」的液體中不斷補充與化合而成。《靈樞·五癃津液別》說:「五穀之津液,和合而為膏者,內滲於骨空,補益腦髓。」其中「合而為膏」的「膏」,可以體會它比「乳糜」的液體更為稠厚,也就是從「乳糜」進一步變化成精液,然後滲入骨空,補益或滋生髓液,從而形成精又生髓的鏈式反應。從病證上可以反過來證明上述的道理,《靈樞·五癃津液別》又說:「陰陽不和,則使液溢而下流於陰,髓液皆減而下,下過度則虛,虛故腰背痛而脛酸。」它說明了男女房室過度,傷了腎精,精液流溢過度,勢必致髓液減少(因為精能生髓),乃發生腰痛和膝脛酸楚等證。 津液除了化生血液、精液、髓液以外,又能內滋臟腑,變成臟腑之液,它有節制陽氣,灌溉臟腑,以維持陰平陽秘的生理常態。至於五臟之氣,所化生的五臟之液,如心之液為汗、肺之液為涕、脾之液為涎、肝之液為淚、腎之液為唾,也都由飲食分解而成,屬於津液的化生,只不過它們的表現形式稍有不同,但它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則是一致的。例如:肝血可以化生眼淚,若淚流過多則傷肝血;腎精可以化生唾液,若唾吐過多則傷腎精。所以,不但「五液」如此相聯,而精血之間,髓精之間,血髓之間都具有內在的相互轉化關係,形成一條「津液鏈」而維繫在一起。 根據「津液鏈」的結構與聯繫,精血之間、髓血之間、髓精之間就有一榮共榮、一枯同枯的關係。例如:血虛則精必減,精虛則血必虧,精虛而髓必干,髓干則血不榮。這是因為它們之間有同氣連枝的內在關係,才有相互轉化的物質條件。為此,「津液鏈」的學說不但突出了津液之間的聯繫性,同時,也反映了津液的整體觀念,有助於中醫津液理論的發展。 明朝醫家李中梓所著的《醫宗必讀》中載有「乙癸同源論」一文。他認為肝腎之所以能同治,是由於它們有「同源」的關係。肝藏雷火,腎藏龍火,皆賴於水的涵養而方能安居於下,根據這個道理,李氏把下焦的水作為「肝腎同源」的物質基礎看待,從而在臨床上提出肝腎可以同治的理論觀點。但他提到津液之間的鏈式關係,對精、血、髓、腦實來源於津液的理論和它們之間相互轉化的內核,則說得似明似暗,不夠確切,令人讀後有美中不足之感。若從臨床治療來看「津液鏈」的因果關係,有助於對這一問題的進一步理解。 病案一: 楊某,女,28歲。患者四肢與後背呈現遊走性疼痛,按之不可得,兩手掌魚際部肌肉已見萎縮並有麻木感。飲食日減,厭食葷腥,並且口咽發乾,不欲多飲,二便尚可。月經提前,量少,月經來潮則心煩不安。其面頰緋紅,舌質紅苔薄黃,脈大而軟不任按。 此證由於胃液不足,而使胃氣失調,故飲食日減,口咽發乾。由於飲食少,津液虧,則不能化生營血。營血一虛則不能養肝,而使風陽發動,風陽走於肢體,消灼津液,則肌肉萎縮而遊走作痛。經期則使血更虛,無以節制陽氣,所以心煩而不安。治以滋養胃液,柔肝息風為法。 玉竹30克 石斛30克 白芍12克 生地12克麥冬12克 胡麻10克 甘草 6克 鉤藤10克 石決明30克 何首烏10克 此方前後共服30餘劑,而胃開能食,疼痛減輕,手掌魚際肌肉漸長,諸證皆安。 病案二: 李某,女,25歲。症見:飲食減少,口咽發乾,周身疲倦,時發煩熱,夜寐不安。月經20天即潮,量少而色淡,使人更加疲倦,以致臥床不起。舌質紅而苔淨,脈細數無力。大便自調,小便色黃。 其人飲食減少,口咽發乾而舌紅苔淨,反映了胃液不足,胃氣失和;夜寐不安,時發煩熱,而脈細數,則為陰血不足而陽熱有餘。血液源於津液,而津液又化生於飲食。今食少無以化液,斷其來源則營血無從化生,故而經期體疲、臥床不起,治當滋胃液以增飲食,不補營血,而營血自生。 麥冬30克 玉竹30克 沙參15克 石斛15克 生地12克 茯苓6克 生扁豆6克 服六劑則胃開能食,諸證隨減,轉用固本湯: 生地10克 熟地10克 麥冬10克 天冬10克 炙甘草6克。 此方又服十餘劑,身體從此逐漸康復。 從以上二則病例可以看出,凡胃液先虛,而使飲食減少,則營血無從化生而變虛。治療不急於補血,更不是補氣以生血,而以甘寒之品先滋胃中津液以養胃陰為先,務使胃氣下行為順。這種養胃滋津之法,推而廣之,於滋陰說中另闢蹊徑,確有其臨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