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方臨床之運用 · 第六章 柴胡湯類
小柴胡湯(《傷寒論》)
【組成】 柴胡13g,半夏9g,生薑6g,黃芩、大棗、人參各5g,甘草3g。
【調劑及用法】 上七味,以水300mL,煎至150mL,去渣,一日三回分服。
【方意解說】 柴胡、黃芩為著名解熱藥,配合生薑、半夏以止嘔,人參以健胃,甘草、大棗不但矯味,並用以緩和姜、夏的刺激與胸脅腹中的攣急,為急性熱性病見胸脅苦悶、寒熱弛張、胃部不適、心煩欲嘔之主要方劑。
【適應標的】 《傷寒論》云:傷寒五六日,中風,往來寒熱,胸脅苦滿,默默不欲飲食,心煩喜嘔,或胸中煩而不嘔,或渴,或腹中痛,或胸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熱,或咳者,小柴胡湯主之。
又云:傷寒四五日,身熱惡風,頸項強,脅下滿,手足溫而渴者,小柴胡湯主之。
又云:婦人中風七八日,續得寒熱,發作有時,經水適斷者(此為熱入血室),其血必結,故使如瘧狀,發作有時,小柴胡湯主之。
又云:傷寒五六日,嘔而發熱者,柴胡湯證具,而以他藥下之,柴胡證仍在者,復與柴胡湯(此雖已下之不為逆也),必蒸蒸而振,卻發熱汗出而解;若心下滿硬痛者(此為結),大陷胸湯主之;但滿而不痛者(此為痞),柴胡不中與之,宜半夏瀉心湯。
又云:陽明病,脅下硬痛,不大便而嘔,舌上白苔者,可與小柴胡湯。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氣因和,身濈然汗出而解。
又云:本太陽病不解,轉入少陽者,脅下硬滿,乾嘔不能食,往來寒熱,尚未吐下,脈沉緊者,與小柴胡湯;若已吐下、發汗、溫針,譫語,柴胡證罷,此為壞病(知犯何逆,以法治之)。
又云:傷寒已瘥後,更發熱者,小柴胡湯主之;脈浮者,少以汗解之,脈沉實者,少以下解之。
《金匱要略》云:婦人在草褥,自發露得風,四肢苦煩熱,頭痛者,與小柴胡湯。頭不痛,但煩者,三物黃芩湯主之。
橘泉按:總之,本方以往來寒熱、胸脅苦滿、默默不欲飲食,心煩喜嘔為主症,苦滿之「苦」字,不可輕易放過,脈浮細、浮大、沉緊均無一定的關係。本方主要為病邪集結於胸脅之主方,乃和解之劑。
【運用範圍】 初期肺病、肺門淋巴腺結核、肺尖炎,身體衰弱而又感冒有微熱者。急性淋巴腺炎、中耳炎蓄膿症、小兒腺病體質而易招感冒身熱者,肋膜炎不問乾性或濕性,用本方或小陷胸湯的機會甚多。衰弱體質易發下痢神經質者、扁桃腺炎反覆發作者等,均可為本方適應範圍。熱性神經性高血壓亦可用。
【諸家治驗】 一婦人發黃,心中煩亂,口燥,胸脅苦滿,不能食,數日後,兩目不得見物,乃與小柴胡湯及芎黃散(川芎、大黃),目遂復明。一月余,諸症痊癒。(《古方便覽》)
橘泉按:此殆炎性黃疸之上部充血證。
一男子吐血,數日不止,日益劇。余診其腹,胸肋煩脹而痛,乃與此方,二三劑而奏效。(同上)
一女年十八,咳嗽吐痰,氣上沖,頭目昏眩,四肢倦怠,心志不定,寒熱往來,飲食無味,日就羸瘦,眾醫皆以為癆。余診之,胸肋妨脹,乃分服本方加桂枝及滾痰丸,三月許而收全效。(同上)
橘泉按:此常系肋膜炎等類。
板陽一室女,病瘧,熱多寒少,一醫投藥而嘔,一醫投藥反泄,邀余診。時瘧痢並作且嘔,脈之但弦,胸滿兩脅脹,投以本方,未五劑,諸症全瘳。(《醫方口訣》)
橘泉按:此殆胃腸病或瘧疾合併胃腸炎等類。
一寡婦,不時寒熱,脈上魚際,此血盛之證也,用本方加地黃而愈。(同上)
橘泉按:脈上魚際,脈弦,多系高血壓症狀。所謂上部充血等,即古稱「血盛」者。均屬神經性高血壓之一種。據此,則本方適用於高血壓之自覺症亢進者。
大柴胡湯(《傷寒論》)
柴胡加芒硝湯(《傷寒論》)
【組成】
(1)大柴胡湯
柴胡10g,半夏、生薑、黃芩、芍藥各5g,大棗9g,大黃6g。
(2)柴胡加芒硝湯
小柴胡湯加芒硝15g。
【調劑及用法】 前方七味,以水300mL,煮取150mL,去渣,一日三回分服。
後方待小柴胡之煎劑去渣後,加入芒硝溶化,分二次服。
【方意解說】 本方之柴胡、黃芩用以解熱,半夏、生薑為止嘔,枳實、大黃治痞堅,芍藥、大棗緩拘攣及急迫。用治小柴胡湯證而兼痞滿堅實急迫者或用於病人之體質較小柴胡湯證為強壯,其病勢亦較充實而緊張者。主要症狀為胸脅苦滿,不但兩脅肋充實,而且連及心下急迫、腹部拘攣結實,又見高熱、乾渴、乾嘔、頭脹,甚或譫語者。若見有小柴胡湯證而便秘不下者,為柴胡加芒硝湯主症。
【適應標的】 《傷寒論》云:太陽病,十餘日,反二三下之,後四五日,柴胡證仍在者,先與小柴胡湯;嘔不止,心下急,鬱郁微煩者,為未解也,與大柴胡湯下之則愈。
又云:傷寒十三日不解,胸脅滿而嘔,日晡所發潮熱,已而微利……先服小柴胡湯以解外,後以柴胡加芒硝湯主之。
又云:傷寒十餘日,熱結在里,復往來寒熱者,與大柴胡湯。但結胸,無大熱者,此為水結在胸脅。但頭微汗出者大陷胸湯主之。
又云:傷寒,發熱,汗出不解,心下痞硬,嘔吐下利者,大柴胡湯主之。
又云:傷寒後脈沉,沉者內實也,下之解,宜大柴胡湯。
又云:按之心下滿痛者,此為實也,當下之,宜大柴胡湯。
按:大柴胡湯與小柴胡湯有體質強弱之別,病勢緩急之分,同是胸脅苦滿,大柴胡湯為自覺症多,小柴胡湯則心下急,而按之硬滿;後者舌白,前者舌黃或燥;後者大便正常,前者便秘乾結。若胸脅苦滿,而大便雖秘結,但無心下急迫、腹部拘攣結實等症狀者,為柴胡加芒硝湯證,不必用大柴胡湯。
【運用範圍】 急性胃腸炎有本方主治症狀時。高血壓血管硬化、中風後半身不遂而見胸脅心下逆滿,腹直肌拘攣,按之痛,大便秘結,精神不安,喜怒無常者(時時發脾氣,肝火旺)。赤痢病程中,心下痞滿,嘔吐,口渴,舌有黃苔,里急後重者。急性膽道炎、膽石疝痛、煩熱嘔吐、便秘者。亦用於眼結膜炎、耳道炎、頭目脹痛、頭重、心下痞塞、煩悶、不大便、欲嘔者。
【諸家治驗】 一婦人妊娠數月。適當夏月,下利嘔噦,終日唏噓,噯氣不已,諸醫躊躇,家人狼狽而不得救,尋至。發暈如眠,乃以醋淬炭火熏之,暈乍止,別作大柴胡湯與之而安。(《芳翁醫談》)
按:此殆胃腸炎而兼腦充血。
又云:大坂赤石家僕人,病疫十五日不解。見面赤微喘,潮熱,舌強狂吼,而脈數急,胸腹硬滿,時有微利,醫以麻杏石甘湯,病益劇。乃與大柴胡湯,翌日大便下二次,胸滿漸減,下利亦斷。再以小柴胡湯加枳實與之,兩三日大便復秘。復與大柴胡湯十餘劑始愈。(《芳翁醫談》)
按:此亦胃腸炎而上沖亢進者。
一男子率然氣急息迫,心下硬滿,腹中攣痛,但坐不能臥,微嘔,小便不利,與大柴胡湯,諸症悉瘥。(《續建殊錄》)
按:胸腹急結、硬滿攣痛、欲嘔等,均是胃腸病炎症充血疾患,觀此即可知本方主治之範圍也。
一商人,志氣鬱郁,嘔而不能食,平臥者數十日,由心下至脅下硬滿,按之則痛,時時呃逆,夜則妄語,無熱狀,與大柴胡湯,下黑物而愈。(同上)
浪華茨住吉之廟令患癇,恆大食,食後聞音響則驚,後即覺飢,又食,胸脅動而高凸,與大柴胡加茯苓牡蠣湯而愈。(《成績錄》)
灘之橫田某,恆怵惕怯悸,凡日所觸,悉如鬼怪,以故不欲見物,然有客過,則一見如故,親熱逾恆,及其人去,則戀戀不捨,悲哀瞻望不已。求診於先生。先生診之,覺胸腹動悸,心下硬滿,大便不通,病劇則胸間起伏如怒濤,延及胸肋,築築然觀於皮間。乃以大柴胡加茯苓牡蠣湯,數劑而下穢物甚多,病去十之七八,然頭眩頻起,更以苓桂術甘湯,不日而舊病如洗。(同上)
橘泉按:以上兩例,為神經性疾患,歇斯底里之呈大柴胡湯證者。本方主治可不問為何病,只針對「胸脅心下急結硬滿」「便秘」等主症,主症得治,其他副證亦隨而自愈。此非感情用事,誇張強調,確有事實。余於驚癇性歇斯底里患者,遇有胸滿脅脹、便秘症狀者,曾有多次經驗病例,茲錄於後。
潘姓寡婦,約在更年期(四十七歲)。自覺胸悶有氣上沖,突然口不能言,四肢痙攣,仰臥床上約三四分鐘而瘥,瘥後他無所苦,只略覺疲倦及胸脘鬱悶而已。但反覆發作,初十多日發,繼則二三日發,甚至一日二三度發作。其子邀余診,至其家,為之診查。患者面有憂鬱之色,體溫正常,脈搏亦無異狀,聽心音亦正常,唯自覺心悸亢進,其時適突然發作,胸脅動氣上逆,不能言語,其時胸腹肌間顫動,目中流淚,但瞳孔正常,亦不上視,約三四分鐘,漸漸復甦,知覺並不完全脫失,而腹筋拘急,大便秘結。余用柴桂龍牡湯,連服四五劑痊癒。
又周姓婦女,年四十許,月經不調,素有歇斯底里神經質,常來我處求診。一日忽急召余出診。至其家,患者仰臥床上,目瞑不語,指頭冷,胸腹間悸動,體溫正常,家屬謂昏厥已有半小時,還未甦醒,按其腹堅滿,大便素艱困,已二三日不下,乃以大柴胡加龍牡湯,不數劑痊癒。此後月經正調,翌年得胎,生一男孩,以前的神經質亦從此改善,已經無須常常求治矣。
柴胡桂枝湯(《傷寒論》)
【組成】 柴胡16g,半夏10g,桂枝、黃芩、人參、芍藥、生薑、大棗各6g,甘草5g。
【調劑及用法】 上九味,以水300mL,煎至150mL,去渣,一日三回分服。
【方意解說】 本方為小柴胡湯加桂枝、芍藥,亦即小柴胡湯與桂枝湯之合方。主治小柴胡湯證與桂枝湯證的合併證。
【適應標的】 《傷寒論》云:傷寒六七日,發熱微惡寒,肢節煩疼,心下支結,外證未去者,柴胡桂枝湯主之。
《金匱要略》云:《外台》柴胡桂枝湯,治心腹中卒痛者。
《傷寒緒論》云:傷寒,若脈浮緊,潮熱,盜汗者,宜柴胡桂枝湯。
《三因方》云:柴胡桂枝湯治少陽傷風四五日,身熱惡風,頸項強,脅下滿,手足溫,口苦而渴,自汗,其脈陽浮陰弱者。
《傷寒六書》云:陽明病,脈浮緊,必潮熱,發作有時,但脈浮者,必盜汗出,柴胡桂枝湯。
《仁齋直指方》云:腹中左右上下,動氣築觸,並汗下者,用柴胡桂枝湯。
【運用範圍】 衰弱體質,感冒汗多者。慢性瘧疾,寒多熱少,或汗多身熱者。神經衰弱體質、胃腸病,易發胸滿,微惡寒,嘔不食,心下支撐,汗易出等症狀者。又見於僂麻質斯風濕痛汗多者。
【諸家治驗】 風濕病肢節煩疼,而有惡風自汗者,用本方,不必拘泥於風濕門中諸方,余近來屢以此方得奇效。(《溫知堂雜著》)
婦人無故憎寒發熱,頭痛眩暈,心下支結,嘔吐噁心,肢體酸軟,鬱郁惡對人,或頻頻欠伸者,俗謂血之道(東邦俗名血道病,近似我國俗名「氣鬱」病),用本方有效。(《方極》)
按:此殆神經質的婦人而挾感冒、胃腸病等。
柴胡加龍牡湯(《傷寒論》)
【組成】 柴胡8g,半夏、茯苓、桂枝、鉛丹、黃芩、大棗、生薑、人參、龍骨各3g,牡蠣6g,大黃4g。
【調劑及用法】 上十二味,以水400mL,煎至200mL,去渣,一日三回溫服。
【方意解說】 本方為小柴胡湯去甘草,加桂枝、龍骨、牡蠣、鉛丹,為鎮逆鎮靜之劑。主治小柴胡湯證之上衝動悸甚者,故主胸滿煩驚之證。
【適應標的】 《傷寒論》云:傷寒八九日,下之,胸滿煩驚,小便不利,譫語,一身盡重,不能轉側者,柴胡加龍牡湯主之。
《方機》云:失精,胸腹動悸,胸滿煩驚者,本方主之。
【運用範圍】 神經衰弱、歇斯底里之驚癇性者。高血壓、動脈硬化、神經性心悸及血壓亢進、小兒夜啼症。便秘腹膨滿,煩悶不眠,易驚易怒,臍陰動惕有上沖之勢,甚則狂癲者。
【諸家治驗】 小兒連日壯熱,實滯不去,寒熱往來,驚癇,用本方有奇效。(《經驗集錄》)
此方用於癇癲並癲狂,屢奏效。《傷寒論》以胸滿煩驚,要之以胸滿為主,胸滿而煩,煩者心神不安,遇事而驚矣。因氣上行胸膈,氣逆鬱結,則發胸滿,大小便秘而煩驚,為本方正面之證。夫癇證常有沖逆、便秘之症,心腹膨脹而痞塞,大小便不利,肩強氣塞。此等病婦人較多,余嘗以本方建起死之效。(《餐英館治療雜話》)
本方治狂證,胸腹動甚,驚懼避人,兀坐獨話,晝夜不欲眠,或多猜疑,或欲自死,臥不安床者。癇證時時寒熱交作,鬱郁悲愁,多夢少寐,或惡與人交接,或屏居暗室。若治狂癇二證,亦當以胸脅苦滿、上逆、胸腹動悸為主症,癲癇居常胸滿上逆,胸腹悸動,每月二三發,常服此方,則患不發。(《類聚方廣義》)
一婦人幼患癲癇,及長益劇,立輒暈倒,少時復甦,月必二三發,如此三十餘年,眾醫治療,一無見效,乃請先生診之。脈緊數,心下硬滿,乳下悸動,主訴為心神惘惘,如有所失,飲食無須更安,數十年如一日。視其色,愁容可憐,乃與本方,終獲痊癒。(《生生堂治驗》)
橘泉按:以上日本人之治驗,均屬歇斯底里之驚癇性疾患,本方治此病,確有奇效。如詳辨之,前面大柴胡湯加龍牡,雖亦可治此病,而本方則能治更進一步之重症。推而廣之,柴胡湯證之胸脅苦滿,均含有神經性疾患的意味,依其加減法,可應付變化多端輕重不等的神經性疾患。仲景之加減方的制定,均應以主方主症作骨幹,進而求其變證與變方之適應。我認為研究仲景方之應用,必須作如是觀。
柴胡桂枝幹薑湯(《傷寒論》)
【組成】 柴胡16g,黃芩6g,乾薑、甘草各4g,桂枝6g,瓜蔞根8g,牡蠣4g。
【調劑及用法】 上七味,以水300mL,煎150mL,去渣,一日三回分服。
【方意解說】 柴胡、黃芩解熱,乾薑逐水、健胃,桂枝健胃、降沖逆,瓜蔞根生津、止渴,牡蠣鎮靜,用以治柴胡湯證之小便不利,口渴,上衝心煩者。
【適應標的】 《傷寒論》云:傷寒五六日,已發汗,而復下之,胸脅滿,微結,小便不利,渴而不嘔,但頭汗出,往來寒熱,心煩者,此為未解也,柴胡桂枝幹薑湯主之。
《金匱要略》云:治瘧寒多微熱有,或但寒不熱。
【運用範圍】 慢性衰弱症,瘧疾寒多熱少,無熱性瘧疾,見舌干、胸腹動悸、汗多、頭汗出或盜汗出、腹部軟弱無力而有上沖急迫等症狀者。
【諸家治驗】 一婦人,平素月經不調,其氣上沖,兩脅急縮,腰痛不可忍,經行時,臍下疼痛,下如豆汁,一日或半日即止,如此十餘年。診之胸脅苦滿,臍上動悸甚,乃與本方,服之數月,前症得愈。(《古方便覽》)
遠州一農夫,年三十餘,去年來患郁冒,有時且稍吐血,出盜汗,往來綴熱,微渴而臍旁動悸,與本方治之而愈。(《成績錄》)
備中村長某,居恆驚恐,胸腹動悸,攣急惡寒,手足微冷,雖夏月亦重衣,且驚後必利,得大黃劑則利益甚,歷十餘年不治,與柴胡桂薑湯治之而愈。(同上)
一男子,平居鬱郁不歡,喜端坐密室,不欲見人,動輒直視,胸腹動悸,六年不治,先生亦與柴胡桂薑湯而愈。
按:本方主治證,以寒多熱少、汗多、上衝心煩,神經性疾患之兼有衰弱貧血為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