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六章 北宋的承平時代

內藤湖南 《京都中國通史》
太宗崩後,繼位的是其子真宗,隨後是仁宗。而仁宗沒有子嗣,改由旁系的英宗繼位。此三代是北宋最太平的時代。這期間並非沒有敵國外患,如契丹和西夏,不過大體上仍是太平之世。 太宗末年以後防禦遼寇的策略 這一時期,與契丹的關係最為重要。真宗時代,北宋與契丹之間發生了一件大事。原來,有鑒於對遼戰爭的失敗,太宗晚年便開始研究御遼策略,因此出現了一批擅長防禦的名將。其中功績最著的何承矩成功實施了屯田政策,即軍隊利用地勢建設防禦設施,並屯田種植糧食,主要依靠當地土地解決士兵補給,不用遠道運糧。之前講到,過去渤海灣延伸進北京和保定之間的遺蹟,形成了一片長長的水窪。利用這片水窪來防禦契丹實為上策,因為契丹主要是騎兵。除了這片天然水域之外,還在各處築壩築堤,使水窪之間互相連通,形成了一道防禦工事,同時也可以利用水窪灌溉屯田。而在其西邊與太行山脈之間的平地則由精兵防守。這一策略不僅在軍事防禦上取得了成功,而且種出了北方所不產的水稻,還產出了馬藺等水草和各種貝類,也為人民帶來了諸多裨益。軍隊開墾土地,首先了解了地理情況,其次在北方培養了眾多勇健的士兵。現在看來,此法實在是高明之舉。當時儘管偶有契丹入侵,但都被輕易打退。 澶淵之戰與寇準的相業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契丹再次入寇(此時遼國已改國號為「大契丹」,當時當地的碑文中也刻有「大契丹」字樣)。遼蕭太后與耶律隆運親率大軍深入宋境,通過今直隸一帶南下,突破層層防線,到了澶州附近。在此,宋朝與契丹恢復和睦,訂立了澶淵之盟。這個盟約對宋朝而言取得了相當的成功。當時,宋朝的宰相是寇準,職務是同平章事(事實上的宰相職位)兼樞密使(軍事長官)。寇準對契丹入寇的情報毫不驚訝,力勸真宗親征。其他宰相對此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主要的反對者有參知政事(同平章事的次官)王欽若、同僉(樞密使的次官)陳堯叟。王欽若主張逃往金陵,陳堯叟建言逃往蜀地。由於王欽若很會討好皇帝,所以寇準先把他逐出京城做地方官,然後才敦促真宗離開汴京親征。儘管蒙塵論還是有相當勢力,但當時的大將都贊成寇準的主張,所以一路前進到澶州。黃河從澶州城中央穿過,將其分為南北兩座城池。契丹軍到達北城後,從三面將其圍困起來。幸運的是,宋軍射殺了契丹名將,振作了士氣,而宋真宗又御駕親徵到了南城。寇準力勸皇帝趁此良機進入北城。當宋軍士兵見到黃龍旗飄揚在城中後,頓時大喜過望,勇氣倍增。契丹見此情景,灰心喪氣,越發傾向和談。宋朝派遣曹利用出使契丹。此時,為了安定人心,寇準大膽謀劃,在大戰之前與同僚把酒言歡,談笑自若。和談中,契丹希望宋朝歸還周世宗收復的土地;宋朝主張,契丹若要土地,就只能一戰,若每年要些金帛,則可以答應。寇準的態度非常強硬,要求契丹對宋稱臣,以洗刷五代的恥辱。他認為,如果使契丹稱臣,奪回石晉時期丟失的土地,則可保百年和平,不然,幾十年後將再生禍端。但宋真宗內心軟弱,覺得幾十年後還不知道情形如何呢,所以只顧眼前的姑息苟且。真宗左右的小人也進讒言,稱寇準之所以堅持主戰,是因為戰爭持續下去,他就可以一直當宰相。不得已,寇準只能採納支付歲幣的折中方案,再次派曹利用為使議和。根據真宗的意見,可以支出歲幣合計銀絹百萬兩匹,但寇準威脅曹利用說,若超過三十萬兩匹就斬了你。於是,曹利用帶著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作為歲幣送給了契丹,同時,以宋真宗為兄,契丹皇帝為弟,雙方簽訂了平等條約。至此,兩國締結和平,重開貿易,恢復通商,人民終於放了心,但是這個和平花了大價錢。 寇準是中國少有的人物,是適合在時局艱難之際處理棘手問題的適當人選。他平素處事果決,即使在和平時期,也是令那些官僚氣十足的官員頭痛的人。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是迫使契丹退兵。在選用人才方面,他特別喜歡錄用做事踏實的貧寒官吏。雖然當時貴族政治早已終結,但遺風猶存,貧寒之士不被起用仍很普遍。寇準打破了這種做法,認為墨守成規舊例是普通官吏做的事,身為宰相這樣做是不行的。 真宗的封禪及其影響 寇準罷相是由於王欽若採取了巧妙的手段構陷所致。當時,真宗看重寇準,視其為功臣,因此,王欽若將寇準看作眼中釘。一次,他對真宗說:「陛下尊敬寇準,是因為他是社稷元勛之故嗎?」真宗說:「然也。」王欽若說:「陛下難道不認為澶淵之盟是莫大之恥嗎?」真宗驚問何故。王欽若答道:「城下之盟在春秋時代是恥辱,澶淵之役就是城下之盟。陛下知道博弈嗎?博弈中要輸掉的一方會打出手中最後一張牌以挽回敗局,這叫『孤注』。寇準就是把陛下當作孤注啊!」真宗聽信其言,因此對寇準深感不快,不久就罷免了寇準的宰相之位。之後,真宗與王欽若商量怎樣洗雪城下之盟的恥辱。王欽若先抓住真宗的弱點說:「最好發動戰爭奪回被契丹占領的土地。」真宗果然不悅:「好不容易才換來的和平,若再起戰爭只會勞民傷財。」王欽若順勢而言:「如此,不妨建立一番大功業誇示外國,如去泰山封禪。」 封禪不只是舉行一場大型祭祀就可以完成,而與真宗之後的財政及其他事情有很大關聯,還需要以此謀生的方士。本來,真宗的封禪是在王欽若的勸說下才進行的,但真宗很在意別人的好惡評價,最初對封禪很躊躇,只是出於自我安慰才同意。王欽若對真宗說:「行封禪必須要有天瑞。但天瑞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因此自古以來都是人為製造,是聖人欺騙人民的把戲。陛下難道相信古人得到河圖洛書是事實嗎?其實都是所謂聖人以神道設教,用不可思議之事愚弄人民罷了。」雖然真宗是個天性善良的人,但聽了之後,也就覺得封禪理所當然。當時有個宰相叫王旦,是個正直的人,不贊成這樣做。王欽若便跟王旦說,封禪是真宗本人的意思。王旦聽了沒有表態是否同意。於是,真宗決定親自出面收買王旦。一天,真宗叫王旦一起飲酒。辭別時,真宗特地賜酒給他,說這是一壇佳釀,你帶回去和家裡人一同喝吧。等回家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壇珍珠。從此,王旦就不再表示反對,封禪也一步步得到實施。某天夜裡,真宗做了一個夢,說是夢中天書降臨,傳達了一份啟示,命他儘快籌備祭典。這其實是王欽若玩的伎倆。不久,又傳言「天書」降臨在京城的城門上。打開一看,書中寫的是保佑宋朝的話。由此,真宗開始著手籌備泰山封禪大典。其時大加反對的是《孟子正義疏》的作者孫奭。他認為自古都說「天何言哉」,根本沒有天書降臨的道理。這時,契丹也聽到真宗封禪之事,便提出每年除歲幣之外還要借貸一些錢帛。王旦用計巧妙地處理了此事,答應借給契丹銀、絹各三萬兩匹,作為補償從來年歲幣中扣除相應份額。然而,第二年的歲幣卻並未扣除這部分,依然如數付給契丹。本來契丹想趁著宋朝支出龐大之時為難一下,結果宋朝根本不為這點錢犯愁。 只要進行封禪,朝中就會冒出「天書」,人民也會見到各色「天瑞」。各地紛紛呈獻靈芝、嘉禾、瑞木,光是獻上的靈芝甚至多達八千株。為了供奉這些祥瑞,必須營建堂宮,大興土木,還要建造供道士作法的宮觀,特別在中央建了一座用於存放「天書」的大宮觀。王欽若對此非常得意,皇帝賞識的丁謂等人也跟著起鬨。由於宮觀建得實在太多了,皇帝近臣中也有人進諫勸阻。丁謂告訴皇帝,以沒有皇嗣、向天祈福為由擋住了這些諫言。 當時,在這一動機驅使下,宋朝做了種種無用的工作,導致真宗朝官吏人數增加,俸祿支出增長,每年的財政開支膨脹。總之,在王欽若等人的策動下,原本正直的皇帝將與契丹的盟約視為失敗而深感不快,同時,他們教唆皇帝採取這種逃避不快的手段來自欺欺人。皇帝原本是個好人,晚年很反感與道士交往過密的王欽若等人,因此將他罷官,重新任命寇準為相。王旦雖不如寇準性格剛直,但也是正人君子,因此力勸寇準出山。寇準復出後,由於有失態之舉,在最後的宰相任期內並無多少成績。當寇準再次拜相時,丁謂已身居參知政事。一次宴會上,為了討好寇準,丁謂幫他梳理被湯汁弄髒的鬍子。寇準嘲弄道:「堂堂參知政事竟要為宰相溜須嗎?」說完,便大笑起來。丁謂懷恨在心,從此結下了仇。 宰相權力縮小與君主把握全權 雖然大體同處宰相之位,宋朝相較於唐朝出現了很大變化。在唐代,宰相自信和天子一樣,都是貴族出身,因而當自己是代天子執掌天下之政,而天子也從不把宰相當作僕人,更多是以友相待。所以,在此種條件下,宰相都是依據自己判斷行事,不必特別取悅天子。這種貴族政治已於五代徹底廢止,而宋朝認定人臣擅權是亂國的本源,因而從制度上人臣就無法專權。在唐朝制度中,尚書令才是最初的真宰相。但實際上從唐代起,已經不再任命此官職,宋朝也一樣。中書令原是天子的秘書長,卻躋身宰相之列,而門下省的侍中本負責審議中書省制定的方案。中書令和侍中可以說相當於真宰相,但實際上由比二者級別更低的官員處理宰相的事務,即同平章事。從唐朝到宋朝,一直都是如此。同平章事原為見習宰相,但卻是真正的宰相。宋時,為了防止其專權,在其下設置了參知政事一職。太祖雖重用趙普為相,但由於趙普是個陰謀家,不能大意。為了牽制他,便設立了參知政事,又名參政或執政,雖無宰相之名,卻與宰相併稱為「宰執」。這是中國近世時代理想獨裁政治的開始。與唐朝宰相一樣,宋朝宰相也背負著輔佐天子的責任,但宰相和參政都沒有全權,而縱觀整個朝野都沒有官吏能掌握全權。 宋朝兵權掌握在樞密使手中。以前,兵權都是交由皇帝身邊的親信統管,方便隨時調撥。因而宦官把持了唐朝的兵權,有時甚至能決定天子的廢立。推翻這一制度的是朱全忠,他將宦官悉數誅殺,並任命士人擔任樞密使,掌握了兵馬的全權。到了宋朝,樞密使下設副使,其權力又被分割,而宰相完全沒有兵權。這樣,君主一人獨攬政事、軍事全權,人臣不可代天子行使權力,這便是宋初政治制度建立的方式。 宰相風格的變化 實際上,越來越多成為宰相之人,逐漸從唐代風格的宰相轉變為宋代風格的宰相。寇準還像唐代宰相一樣,有著以一己之身承擔全部責任的覺悟。太宗朝的呂蒙正、真宗朝的李沆仍有唐代宰相的遺風。宋代風格的宰相從王旦開始。可以說,他是與宋朝制度相適應的第一個宰相。他人品好,行事謹慎,不過問自己職權之外的事務,具有勤勉於本職工作的作風。而真宗罷免寇準時,理由是他擅自向某人許諾官職,這是侵犯天子大權的行為。因此,王旦代替寇準就任宰相時,真宗特別提醒他在這方面要謹慎。王旦素來謹小慎微,只在權限內行使職權,辦事公正。一開始他並不提出自己的主張,只是在聽取別人的意見後,對可以實行的意見表示贊成。雖然在封禪一事中被天子收買,但他並非凡事都逢迎天子之人。因此,真宗很尊重王旦的意見。曾經有一個受真宗寵信的宦官臨死前要求加封節度使,王旦不同意,認為沒有先例。真宗說,這個宦官快要病死了,臨死之前封個節度使只是讓他高興一下而已,希望可以破例一次。王旦依然不應允,說若今天讓他做節度使,明天就又會有人要求升遷樞密使。雖然天子主張打破先例,王旦沒有選擇聽從。一個謹慎之人在堅持正確主張時,往往以先例作為擋箭牌。這樣,有無先例就成為他在政治上的重要原則,即宰相的責任是遵循先例行事。 王旦屬於宋代標準的宰相,而其後的王欽若、丁謂之流,不但一味迎合天子的意思,有時還會不顧天子好惡,欺騙天子,將其引入歧途。真宗晚年時中風,由皇后聽政。這時,丁謂之輩就想盡一切辦法挑唆皇后將寇準流放至偏遠之地,甚至在途中假傳天子之命想迫使寇準自盡。所幸寇準並沒有遵從這道模稜兩可的命令,稱不見敕書絕不從命。而真宗的皇后也不愧女中英傑,雖然起初丁謂等人耍陰謀蒙蔽了皇后,但不久丁謂也觸怒了皇后而遭到流放。自太宗朝到真宗朝,宋朝的政治制度基本確定,宋代的獨特風氣也逐漸形成。這段時期里,過去唐代的宰相風範消失了,新時代的官吏之風開始興起。到了之後的仁宗時代,又出現了一種特殊的士人風格,並由此開闢了宋朝新的篇章。總之,在中國歷史上,這是天子與宰相關係發生重大轉變的過渡期。 劉太后垂簾聽政,新士風的代表——范仲淹 仁宗初年,執政的是真宗的皇后劉太后。劉太后只是仁宗的嫡母,而非生母。宋朝有過多次太后垂簾聽政,劉太后是第一次。太后精心養育了並非其親生子的仁宗,以致仁宗最初都不知道自己還有生母。劉太后聰明過人,傳說她罷黜丁謂後想重新召回寇準,可惜寇準已經去世了。 從仁宗初年開始,范仲淹便在士人中嶄露鋒芒。范仲淹可謂宋代士人新風氣的開創者,他常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在當時是最具人格魅力的人格論者。他認為,當官不能只為餬口,應該以其所倡導的「先憂後樂」的氣節自勵。聚集在范仲淹周圍的人大多受到此種氣節影響,從而形成了宋代的士人風氣。宋代政治家中君子比較多也正是由於這些人的力量之故。唐代的宰相喜歡強調自己出生於世家望族,而范仲淹卻從不考慮家世。他主張士人在世,必須立足於個人與天下全體的關係之上,不在乎家世門第,而要考慮完善個人的人格。這是唐宋士人的不同之處。後世宋代士人倡言「為萬世開太平」,充分展現了個人立世當為天下國家、千秋萬代計的宏大氣魄。雖然范仲淹在官場生涯中沒有一天可以安逸度日,但無論何時從不輕易言退,所以一生充滿了曲折。仁宗初年,當范仲淹與宰相呂夷簡爆發衝突而被罷免時,很多人紛紛聲援范仲淹,甚至以與范仲淹一同罷官為榮。後來的朋黨爭議正是起源於此。 仁宗朝的財政狀況 仁宗初年,宋朝取得天下後已經度過了四十多年太平時期,政治及其他方面也逐漸產生一種慣性。無論何時,在國家的開創期,開銷都很大,天子和官吏都很節儉;最終平定亂世後,花費減少,就進入了財政富有結餘的時期。真宗朝正是宋朝財政出現餘裕的時期,沒有連年戰亂,人民生活太平安定。一方面是因為太祖和太宗時代,富裕的蜀、南唐、湖南、湖北、廣東等地被納入版圖,國家收入激增;另一方面,此時軍隊不多,冗官也少,佛教和道教不太興盛,人民生活也不流於奢侈,都比較富足。這便是真宗初年的狀態。真宗不僅用財富收買了契丹,還為了展示自己的財富進行封禪等活動。富裕的結果,是出現了真宗這個花錢玩政治的人。隨著官吏和軍人數量的增加、天子對親王和大臣恩賞的增加、寺院的僧侶和宮觀的道士增加,以及每年向契丹交納的歲幣,積累的財富逐漸被消耗一空。到仁宗初年,雖然表面太平,但實際上朝政已經很困難了。 按照原來的宋朝軍隊制度,所有的軍隊都要集中在中央手裡,地方沒有兵權。且士兵一生都要入兵籍,無用之兵就越來越多。最初只有六十萬兵員,到仁宗初年已達百萬之眾。此外,從真宗封禪以來,祭祀之處越來越多。不單是宗教祭祀,給天子和皇太后的節慶賀禮也增加了。仁宗初年費用支出的項目非常多,因此開始注意節儉。在每年的祝祭慶典中,大型的道士祭祀活動從四十九次減少到二十次,第二等的祭祀活動由兩千四百次減少到五百次,由此減少了部分費用支出。但是,這時防禦西夏的軍事費用又成了一道難題。因為過去的二十年里的軍費支出都是固定數額,沒有變化,可一旦出現戰事就不夠開支了。 北宋在百姓富裕後實行了更加嚴格的徵稅方式——和糴,即在糧食收穫前,由官府和人民協議,按照議定的價格提前收購糧食。實際上,只是以「和」的名義從農民那裡預支糧食。另外,也開始實行絹絲的「和買」政策,即在蠶沒有長成前,官府和蠶農協商定價,之後由官府收購蠶絲,表面上是官府收買,實際上是官吏私自購買。由此導致物價持續上漲,人民生活就愈加困難。據此可見,雖然仁宗時期宋朝表面上太平,但內部的貧困非常嚴重。恰在此時,又發生了西夏事件,宋朝受到巨大打擊。不過好在契丹對每年從宋朝得到足夠的歲幣感到滿足,國內也富裕了,因而不再妄起戰端。所以,當時只有作為新興國家的西夏給宋朝的外交關係帶來了麻煩。 西夏的崛起 西夏是党項族,其語言屬於漢藏語系,居住在介於新疆突厥族和中原漢族之間的甘肅西北。西夏興起時被稱作拓跋部,實際上並不確定是否與北魏拓跋氏同源同種。唐末黃巢之亂中,党項首領拓跋思恭因平定所在地方的叛亂有功,而被唐朝賜姓李。五代之際,中原群雄割據,西夏與中原的往來沒有留下記載。宋太宗時期,首領李繼捧率一族之人入朝歸附,將其土地全部獻給宋朝,並提出自己也定居汴京。但是,李繼捧的堂弟李繼遷反對向宋朝納土稱臣,就帶著祖先遺像逃回了自己的部落,謀求獨立。這便是西夏與宋朝關係的開端。宋太宗因此討伐李繼遷,李繼遷只得投降契丹,受封官職,與契丹結為婚姻。由於遠離宋朝,其統治的地方逐漸安定下來,李繼遷開始考慮恢復與宋朝的往來。遊牧部落酋長一旦勢力強盛,便追求奢侈的生活。為獲得絹及其他特產,李繼遷意圖向宋入貢,宋朝則以稱臣為許可條件。雙方約定,李繼遷對宋稱臣,宋朝賜其姓名為「趙保吉」。趙為國姓。但西夏人仍在宋朝邊境寇鈔擄掠,即使酋長已經入貢,卻不禁止部民掠奪。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仁宗時期。 這時,西夏出現了一位空前絕後的豪傑,即趙保吉之孫——趙元昊。他雖年少卻已繼承了父輩的大業。他的父親還在世時,他就不滿於向宋稱臣獻禮,勸父親背叛宋朝。但其父認為三十年來能錦衣玉食、安享榮華都是宋朝的恩惠,便沒有答應。趙元昊說,身穿毛皮、放牧牛羊才是遊牧部落的生活方式,有必要穿絲綢嗎?英雄當成王霸之業,不能屈身於幾匹絲綢。他繼位之後,便開始整頓兵備,建立官制,創辦翻譯學校,常在狩獵時組織軍隊演習,與部下一同喝酒吃肉,人緣很好。党項東侵宋朝,西擊回鶻,擴大地盤,並建國都,定年號,養兵五十萬,又創造自己的文字書寫國書。所謂的西夏文字一直保存至今,形狀類似隸書。由此,党項已具備了一個國家的大體框架。其統治範圍主要在黃河上游,這裡的土地都是黃河泥沙衝擊形成的沃土。由於黃河流經山西、陝西,往下是陡坡,下游經常暴發洪水;而包頭一帶的水流卻非常平緩,一點也沒有泛濫,上游流下來的泥沙堆積在這裡。自古以來就認為黃河造福西夏,禍害宋朝。宋都汴京就位於黃河泛濫的中心地帶。上游的這片沃土至今仍然溝渠縱橫,只要治水得力,即使地處北方仍盛產大米,據此足以立國。西夏建國時,宋朝國勢和平,但社會發展趨於停滯。由於讀書人數量多,考試落第的人也多,很多憤憤不平之人投靠外國,屢屢損害宋朝利益來發泄不滿。趙元昊時期有很多加入西夏之人,他們教元昊建立制度,向他通報宋朝的內情,傳授入侵宋朝的捷徑。由於有這些人做參謀,趙元昊終於舉起叛旗。 宋朝討伐西夏及媾和 此時,宋朝保持與契丹的和平,全力防禦西夏。發起防禦之戰的都是宋朝的名人,起初有范雍、夏竦,隨後有范仲淹、韓琦等人。其中,前兩人在朝中人緣不佳,被視作小人,而後兩人則被贊為君子,乃有宋一代名臣。但不論是小人還是君子,對付西夏都失敗了。有君子之稱的兩人在處理西夏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韓琦是積極的主戰論者,主張只有在勝利的基礎上才能贏得和平;范仲淹則認為宋朝承平四十餘年,兵不習戰,力主防守,反對貿然進攻,他抓緊訓練軍隊,以求平安無事。這幾人原來並非武將,實際上卻在謀劃軍事工作。當時的情形如范仲淹所說,武官都是積累年功論資排輩提拔上來的,完全是兵卒出身,或來自外戚世家。這些人一直是文盲居多,沒有當文官的資格。所以,將領不懂作戰方法,士兵沒有良好的訓練,只是當兵吃糧而已。韓琦與范仲淹意見不一。宋仁宗一開始傾向主戰,決定採用一戰制勝的韓琦方案,結果招致大敗。這場戰爭持續了三年,就宋朝方面來說毫無勝算,對於西夏來說也不是上策。宋朝不管是經濟還是人口都是西夏的數百倍,西夏雖取勝卻無法給予北宋致命打擊,反倒因為戰爭中斷了貿易往來,連衣服都漲價了。於是,元昊最早提出和解的建議,宋朝也希望這樣。當時,宋朝有人認為可在南郊大禮時給西夏發出停戰詔書。由此,雙方開始和平對話。此時,從把西夏作為臣屬的契丹那裡傳來了將要幫助宋朝討伐西夏的消息。就這樣,多方因素促成了宋、西夏兩國達成和議:西夏不用宋朝年號,不對宋稱臣,與宋朝為父子關係,信函不採用上表的形式,而採用「男,上書父大宋皇帝」的格式;作為和談條件,宋朝每年要送給西夏絹十萬匹、茶三萬斤。後來,西夏對宋稱臣,作為讓步,宋朝合計給西夏銀綺茶絹二十五萬五千兩匹斤,以增進和睦。 契丹渝盟與富弼出使 看到宋朝送給西夏如此大禮,一旁的契丹自然是按捺不住了。契丹在宋夏戰爭中看到了宋朝的不少弱點,想訛詐一下宋朝。而北宋派到契丹的談判使臣是富弼。富弼聰明出眾,深知契丹的弱點,被稱為派往國外的古今使臣中的模範。我總結一下其中的原因。當時,契丹提出歸還周世宗從契丹收復的土地,宋朝在給西夏歲幣後也意識到契丹要增加歲幣。富弼出使的任務便是怎樣巧妙處理這兩件事。契丹皇帝聲稱宋朝強化邊境防禦違背了和平條約,如果宋朝不交出土地就訴諸武力。富弼巧妙地回答,維持兩國間的和平對契丹君主是有利的。倘若發生戰爭,雖然有利契丹臣子,對契丹君主卻是災禍,因為君主必須承擔全部的戰爭責任;只要雙方和平交往,君主每年都可以得到宋朝的歲幣,過著奢侈享樂的生活,只需將歲幣分給臣子一部分就可以了。如果發動戰爭,雖然士兵可以侵略宋朝進行一番掠奪,君主卻會折損眾多人馬,耗費大量財力,再也得不到宋朝的歲幣。這樣受到主要影響的是君主還是人民呢?結論自然不言而喻。至於提到的後周土地,那是石晉割讓給契丹的,後周又用武力收復,這都是異朝之事,宋朝不對此負責。我們為什麼不停止無謂的抱怨,維持和睦呢?在增加歲幣的談判中,契丹極力主張重訂名分,要求宋朝在每年的文書中使用文字「獻」。富弼說,宋為兄,契丹為弟,沒有兄長獻禮物給弟弟的說法。最終沒有使用「獻」,而是用「納」。富弼本不願增加契丹歲幣,便沒有接受一般使者應得的恩賞。 宋與西夏關係破裂 至此,宋與契丹的關係先告一段落,隨後西夏又開始了侵略。西夏趙元昊在四十歲左右英年早逝,其子趙諒祚繼位,是一位遊牧民族的英雄。到了仁宗之後的英宗時期,宋與西夏的和平被打破。北宋一代的困境與其說來自契丹,不如說來自西夏。 新一代將領的代表狄青 仁宗和英宗時期,承平日久導致軍隊缺乏戰鬥力,對外戰爭很少取勝,唯一一次成功是鎮壓廣西地區的動亂。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是大將狄青,他是北宋時期從普通士兵成長起來的罕見名將。當時的士兵臉上都用墨刻上字,以防止士兵逃離兵籍。狄青是從士兵提拔上來的,所以臉上也有墨字。當他成為大將之後,皇帝想把他臉上的墨字消除掉。他說,自己能成為大將不是因為門第,而是從士兵一步步成長為將軍,並為了激勵部下考慮,不能消除墨字。從此開始,無數事實都證明,宋朝大將中出身外戚貴族的人能力不如從普通士兵提拔上來的將領。這種風氣一直延續到後來,宋金之戰中的岳飛、韓世忠都來自普通士兵。 朋黨的出現,綱紀的廢弛 在宋朝的內政方面,從范仲淹以名節自勵,興起有宋一代士大夫風氣以來,具有意氣和節操之人不斷出現,向皇帝上表、與宰相相爭而不介意被罷官之人也越來越多。這就是所謂的「朋黨」。朋黨視對方為小人,視己方為君子。總而言之,最初支持黨派政治的是以范仲淹為中心而聚集在一起的一群人。這一時期的政治中,財政出現困難,綱紀敗壞。朋黨之人在自身的出處進退中重視名節,以自己的名節為貴,卻無人能勝任國家之事。當時的政治議論中有很多是關於綱紀問題的,要求進行改革的論調很多。後來的英宗及神宗重用王安石進行改革,但卻失敗了。因此,很多人覺得像仁宗時代的政局一樣太平無事可能更好。仁宗時代,表面上雖有不滿意的地方,最終卻能平安地度過。後來,有個叫劉琦的人為這個時代寫了一首詩:「桑麻不擾歲頻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昭陵就是仁宗的陵墓。這首寫於王安石改革之後的詩歌,卻是仁宗時代的寫照。 英宗以旁系入嗣——濮議 仁宗沒有子嗣,將哥哥的兒子過繼為養子,他後來嗣位,就是英宗。在君主專制國家,直系斷絕,旁系入嗣繼位是國家衰微之兆。皇帝生活安逸勢必不能長壽,就算長壽也可能無子。英宗繼統正是宋朝衰微的徵兆。仁宗雖然膝下無子,但又不知道會不會有兒子,因此一直未立太子。到其晚年,司馬光為此事與他爭執不下。仁宗無奈,便指定為人謹直的英宗為後嗣,但約定無論何時仁宗有了兒子,英宗的太子之位就要取消。因此,太子東宮一直空著,只放了點書而已。英宗繼位之初,仁宗皇后垂簾聽政。有段時間,英宗因為發燒而脾氣不好,導致母子之間出現不和,在韓琦和歐陽修居間調停下才言歸於好。之後,太后就將權力移交給了英宗。 由於英宗是旁系入嗣,引發了很多爭議,即所謂「濮議」。英宗是仁宗的哥哥濮王之子,那麼,英宗稱呼仁宗為父親還是叔叔就成了一個問題。若從血統上講,應當稱呼仁宗為叔叔而不是父親,那麼,仁宗的牌位就會移出歷代宗廟中;若稱仁宗為父,則會與生父斷絕關係,與孝道不符。按照中國的家族制度,不可能同一代建兩座宗廟。仁宗的哥哥濮王地位如何決定呢?這是一個引起很多爭論的中國式繼承問題。 真宗、仁宗、英宗三代是宋朝連續太平無事的時期,而以仁宗時期為中心。只是國家充滿了惰性,雖然表面和平,但國家運行已不盡如人意,滋生出眾多不滿。到了改革勢在必行之時,神宗便開始了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