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十章 貴族中心時代
貴族的理想生活
九品中正制實施以後,正如晉初劉毅所說的那樣,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的現象,它漸漸促成了貴族階層的產生。衣冠之族都是豪門勢族,此外都是庶人。這種貴族當時被稱為「士人」,士人大概有多少不得而知。沈約在一份上疏(《通典》卷十六)中說,「當今士子繁多,略以萬計」,即便這不是確切的數字,也可以想像當時士人是相當多的。這是南朝梁代的情況。沈約在這份上疏中又說:「周漢之道,以智役愚,台隸參差,用成等級。魏晉以來,以貴役賤,士庶之科,較然有辨。」[1]九品中正極大地助長了這種傾向。漢末以來,生活貴族化和門第延續的結果,這些延續下來的家族,其生活已有貴族化的傾向。仲長統的《樂志論》,說到東漢末年受過教育的人的理想生活。該文是《昌言》的一篇,有人懷疑是《昌言》的自序(只有這篇文章是遠離俗務的,所以中國書法家經常抄寫)。這篇文章描繪仲長統的理想生活:家有良田廣宅,依山傍水,房屋周圍環繞著溝池,種滿竹木,前有場圃,後有果園。有船和馬車,出門不需要徒步跋涉,有供使喚、代替自己勞作的奴僕。有美味珍饈供奉自己的雙親,妻子兒女不用從事辛苦的勞作。朋友相聚之時拿出美酒佳肴招待,良辰吉日祭祀祖宗時獻上豬羊犧牲。在自家的田園樹林中閒適地遊樂,濯洗於清泉,與涼風為伴,垂釣鯉魚,獵捕飛鳥。在自家的宅第中過著舒適安閒的生活,居住在與得道仙人相同的境域之中。與得道的先賢們講書論道,觀察天地萬物,評論古今人物。彈著琴,暢想人間萬千事,不用承受責任(不出去任職),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倘若真的能過上這樣的生活,人的心境凌上九霄,出宇宙之外,哪裡還會羨慕出入帝王之門的人呢?恰在這個時候,魏文帝頒布了詔書(《太平御覽》卷六八九《服章部六·衣》),其中說道:「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這大概是當時的諺語。以上所描述的,就是當時一般有識階層的標準貴族生活,普通老百姓是不可能達到的。然而這種理想生活,當時的貴族已經實現了。
尊重氏族
六朝時期尊重氏族,趙翼的《陔余叢考》卷十七「六朝重氏族」條對此有詳細記述。現說其大略:九品中正法實行以後,成為官吏的人多選自貴族,「下品無高門,上品無寒士」。從一開始,貴族的出身就不同。到了晉代,許多貴族年輕時成為散騎侍郎,有的成為秘書郎、著作郎,這已是慣例。一般來說,後兩者是擅長寫作的人擔任的官職,貴族一開始就被任命為這樣的官職,我想這證明他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士人被任命的官職,大致上有九品。在此之外小人擔任的官職稱為「等外」,有七等。當然,這些名門望族與同為名門望族的人結婚,不與卑賤之人通婚。可是即便在當時,貴族的自高自大也不被認為一定就是對的。其中有些人雖然是貴族,但不恃門閥,善待低級官吏,親自擔任低級官吏,被認為是「盛德」。不過,大部分人還是根據門第的上品、下品而擔任不同官職。特別是下品家族的人,不敢與名門相爭,即使有擔任好官職的機會,也固辭不受。劉宋時期,王儉出身名門,很有學問,是有名的人,而王敬則出身不太高,二人同時被授予開府儀同的官職。有人祝賀王儉說:「今日可謂連璧。」王儉卻說:「不意老子遂與韓非同傳。」(老子崇尚的是道,韓非子卻只說法。這句話是以他們被放在《史記》的同一個列傳之中,來諷刺王儉與王敬則同官。)王敬則聽聞後說道:「我原本只是一名小吏,如今僥倖和王儉一起被拜為三公,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當時還有這樣的事情:不是貴族的人,娶到因犯罪或觸犯天子而家族敗落的貴族家的女兒,被視為很大的榮耀。成為士人這件事,不是天子的命令或朝廷的制度可以決定的,自然地貴族各自尊尚自家的門第,決定哪一家是貴族,貴族的圈子不是誰說想加入就能加入的。要成為貴族,必須得到貴族的許可。前面講了紀僧真去江斆那裡求情的例子,還有更過分的:有人去貴族家,主人一言不發,客人離開後,把他坐過的床也給燒了。梁武帝時,侯景從北齊投降了梁朝,他是個粗野暴躁的人,卻想當貴族,說想與南朝的高門王、謝家族結親。武帝說,王、謝門第有點太高,你還是與稍低一點的門第結婚吧。貴族都製作譜牒,以此確定等級。唐太宗當天子時,對譜牒進行調查,博陵崔氏(崔氏有很多,但博陵崔氏是第一流)為第一流,太宗的家族是第三流。這時所有的門閥分為九等,共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它們是延續到唐代的家族。到了唐代,各級官吏也從平民中選拔,但婚姻還是按照門閥等級進行。太宗這樣的一代英主,有幾分打破門閥的想法,但實行起來沒那麼容易。
譜學的發展
進入這樣的門閥時代,有一種學問隨之發展起來。記事的歷史,是寫下社會中發生的事件,並觀察其變化。在這當中出現了叫做譜學的學問。趙翼的《陔余叢考》卷十七中有「譜學」條,對它加以討論。本來家譜是為了說明自家的來源,從周朝就很流行,這見於《周禮》。但《周禮》中有宗法,宗有大宗、小宗之分。一般來說,對於自己現有的家族,只考慮五代以內的情況。五代以外血緣上的親近性就結束了,氏就會發生變化,基於地名、官職、先祖諡號、字、職業等重新確定氏。氏的變化是有規則的。然而,漢末到六朝名門望族興起,這時新出現的譜學,把家族的長久延續作為一種榮譽,打破了五代為限的慣例。六朝時期,出現了賈執的《百家譜》,王儉、王僧孺的《百家譜》,它們記錄當時被稱為士族的家族的族譜,列舉長期延續的家世,與以往的譜學完全不同了。這些譜牒被收藏在官府,以便在任命官吏時查閱。這樣一來,譜學格外受到重視。賈、王二氏的譜學是南朝的,北朝也有譜學,一直延續到唐朝。這種譜學的圖書現在幾乎都沒有了,今天只有唐朝林寶的《元和姓纂》的輯本。除此之外,還有《唐書》的《宰相世系表》。譜學盛行的時期,還出現了熟悉家譜之學的人。比如唐初有一個叫李守素的,被人們稱為「肉譜」,大約有他是活的家譜,即家譜的「活字典」的意思。因為人們重視家譜,所以有人改動、偽造家譜。在唐代,有些人出身微賤,因軍功而地位上升,得以廁身貴族。這類人被稱為「勛格」,帶有某種譏諷意味。(與之相同的是,日本京都的華族把成為貴族的維新功臣稱為「新家」。)這些偽造家譜、抬高門第的人被大眾鄙夷(如同日本那些買家譜的人一樣)。
貴族政治的弊害,國家統一力量的減弱
在這樣的貴族時代,由於貴族制度的完全實施,一種弊害產生了。《陔余叢考》卷十七「六朝忠臣無殉節者」條將之加以指出。王朝更替時,雖然有對前朝心存同情、想要為之盡忠的人,但是重視節義、不在後朝入仕的人物幾乎沒有。這是因為自家的門第最為重要。當時不是門第高的人,而是有實力的人做天子。貴族沒有兵力,因此天子的門第不能說是高門。高門永遠是高門,與天子也好,與官品也好,都沒有關係,所以無論如何沒有對天子盡忠的想法。擔任官職,是根據天子的命令,但有些種類的官是高門專有的,其他門第的人不能做。這樣一來,高官是根據門第理所當然地得到的,不必對天子的虛情假意心存感激。(這與日本的藤原時代有相同之處,但對天子的想法不同。印度與中國一樣,天子也能從低階層產生。)這些是國家組織的重大缺陷,成為削弱國家統一力量的原因。它是貴族社會即使完全達成其目的,也不可避免的弊害。
寒門掌握機要的弊害
另一個顯著弊害是,貴族都憑藉高貴的門第擔任高官,自然在實際政治中不適合承擔細碎煩瑣的事務。他們完全沒有雄心壯志去充分展示其能力,勤勉工作,從而獲得天子器重,成為高官。總之,可以做到的官職,他們一定可以得到。如此一來,天子不得不將實際政治事務交給門第較低的人。門第較低的人,想要獲得天子器重、培植勢力、成為高官,因此發揮才能,勤勞肯干。《廿二史札記》卷八「南朝多以寒人掌機要」條對這一點加以論述。大體來說,這個時代以貴族為中心,貴族式的文化生活成為一國的中心,學問普遍受到獎勵,自然地也出現了很多學者文人。貴族占據了高級官位,但是在這個時期,固定的習慣也被打破了,即成為天子的人也是學者。南齊的武帝、梁武帝,這兩代人都是學者而成為天子。創業的天子出身學者,這在中國是很少見的,像齊梁二代這樣的屬於異數。梁武帝在南齊做官時就是個「博士」,儘管不是貴族,卻通過做學問成了天子。這些天子知道,做貴族的學問的人只會讀書,在政治上沒什麼用,齊武帝曾經明白地說出了這一點。總體來說,身為貴族而在實際政治中發揮作用的人是很少的,因此承擔實際政治事務的人自然出自較低門第。然而這些人一旦發跡成為高官,勢力就向他們匯集。六朝時期這些人有凌駕於貴族之上的權力,因為他們不是貴族,所以反而有貪權的傾向。另外,貴族沒有貪圖賄賂這樣的慾念,但出身低的人擁有勢力以後,就會貪圖賄賂等等,做出各種壞事。天子不是貴族出身,無法將貴族作為心腹,而出身較低的人很好用,且值得信賴。可是這些人最後反而去幹壞事。這是貴族政治的反面的弊害。這多半發生在南朝,但北朝也有同樣的情況,特別是地方官,只由地位較低的人擔任,《廿二史札記》卷十五有「北齊以廝役為縣令」條。
財婚等等
無論如何,上面所說的是因為貴族的興盛而產生的弊害。然而即使是貴族,也不會一直興盛,家族也會衰落。如果是這樣,就有了今天所謂的「金爵結婚」,也就是貴族為了金錢的目的而與門第較低的人結婚。《廿二史札記》卷十五「財婚」條舉出了這樣的例子。北魏、北齊的時候,財婚現象特別顯著,北魏的文成帝還曾經下詔禁止。另外,《廿二史札記》卷十五「北齊百官無妾」條說,北齊時天子之女下嫁大臣,於是百官幾乎都只有一個妻子,沒有妾室。(在中國,納妾是理所當然的,因此《札記》認為這個情況不可思議。)書中還談到,養育女兒的家庭教導女兒要妒忌,妻子要駕馭丈夫,不能讓丈夫有妾,害怕一旦被男人當作傻瓜,就會被其他女人笑話。(日本平安時代的貴族中也存在這樣的現象。)
受禮儀約束的生活
總之,因為貴族之家成為社會的中心,所以禮儀嚴格。當時家禮被認為十分重要,出現了家儀、書儀的書籍。正倉院光明皇后親自抄錄的《杜家立成》,可以作為書儀的實例。它的主要內容是書信往來的文范,但也有與家禮有關的內容。這表明家庭使用的文范是很重要的。六朝時期,在朝廷的禮儀之外,家庭中的家禮、家儀、書儀變得重要,在《隋書·經籍志》的儀注之部可以看到這方面的書籍。所有事情都被禮儀約束,貴族的家庭按照這些禮制行事。
中國文化的根本
要而言之,六朝時期貴族成為中心,這是中國中世一切事物的根本。貴族社會演變以至崩潰,就是中國的中世,它到唐末五代的時候完全解體了。上面大體上是講到中國中世的成立為止。這個貴族時代出現的各種文化現象,如經學、文學、藝術等,都具備了這個時代的特色,它們成為中國文化的根本,今天的中國文化也是在它們的基礎上建築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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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處對三互法的解釋似乎不太準確。史籍中對三互法缺乏詳細記載,但可以知道這是一種擔任官職的迴避制度。可參考《後漢書·蔡邕傳》、《通典》卷十三《選舉一》及相關研究著述。——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