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八章 老莊的影響
王弼、何晏的老莊之學
王弼、何晏是使老子、莊子的學問開始興盛的人。何晏所著《道德論》今已失傳,其《無名論》流傳下來的僅有一部分,並不完整。這些人,特別是何晏,同前面說過的夏侯玄、鄧颺等人一樣,喜好世俗的名譽,但他表面上是研習老莊的學問,有著淡泊名利的作風。在曹魏中期的宮廷政變,即曹爽被打倒、司馬懿掌握權力的動亂中,何晏被殺。何晏著有《論語集解》等書,並不是完全只研究老莊,但即使在《論語》中,也只是喜歡與道家相近的內容,將描述堯舜的「蕩蕩無能名」之類與老莊聯繫起來,主張這樣來看《論語》。王弼比何晏年輕,而且二十四歲就死了。他為《易》和《老子》做的注,與何晏對《論語》的註解一道,到今天還很有名。王弼的注釋,大體上是用老子的思想解釋《易》,與過去對《易》的研究完全不同。這些人的議論,作為超脫糟糕的俗世的思想,當時受到世人的欽佩。從這時起到後來,正始年間的清談長期被人敬慕,經常被模仿。
竹林七賢的行為
然而,這些人儘管談吐高尚,卻不照此實行。不過,到了曹魏末期,湧現出許多將正始年間的思想如實地付諸實踐的人。竹林七賢這群人就是如此,他們中最有名的是阮籍和嵇康,二人為七賢的中心人物。竹林七賢與東漢末期的偽善之徒不同,他們所做之事幾乎可以用「偽惡」來稱呼。嵇康、阮籍的文章,有不少流傳至今。比如阮籍的《大人先生傳》,嵇康的《與山濤絕交書》《養生論》等。這些文章的思想都與當日的孔子之教背離,是對它的反動,而且要在實際生活中加以實施。阮籍等人把自己的本性偽裝起來,裝作惡人。他目無世事,故作曠達,故意去做別人認為是罪惡的事情,例如在母喪時飲酒,實際上他心情並不好,結果悲痛得吐血。嵇康的《絕交書》,也說想要完全擺脫世間的約束,過任性而為的生活。但是,這樣行事的兩個人,性格是不同的,阮籍保全了自身,然而嵇康被當權者忌恨,因此被殺。阮籍雖然行為曠達,但他很懂不被當權的司馬師、司馬昭憎恨的辦法。阮籍被當時遵守禮法的人反對,但總是得到司馬昭的保護。而嵇康過分強調自己曠達的主張,在文章中說自己「非湯武而薄周孔」,沒想到這引起了司馬昭的不快。當時司馬昭想要奪取魏的政權,自己來做天子,也就是做湯武做過的事情,因此厭惡嵇康,終於把他殺了。竹林七賢的其他人,多是阮籍之流,雖然主張、實行曠達之事,但實際上懂得不觸犯當權者的處世方法。這些人都是名門望族,擁有資產。阮籍據說比較貧困,但他原本是有資產的,是個遊手好閒、坐吃山空的人。這些人做的事就是這樣,把反對當時遵守禮法的人當成一種癖好。即使是沒有進入七賢,被當世所用的人,也被當權者巧妙地使用,沒有反抗社會的意圖。被嵇康絕交的山濤,反對阮、嵇無端破壞禮法,認為名教之中如果也有可以自得其樂的境地,就沒有必要反抗。因此,他沒有加入當時清談者的行列。這些人的名教納入了孝行,但是幾乎不考慮君臣的大義。嵇康雖然是被司馬昭所殺,但山濤勸嵇康的兒子嵇紹出仕於司馬昭的兒子晉武帝。這件事經常被議論。嵇紹入仕後十分忠心,在晉朝動亂滅亡之際為天子殉死。
東漢名節的破壞
這些從事清淡、貶低道德的人,也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阮籍那樣暗自圓滑處世的,另一種是嵇康那樣直接反對社會的。此外,那些為社會所用的人當中,也有類似山濤那樣暗自圓滑處世之人。總體而言,他們在形式上都有反對一切尊崇東漢儒教禮法的行為的傾向。不管是在這些反對的人中,還是在山濤這樣不反對的人中,東漢的名節在這個時代都被打破了。導致這情況的,是漢到魏、魏到晉四五十年間社會的劇烈變化。讀書人倘若忠實地按照書上說的去做事,就會招來禍患,因此他們雖然讀了某些書,但自己做事時儘量偏離名教。結果造成了這種風氣。到了晉初,這種風氣變得盛行。干寶在《晉紀總論》(《文選》卷四十九)中大量列舉了當時弊壞的社會風氣:
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老莊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為辯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
這是當時的一般風俗。干寶身為晉代人,寫晉代事,因此寫的恐怕是事實。另外,干寶在文章中說有人把論政治、正禮法的人稱為「俗吏」,把談說政治、道德的人稱為「俗吏」「俗生」,把老老實實、循規蹈矩視為俗,崇尚俗的反面。這些人崇尚的是曠達,與東漢那些崇尚禮教、名節之人在立場是相對立的。即便不是如此,恐怕當時也基本上沒有誰鼓勵名節了。關於這一點,王夫之《讀通鑑論》卷十也有議論。他舉出了傅嘏、王昶、王祥、鄭小同等人的事例。傅嘏反對劉邵重視法律的主張,認為政治不能只靠法律,應該任其自然發展。王昶著有《治論》《治略》,從他的議論看,他崇道篤學,欲絕浮華,與何晏、王弼等人全然不同,是極為實在的人。王祥是「二十四孝」之一,為侍奉繼母想破冰求鯉,他從魏生活到晉,為人質樸。鄭小同是鄭玄的孫子。當時,何晏、王弼當然也不是想故意惹出是非,他們主要是為了保全身家。不違背時勢是他們的擅長,他們自始至終沒有想過樹立名節、端正行為,沒有想過君臣大義。極為現實的人就是這樣。
鮑生的無政府論
有了這種風氣的存在,將之推向極端的,就產生了與今天的「無政府論」相同的思想。根據晉代葛洪《抱朴子外篇》卷四十八的《詰鮑》篇,鮑生敬言喜讀老莊著作,尤好辯論。他曾提出「古代無君而盛於今世」的觀點。即使在老莊家中,這也是最極端的觀點。抱朴子基本上屬於道家,可以說後世的神仙家和道家合二為一就是從他開始的。一方面,他為求仙而鑽研煉丹之術,另一方面又形成道家學說。這裡所說的道家與何晏、王弼之後的相差無幾。他們並非全然反對孔子,而是用道家的方式來解讀孔子的學說,並沒有完全放棄五倫之道。因此,鮑生的極端學說受到他們的極力辯駁。鮑生認為,奢侈產生完全是由於君主,君主因此是人民受苦的根本原因,最好取消君主。針對這一觀點,抱朴子說:即使有君主,如果他像堯舜那樣,人民就不會受苦,因此人民受苦與有無君主沒有關係;即便沒有君主,人們的爭訟也不會消失,如果沒有裁斷爭訟的人,反而難辦;有了君主,就能進行管理。總之,老莊派的議論中,最極端的是這個鮑生的觀點。雖然不能說它在當時普遍流行,但可以看到,當時也有提出這樣極端學說的人。
在文學中引入老莊和佛教思想
思想上產生這樣的變化,與其說是對君臣關係的觀念變了,不如說是社會現實發生了改變,這一變化對文學產生影響。在文學中,老莊及神仙思想變得盛行,而且與佛教有關的思想也融入進來。《困學紀聞》卷十三引用《文心雕龍》和《續晉陽秋》,談到了這種變化。《文心雕龍》卷二《明詩第六》說到東晉時期的文章沉溺於玄風。《續晉陽秋》中說,王弼、何晏喜好老莊的學問,世間也以此為貴。東晉之後,佛教思想開始盛行。把老莊思想吸收到詩中的是郭璞,他最先在自己的詩中引用了道家的詞句——郭璞的《遊仙詩》(《文選》卷二十一)中吸收了擺脫世間一切束縛,淡泊官位名利,食雲霞,飲仙藥,完全脫離俗世的觀念。後來的許詢和孫綽也崇尚仿效這樣的風氣。因此,詩騷之體即《詩經》《楚辭》風格的詩歌據說完全消失了。所謂《詩經》《楚辭》的詩風,是說《詩經》是溫柔敦厚之教,以人情淳厚的內容為主,《楚辭》也是思君憂世,人情味十分濃厚。《楚辭》之中說到美人,總之與人倫相關。而繼郭璞之後,詩歌中融入了老莊之風,脫離了人世間,想置身於自由的境界,過去重視人倫的體裁的詩歌完全消失了。許詢、孫綽的詩作幾乎沒能流傳下來,實際是怎樣的風格,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當時有這樣的評論,恐怕是真的。本來,魏晉時代建安七子之風被崇尚,在詩文中錘鍊語言和思想是文學的目的。到了晉初,這種風尚多少發生了改變,雖然在語言上還是錘鍊文字,但在情緒上有些崇尚浮華。這種風尚流行到晉末永嘉之際。然而郭璞在東晉初期出現,使永嘉之風為之一變。東晉百年間,詩歌基本都是郭璞的風格,尊崇「上德」。「上德」一詞,意思是脫離世間。據說許恂、孫綽還把佛教思想引入詩歌。今天如果要看有佛教意味的虛無詩,有王羲之、孫綽等四十多位詩人在蘭亭集會時所作的詩,其中許多是有佛教意味的。(王羲之的《蘭亭序》中也有與佛教的意思相近的地方。)孫綽也寫了與佛教有關的文章,他的《喻道論》收在《弘明集》中。孫綽說,儒教和老莊沒有到達真道,如果認為「至德窮於堯舜,微言盡乎老易」,就不能看到「方外之妙趣,冥中之玄照」。由此可見,孫綽是真正相信佛教的,可以想像他的詩中也有這樣的意味。
佛教的老莊化
大致從魏晉時期開始,老莊之學開始盛行,並被引入詩文。最初,佛教在東漢末年還沒有像老莊那樣,從超脫俗世這個意義上反對儒教。那時候的佛教徒在中國人看來大概是以嚴守戒律、實踐苦行為宗旨,與儒教崇尚名教不同,但在努力這一點上二者是一致的,佛教不被認為和莊子一樣崇尚曠達,要擺脫世間的束縛。
因此,那時的佛教徒若不守戒律、做了惡事,就會被攻擊,但不會因為行為曠達這一點受攻擊。這見於上面講到的《牟子》(《弘明集》卷一)。到了東晉,佛教也以曠達為主,孫綽認為它與老易相同,或者還在其上。這時的佛教,與傳入中國時相比發生了變化,被用老莊的思想加以解釋。也許是由於這個原因,出現了上面的情況。當時的佛教,因為在中國興起的老莊學說而發生了一定的變化。中國當時的情況是崇尚曠達,因此佛教開始與之調和。到東晉為止,老莊對思想和文學的大致影響,表現為上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