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六章 文學的變遷
辭賦的興盛
顧炎武在《日知錄》卷十三「兩漢風俗」中說:「東京之末,節義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蔡邕建立漢代石經,在有關校正經書的學問上很有功勞,這在前面已經說過了。另一方面,他也是文章家。他的文章十分優美,善用對句,開之後魏晉以下文章的先河。顧炎武說,在此人以後,過去漢代學者質樸地把經書作為教誨手段的風氣消失了,把經書當成文學一樣的玩具成為風氣。蔡邕自身也不在意節義,為覆亡漢朝天下的董卓所用,生命的最後階段不太光彩。但是,當時的人過於崇尚文學的弊害,蔡邕本人是知道的。蔡邕向天子上奏了七件事,其中第五條說到當時的文章。他說,書畫辭賦是小才,當時諸生的辭賦,有的低級地用俗語的對句,類似於俳優,有的原樣抄襲過去的成文。這樣看來,顧氏所說弊害是從蔡邕開始的看法,有將時間推得太確定的嫌疑。我認為形成這種弊害有一定的原因,有一個過程。
想要尋找起源的話,可以發現,從西漢末年就多少存在這種傾向。總體而言,西漢辭賦興盛,作為文章的體裁,它使用許多美辭、對句來修飾文字,在敘述事件時,喜歡儘可能地誇大其詞。在西漢初年,已有枚乘和司馬相如等人喜歡這種體裁的文章。這種文章,模仿的是屈原、宋玉等人的楚辭。到了漢末,揚雄等人更加喜歡這種文章。不過,在這種文章中,可謂非同尋常的雄篇大作、極盡鋪陳誇張能事的,還是要從東漢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算起。這類文章不單為記事,也鋪陳誇張。這種傾向在西漢就已經存在,但特別顯著地表現出來,是始於《兩都賦》和《二京賦》。這樣說是沒有問題的。當時的《潛夫論·務本》篇,也指出並抨擊了辭賦的弊害,說道:「詩賦者,所以頌善丑之德,泄哀樂之情也。故溫雅以廣文,興喻以盡意。今賦頌之徒,苟為饒辯屈蹇之辭,競陳誣罔無然之事,以索見怪於世,愚夫憨士,從而奇之。此悖孩童之思,而長不誠之言者也。」
模仿文學時期
此外,特別是從西漢末年開始,文章進入模仿時期。這一點在揚雄身上表現得非常明顯,可以說是當時一般的風氣。模仿,不單是表達自己的思想,而且在仿效別人的時候,加入了鑑賞的情緒。當時即使不說揚雄,與王莽有關的政治性文章也說明了模仿的全盛,這就是對《尚書》的模仿。王莽的《大誥》,是《周書·大誥》的改編。王莽自己為之十分得意,而且知識階級的人對這種東西都十分佩服。模仿大概與文學鑑賞的趣味是一致的。王莽的政治,真實的政治,最後是以模仿為主。模仿政治很有趣,完全不是出自當時的實際需要,而去模仿當時不存在的東西。要從事政治,必須有充分的愛好;模仿沒必要的東西,必須有充分的財力。政治鑑賞力和財力都是必要的。中國政治的文化性質就在這裡,很有意思。這種模仿政治後來也存在,但與其說是因為愛好,不如說是出於必要,所以即使在中國,按照欣賞的趣味而行事的政治家也是稀少的。然而這種模仿政治,不能是忽視政治的實際需要,耽溺於其他東西,一點都不嚴肅地實行;也不能是極力復興古代政治,為改革現實政治而竭盡全力地苦幹。它必須由生活有幾分從容的人來做。從事政治有趣的地方,是一半是為了好玩。唐太宗差不多就是這樣,他想實行三代的政治。如果像玄宗那樣將政治置之度外,實現不了中國式的文化政治。宋神宗、王安石模仿《周禮》的政治,可謂盡心盡力,那樣是不行的。像宋朝徽宗皇帝那樣,耽溺於自己的愛好,也不行。乾隆皇帝、新井白石[1]也是如此。王莽是這種模仿政治的鼻祖,在中國政治上十分重要。然而,王莽製作的詔敕、告諭,模仿得太過了,沒有了文學鑑賞的餘地。在這方面留有餘地的是揚雄。但是他的作品如模仿《論語》的《法言》、模仿《易》的《太玄》等,為寫成哲學性的著述花費了太多氣力。揚雄還有一篇《解嘲》,模仿的是西漢東方朔的《客難》,這篇文章有文學鑑賞的餘地。因為它是辭賦,所以與模仿有關。這是因為伴隨模仿而產生的鑑賞能力,大體而言是辭賦的特點。這些辭賦吸收了楚辭的傳統,辭賦是楚辭派文學的延續,寫作辭賦的人都是在模仿。今天的《楚辭》有王逸的注。屈原、宋玉以後,到王逸為止的作者都是模仿型的。通過模仿,文學的鑑賞力漸漸培養起來,到了東漢,這種鑑賞力已經得到普及。《解嘲》之後,有班固的《答賓戲》。這些都是一種模仿文學。另外還有揚雄的《劇秦美新》,是對司馬相如《封禪文》的模仿,班固與之相對寫了《典引》篇。西漢枚乘的《七發》有八段,辭藻華麗,東漢末年建安年間的曹植模仿它寫了《七啟》八段。
文學性實用文的創立
總之,因為楚辭的影響,鋪陳誇張的風氣本來就已經存在,揚雄出現後,這種風氣更加盛行,並把它看成文學的趣味。從上述的模仿中產生了文學鑑賞的思想,而這種思想在蔡邕之後又產生了一個變化。蔡邕的文章,有的極為誇張,但另一方面因為他是學者的緣故,減少使用這種手法,企圖以此產生一種新的文學趣味。蔡邕在撰寫碑文上很有名。漢代的碑文,剽竊經書文句的很多,蔡邕這樣的人,與其說是記錄事實,不如說意在給別人寫頌德文之類的東西。蔡邕自己也說,無愧於自己所寫碑文的,只有郭泰(林宗)一人。由此可知,他寫的其他碑文,都是誇張之作。無論如何,蔡邕或多或少地減少寫作辭賦這樣的東西,將文學與實用結合,開始寫作帶有文學性趣味的實用文章。這種形式的文章,恐怕是從蔡邕開始的。
文章評論時期
如上所述,蔡邕本人承認辭賦的弊害。後來他雖然也承認這一點,但又給實用文學添入辭賦的趣味,這時文章的評論時期就到來了。本來從戰國、漢初以來就有大文章家了,例如司馬遷等人,但對文章的評論之前是沒有的。《史記》中也有對前代諸家學術的評論,但僅僅是就其內容,不評論文章。劉向、劉歆在為各種書籍做內容簡介和評論時,設立了詩賦之部,這裡已經有了鑑賞的意思。但是,大體而言他們都是按照自己的新想法從事著述,一般不怎麼做比較評論的工作。從西漢活到東漢的班彪(班固之父)評論《史記》,說它「文質相稱」,但這也是對內容的評論。經過東漢時期,普通的實用文學中也加入了辭賦的趣味,到了蔡邕之後的建安時期,文章的評論變得興盛起來。蔡邕之前的馬融是經學家,而且也是文章家,但他的著作與此無關。將實用之文和辭賦結合起來的是蔡邕,其結果是建安文學評論時期的到來。這個時期的評論家中,時至今日必須提到的,是魏文帝曹丕和他的弟弟曹植。文帝的《典論》今日不存,但其中的《論文》留存在《文選》卷五十二中。這篇文章評論當時的文人,為了評論,還提到了前代的人物,包括張衡、蔡邕、揚雄、班固。通過舉出這些人,評論當時的文人,當時這四個人被視為寫作文學性文章的人的標準。文帝評論的人有王粲、孔融、陳琳、徐幹、阮瑀、應瑒、劉楨,他們被稱為建安七子。他說:王粲和徐幹擅長辭賦,張衡、蔡邕也超過不了;陳琳、阮瑀長於表章和書記;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而不善辯論,詞句美而內容差,但他的長處與揚雄、孔融相同。文帝兄弟似乎都喜歡評論,文帝的《與吳質書》和曹植的《與楊德祖(修)書》(《文選》卷四十二)等,也是對建安七子的評論。可以看到,這個時期的人為了獲得好評,競相寫作名文。另外也可以看到,有人繼承從前的傳統,巧於辭賦,但也有人擅長製作表章、書記這樣的實用文,在實用文學中加入鑑賞的趣味。
曹操的文學趣味
一般認為,建安時期是中國自古以來文章最盛的時代,東漢以後文章衰退了。雖然有的時代推崇不使用對句的古文(例如唐宋八大家的文章),但在清朝,古文家推崇建安時代的文章。總之,評論的精神旺盛,實用和文學一致,實用文變得有文學性,這些趨勢興盛起來,形成漢末到魏初的風潮。一方面,這是因為有蔡邕這樣的大家,造就了上面的形勢;另一方面,大概也與文帝和曹植的父親曹操的文學趣味有關。曹操實行的主要政治,與其說文化性的,不如說是實用性的。另一方面,他嗜好文學,與蔡邕很有交情。蔡邕死後,他的女兒,傑出的文學家蔡琰(文姬),在戰亂中被匈奴擄走,成為南匈奴左賢王的妾。曹操惋惜蔡邕沒有了繼承人,用重金將文姬贖回。後來文姬嫁給了董祀,但董祀犯法被判死罪,文姬向曹操求情。曹操問她:「你們家原來有很多書,你現在還記得嗎?」文姬回答說:「亡父有天子所賜書籍四千多卷,戰亂中全部丟失,現在我能背誦的只有四百餘卷。」曹操說:「那麼我給你派十名書吏,你通過口授把它們抄寫下來。」文姬說:「我聽說根據禮法男女授受不親。如果給我紙筆,我將遵命用楷書或草書將它們寫出來。」於是曹操讓文姬來寫,結果沒有一點文字等錯誤。這是一個有名的故事,說明曹操愛好文學,而且曹操的兒子文帝、曹植也寫了很多文章。這樣,漢末魏初的文章時代出現了,而且最進步的文學評論時代也出現了。
社會的風氣與文人學者的好尚
顧炎武認為,東漢崇尚名節,但因為出現了黨錮,使得守節義之風衰落,出現了蔡邕那種無節義之人,於是,華美的文風開始盛行。這大部分是事實。但是,雖然節義衰落,然而另一方面,就如蔡文姬的事例那樣,也存在著在家中守持經書中的禮儀的事實。也就是說,社會一般風氣和文人學者的好尚,變遷不一定一致。
文學的家傳
這一時期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文人形成了一種階層。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三說:「《文苑傳》自東漢始,而文始卑矣。」《文苑傳》始於東漢,這是說寫文章的人開始把文章當成一種交易。「而文始卑」,說的是王應麟的想法類似唐宋八大家,將對句看成是文章的弊病,因此他將之稱為「文卑」。但是從文學鑑賞的角度來講,漢末魏初的文章反而有長足的進步。因此從這些人中出現了家傳之學。家傳之學並非專屬文苑中人,在儒生中也有代代從事家學的傾向。比如,東漢馬融的族孫馬日磾就和蔡邕一起校正過石經的經文。在文苑中,這種家學相傳的風氣十分盛行。高祖的兄弟楚元王就是楚辭家學的始祖,在他的後裔中出了劉向一族。另外還有司馬談和司馬遷兩父子,班彪、班固父子及班固的妹妹曹大家。王逸曾為《楚辭》作注,其子王延壽因撰寫了《文選》中收錄的《魯靈光殿賦》而聞名。蔡邕及其女兒蔡文姬我們在前文已經講過。還有建安七子之一的劉楨也是跟隨其父劉梁學習文學的。這些事例從一個方面說明,文學工作逐漸落入了門第之手。總之,東漢末期黨錮以後,崇尚名節的風氣變為了崇尚文章的風氣,並且出現了文學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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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處對三互法的解釋似乎不太準確。史籍中對三互法缺乏詳細記載,但可以知道這是一種擔任官職的迴避制度。可參考《後漢書·蔡邕傳》、《通典》卷十三《選舉一》及相關研究著述。——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