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五章 東漢社會的停滯

內藤湖南 《京都中國通史》
保全功臣 東漢時期,社會秩序逐漸建立,但是當它長期延續時,又會導致社會的停滯。而且,這一趨勢越發明顯。它的直接原因是東漢初年光武帝想要保全有功之臣。光武帝的這個想法並非只是為了保全功臣,其實也是現實政治的需要。關於這一點,《後漢書》卷二十二《列傳第十二》的「論」有關於「中興二十八將」(因漢明帝時期在雲台南宮懸掛了他們的肖像,故又稱「雲台二十八將」)的議論。書中記載,西漢初年的功臣大多為軍人和一些出身低微之人,隨著太平盛世的到來,這些功臣獲得了巨額俸祿,有些被任命為王侯,甚至有些人官至宰相。但是,這種現象導致了嚴重的禍患,主要的有功之臣大部分被殺,有的被關入監獄。另一方面,西漢初年,尤其是漢武帝以前,很多功臣都當過宰相,很多有政治才能之人的晉升之路因此被阻塞了。大多數因為功績而受封為王侯的人,在一兩代內便沒了後嗣。漢武帝善於用人,經常親自加封所用之人,但人才一旦有了罪過,漢武帝又會毫不寬恕地將其革職。這樣,這些人中能有後繼者的,往往七八十人中只有十分之一。東漢光武帝綜合考慮這些情況,因此在加封非常的功臣如寇恂、鄧禹、耿弇、賈復等人時,大縣不過四,有的給兩縣,最高不過六縣,而且不讓這些功臣干預政治,只讓他們享有爵位和俸祿。同時,光武帝時期也不設宰相一職,中央政府只設能處理日常行政事務的事務官,讓他們盡責。它作為政治方法是進步的、最優的,這是後世的定論。將政治職務與爵位相分離,無論如何不讓功臣與吏務發生關係,因此功臣之後較少陷入犯罪和過失,終於得以保全。 取締外戚,永續家業 另一項出自光武帝,並且後來傳給歷代天子、皇后等人的政策,是經常性地取締外戚,也就是不讓外戚與政治發生關係,禁止外戚為所欲為。由於外戚多少容易肆意妄為,帝王就想讓他們去研究學問,因此特意為樊、郭、陰、馬四大外戚家族建立了學校。鄧太后還特意讓鄧氏的族人研修學問。結果未必達到了目的,但無論如何,外戚通過研習學問,謹言慎行,有些家族也因此得以長久地延續下去。另外,東漢中期本初元年(146年),梁太后曾經下詔書讓高官的子弟都要去太學讀書(《後漢書·儒林傳·序》)。在這樣的舉措下,良家得到了指導,沒有因為驕奢而致家族敗落,家業延續下來。據《廿二史札記》卷五「四世三公」項記載,有名的楊震家族延續了四代,做了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袁安的家族也代代做了三公。這些情況是到東漢才有的,西漢時兩代人連續做宰相的僅有一家。《廿二史札記》卷五中還有「累世經學」項,書中記載,承繼累世家業,從西漢時就有此傾向。不僅是學問,從事商業、工業的家族,代代相傳的很多,這在班固的《西都賦》末尾有相關的記載。特別是經學,漢代有家學,從它的傳續情況看,自然是在同一個家族的人中相傳。其中傳續得最好的,是孔子的後代家族。傳授《尚書》的伏生家族,西漢以來傳續不已。從西漢末年延續到東漢的,有桓榮等人的家族。學者的家族世代相傳的傾向已經存在。上面的情況,無論如何是因為社會秩序建立,沒有激烈的變動。 尊重氏族 此外,到了太平時代,看重氏族的風氣日漸盛行。在時間上,這可以往前追溯。像把漢高祖奉為堯的後代這種事,是西漢末年才有的,初年還沒有。《史記》中沒寫這件事,到《漢書》則詳細記載。但《史記》也說,根據中國傳統的思想,一個人要成為天子,不能僅僅靠他這一代人的力量,他的祖先也要對百姓有功。這種思想在《史記》中屢屢出現,例如項羽統治天下五年,也許是因為他是舜的後代。把這種事煞有介事地說得和真的一樣,是從東漢時期開始的。無論如何,這種看重氏族的傾向,到了漢代,也表現為有關氏族的著述增加。東漢應劭的《風俗通》中有《姓氏》篇(無今本,但有清朝學者的輯錄),文中序言有說到姓氏正在逐漸盛行起來。除此之外,漢代還有《潛夫論》中的《志氏姓》篇和其他兩三種和姓氏相關的著作。但記錄詳細的,還是《姓氏》和《志氏姓》篇。這些著述都探討了漢時姓氏的起源,一致認為姓氏源自三代以前。隨著門第觀念的興起,各氏族都傾向於向前追溯自己姓氏的起源。《姓氏》《志氏姓》篇匯集了東漢時的名族為了將起源古老化而做出的材料。《風俗通》中的《姓氏》篇只留下了隻言片語的記錄,《潛夫論》中的《志氏姓》篇則得以原樣保留下來。其中所述的內容均按照「今之某某乃古之某某後人」的形式表達。這表現了當時人們的想法。實際來看,從東漢到六朝、唐代,得以延續下來的大姓氏族,確實大致上都源自漢代。至唐代仍留存的大姓中,最有名的當數西晉到東晉時期從北向南渡過長江的王、謝、袁、蕭等氏族。他們被稱作「僑姓」。此外,還有本就起源於江南的朱、張、顧、陸等姓氏。山東的郡姓是王、崔、盧、李、鄭等,關中的郡姓則是韋、裴、柳、薛、楊、杜等。從《新唐書》的宰相世系表可知,以上姓氏多數源自漢代。此外,唐代的大姓中有的來自夷狄,而不是漢朝的。唐代有不少關於姓氏的書,但留存至今的不多,流傳至今的有林寶的《元和姓纂》輯本。看這本書可以知道,大體而言,從六朝相傳到唐的大姓,多半是從東漢延續下來的。其中雖然有像張姓這樣的,傳自出身戰國時代韓國宰相家族的張良,但大部分是從東漢來的。崔、楊、袁氏就是如此。崔氏等姓,從六朝到唐代,勢力比天子還大。唐代帝室是隴西李氏,而像博陵崔氏這樣的,即使是在唐太宗時,也比太宗的家族更受人仰慕。 豪族的發展和奴婢的增多 總之,東漢時期,名門望族就這樣漸漸發展起來。每逢事變時,他們的勢力就會愈加強盛。即便不是這樣的情形,自然產生的貧富差距很大,很多人自己賣身為奴。王莽時期,奴婢非常之多,光武帝將他們解放,《廿二史札記》卷四中記述了這樣的事例。解放奴婢在政治上是必要的。如果形成大家族,家族的數量就會減少,租稅也會減少。於是,有作為的天子就會考慮解放奴婢的政策。但是,和平時期持續,社會發展停滯,這樣奴婢還是會增多,富豪也會增多。 門閥錄用的日趨嚴重 另一方面,選舉也有關聯,即官吏的錄用。最初,作為開明天子的方針,公平地選用人才是目的。東漢時期,從光武帝時代開始,也制定了選舉的法令,認為選舉必須相當慎重。西漢時期,武帝等對於出類拔萃的人,即使社會評價很差,也予以任用。然而,東漢採取慎重選舉的方針。光武帝規定,地方官赴任不滿一年不得舉薦人才,因為還不清楚人們對被舉薦人的評價。武帝的時候,社會還十分淳樸,所以修飾自己的行為,從而獲得選舉的人很少,但是東漢出現了造作誇飾的人物。到章帝時期,選舉方針還是良好的,但是實際選舉中已經多少產生了弊害。章帝建初元年(76年)的詔書中稱:「夫鄉舉里選,必累功勞。今刺史、守相不明真偽,茂才、孝廉歲以百數,既非能顯,而當授之政事,甚無謂也。每尋前世舉人貢士,或起圳畝,不系閥閱,敷奏以言,則文章可采,明試以功,則政有異跡。」[1]由此可以想像,當時選舉已經考慮閥閱[2]。關於這一點,在別的地方也能看到,即東漢中期的《潛夫論》的《交際》篇,其中說道:「論古則知稱夷齊原顏,言今則必官爵職位,虛談則知以德義為賢,貢薦則必閥閱為前。」另外,東漢末年仲長統的《昌言》也說:「天下士有三俗:選士而論族姓閥閱,一俗;交遊趨富貴之門,二俗;畏服不接於貴尊,三俗。」(這些話不見於《後漢書》本傳所引《昌言》,而是遺存在《意林》一書中。)因此可知這是當時的事實。東漢末年,因為選舉中存在弊害,連朝廷也相應地警惕起來。《通典·選舉典》說,桓帝時因為「凡所選用,莫非情故」的情況,制定了「三互法」。也就是有婚姻關係的家族不能互相舉薦,兩州的人不能事先約定互相舉薦。[3]這個辦法矯正了選舉的弊端,但選舉因此變得太過死板,因此蔡邕上奏陳說這個禁令帶來的不便。總之,設置上面的限制,是因為選舉中出現了弊端——選舉出於私情,而且看重家世。儘管當時有限制這些弊端的法令,但是這種傾向比限制的力量更為強大,後來終於發展成任用某人只根據他的門閥,這種情況起源於東漢時期。上面所說,是隨著太平之世時代進步,社會停滯的結果。 學問的變化,校勘學的發展 在上述傾向發展的同時,學問的方針也改變了,對文學等的愛好,不能不逐漸發生變化。從某個方面說,這是一種進步,對學問來說不完全是壞事。首先,從學問上來考慮,各種書籍漸漸大量出現,因此論爭也發生了,今天所謂的校勘之學也開始流行。校勘之學在西漢末年已經出現。成帝之時,劉向校勘天子的藏書,從此開始校對多種書籍,製作定本。劉向在他的著述中,說明校勘的經過,特別是對於經書,核對不同的版本,說明脫簡等情況。就這樣,一方面朝廷中校勘變得盛行,另一方面學者都認為校勘是必要的。東漢初年王充的《論衡》卷二十八《正說》《書解》、卷二十九《按書》等篇,列舉了當時書籍的流傳和異同。就是說,民間的學問也出現了這種比較的研究方法。這個時代與過去不同。過去把學問僅僅作為思想的產物,書籍和學派因為出現新思想而產生;而現在是對已經出現的學問,加以種種思考,通過複雜的程序加以研究。如果沒有學問的進步,這是不可能出現的。從劉向的時候起,人們根據各種書籍進行校勘工作,到了東漢,開始利用發掘出來的古本和不行於世的書籍。例如,就《尚書》來說,漆書的版本出現了,杜林根據它進行校勘。《說文》的序文中也說,在郡國的山川中鼎彝等銅器經常被發現,於是利用上面的前代古文來研究文字。就是說,學問具有了校勘學、考古學的性質,不再僅僅是思想的產物,變成了帶有歷史的學問。這是東漢時代學問的顯著傾向。 今古文學的融合,石經的建立 太學的學問,從西漢開始就存在博士的家學。到了東漢時期,引入了西漢時沒有的古文經學,《左傳》《周禮》《毛詩》之學因之設立。在民間傳授學問的人,原來分為今文學家和古文學家,現在出現了將二者合併的學問。 東漢的最後,興起了對經書進行大規模校勘的活動。這不僅是因為學問的發展,也是因為選舉的弊害。從學問上來說,當時的學問距離聖人已經很久,經書中的文字出現了不少錯誤,而俗儒對這些錯誤勉強加以穿鑿附會,貽誤後學。於是熹平四年(175年),以蔡邕為首的學者上奏天子,想要訂正五經的文字。靈帝同意了,讓他們製作標準文字的經書。蔡邕親自把經書寫在石碑上,並請人雕刻,立於太學之門,這就是漢代石經。(後來石碑不存,過去只有一部分宋代拓本傳世,但三十年前石碑的斷片被發現,數年前又有很多斷片被發現。)這對當時的學問影響很大,據說立碑時觀者雲集,每天來的車有一千輛。 經書文字產生錯誤,不僅是因為書籍經歷了長久的年代,也是因為選舉的弊害。當時的考試,必須背誦經書的正文。然而,學派分立,經書的不同版本很多。這樣,為了抬高和自己有利害關係的人、和自己同一學派的人,就不能不把這些人傳授的經書作為正宗,而沒有道理地更改別家的正確文字,使之與自己的主張相符。因為這種情況,產生了更改文字的弊端。為了掃除這種弊害,統一經書的文字是必要的。對經書正文進行大規模校勘,於是有了漢代的石經。就這樣,學問一旦進入對正文的比較研究階段,就變得複雜起來。一方面這是進步,但另一方面又不免產生抑制新思想的傾向,使學問停滯。這就是東漢時代學問的大致傾向。 * * * [1]引文據《後漢書》卷三《肅宗孝章帝紀》。——譯者 [2]閥指功勞,閱指經歷。閥閱,原指建有功勳的世家巨室,後泛指門第家世。——譯者 [3]此處對三互法的解釋似乎不太準確。史籍中對三互法缺乏詳細記載,但可以知道這是一種擔任官職的迴避制度。可參考《後漢書·蔡邕傳》、《通典》卷十三《選舉一》及相關研究著述。——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