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十一章 東漢時代

內藤湖南 《京都中國通史》
光武帝及其政治 王莽在位僅十五年便因叛亂而敗亡。此時各地盜賊蜂起,但漢的德澤似乎仍殘存於百姓中,因此取漢姓名的盜賊眾多。其中有假冒者,也有真正的漢室後裔。其結果是,漢的後裔,東漢光武帝,再一次統一全國。在此之前,已有更始帝(劉玄)被立為漢天子,又有劉盆子被赤眉軍擁立。二人雖被稱為「盜賊」,但也是被一種勢力擁立的,因缺乏統御的力量而失敗。此二人得到擁立之前,王莽政權已被亂民所滅,由於這二人未平天下,更始的部下,光武兄弟劉縯、劉秀崛起。其中,兄長劉縯,開始投身判亂勢力時頗有人望,像漢高祖那樣有遊俠風氣。弟弟劉秀為人謹直,劉縯常自比為漢高祖兄弟而恥笑其弟。然而劉縯因鋒芒畢露而失敗,光武獲得成功。與漢高祖不同,光武帝劉秀是治學之人,通曉《尚書》等。但他也不是志向特別遠大的人,如果生於太平盛世,大概會甘於做普通的事,作為一名廉吏結束一生。劉秀曾說:「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他本想成為一個皇宮警衛,手執棍棒威嚴肅立。總之,與漢高祖相比他更有修養,但沒有作為英雄的修養。起初他不過一介良民,經過一番磨礪,因環境造就而成為英雄。 在起兵之初,他的兄長富於豪傑氣概,人們都因無法預測其行動而自危。同時期發兵的光武的跟從者卻都感到安心。這自然成為一個造就英雄的環境。起兵之時,他作為漢室後裔,深孚眾望。與王莽的軍隊接戰,己方作為烏合之眾,一旦戰敗有潰亡之虞,但由於拚死奮戰,大勝王莽軍隊,因此大獲人心。漢高祖自己常常打敗仗,但是擅長用人。光武帝則既會用人,又能打勝仗。這是因為有年輕時的修養。高祖用人,即使性格無賴的人也可憑技能而受任用。光武帝則多用與自己同樣有修養的讀書人。高祖自起兵入關中起就作統一天下的考慮。光武帝則逐步擴張領土,順勢而為,最後應運統一天下。高祖是出了名的不講規矩,辱罵儒生,不講禮儀,叔孫通定禮法之後,才知道自己地位的尊貴。而光武帝一開始便有修養,這也與他之前的更始帝、劉盆子等農家子相反。當他進入洛陽時,由於隨他進城的屬吏都行儀嚴整,百姓們幾乎喜極而泣,說道:「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高祖完全是創業型君主,而光武帝則是創業、守成兼有幾分的君主。二人在平定動亂後制定製度的方法上差異最大。高祖靠多殺功臣平定天下,當然,這與功臣的為人有關。高祖的功臣多是自六國時期以來已充分施展了其才力、帶有幾分無賴作風的人。而光武帝的功臣多為有學問的謹直之人。不將政權交給功臣,同時盡力保全他們,這也是光武經過細緻考慮而採取的方針。在功臣中,有「中興二十八將」。二十八這個數字,根據當時的迷信思想,正與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相應。光武帝把這些人封於各地,給予厚祿,不令其參與政治,而政治完全交給負責執行實際事務的人。儘管設有「三公」,但西漢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是不理政事的。而光武帝設置的「三公」參謀政事,但天子掌握實權,可以說統籌了三公權力。開國英雄等人則多難以忍受,被封諸侯、做三公僅有一部分人,大部分人選擇避嫌。不參與政治,危險就少,也不會有企圖謀反的嫌疑。把功臣與政治分離,在當時可以說是一個較好的制度。《後漢書》關於二十八將的評論十分有名,對後世深有影響,連日本也有引用。如《神皇正統記》談及建武中興的失敗時,就引以為例,讚賞光武帝的做法。 後來五胡十六國之時,石勒曾將漢高祖與光武帝進行比較。他說如果遇到漢高祖就要做他的臣子,如果遇到光武帝就要與之較量,這是由石勒自身的情況所決定的。石勒有無賴的遊俠氣概,因此有輕蔑為人謹直的光武帝的傾向。而高祖與光武帝的差別也有時代的原因。光武帝是漢朝經過兩百餘年的太平,學問趨於昌盛,在一定程度上進入文化時代後才出現的英雄。他沒有像王莽那樣過度利用文化,他恰恰是當時具有普通程度知識的人物之一,因而他與高祖不同。在利用當時文化這一點上,王莽通曉一些深刻的知識,又有學者向他提供知識,他將當時流行的讖語利用得恰到好處,卻見不到有跡象證明他自身相信這些。而我們可以時常看到證據表明,對於讖緯,光武帝雖然並不完全相信,但大體上是信的。也就是說,王莽掌握當時最高的學問,借偽造讖語一時取得天下。但由於有過分迷信這些讖緯的人,反而利用偽造的讖的結果,把天下一同奪走。按照漢代五行學說,漢天子居火德,這在王莽時期已明確告知天下。王莽以自己為土德,將漢定為火德。光武帝全盤接受其理論,以為劉氏居火德,此後漢又繼續統治了一百多年。掌握著當時最高知識的人企圖矇騙世人,最終反被受騙的正直者奪走天下。在中國這類事情時有發生。 外戚、宦官之禍 光武帝至明帝兩代,政治上非常安定。明帝也是個明察之君。鑒於西漢的衰亡,光武帝和明帝都十分提防外戚篡奪。因此對光武帝的陰皇后家、明帝的馬皇后家,都沒有給予權力。而皇后自身也不給自己的同族謀求權力。王夫之認為,馬皇后實際上想給自己的族人謀求權力,但表面上予以壓抑,這樣的說法未免失之嚴苛。東漢以後,令人困擾的是天子短命的問題。光武帝享年六十二歲,明帝四十八歲,算是長命的天子。此後的君主,普遍在二三十歲就過世,即使天下太平也常有此事。日本的藤原時代便是如此。這成為權力下移的癥結。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不明,多半是因為將天子的養育委託給婦人,天子長大後居處周圍也儘是婦女。 因此,第三代的章帝以後,漢的政權重歸外戚手中。其中勢力較大的是竇氏、梁氏。外戚跋扈,挾持年幼天子和其母后以弄權。天子長大後嫌惡外戚專橫,想奪得權力。為此天子只能從被外戚包圍的人中,尋找可以相談的助力,這樣的人往往是最親近皇帝的宦官。最初從竇氏手中奪取政權時,天子合作的對象是宦官中較好的鄭眾,因此沒有遺留後患。宦官可獲封高爵,並且封侯,就是始於此時。梁氏時,皇帝年輕,因為正統絕嗣,旁系入嗣承繼大統,以致擁立者專權。梁氏極其跋扈,此時與皇帝合謀奪權的也是宦官,即五名中常侍。後來滅梁氏,五人皆被封侯。由此一來,中常侍的人數增加,從桓帝到靈帝期間,被稱為十常侍時代。這是政權全歸宦官的時代。當然這時的宦官並不像《廿二史札記》所說的那樣都是壞人。從鄭眾起,也有一些好人,甚至有對中國文化功績卓越的蔡倫。蔡倫是今天製紙的鼻祖,「紙」本指帛,蔡倫造紙後,才指今天的紙。宦官中也有人對中國文化做出貢獻,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秦始皇時,趙高編寫字典,就是另一個例子。 一般認為宦官興盛會產生極大的危害,其主要原因是宦官封侯,官位顯要。封侯的宦官,會因一代而亡而惋惜,若欲立後嗣,就需要討他人之子為後繼者。其中更奇怪的是蓄女的行為。這是宦官令人費解的行為之一。宦官假有子嗣、聚斂財富的手段也極其惡劣。此時有臭名昭著的宦官侯覽等,強奪他人宅地三百八十餘處,自建邸宅十六處,活著的時候就開始為自己造墓,高度、寬度均達百尺。後來的宦官更是如此。當東漢末年發生動亂、皇帝宮殿被燒時,宦官邸宅常充作皇帝行所,宦官預先建好的墓,被充作遭廢立的天子的墓,可見其僭越的程度。宦官的兄弟等皆為高官、地方官,在地方橫徵暴斂,把強奪人民的財產視為平常事,這些就是東漢末年社會動亂的根本原因。外戚也非常專橫,他們往往是以一人一家為單位,如梁冀等人被抄家時,據說發現他積攢了幾億金,而這還只是一個家族而已。宦官人數眾多,其子弟親屬也無惡不作。而滅掉一家外戚,便使一處的毒害波及全國。東漢的政治,大體上只有初期值得稱道,中期開始有腐敗之弊,宦官的跋扈,更加速了腐敗擴散。當時政治就這樣被外戚、宦官輪番把持。即使中央也沒有機關能抑制其專橫。光武中興以後,即使宰相也得不到權力,加上皇帝總攬大權,如遇光武帝、章帝這樣的明君先後在位,自然安然無事,若皇帝幼小而昏愚,政權自然轉移到君側之人手中,外部的力量無法抑制。 名節與「黨錮」 漢時官吏出身大體上分薦舉與徵辟兩種,且都以人望為依據。前者是由民間特別舉薦有學問德行者或有名望的官吏;後者是由皇帝或地方官直接徵召並登用。由於宦官專權,當時登用的人多與宦官往來密切,人為製造人望的現象也就開始了。西漢宣帝時所謂「良吏二千石」,此時也與中央政府中極其橫暴者沆瀣一氣。但此時社會上存在著足以抵抗這些加速東漢滅亡的人的力量,即當時的名士。於是其後黨獄和黨禁事件大興。本來桓帝即位之初,急於任用其師周福。但在周福的鄉里有比他更有人望的人存在,於是兩家勢同水火,門下互相誹謗,引發黨論。這也是因為東漢普及教育,民間文化進步的結果。另外則是因為國民富裕,結果接受教育的人眾多,求學於大學者增多。 東漢一代尊崇名節。西漢末年有學問者向王莽獻媚,加入其麾下的很多,東漢時則多有不願俯身折節者。這是因為自光武帝開始就獎勵尊重名節的風氣。光武帝想任用卑微時的友人嚴子陵,嚴子陵拒絕,皇帝待之如故,同床就寢時,他甚至以足抵皇帝之腹。光武帝曾問他自己比過去如何,答曰:稍勝以前。皇帝既寬容,又不惜獎勵名節之士,恐怕也是原因之一。明帝以後沒有誰再這樣做。《廿二史札記》中注意到,東漢重名節其實是遊俠刺客之風的殘餘導致的。尊重名節的原因顯然不只如此,但這也是其中之一。漢初的遊俠,對男性來說是一種磨礪,西漢末遊俠消失,盜賊興起。只是遊俠的風氣並未完全消失。最近有人認為遊俠之風源自墨子的思想。實際上,戰國以後普通百姓多有此風。武帝以後,學問統一,學問僅限於儒學。遊俠的風氣並不是消失無餘,而是匯入到儒學之中。一些非常極端的事也因此而生。東漢的人為博得名譽,為人之所難,由此演變成一種風氣。這樣的事例《廿二史札記》中列舉了許多。當時上司與屬官之間如同君臣,下屬為上司披肝瀝膽,為救上司之禍毫不顧惜其身,為上司治喪的禮儀與對父母相同。當時習慣用禮的理論來解釋這些不合理的事情。此時還流行把自己的爵位讓給兄弟。這或許是受《論語》中伯夷、叔齊的影響。也有在無人可讓時才自己接受的事例。總之,當時盛行這類講求名譽的風氣。為別人報仇也很流行,這與遊俠刺客的風格完全一致。針對這些事,《廿二史札記》評論說,因為朋友之私而捨棄從父母那裡得到的身體,是錯誤的。總之,當時人們已是在不合常理地博取名譽。這也是學問普及,效仿古人的結果。隨著學問的普及,那些與遊俠作風相近的東西也廣為傳播,這不僅僅是光武帝政策的結果,而是這種風氣蔓延的結果。隨著學問的普及,民間也開始重視禮儀。儒學的禮儀也不再局限於學問上,而被運用到實際生活當中。並非富人的普通百姓也有做學問的餘地,又出現了重視名節的富豪。王莽的政策並不徹底,自西漢以來豪族勢力逐漸擴張的趨勢沒有得到抑制。到東漢時,這種趨勢更加明顯,這些人對其家族感到自豪,又講究禮儀。此時宦官專權,地方荒廢,雖有附勢者,但反抗氣氛也強盛。當時重名節者爭相反抗,各種議論喧聲震耳。東漢宦官為害之大超過了任何時代,而東漢士人對宦官的抵制也是其他時代所無的。這也是學問普及,一般人磨礪名節的風氣的結果。 作為其結果,黨獄、黨禁之事興起。這是宦官對抗名節之士的策略。先冠以黨派之名加以禁錮,後來再將其殺害。漢末名士以能入黨禁而顯揚其名。其中最有名的是李膺、范滂。李膺遭黨禁時,有人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入李膺門下,未能入其黨者甚至因不平而罷官歸鄉。當時很多人都希望成為黨人而揚名。張儉為逃避禁錮而流亡,有人不顧自家破滅也要藏匿張儉。簡而言之,圍繞中央的專權者與民間知識階層的對抗引起了漢末的動亂。動亂興起後,宦官被名士所殺。正如取出蝕木之蟲也會使樹木枯萎一樣,去除了圍繞在皇帝周圍的宦官也導致了漢室滅亡。這些名士中也有一些明哲保身的人物,迴避過分激烈的事,穩妥地保全其身,務求免禍。但這樣的人僅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捨身以求名,都捲入爭亂的旋渦。《廿二史札記》說,過去認為衰世重名節。如果氣節隨時代而喪失,其世更衰。東漢時還有抵抗作惡者的力量。這是武帝以來獨尊儒術的結果。當然其初衷並非如此,而是考慮到有學識者在民間遊蕩是很危險的事,因而採取讓他做官的方針。對此,司馬遷等人評論說,獎勵學問反而導致堅守節義的學者消失。這是因為在當時治學的人少,僅限於某些優秀的人物,這導致其不能守節。其結果是學者是為當官而做學問,致力於諂媚中央掌權者。至東漢時,做學問的人數增加,原來所具有的各學問的系統和氣氛,都匯入儒學當中,遊俠的風氣亦歸入儒學,於是尊重名譽的風氣盛行,導致了士人與宦官的衝突,這是騷亂的原因。但這種騷亂絕不是壞的,中央有惡人,卻無力抑制,因此借輿論來抑制。這是中國自上古以來形成的文化之力普及到普通人中間的時代。 之後各種變化興起,其結果是周末以來的文化成果普及至全體百姓中。當然其中並不是沒有反動的思想。近年有人引東漢仲長統的詩句「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裂風雅」為例,認為魏晉六朝流行的清談等打破名教的思想在東漢末就已經出現了。但這只是少數人,不能代表一般的風氣。明哲保身也並非一般風氣。行難行之事,好名節,才是當時的一般風氣。這不同於獎勵儒學的初衷,但這裡完全體現出儒學教育的真正結果。由文化觀之,中國自上古發展而來的文化自此可謂告一段落,中國上古史也在此收束。 東漢時代的對外關係 東漢時的要事是對外關係。東漢沒有西漢武帝那樣高瞻遠矚的君王。但是,西漢以來的威力繼續發揮著作用。王莽固然以浮誇妄想招致敗亡,但其國家威勢依舊留有影響。光武帝時採取不與外國發生關係的方針,而南北匈奴之爭使匈奴不得不與漢發生關係。有名的竇憲征伐匈奴,勒石燕然,班固為之作銘,深入邊塞三千餘里。自此匈奴式微,北方太平。東漢中期西域也發生了種種事件。班超作為西域長史,因仰慕西漢末年傅介子輕車簡從,出使西域諸國,使其歸附的故事,於是率少數隨從,進入西域,平定諸國。此事仍是仰仗武帝以來的漢之威勢。班超之時,甘英西行,自安息至條支,抵達海濱。此海大概是地中海,也有人認為是波斯灣,乃至黎軒(白鳥庫吉博士認為是亞歷山大港)。漢武帝時其影響範圍止於中亞,而無疑東漢甘英更向西行進,抵達海濱。之後中國與西方進行文化交通的道路得到了開發。從此中國藝術也得以吸收西域元素。今日的存世器物中,也有不少在模樣和製作上帶有西域風,而並未局限於三代以來中國的傳統風格。班超年邁,故其子班勇進駐西域。直到中期為止,我們所知的東漢與西域關係,大體如上所述,其後則不太明了。近年發現的龜茲將軍劉平國的摩崖碑,時代在班勇以後。因此,班勇以後西域仍有通曉漢文的人。但西域與漢的從屬關係尚且不明。 這一時代最著名的事件,是明帝時佛教的傳入。有人認為佛教此前即已傳入,這是不準確的。光武帝末年至明帝初年,漢與四方諸國一度斷絕的交通往來才重新恢復。光武帝末年,日本島的倭奴曾與漢往來。博多志賀島出土的倭奴國王印就是那時的東西。王莽之時一度斷絕的對外關係得到恢復,而佛教傳入也應該是在這一時期。當時,明帝的兄弟楚王英很快便信奉佛教。此後慢慢傳播開來,但人們只是將佛教當作夷狄之咒術,不知佛教的真義。東漢張衡《二京賦》中已出現了「桑門」一詞,恐怕是指東漢中期在京城活動的僧人,他們依據傳自外國的法術,過著一種異樣的生活。若說此時已開始翻譯佛經,此言不確。有人說此時已翻譯了《四十二章經》,但現在存世的《四十二章經》並沒有當時翻譯的。翻譯佛經是東漢末以後出現的,這是由社會形勢決定的。印度之所以盛行佛教,是因為當時有很多諸侯貴族對它進行保護。耶穌教新教也是受到諸侯大力支持才興起的,即便有平民基礎,也需要藉助貴族的力量才能流行。這一現象是對傳統的統一教權的反動,是由新興階級推動的。東漢中葉時,中國仍未進入貴族時代,此時民間經學普及,而佛教這樣面向貴族的宗教,不迎合時代,所以並未迅速傳播。但從漢末到魏晉六朝時代,隨著地方名族興起,佛教逐漸興盛。五胡十六國這樣分裂為許多小國的時代,也使佛教的傳播變得容易。 當時對外關係的情況大致如此。東漢對外國不像西漢那樣注重政治上的統御力,而是用文化自然地影響周邊。文化的傳播刺激了各種族的自覺,使各種族開始思考自己的起源。在普及漢字、傳播文化上,東漢的成就遠勝西漢。東漢時代馬援征伐安南後,中國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安南地區,漢末時,安南甚至有能用漢文著述的學者。西漢在政治上的權力普及周邊,而東漢是文化普及四方的時代。文化的普及刺激了各種族的自覺。這是中國自上古以來的文化從中央向四方的擴展告一段落的時代。 附記 此處出版的《中國上古史》,是先父在京都大學講授的「東洋史概說」課程的一部分。先父曾在大學多次講述中國上古史,現在付梓的是大正十年(1921年)以後、大致是最後一次的授課內容。 《中國上古史》與預定另外刊行的《中國史學史》,先父生前都有出版的意願,雖然有所準備,但最終沒有結果。先父在講課的時候,只準備了記有講義大綱的卡片,沒有預先寫作原稿,因此後來準備著作成書時,開始徵集幾位聽講者的筆記,略加補充訂正。大正十二年,我在做完膽囊手術後到有馬溫泉調養避暑,在兩三個月里每天對本書做一點補訂的工作。但這件先父生前具體要做的事情,結局也就是這樣了。亨利·馬伯樂教授[1]的《中國古代史》出版時,打算參考本書等著作,命我加以翻譯。當譯完一部分後,我從中得到了啟示,雖然也說過要補寫一些東西,但也都不了了之。昭和九年(1934年)在病床邊侍奉先父的最後時刻,我問他《中國上古史》與《中國史學史》的出版意向,他說:「出版時當然需要本人改訂,但如果實在不行,按照原稿也可以。」事實上,根據當時的病情,由先父改訂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最後只有在上述聽講者的筆記上用朱筆所作的修改,以及授課時的講義大綱等。那些筆記後面只有極少的字跡。 此書不得不作為先父的遺著出版,即便如此,筆記的文體因聽講者而各有不同,且文字沒有全部訂正的地方仍有很多,另外還有因文章過於簡略導致讀者難以理解的地方。對這些地方加以程度不同的補充修訂是必要的。關於這件事,我求助了與先父同時在京都大學,聽過中國上古史課程,且是我的恩師的小島祐馬博士。小島博士慨然接受了這份麻煩的工作,這樣本書有了最專業的校訂者,後來我又向百忙之中的他提出了種種不情之請。經過小島博士去年的校訂工作,本書終於迎來了出版。文字的統一、段落的分割、內容的校正這類枝節的工作本來應該由我負責,但由於弘文堂督促甚急,未能假以時日,因此很不完善,這是本書的遺憾。 必須注意的是,先父的講義原來不分章節,導致閱讀困難,檢索不便。後來雖然參照講義的大綱試著增加章節標題,但也有不恰當的地方。此外,先父的修改往往記在本文以外的一欄,在後文又為應該補充說明的事項添加備忘錄。但本書為了方便起見,已經將之放在正文中,或是採用註解的形式。尤其是註解部分,對聽講者以註解的形式做的筆記並不一定保持原樣,不一一加以區別。 先父臨終時,在枕邊的包袱里存放著用鋼筆疾書的三首詩。其中一首寫道:「聲名百代夢中虛,富貴浮雲久忽諸。只有寸心灰不盡,筐中一卷未成書。」如今此書問世,回憶起這些事情來感慨萬千。同時,此書的出版受到小島博士的極大幫助,在此必須深深表示感謝。 昭和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內藤乾吉識。 * * * [1]馬伯樂(HenriMaspéro,1883—1945),法國著名漢學家。——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