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九章 西漢時代(中)

內藤湖南 《京都中國通史》
武帝的尊崇儒術 接下來是漫長的武帝時代。在五十餘年的時間裡,國內外形勢出現了徹底的變化。在對學問的喜好上,武帝異於文、景二帝。文、景推崇的是黃老之學,外加名家、法家,而武帝則崇尚儒學。武帝初期,儘管當時仍在世的景帝之妃竇太后好黃老之學而不喜儒學,武帝所用的申培等儒者被太后排斥,但儒學逐漸發展的勢頭已經出現。黃老之學崇尚無為自然,在政治上運用此說的弊端就是貧富懸殊,遊俠橫行,因此其逐漸被名家取代。所以景帝時代,外平吳楚之亂,內整官吏制度,政權得以鞏固。武帝承其基礎,時勢便傾向儒學。在政治實務方面,儒家重視整頓制度,這點和法家是相同的,再加上禮樂所具有的文化色彩,因此在文景以來國家強盛、秩序逐漸完備的基礎上,飾以儒教禮樂,是最適應時代要求的政策。由此不僅天子武帝,宰相田蚡等也同樣尊崇儒學。景帝時對諸侯的管理過於嚴格,小過皆罰,導致宗室諸侯也如履薄冰,而武帝沒有景帝那樣嚴酷。武帝初年在宮中設宴款待宗室諸侯時,武帝兄弟中山靖王聞樂而泣,武帝問其原因,他以作為血親的諸侯難以安居的實情對答,被稱為「聞樂對」,由此可知當時的實際情況。至武帝之世,逐漸採取對諸侯寬大的政策,而且形成喜好華美與好學的風氣。如武帝叔父淮南王劉安(文帝之弟淮南厲王之子),聚集眾多的文人學士寫成《淮南子》一書,被武帝所尊敬。武帝答淮南王的書信,常常由司馬相如審閱草稿。事實上《淮南子》不是代表武帝時期學術的作品,其代表的是前代的治學風氣,此書後來被分入雜家。此書仿效呂不韋《呂氏春秋》的體裁,《呂氏春秋》主要採用儒家、墨家的觀點,而《淮南子》又再收入道家之言。其文體與辭賦相近,是受淮南王喜好而聚其門下之文士的風格的反映。雖然武帝初期青睞司馬相如這樣的文士,但後來專重儒學。對學術偏好的劃時代轉變起自董仲舒的賢良對策。賢良對策因向武帝推舉賢良產生,這與淮南子統合百家之學而成雜家有所不同,其主張以百家之中的儒學為主,排斥他學。實際上漢代採用儒家學說在漢初就開始了,並不是武帝時代突然如此。昔日高祖命叔孫通定儀禮,是漢代最早起用儒生的例子,但尚未採用儒家的學術主張。儒學在秦時受到最嚴重的迫害打壓,因此儒者最為怨恨秦。陳勝起義時,就有孔子八代孫孔鮒作為博士跟隨。陳勝為王不過半年就有儒者歸附,可見儒生對秦的態度。至漢初,即便未到鼓勵發展學術的程度,但在廢除挾書律、放寬壓迫的同時,禮樂之風已經在魯地復甦,大射禮、鄉飲酒禮等的盛行即是其例。朝廷不用儒生,不過是因為高祖討厭甚至辱罵穿儒服的人。然而在民間,已盛行各種學問且成書甚多。現今被稱為先秦古籍的史書,多在此時創作。剛脫離黑暗時代的國家,總是盛產著作,其中也有借古賢之名而作偽書的人。這和日本德川時代初期的情況幾乎一致。《淮南子》成書最晚,因而不是偽托之作,可以說是秦以前學術的匯總。 秦時已設置博士之職,作為天子的顧問,但沒有教育上的用途,不過漢初,前代遺留的博士開始向民間傳播學問,民間的經學也因秦的壓迫消失,迎來復興。竇太后在世時,民間已經興起對儒學的傳習。太后死後,儒學便被公開用於朝廷。其中董仲舒的學說以《春秋公羊傳》為主,其以促使戰國以來的中國實現大一統為理想,與主張順應大一統時代形勢的孟子思想相近。董仲舒根據他的一統主義,將其對策廣泛地運用在政治、學術等方面,排斥百家學說而獨尊儒家學說。此時與董仲舒一同學習《春秋公羊傳》的公孫弘,任博士數年後成為宰相。學究而成宰相,是漢初以來少有的特例。漢初宰相有如蕭何那樣出身屬吏的,其後又多是有戰功或其他功勞,也就是有威望的人,但這些人多為不學無術之徒,像張蒼這種以秦博士而為漢宰相的例子並不常見。到了武帝時情況大變。《史記·儒林列傳》記載,當時人通過考試選用學者,對學術的實際作用展開議論。公孫弘對此制定法令,即功令,此人在沒有被登用時就努力迎合天子,因此被當時的老儒、齊人轅固生批判說「曲學阿世」,然而正是此人勸武帝建立任用學者的制度。根據《儒林列傳》記載,戰國以來的學者即便不被重用、受壓迫,也以死守道,即便窮困也不曲道,因此他們的學術思想受到尊崇。而任用學者的制度,為做學問的人開闢了做官的道路,雖然守道之學的逐漸衰亡令人遺憾,但儒學在性質上已經染上政治文化的色彩,因此這個新制度是順應時勢的。無論學者還是君主宰相,無疑都是認可這一制度的。董仲舒是君子,與曲學之徒公孫弘不同,但他們的學說在當時得以實行,是因為《春秋公羊傳》的大一統主張與漢代的政策相吻合,儒學能彌補當時法律的缺陷,因此具有實用價值。董仲舒著有《春秋決獄》,經常根據春秋之理裁斷法律上的疑問,於是形成了凡事都以儒學為依據以彌補缺陷的風氣。《史記》有《循吏列傳》和《酷吏列傳》,頗為諷刺的是,在《循吏列傳》中,司馬遷只列秦以前的人而不列漢代人,而《酷吏列傳》又只列漢代人,其中又以張湯最為有名。張湯援引儒學為自己辯白,可見當時儒學相當普及,以致被用於弊政。儒學不單單是實用,它的盛行主要是因為具有相當的文化色彩,這也是當時社會上下的要求。像武帝尤其喜好文飾,最初多用文士,後來又逐步任用經學者,其獎勵的學術猶不免文化之風。 當時不少諸侯也尊崇儒學,如河間獻王。獻王是武帝之兄,其學風如其傳所說,以實事求是為主,即喜好經學一類,不重視淮南王這樣的浮華文士。據說他搜集的經書比漢代朝廷還要多,對後世儒者來說是有大功的人。只是此時的經學已不局限於名家、法家一類的實用政治,還加上禮樂為主的文飾要素,因此獻王收集的書中不少是講禮樂的。學術復古成為一種自然的趨勢。此外,武帝之兄魯恭王好興土木,為擴建宮殿而毀孔子舊宅,從牆壁中得到許多古書。傳聞他因壁中有樂聲而停止破壞,即便這是巧合,也必然如此。當時人稱古書多自山岩牆壁中出現,也完全是事實。 司馬遷用「物盛而衰,固其變也」來評論當時的狀態。即自文景時代改黃老為名法以來,天下承平日久且國力充實,武帝利用國力,進一步推行積極的政策,甚至導致了對民間財富的掠取。 征服匈奴 武帝的積極政策中,最顯著的是對匈奴的征服,特別是這一政策起先針對的並非匈奴。戰國之前,最初的閩越王、東甌王等的領地被認為是中國以外的地方,秦時雖然併入版圖,但隨著秦的滅亡又重新獨立,直至漢初。此二王因領土相接而發生衝突,漢加以干涉後便著手擴張疆土。廣東的南越王趙佗歿於武帝初年,於是漢一改文帝以來的政策,轉而打算征服南越。 匈奴繼冒頓單于、稽粥單于後的軍臣單于活躍於武帝初期。文景時代,漢對匈奴主要採取防禦的對策,以致有時匈奴攻到長安附近,防禦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戰略意義。當時雖有周亞夫這樣的名將,也不過憑藉個人的才幹抵禦匈奴。但至武帝初年,防禦逐步發揮戰略作用,主要是阻止了匈奴對邊境的蠶食。當時有代表性的名將是李廣與程不識。其中程不識採用最消極的防禦法,晝夜整頓守備,深夜擊打刁斗以作為警戒,士卒苦於不得安眠,以此不給敵人乘隙而入的機會。李廣是位天才將軍,弓馬嫻熟,主張迎擊入境匈奴,令其畏懼。李廣因冒進,曾被匈奴俘虜。李廣經常遠遠地派出斥候,以預先察覺還未靠近的敵人的意圖,所以士卒都放心跟隨他。但後來因過於自負,遭到失敗而自殺。 武帝不單採用防禦之策征服匈奴,更常採用深入匈奴內地激怒敵人的積極策略。這種戰略上的變化是誰的發明,《史記》及其他史書皆未記載。此時,漢軍的武器比匈奴精良,並儘量採用匈奴的戰術,大量用馬與匈奴接戰。這個戰術會損傷更多的士兵,但漢軍丁壯是匈奴的數倍,損傷的結果對丁壯多的漢軍是有利的,這是一種用數量制敵的戰術。此時有代表性的將軍是衛青與霍去病。二人並非出身於武將之家,而是皇后親族。西漢時代的皇后出身本就非常雜亂,更不問家世。衛青的姐姐衛皇后,原是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家的歌姬,但武帝行幸公主居所時喜歡上她,後來將她封為皇后。衛青作為皇后之弟被任用,後成為平陽公主的丈夫。公主因衛青曾是僕從而拒絕過他,但衛青此時已是功成名就的大將軍,因此強行娶平陽公主為妻。霍去病也是皇后的親族,容貌俊美,很被武帝看重,教給他騎射之術,後從軍而成為名將。衛青是大將軍,霍去病是驃騎將軍。衛青謹直,極力順從天子,更不會上諫天子的過錯。且地位雖然尊貴,但並不將交遊的名士舉薦給朝廷,司馬遷對此不滿,將其戰功歸於天運。霍去病是被作為貴公子養育的,也不會將軍中多餘的天子賜物分給士卒,缺乏同情心;士卒在苦難中時他自己卻在玩蹴鞠,司馬遷也對此不滿。然而霍去病在大規模的戰爭中表現優秀,且有將帥意氣。武帝曾為他營建宅邸,霍去病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對答。霍去病死時僅二十六歲,武帝深為痛惜(武帝偏愛霍去病,他死後,方士進言霍去病之姿可以在李夫人之兄李廣利身上見到,於是李廣利被任命為貳師將軍出征大宛[1],與匈奴交戰,戰敗被殺)。由於此時戰術戰略的變化,缺乏弓馬素養的衛青、貴公子風範的霍去病均立下戰功,李廣這樣的將軍卻遭失敗,《史記》對此顯示出不滿的情緒。司馬遷青睞類似日本乃木將軍的李廣,欽慕其育於歷代將家的武士風采。對李廣之孫李陵也偏愛有加,以至當李陵征討匈奴失敗而降敵時,他因為在武帝面前為李陵辯護而受刑罰處置。因此,他對人物的評價是有偏頗的,因此對衛青、霍去病這樣立有大功的人不加以褒獎。但武帝的用人、賞罰方針也有貫徹始終之處,即用人不問出身而得以奏功,不能簡單地歸於天運。故戰爭的結局雖然損耗巨大,出征時十四萬匹軍馬,歸來時僅剩三萬匹,但終於以數量壓倒匈奴,屢屢追擊匈奴,將其驅趕到外蒙古一帶,匈奴日益疲弊,以致軍臣單于死後,其弟伊稚斜與其子於單互相爭位,其子最終降漢。這是武帝最為得意的時期,國防守備嚴整,取河南即今鄂爾多斯,設朔方郡,從長安到此郡亭障烽燧相連,匈奴一旦入侵,信號聲響起,即可應聲出擊。武帝曾親率十八萬騎至河南,向單于派遣使者稱「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于即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此時南至南越,即今安南,北至大漠,盡收入漢朝版圖。 武帝時代的對外關係 武帝時對外關係中最重要的是開闢了與西域的交通。這項政策最初是出於牽制匈奴的考慮。武帝初年,自匈奴降漢的人告訴漢朝:「因匈奴打敗了月氏王,月氏逃往遠方,時常怨恨匈奴。」據說月氏原居住在敦煌、祁連一帶。其地在今甘肅西部的通往沙漠的道路上。月氏是什麼種族,仍是個問題。如果月氏原來就居住在此地,則應是漢時的羌(後之唐古特)。但他們是土著,還是移民,以前的情形很不清楚。總之,月氏從甘肅西部被匈奴驅逐,逃到中亞的媯水一帶。漢朝認為若與之聯盟討伐匈奴,便可削弱匈奴的勢力,於是打算向月氏派遣使者,但去月氏必須通過匈奴的地盤。這項任務非常艱難,朝廷募集使者,漢中人張騫應募出使,在百餘人伴同下奔赴月氏,但途中被匈奴俘虜。匈奴不允許使節通過本國前往他國,因此張騫在匈奴艱辛地度過了十餘年,之後逃亡到大宛國(今俄屬中亞地區。關於其都貴山城,是白鳥、桑原二人爭論之處)。大宛國人素聞漢朝富強,於是禮遇張騫。張騫講明情況後請求大宛人將自己帶往月氏。於是大宛人作為嚮導攜張騫自康居(多為吉爾吉斯族)到達月氏。月氏為大月氏(甘肅邊界殘留的居民稱小月氏)。這時的大月氏居處在媯水一帶,受周邊大族大夏族(巴克特里亞族)支配,安居於這片沃土,加上漢朝遠在一萬數千里外,所以並不願意與漢朝聯手向匈奴復仇。張騫未得到月氏的支持,於是返漢。張騫打算經羌人的地方歸漢,因此沿南山而行,卻又被匈奴捉捕,羈留一年多。這期間匈奴發生內訌,軍臣單于死後,其弟與其子爭戰不休,張騫於是乘其內亂逃歸漢朝。一往一返間已是十三年,同行者百餘人中僅有兩人生還。經過十三年羈旅的張騫,向漢朝輸入了很多有關西域的知識,如大宛出產葡萄酒、良馬,其城郭與房屋證明他們不是遊牧民族。其北面為康居,是遊牧民族。西邊為大月氏,也是遊牧民族。其他還有西南的大夏,東北的烏孫,東方在相當於今蔥嶺一帶,有扜罙和于闐等。又大月氏、大夏的西邊為安息,安息以西有條支。又說帕米爾高地以西的河水都向西流,東流的河是當時還未取名的塔里木河,流入鹽澤即今羅布泊。當時的說法是鹽澤經地下向南流動而成為黃河源頭。這成為黃河復源說的根本。塔里木河產玉和寶石,武帝以其地為崑崙,將于闐南山稱為崑崙山。 張騫足跡所到之處,似乎都誇張地宣傳漢朝的事情,受此影響,產生了兩件事情。一是烏孫與漢朝的聯合。張騫歸漢後,跟隨衛青討伐匈奴,一時被封為博望侯。後來因失去封號深感苦悶,便同武帝談論烏孫之事。烏孫被匈奴攻打,首領因父親被殺,很痛恨匈奴,月氏從前的居所祁連、敦煌一帶,因漢戰勝匈奴而成為空地,可與烏孫交通,然後讓他們進入此地,羌人與匈奴的交通路徑便斷絕了,這等同於是切斷了匈奴的右臂。若烏孫歸附漢朝,自此西部諸國都可以仿效烏孫歸附。於是武帝讓張騫帶領三百人,攜馬、家禽、金帛等大量贈物出使,並向烏孫承諾,若能按漢朝的指引遷往原渾邪故地,漢便派遣公主和親。當時烏孫因內訌分裂為三,不能直接回答張騫。張騫於是以烏孫人為嚮導,向大宛、月氏、大夏、身毒等國派出副使,贈送許多寶物,烏孫驚異於漢朝的富足。張騫歸漢不久便去世,但他的活動產生了效果,這些國家之後都開闢了同漢朝的交往。烏孫最終沒來渾邪,所以漢在此設置了酒泉、張掖、武威(後加敦煌)等郡。這裡是黃河上游土壤最肥沃的地方,漢在此設置行政官,與內地實行同樣的制度。其後漢將公主嫁給烏孫,又向南北兩道入口的樓蘭、姑師發動征伐,西域三十六國先後歸附,又在新郡築長城,置驛站,直通玉門關。始皇時的長城止於臨洮,而新長城延長至玉門關。 二是張騫在大夏時即考慮到的開闢西南夷,從武帝初年就有此計劃。前述的閩越(福建)和東甌(浙江溫州一帶)發生戰爭時,漢幫助東甌將其百姓移至內地,閩越和南越(廣東、廣西、安南北部)發生戰爭時,漢又救濟南越,後來把閩越與南越一同消滅。南越之事使漢開始注意西南夷,後在張騫時代因物產的傳播而發現了交通道路。赴南越的漢使者唐蒙見到了蜀地特產枸醬,發現沒有其他通路,只有從長江上游的牂牁江進入夜郎(雲南的一部分),再從這裡通往廣東珠江的道路。據此開闢的通往西南夷的道路,相當艱險。儘管如此,開闢西南蜀地,並在最後征伐南越時,漢軍走的就是這條路。然而由於交通極為困難,每三十石軍糧僅能送到一石,漢最終放棄了此路。張騫在大夏時見到邛竹杖(邛即今日雅州)、蜀布,問其由來,才知道大夏東南方有身毒,從身毒可達中國西南,路途並不遙遠。張騫認為經此路可不受匈奴妨害地與中亞往來。武帝採納其說,派人開闢與西南夷的交通,雖然沒有成功,但因此開闢了通往滇國(雲南府)的道路。這樣,閩越、南越的領土全部成為漢郡縣,漢在南越置九郡(秦時為三郡,跨越廣東、廣西、安南)。這就是漢向南開闢擴張的大致情況。 東北的朝鮮也被納入了漢之版圖。朝鮮在戰國時已有一部分併入燕版圖,其語言也與燕相同,使用這種語言的區域一直到列陽(列水即大同江)附近。秦漢之際的燕王盧綰後來因反叛高祖而逃至匈奴。燕人衛滿率一千人出塞(始皇時代的邊塞,不清楚具體位置。京畿道與黃海道之間有慈悲嶺,是京城、開城與平壤的分水嶺,邊塞似已延至其周邊),渡過浿水(白鳥、箭田二氏認為是鴨綠江,今西氏認為是清川江),向當時的朝鮮與秦塞(雙重塞)之間逃亡。當時的朝鮮是號稱箕子後代的箕准為王。但箕子後代的說法是後世附會,根據的是樂浪郡韓氏所作偽系圖。後來國王被衛滿追擊,逃至木浦附近的島嶼,衛滿占領了朝鮮。武帝時期,衛滿之孫衛右渠代為朝鮮之王。此時朝鮮以外還有真番(忠清或全羅?)、辰國(慶尚道,以後的新羅),兩國有和漢朝交往的打算,但受衛氏妨礙,漢警告衛氏不要干涉,後來衛氏拒詔,漢於是發兵征討。當時朝鮮以王險(也有說法指今平壤,存疑)為都。漢軍一路經陸路自遼東渡過鴨綠江,一路經海路,自山東進擊王險,但二軍因失去聯絡,一度被擊敗。後圍其都城,王在內亂中被殺,朝鮮於是滅亡。漢置真番、臨屯、樂浪、玄菟(真番多半為今忠清、全羅地區,臨屯在東南方,樂浪在大同江兩岸,玄菟為鴨綠江以北)四郡,後來廢除真番、臨屯二郡。 當時統治朝鮮的方法,可以說是漢朝治理新領土的標本,其法在《漢書·地理志》中有記載。即主要官吏由漢朝派遣,人民皆土人,漢的商人可以自由出入當地。不過中國商人在這裡的活動並非此時才開始,大概從燕就有了。最近在朝鮮的西南部康津便發掘出燕趙所用的明刀。此地最初是原始村落,沒有國家的形態,而中國人的進入對其形成刺激,各種知識傳入後也使得其風俗惡化,由此漸漸產生凝聚力,從而開始了對土地的開發。在新統治的地方中,沒有人會懷疑南越直至安南邊地為漢縣。但是到不久後的東漢及三國時期,朝鮮土著中的韓族抬頭,建立了眾多小國。也有說法認為武帝征伐時,沒有把南方小國納入漢的統治範圍內。但據漢朝的記載,當時漢支配了朝鮮的全部土地並實施統治。其間,在朝鮮南部的倭人,與日本人是同一種族。日本一般認為崇神天皇時代派遣鹽乘津彥往三已汶之地為宰時,日本人開始進入朝鮮半島,但實際上倭人本就居住在朝鮮半島,在有史料記錄之前逐漸渡來日本,其剩餘的人至漢時仍在半島,而武帝時並不承認半島上這一種族有自己的國家。到西漢末王莽時期,漢朝的統治力減弱,在中國人的刺激下,朝鮮土著開始組織小國家,從此初具國家形態。王莽時代,其他地區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漢在玄菟郡置三縣,其中高句麗縣在漢朝被視作縣,但到西漢末期統治力減弱後,在王莽時期土著建立了高句麗國。王莽時高句麗侯騊(在國內稱王,騊為騶之誤),可以說是高句麗的第一代王鄒牟王(又稱朱蒙王、東明王、都慕王)。這是朝鮮族中最早開國的,三韓的崛起恐怕就是從此時開始。由此認為武帝時代,高句麗、三韓均在漢朝版圖之內。 這樣一來,武帝時代漢朝的疆域是前代不能相比的。此時匈奴衰微,漠南無王庭的局面出現,甚至連居地都失去了。 武帝時代的經濟狀況 武帝一代持續五十餘年,對外關係發展顯著,內部財政狀況自然發生了巨大變化。當時司馬遷在《史記·平準書》中有相關記述。《漢書·食貨志》也記載了這方面的情況,但《平準書》準確詳密地記述事實,細讀即能明了這一時期的經濟狀況。《平準書》不單純羅列事實,不僅包含了作者司馬遷的感情,同時當時人的思想感情也自然地反映在其中。但是其記述並未因帶有感情而牽強附會。因此當時的實際事情和當時人們對待此事的感情都匯聚在此書中。此時財政經濟的變化,從中國自古以來的情況來看,是突飛猛進的,尤其這是一個與時代相應的財政天才頻出的時代,後世為《史記》作注的一般學者難以接受其中的一些事物,注文也有不可信的地方。但如果仔細地閱讀文獻,再結合現今的情況考察,就可以大致明白《平準書》的寫法。 大體上,漢初承戰國之後。秦始皇實現了天下一統,但他的對內政策不過是沿襲戰國時的政策而已。如置郡守以代替大諸侯,郡以下的民政並無大變化。漢繼續沿襲其做法,到文景時代仍在沿用戰國時代的民政。戰國以來下層人物崛起,世族逐漸衰亡,但這並不意味著世族制度徹底改變。戰國終結後,卿大夫仍得以維持其世襲權力。這種情況在秦漢之際有所改變,自宰相以下官吏由天子任命,因此不能世襲。然而卿相多被封為侯(有土地之侯與無土地之關內侯),因此卿相以下的官吏自然多為世襲,《平準書》記載的以官為姓即為其例。此外,另一個顯著現象是商人階層即富者的崛起,高祖時雖一度壓抑,但並未成功。文景時採取放任的態度,官吏、商人各安其分。伴隨富者的增加,兼併逐漸增多,窮困的貧民與奴婢也就增加了。在世襲為官的反面是不能為官者的增加。由於任這種狀態自然發展,因此即便財富增殖,政府的歲入歲出也不會增加多少,從諸侯到官吏,都依賴領土內的收入生活,即使皇室生計再大也與政府財政無關。但政府在七十年間也自然增收,導致社會出現奢侈之風。此時武帝出現,以其雄才大略謀求對外發展,促進了財政增長。他的方法,首先是尋找適應新政的新人才,替代無能的世襲官吏;其次為補充軍費,確立獻納財物亦可得官,並可贖罪的制度。司馬遷認為此法降低了官吏素質。這可能是出於當時一般的社會心態,即習慣順其自然,不喜歡官吏的品位躍升,嫌惡冒險的投機者取而代之成為官吏。衛青、霍去病外征,不單需要軍費,還需要賞賜,耗費巨大。太平之後,對於有特殊才能的士,也有必要贈以財物。因此最初的數年間,素來有餘裕的府庫財物幾乎用盡,賣官政策等也無濟於事,因此財政政策為之一變。此時,以天子為首,宰相亦率先提倡儉約,公孫弘就是好的例子。然而據《平準書》記載,當時的節儉並不能抗拒社會生活的窘迫。政府財政匱乏,然而大富豪則坐擁巨資,貪求買賣物品之利。當時的諸侯(《史記》中的封君)都屈從於商人,謀求資金的融通(同樣,德川初期江戶旗本於太平後數十年窮乏,以抵當祿米換錢,從中牟利的札差因此得勢)。又,因允許民間自由從事產業,經營礦山、製鹽者獲利頗多,然而對當時財政的窮乏都袖手旁觀,無人伸出援手。 此時政府採取的第一個財政策略是鑄造貨幣。即鑄造惡貨,使其與常用的良貨具有同等價值,可以通用,以此兼併摧折富豪。此時,除鑄造通用貨幣和用於朝覲聘享的貨幣外,還廢止秦以來的半兩錢——四銖錢,改鑄三銖錢(一兩合二十四銖。戰國時有十二銖錢,其後漸漸降低),然而隨之而來的是物價暴漲。第二是實行鹽鐵管理。當時東郭咸陽是大鹽商,孔僅是大礦商,皆任大農丞。此外,桑弘羊是數學天才,因擅長稅法計算而得到拔擢。當時的政策罷免了歷來的世襲官吏,登用商人,司馬遷等因此心有嫌隙。然而鑄錢政策以失敗告終,之後改鑄五銖錢,盡力平抑物價。又當時剪鑿錢幣的現象很多,所以在錢周邊附加輪廓防止剪鑿。鹽鐵管理即鹽鐵專賣,禁止私人製造。漢武帝派東郭咸陽等人前往全國各地,召集失業的鹽鐵商人,任命他們為官吏,由此商人官吏越來越多。第三個財政政策,是徵收營業稅和財產稅。隨著人口自然增加,遊民多,商人也多,但多數無產者需要政府的救濟,漢武帝於是想從商人那裡謀取費用。營業稅、財產稅實際上被充作救濟金。這個稅錢即算緡,每千文徵收二十文稅錢。在固定場所經營的商人,按其持有的財物計算,每二千文徵收二十文,手工業者每四千文徵收二十文。此外,除三老、北邊騎士外,一般的車輛每車征二十文,商人的車加倍,且五丈以上的船征二十文。隱瞞私有財產的人,遣往戍邊,沒收財產。這時出現了一個名為卜式的怪人,最初他以畜牧積蓄財產,於是上書請求將一半財產獻給政府,充作外征軍費。天子問其緣由,他回答既不為做官,也不為伸冤,只是因為天子苦於征伐匈奴,才能出眾者應當以命相助,有財者應當貢獻金錢。天子問公孫弘對此事的看法,公孫弘認為不合人情而勸阻。後來在需要大量遷徙貧民轉移至外地時,卜式又出資幫助地方官,天子對他予以獎賞,以此教育社會上的富人,令其出資,但是此誘導捐獻政策以失敗告終。卜式任縣令後大興漕運,遂拜齊王太傅,其施策均取得成功。接下來是均輸法,這是桑弘羊提出的措施。遠處的地方向官府輸納時,交納當地產出較多的東西而平穩時價,官府考慮總體收入,易地買賣以獲利。 從上述政策的結果來看,算緡沒有獲得足夠的收入,於是開始實行告緡。告緡指的是告發隱匿財產者,沒收其財產,告發者得到一半沒收的財產。其結果是中產以上大部分被告緡。漢初商人處境寬鬆,政府聽任其發展,後來登用商人為官吏實行專賣制,對資本家課稅。其手段是出於商人本位的考慮,向不勞而獲者徵稅,商人被收取重稅。當時一方面下令嚴禁私鑄,另一方面五銖錢精緻而盜鑄獲利少,小規模的盜鑄因而絕跡。財產稅的徹底推行,持有大量金錢者破產,百姓貪圖一時之快,無心儲蓄。如此一來,政府達成當初的目的,收入變得豐富,以至於為司掌鹽鐵而設置的水衡官,成為專門管理所沒收的財產的官吏。為軍備計,在武帝和公孫弘倡導下,朝廷曾一度行節儉之風,如今卻盛行奢靡之風,以沒入官府的奴婢飼養狗馬禽獸,又令其附屬各官署。無償勞動者的增加便利了漕運。此後迫害富人的政策愈演愈烈,鬥雞、博弈、狩獵等遊戲均被視為犯罪,又讓犯罪者互相告發,稱為「株送徒」,即因一人之罪而引出與之關聯者。此外,貴門子弟出錢給官府便能為郎,郎素質降低,這也引發了司馬遷的感嘆。由於政府只考慮收入,百姓與地方因沒有積蓄多有不便,以致天子巡幸時,由富豪出資歡迎,武帝巡幸至河東時,郡太守因沒有做好歡迎準備而自殺。隴西太守也因不能給天子從官設食而自殺。當時漢新得河套,天子在此地狩獵時,見既無驛站,也沒有人巡邏,一怒將北地太守以下官員誅殺。於是允許百姓在與匈奴接觸的地區畜牧,由官府貸牝馬使出利息,也停止在此地告緡。封禪時由地方官負責做準備。此外,對南越、西羌的征討,由大農出資修繕道路,輸送糧食。由於馬難得,讓封君以至官吏準備馬匹,並讓亭驛貸馬畜牧,使其繁殖。此時作為官吏的卜式上書,提出以率先示範的方式,引導官吏捐錢,補上未征繳到的錢財,然而沒有成效。官吏與封君既不願出錢,也不隨軍征伐,漢於是採取打壓諸侯的措施。這一時期因酹金而亡國的諸侯很多。酹金是指根據諸侯國內人口的多少,向天子提供祭祀費用,並於祭日提供祭酒。如果交納的黃金成色不純或數量不足,則會被削地滅國。另一方面,鹽鐵專賣也陷入困境:官制鐵器因粗劣昂貴難以販賣,於是強令百姓購買。且百姓運輸鐵器需要徵稅,因此不願運輸,為此卜式與孔僅準備上書請求廢除此稅,引發武帝不滿。只有均輸法獲得了成功,司馬遷卻認為此舉等同於商賈,加以反對。讓遠邊的郡交納租稅,耗費巨大,但若取其本地特產,按兌換政策折抵,便可毫無缺憾地利用。均輸法使平準物價得以實現,這也是《平準書》得名的由來。官府以都城為中心,盡集天下物品,以物價的高低分品類買賣,奪取了商人的利益,但物價的劇烈波動消失了。此時的告緡法好像並沒有嚴格實行。卜式對桑弘羊的成功之舉表示反對,認為這是以官為商。當時久旱無雨,天子下詔求雨,卜式進言「烹弘羊,天乃雨」。這意味著他的溫情政策與桑弘羊的勞農政策發生了衝突。總之,戰國以來中國一直處於自然發展的狀態,但在漢武帝時,社會和財政發生了一大變革。 武帝政治對後世的影響 關於武帝內政,對後世的影響之一是封禪。司馬遷作《封禪書》,《漢書》收入《郊祀志》,《郊祀志》大體不過是依據《封禪書》撰寫的。但《封禪書》並未記述有關祭祀禮儀的詳細內容。司馬遷考慮到禮儀的細枝末節在有司存有記錄,因此寫自古以來人君如何被宗教欺騙即可。儘管司馬遷說這些細節性的禮儀是為封禪而作,不屬於昔日的禮儀,不足為取,但從另一方面看,載有詳細儀式書籍的存在,對《封禪書》也有影響。封禪指自古以來一統帝王祭拜泰山,本就與術士的附會有關。一統天子封禪,無疑始於秦始皇而成於漢武帝。其儀式細目若能流傳下來,或許可以顯示古代祭祀的發展狀況。今人僅能通過《後漢書》所引馬第伯《封禪儀記》了解部分情形。司馬遷不予詳談,是他作為史家見識卓越,但今人通常認為還是把這些無趣的儀式記錄保存下來為好。武帝之後,封禪成為大一統天子必須做的事。因此,這也成為當時官吏煽動天子好大之心,並加以滿足的方式,以至揮霍巨資,苦了沿途百姓。從政治上看,封禪無疑是一大弊害,但據此可窺見中國人宗教層面的一統思想。 當時與宗教思想相關的事件還有修改曆法。武帝太初年間產生的《太初曆》,使傳統曆法為之一變,在一定程度上為後世的曆法奠定了基礎。在此之前,曆法有稱為夏、殷、周曆的,也有稱為顓頊曆的,議論紛紛,當然這些多數出自當時歷算家的理論。顓頊曆大概是夏、殷、周時代的曆法,但與其說它實行於那個時代,不如說是戰國至漢初歷算家的推斷。武帝時,出於各種原因而以十月為歲首。《太初曆》產生後曆法確定,據此可推算出前代曆日,也在一定程度上為後世確立曆日提供了基礎。儘管後來仍有改歷的爭論,但當時據夏曆而定的陰曆正月制一直沿用至今,地位不可動搖。當然,這不僅牽涉到歷算,多少還帶有宗教意味。例如對於五德順序中漢天子應居何德,《太初曆》以漢為土德,在此意義上一切都以此為準則。 武帝時實行,成為後世典範的,是首次使用年號這件事。武帝建元元年是普通年號的開始。不過實際在稍早時元年就已經具有了一定含義,即文帝在位期間改元年為後元年,這是因為當時出現了某種祥瑞。景帝時也有中元、後元(不過此時並不稱中元元年,而只稱元年,但之後出現元年時,則稱前之元年為中元)。一代帝王於在位期間如此多作元年的例子始於文景時期。武帝之時每六年改元。當時在第五個元年中的第三年,規定了以天瑞立元年為宜。而此前,元年初稱一元,次稱二元。自此一元、二元、三元、四元的說法被廢止,將一元作為建元元年,二元為元光元年,三元為元朔元年,四元為元狩元年。至五元四年,寶鼎出土,此年遂為元鼎元年。其後每四年改元,從開始即定元號。這就是一直傳到清朝的元號的由來。武帝時存在後來附加年號的情況,而史家有意無意地將其用於歷史中,遂引起誤解。《漢書》記武帝冊封其子為王的策書頒布時間為元狩六年,似乎此時已稱元狩,但《史記》作「維六年」,這是當時沒有元號的證據。而後世年號屢改,不厭煩瑣。使用年號有利有弊,後世也長期實行。 漢武帝的舉措中最重要的是統一思想,將學問與思想結合。《漢書·武帝紀·贊》專門稱讚了此點,而對征伐匈奴、實現統一未加褒獎,甚至可以說將之作為窮兵黷武的實例而加以貶斥。最近史家開始讚賞其征伐,而對思想統一的褒獎從過去就一直存在。據說武帝統一思想的舉措主要是根據董仲舒的賢良對策完成的。賢良對策分為三部分,其一即統一思想策,主張排斥百家而統一於儒教。如前所述,董仲舒是一位公羊學者,公羊學主張統一主義。當時人們甚至認為孔子預先為漢而作《春秋》,公羊學順應了這種時勢。當然,實際上《春秋》部分內容是後人根據當時思想撰寫的,而且傳承過程中為了符合漢之情勢也有所改易。但主張統一的公羊學當時得到運用,可以說是中國統一思想的起源(近來思想家中,也有人攻擊此思想統一成為中國長期以來的弊端)。當時的宰相公孫弘也是公羊學者,他主張公羊學並在政治上加以運用。其政策上無處不體現了他的統一主義,一切都取決於政令,不允許將絲毫的自由作為理想,尤其不可在民間聚集人望。卜式申請向政府獻金,公孫弘以違背人情為由排斥,也就是出於這種思想。當時的著名遊俠郭解,是破落戶的首領,借施仁義而得人望。但他也有惡劣的地方,即對待仇敵實施復仇極為殘酷。武帝初年警備力量薄弱,他具有彌補警備不足的力量,因此在民間擁有勢力。然而他成為公孫弘統一主義反對的對象,結果並未犯任何重罪卻被殺。公孫弘不只在政治上運用統一主義,還將政治與學問結合起來。一方面雖然是因為董仲舒提出了思想統一,另一方面武帝原本就喜好儒教。武帝時代,天下太平富裕,儒教成為粉飾政治的便利工具,而且也迎合武帝浮華的性格。公孫弘順勢引導儒教與政治結合起來。他設置五經博士,其下置博士弟子員,登用弟子員中學問優異者為官吏。武帝時期,公孫弘這樣的由學者出任大官的人有不少。治學者為官,即可衣食無憂,這對後來的政治有深遠的影響。雖然後來形式有變化,但在中國,此主義一直延續。這就是董仲舒、公孫弘一統思想的結果。司馬遷對此事的觀察見於《儒林傳》序。他認為治學者為官是值得高興的事。在沒有制度保障的時代,學者為守道而身陷苦難。新制度產生後,守道開始衰微,出現了為功名利祿而做學問的人。他的說法不能明確說是對新制度的贊成,但總之充分揭示了這一制度的利弊兩個方面。雖然此制度也得到了後世儒者的讚賞,但不得不承認,把政治納入一個統一的模式,會妨礙學問通過競爭得到發展。由此看來,近世學者對此的批評也有一定的道理。 如史學家所說,武帝是個具有雄才大略的人物。他的偉大在於打破以前所有的慣例,樹立新制度。大體如前所述,在官吏的選用上,排斥傳統的無能者通過世襲可任高官的方法,卑賤者以其才能得到拔擢。與此同時,用學問粉飾政治,這成為中國長期的政治特色。《漢書·公孫弘傳·贊》記載,此時人才輩出。武帝非常歡迎人才,作為歷經五代的天子,卻不以己為尊,完全如布衣之交一樣禮遇民間人才。《公孫弘傳·贊》載,當時各色人才匯聚,儒雅如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如石建、石慶,質樸如汲黯、卜式,推賢如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如趙禹、張湯,文章如司馬遷、司馬相如,詼諧如東方朔、枚皋,應對如嚴助、朱買臣,歷數如唐都、洛下閎,協律如李延年,運籌如桑弘羊,奉使如張騫、蘇武,將帥如衛青、霍去病,受遺如霍光、金日磾。這些人都不是士人出身。卜式是牧羊人出身而被提拔,桑弘羊作為商賈被拔擢,衛青、霍去病是武帝姐姐家的奴僕,金日磾是自匈奴歸附的渾邪王之子。武帝做事親力親為,將自己的精力和國家的精力,全部用於整個時代,政治也是一統的政治,其政治方策與韓非子等相同,即選用從戰國流傳下來的最發達的方式:效仿戰國時齊國進行鹽鐵專賣,效法戰國時魏、韓統御臣下。但其政治過於嚴厲不留餘裕,以致其愛子衛太子劉據叛亂,這是由武帝苛酷的官吏與太子發生衝突導致的。武帝後來為此悔恨不已,但其集中權力的政策並未因此改變。在立繼承人時,武帝立最年少的昭帝為後嗣,並命其母自殺。這是因為天子年幼而其母年輕,擔心其母專權。武帝一生都將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並實行那樣嚴苛殘酷的政治。以後史家經常提及輪台之詔。武帝晚年時,桑弘羊進行了周密的計劃,請求派屯田兵前往位於中亞地區的輪台。但武帝後悔因長年征戰導致的人口損耗和國庫靡費,於是下令停止輪台屯田。厭惡窮兵黷武的學者說因為此詔武帝晚年政治安定。但這是武帝年老氣衰所致,並不代表他回心轉意成為仁義之君。不過拔擢霍光、金日磾,委託二人輔佐昭帝,可以說是他最後的明智之舉。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為人謹直,在殿內的步伐有一定的規矩。金日磾自匈奴降附,但好像比一般的漢人正直。這些事說明武帝雖然年老,但並不昏聵。武帝被稱作中國歷史上少有的英主之一。近代史家逐漸脫離了抨擊成就大事業人物的舊習,趙翼的《廿二史札記》等即盛讚武帝之功業:武帝恢復了秦時的舊有領土,又開拓了新領土,使漢人領土數倍於舊時,貽利千萬載後。武帝對有功者大加封賞,但又直接摧折。因功成為諸侯的七十五人,到武帝末年有六十八人失去侯位;此外,一百七十五人的王子侯中,有一百一十三人失去侯位。外戚因恩澤而為侯者九人中有六人失去侯位。其殘酷薄情,成為後世一統君主的普遍作風。 * * * [1]此處敘事似有誤。據《漢書》卷九十七上《外戚傳》,武帝因為寵愛李夫人,所以任其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李夫人去世後,「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正文所說方士稱李廣利的姿容與霍去病相似,不知是何依據。——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