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傳燈錄選譯 · 解說

《景德傳燈錄》,是中國佛教禪宗的一部重要典籍。自兩宋之後,被奉為禪宗史書的經典之作,是「禪學之源」。其書大致涵攝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方面記載了中國禪宗尤其是南宗傳承的歷史,另一方面又著重敘說了人物的禪學思想。 本書的禪宗史價值 本書對禪宗史的形成,主要貢獻有三:其一,確定中國禪宗始自菩提達磨,尊達磨為初祖;其二,以曹溪惠能為達磨禪法的嫡傳和正宗(六祖),南宗的創始人;其三,劃分惠能門下南嶽、青原兩大法系,並以江西馬祖、湖南石頭為首分別代表其下兩大支派。 禪宗是隋唐時代興起的眾多佛教宗派之一。但自菩提達磨在梁魏之世,由海路來中土開始傳播禪法起,即有了自己獨立的歷史。最早記述達磨事跡的是北魏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其中說到達磨是「波斯國胡人」,自稱年有一百五十歲,他來到洛陽永寧寺,讚嘆其精英和壯麗。至唐代,律學大師道宣以其嚴謹的風格,又為達磨作了較為確切的傳記,說他是「天竺國婆羅門種」,初達宋境南越,末又北渡至魏,以游化為務云云。由此可知,達磨其人作為歷史人物是基本可信的,尊奉達磨為初祖的禪宗是有歷史依據的。後世在這基礎上,出於宗派鬥爭和法統需要,又把禪史拓展到印度之根,由達磨而直溯至佛陀,於是有了所謂「靈山會上,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傳佛心印」的傳說,作為禪宗起源的最為原始的根據。 然而,禪宗作為最具中國特色的佛教宗派,其實際創始人卻是六祖惠能;中國禪宗的傳播和暢行,主要是由於惠能及其門徒在中國南方的大力弘揚,這亦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由惠能創立的南宗禪,在唐武宗會昌廢佛後,不僅由嶺南而波及全國,而且傳諸久遠,因此後世流行的禪宗多屬惠能一系。 據《傳燈錄》所記,達磨之後相繼傳慧可、僧璨、道信、弘忍,這是禪宗最初五代祖師。四祖道信下旁出牛頭法融,傳了六代而嗣亡。五祖弘忍之後,分南、北二宗,北宗以神秀為代表,南宗以惠能為領袖;神秀北宗數傳而絕,惠能南宗門徒濟濟,繁榮昌盛。惠能門下著名弟子有神會、行思、懷讓、慧忠、法海等四十餘人,其中尤以南嶽懷讓和青原行思兩家弘傳最盛,他們又得著馬祖道一和石頭希遷的繼承發揚和各振宗風,從而使得南宗禪呈現了蓬勃興旺的景象,在禪宗的歷史舞台上出現了溈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五家宗派鼎立和「五祖分燈」的興盛局面。 綜上所述,《景德傳燈錄》雖不能說是嚴格意義上的禪宗史,但大體上反映了禪宗發展的趨向和風貌。它以六祖惠能為軸心,其上承接菩提達磨及其下的五代祖師,並進而遠追到天竺祖師乃至西天七佛;其下由荷澤神會及南嶽懷讓、青原行思兩系,而馬祖道一、石頭希遷,進而「五祖分燈」,基本上勾畫出禪宗發展的歷史。因而此書之禪宗史價值是無可置疑的。 本書的思想要義 南天竺來的菩提達磨把禪的種子播撒於中國肥沃的土壤里,到惠能時代便得到了豐收,結出了碩大的(文化)果實。達磨的禪法集中體現在「二入四行」或如本書所說的「大乘壁觀」,到後來則進一步衍化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這在很大程度上開啟了惠能頓悟自心即可成佛的南宗禪法。因本書所記禪宗傳承史,多屬惠能南宗一系,故這裡僅談南宗禪法的幾個基本特徵。 南宗禪法最為顯著的特徵之一,是強調自心即佛,自性即佛性。惠能南禪把眾生與佛乃至一切諸法都歸結於自心,認為世出世間一切諸法都是自心自性的產物,「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如果人們能了悟此自心自性本來是佛,能不離自心而頓現真如佛性,那就可以成聖做佛。基於這一思想,南宗禪大多主張直指心源,不立文字。黃檗《傳心法要》說:「即心是佛,上至諸佛,下至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同一心體。故達磨從西天來,唯傳一法,直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識取自心,見自本性,更莫別求。」 南宗禪法顯著特徵之二,是注重頓悟見性。與北宗神秀一系漸修漸悟不同,惠能南宗認為直下可見自己本心具有佛性,根本毋須累劫修行,枉受辛苦。南禪把迷與悟當作區分眾生與佛的一把標尺,認為迷即凡夫,悟即成佛;眾生與佛本無二致,差別只是迷悟不同,「自性迷則佛是眾生,自性悟則眾生是佛」。南禪進而認為這種迷與悟就在人們的一念之間,「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具體地說,你被妄念所迷之時,自然不知什麼是禪,更成不了佛,可是你若一剎那間妄念俱滅,並且識得自性,那麼即可「一悟即至佛地」。 南宗禪法顯著特徵之三,是提倡解脫不離世間。認為佛法本在世間,不能到世間外去求解脫。其思想指向是為了擺脫世事的煩惱,超越世俗的虛名浮利,不執著一切,甚至連這種不執著的念頭亦要放棄,以期求取一種精神上的寧靜和安適、一種徹底的解脫。可是,這種解脫,南禪強調,不能離開世事來求取。這樣,南宗禪便把傳統的出世的佛教變成了入世的中國化的佛教。從思想文化的角度考察,南宗禪的這種入世傾向受到儒家入世精神的深刻影響。 文化簡評 禪學是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禪宗里蘊含了中國人的靈性和智慧。《景德傳燈錄》是祖先留給我們的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近十多年來,國內隨著西方世界對東方文化的關注和西哲們對禪智慧的興趣,使得禪宗的歷史、禪宗的思想和文化得到了不少有識之士的重視和開發,然而其中難免良莠蕪雜,魚目混珠,一些心浮氣躁的人熱衷於參禪,卻不能有效地識別和把握禪的真髓,因而做著徒勞的辛苦和努力。切望對禪感興趣的人們能從禪的原典,比如被禪學界奉作經典之作的《傳燈錄》做嚴肅而認真的體悟。 另外,中國文化目前面臨著重建的工作,現代意義上的禪學和禪宗文化亟待創造性的更新。可供借鑑的是日人鈴木大拙自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對禪做的獨立的研究和探索,然而鈴木禪宣揚的「反科學」和「非理性」又是不是能代表真正意義上的中國禪呢?這方面亦促使我們去原典中做嚴肅而認真的體味。歷史賦予了我們這種鑿古而開新的偉大使命,我們義不容辭。 近世以來,太虛法師倡導「人生佛教」,主張以出世的精神從事入世的事業,其所遵循的正是南禪的思路,可謂把握了禪宗的真髓,代表了中國佛教的新走向,值得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