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九回 富而可求將軍賣卜 事原難諒皂隸彈冠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全有智、祖詒謀、計多才三人,到了邵捷如家來求見,邵捷如一見他三人的名片,先冷笑了一陣,便吩咐聽差,把三人傳到客廳里相見。一見之下,邵捷如便說道:「你三位很忙,哪有工夫來見我?」全有智聽那口音,已經是立意不善,站起身來,將臉色板得正正的,然後望著邵捷如的臉色,放低了聲音,說道:「是今天上午,才聽見督辦回京來了。」邵捷如道:「你們那位新上司,事情辦得怎麼樣?很高興嗎?」計多才道:「事情辦得糟糕極了,同事對於這事,都是怨聲載道。現在同事不願和他共事,很希望督辦回任。」邵捷如道:「為什麼怨聲載道呢?」計多才道:「這一位督辦,察察為明,所有額外的人員,也一律要到局,而且辦公時間又延長了,早上七點鐘全要到。」邵捷如道:「就為這兩點,同人不大滿意嗎?照這樣說額外的人員,是該拿錢不辦事的。辦事的人員,是該到一下子衙門,就走的了。」計多才被他這樣一駁,無可說了,便不作聲。三個人坐在邵捷如對面,都默然起來。這時,邵捷如鼻子裡呼的一聲,冷笑出來。立時,脖子上的紅筋,也就一根一根,向外鼓脹,然後將頭一擺,說道:「你們三人的意思,我早知道了,你不是聽說我有回任的消息,又到我這裡來做人情嗎?老實說,這種差事,干不干都不吃勁兒,我就不服水尚功,他為什麼偷營劫寨,硬接了事去了。我無論如何,必得顯一顯手段,還在他手裡弄回來。不信,你就向後看吧。我聽說他接事的日子,就是你二位在局,不是感情處得很好嗎?」說時,瞪著兩眼,便望了全有智、祖詒謀,這二人就像受了催眠術一般,屁股和椅子不肯合作,只是要往上升起,身子就像在鋼絲椅上坐著一般,坐下去,升上來,不能安定,兩個人的臉,紅得酒糟肥肉一般。邵捷如索性提高嗓門說道:「你們既然那樣歡迎人,就當想法子擁護他到頭,為什麼又在我這裡說他的壞話?像你這樣的人,還靠得住嗎?」邵捷如越罵越高興,他們三人,除了鼻子裡哼出蚊子大的聲音,答應出一個「是」字而外,什麼也不能說出來。正在難下台之時,聽差拿上一張名片來,遞給邵捷如看。邵捷如將名片接過,看是「王潤身」三字,說道:「請進來吧。」說這話時臉上好似有些歡喜的樣子。 計多才三人,借著這個機會,便站起來道:「督辦有客,我們這且告退。」邵捷如沒說什麼,只略點了一點頭。三人走後,王潤身也就走進來,他穿了一件綠嗶嘰的長衣,套著團花緞子馬褂,身上隱隱就帶了一陣清淡的香氣。面孔上,梳著小小的菱角鬍子,還亮油油的,大概是抹上烏須藥了。他一進門,把帽子取下,露出西式分頭,光烏滑亮,邵捷如只一迎上前,他將右手拿著的粗藤手杖,交給了左手,騰出右手來,伸著和邵捷如握了一握。邵捷如笑道:「快有一個禮拜不見了,什麼事這樣公忙?」王潤身笑道:「我到天津去了,剛剛才回京。」邵捷如和他對面坐了,王潤身在身上掏出一個軟皮夾子,取出一根雪茄,點了銜在口裡,人向沙發椅子背上一靠,提起一隻腳,架在沙發椅子的橫頭,露出長筒絲襪和黃皮鞋,然後伸了一個懶道:「哎喲!這幾天我忙極了,在天津每晚上是鬧到天亮,不是花酒,便是牌局。還好,鬧了一個星期,只用了四五百塊錢。」邵捷如道:「北京還不夠玩的嗎?為什麼還到天津去玩?」王潤身道:「哪裡是去玩,也是去接洽一些事情。快手將軍,現在要在德國接洽一批軍械,找不到相當的人,一天幾個電話,把我催上天津去了。」邵捷如道:「怎麼樣,你對於吃洋行飯的,熟人不少嗎?」王潤身道:「認得多著哩,哪一國也有熟人。交外國朋友,沒有我多的了。就只一件事,你可以知道我在交際場中歐化得厲害。我有一個禮拜之久,只吃了一餐中國飯,其餘都是和外國朋友,在一處吃大菜。」邵捷如笑道:「你若真有這種能耐,趙鼎帥倒是用得著這種人,我前兩天自南京回來,還和鼎帥在一處盤桓了多次。關於軍械這件事,也略為提到,據說,外國人做這行買賣的,天津多似上海。因為上海來接洽的,大主兒少,天津來接洽的,大主兒多,所以洋掮客也都跑到天津來。一年鬧到頭,哪有這些人買軍火。」王潤身道:「這就合了中國人說古董商人那句話了。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他們那些軍火,存在本國,反正也是廢物,封在庫里,遲賣早賣,也和本利無關。現在只拍一個電報或一封信,委託在中國的一個僑民進行,又花得了什麼呢。這隻要接洽一成功,至少也是二三十萬的交易。多起來呢,上千萬也說不定。不必多,就鬧個小九五回扣,也就發財了。所以洋掮客對於介紹買軍火的人,二十四分巴結。從來中外交易,只有中國人巴結外國人,現在是外國人巴結中國人,這也給中國人出一口氣了。」說時,口裡噴著煙,不住地微笑。邵捷如道:「這樣說,你老兄,應該是財神爺了。既然在中間接洽,焉有不落二八回扣之理呢。」王潤身道:「照說,我是要發財的。但是很不走運,上一次,接洽了一批,因為買主失敗了,事情中途停止。現在一批大的,還是開始進行呢。上一個星期,我倒算了一張命,據說在兩個月之內,我准要發財。」邵捷如皺眉道:「嗐!你這樣一個歐化人物,怎麼還是如此腐敗,倒迷信算命的。」王潤身道:「你不要說那個話,這人生的八個字,那是有的。就是在外國,也有這種圓光算卦的人。」邵捷如道:「就是外國有,這事我也不信。」王潤身道:「你交際還闊,你知道北京城裡有一個金鑒人沒有?他的命,就算得最靈,你應該也聽見人說過。」邵捷如道:「我會過一次面,討厭極了。說起話來,三句不離本行。坐著一輛破馬車,到處奔走,他倒想借著會算命要弄差事呢。我就很怪,偏有許多人給他捧場,二十塊錢算一張命,空空洞洞,也不過百十來個字,我看去也平常,有些人真當著金科玉律,說得神乎其神。」王潤身笑道:「這個人一錢如命,算起命來,不認交情的。你這樣攻擊他,也許是他得罪了你吧?」邵捷如道:「不是我要攻擊他,我覺得北京城裡,事情真怪,醫生有人捧,道士有人捧,和尚有人捧,看相算命的也有人捧。越捧呢,受捧的人,架子越大。越大呢,人家越有人捧。譬如姓金的算命,要是兩塊三塊錢,准沒有人理他,他一要二十塊錢,人家以為值錢,必定不壞,就相信了。」王潤身笑道:「不說這個吧?我們兩人的主張,根本不同,若是說多了,我們兩人會起衝突的,我們再找別的話談一談。」說時搖了一搖頭,笑道:「你真厲害呀,人家把你的事接過去了,你還可以弄回來。」邵捷如道:「你是哪裡聽來的消息?」王潤身道:「就是在你府上聽來的消息,剛才出去三個客,一面走,一面談著你的事。」邵捷如道:「我不是吹,河工局這種不相干的差事,我真不放在眼裡。連這個內閣,也受不了趙鼎帥一通電報,何況是姓水的小子。但是我不服這口氣,我非把事情弄回來不可。弄回來之後,若是事忙呢,我就辭職不干,也沒關係。姓水的要想這樣平平和和幹下去,那就不行。」王潤身對他伸了一伸大拇指,笑道:「趙鼎帥的人,究竟不錯,說得到,做得到,佩服佩服。將來內閣有改換局面的時候,邵督辦是少不得要占一席的了。」邵捷如被王潤身恭維了兩句,便高興起來,因道:「我是不願意突然爬起來,總要挨著次序做去。所謂爬得高跌得痛,又說其進銳者其退速。」王潤身道:「你這個辦法很對,先把根基立得穩了,然後才打開一條路子前進。」邵捷如笑道:「這不用得問算命先生嗎?」王潤身道:「你不相信算命的就算了,何必一再提到。我今天不過是來閒談閒談,可不要以為我是來給算命先生散傳單的。」邵捷如道:「俗話說,算算八字,養養瞎子。這些三教九流,吃江湖飯的人,我們原不屑於去推翻他,但也只是由那些無知的婦女,向他們請教。像我們替國家辦事的人,自有正當的政見,前途成敗,都在自己,關命什麼事呢?」王潤身一聽他發表政見,知道這下面的話就是沒結沒完,心想我還到這裡來聽你的教訓不成?因此找了兩句話閒談得遠一點兒,便告辭走了。邵捷如對於剛才所說的話,也是雲過天空,絕沒有加以留意。不料過了兩天,忽然接到南京來了一封信,是使署秘書處來的,邵捷如也不知道有什麼要緊的事,趕快拆開那信一看,那信道: 捷如我兄雅鑒:浦站握別,倏又一周矣。河工事總座已兩電雁老,當可圓滿解決。茲有懇者,敝友周潛龍將軍,精於卦理,更深於麻衣相術。宦遊已倦,京華小隱。朋儕因其孤潔,生活過於淡泊,各勸以其所學,公諸社會。周君迫於環境,亦已依允。我兄京華友好甚多,尚乞廣為介紹,以玉成其事,弟亦感同身受也,專此奉達,並頌公祺。 弟梁炳南頓首 這封信以外,另有一張紙條,就開的是這個周將軍的簡單履歷。他是四川人,曾留學日本警察速成學校。號象儀,又號了菴。此外並開了他的住址,電話號碼,那意思就是要邵捷如先去拜訪他。邵捷如接了這封信,審度了一會兒,還是今天去呢,還是明天去呢?後來一想,這個時候,正仰仗南京方面,替自己撐腰,那一方面的人,怎樣可以得罪他?反正沒有什麼大了不得的事,還是抽出工夫,今天去的為妙。因就先吩咐聽差,打個電話去問問,周將軍在家沒有。那邊一答應在家,邵捷如就坐了自己的汽車,前來拜訪。那周了菴,一見名片,馬上就請到客廳里會見。邵捷如未見周將軍之先,逆料他必是一位老先生,一副道學面孔,及至一見面,他才不過三十來歲,架著大框眼鏡,留著時髦短鬍子,身上穿了一件玫瑰紫的嗶嘰長衫,下面又踏著一雙黃色皮鞋,精神抖擻。他一見邵捷如,就伸出手來,和他握手,人一笑,露出口裡兩粒金牙。邵捷如一想,憑這個樣子,無論什麼事,都好辦,為什麼要看相賣卦呢?當時邵捷如就先說道:「久要來拜訪,總是不得空,今天可幸會了。」周了菴道:「兄弟也是常到南京去的,趙鼎帥是兄弟的先生,又是兄弟的老上司,所以兄弟的關係,和別人不同,常常前去。在南京的時候,就聽見說鼎帥非常器重邵督辦的。」一面說話,一面引著邵捷如上座。這客廳里,沙發大椅,穿衣大鏡,放在寸來厚的地毯上,雖不是十分華麗,卻也不見得寒酸,看這種情形,要說他為吃飯賣卦,更不符了。這樣一想,關於介紹信的那一件事,倒不便先啟齒。 兩個人先談了一些閒話,周了菴似乎知道他的來意,卻先說道:「兄弟和鼎帥那裡的梁秘書,感情倒還不錯,彼此常有書信來往,邵督辦和梁秘書也認識嗎?」邵捷如道:「彼此也很熟識,兄弟就因為梁秘書有信介紹,才來拜訪的。」周了菴笑道:「前一個星期,兄弟確曾託過他,希望他給兄弟在北京多介紹幾位朋友。」說時,站起身來,一會兒工夫,就到客廳里的旁屋子裡面,拿出一張稿紙來,雙手遞給邵捷如,笑道:「兄弟無聊得很,打算弄一點兒新鮮的職業玩玩。」邵捷如接過那張稿子一看,只見當頭寫著一寸來見方的行書,七個大字,乃是: 周了菴將軍談卦 後面有一兩百字一道啟事,是介紹書性質。那文道: 成都周了菴將軍,英姿天挺,文采煥發,身經百戰,人通六藝,天下奇才也。其人淡泊為懷,不耽利祿。解甲歸來,京華小隱。功成不居,讀書自樂,求之今人,不可多得。然家園無負郭之桑,歸農未許。琴書非餬口之術,做客猶難。縱將軍胸襟遠大,不謀升斗,而椿萱並茂,須供甘旨。兒女成行,亦厚瞻仰。同人為玉成將軍素志起見,則公勸將軍出其餘藝酌為問世。蓋將軍善識陰陽,幼精卦理,更兼曾留學東瀛,長於哲學。融化中西,貫通新舊,其斷休咎吉凶,知親聞親見。若以指導社會,真迷津之寶筏。豈江湖術士,所可同日語哉?將軍一在養親,二在訪友,遂允同人之請,在寓設案談卦。而將軍既熟子平,又習麻衣,並可兼談命相。凡世人有疑難者,亟應專誠往訪,以求指引。將軍或有五洲之游,慎勿失之交臂也。 邵捷如從頭至尾一看,這一篇小啟,雖不至不通,卻有些酸溜溜的。再看那下面,訂著卦例:卜終身吉凶,一百元,卜十年吉凶,五十元,隨時決疑二十元,子平推命,終身三十元,問流年十元,手相每位五元,詳談十元,揣骨談相二十元。卦例而後,就是介紹人的姓名,第一名就是長江巡閱使趙鼎乾。此外下野的總理總長,在京的名流遺老,列名的共有三四十位。邵捷如心裡明白,便先說道:「這事兄弟極端贊成,自然列名介紹。」周了菴笑道:「邵督辦不覺得這事有些無聊嗎?」邵捷如道:「笑話了,八卦是伏羲所畫,文王后來推演的,都是古聖人的事業,中國國粹所在。現在的人,忘了根本,不懂得易學,更不懂得卦理,這種古學大有失傳之虞。周將軍能夠出來提倡,是再好沒有的了。」周了菴笑道:「這個年頭兒,在北京混飯吃,要不想個妙法,總不免於落後,兄弟對於混差事這一層,是異常灰心。所以主張一變,改了用本事來掙錢。成功不成功,兄弟是不敢斷定。反正失敗了,也不用得要什麼本錢,這是落得做的一個生意了。不過我要求許多朋友幫忙,有兩層辦法。像趙鼎帥這種大人物,能允許填他一個名字來介紹,這已是十分客氣,當然不便再去要求他。像我們都是好朋友,將來兄弟或者也有效勞的時候,所以很希望給兄弟在朋友裡面,多多介紹。」說畢,抱著拳頭連作幾個揖,因笑道:「兄弟的設備,和旁人不同,邵督辦可以請到我課房裡去參觀參觀。」邵捷如一想,他另外還有課房,我倒要瞻仰瞻仰。周了菴笑道:「就是這一間小小的屋子,兄弟也按著哲學心理學布置的,豈是其他卦攤可比?」一面說著,一面將邵捷如向里引。走到屋裡,只見屋子中間,擺一張五尺長的橫案,上面陳設著香爐、木盒、木頭格子、筆墨、萸木板之類。檀香爐里,燒著一縷細細的香菸,繞著圈圈兒向上升。靠北方壁上,掛著一軸人物畫,一個赤身披髮的人,腰裡圍著一圈樹葉子。他盤著兩條腿,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捧著一個八卦圖,畫上橫寫著古聖伏羲大帝之位。這一軸畫的兩邊,列了許多上古衣冠的人物,也有站的,也有坐的,大概那就是文王、孔子之流了。左邊一個茶几,上面疊著木版刻字《易經》。右邊一個茶几,擺著特別加大的羅盤。桌子南邊地下,放了一個圓式的拜墊,大概那就是磕頭通誠之所了。周了菴指著桌上道:「邵督辦,你看看這種布置如何?都是按著古傳之法嗎?」邵捷如點頭笑道:「很好,但是從來只聽見古人占卦的話,不知道這卦是怎樣的占法?周將軍能夠做一個樣子我看看嗎?」周了菴正著面孔,說道:「不可以。」轉身又閉了眼睛,微微地搖搖頭道:「這是聖人之大道,不可以鬧著玩的。但是邵督辦有什麼事要問一問,兄弟倒可以誠心誠意地代占一卦。」邵捷如要看一看占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便道:「我自然有點兒事,不過不便煩周將軍分神。」周了菴正要賣弄他的本領,便笑道:「邵督辦總記得疑思問這一句格言吧?我們有疑,去問誰呢,自然是問古之聖人了。問古之聖人,除了占卦,哪還有第二法。」邵捷如因他這樣誇張,倒不便不理會,就依了他的話,說是自己對於政治前途,有點兒疑惑,請周了菴問一卦。周了菴於是頂著帽子,穿著馬褂,在香爐里燃上三根線香。一下帽子一碰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口裡念念有詞說:「假爾泰筮有常,假爾泰筮有常。督辦邵捷如,以政治前途,未知可否,爰質所疑於神靈,吉凶得失,悔吝憂虞,惟爾有神,尚明告之。」他說時,微微地閉著一雙眼睛,將那個木盒子打開,在裡面取出一個小黃布袋。袋裡有一大束黃不黃黑不黑的草莖,大概那就是蓍草了。他捧著那草,在香菸上來回擺盪著,薰了一薰。這才睜開眼睛,將一根草,先送回木盒子裡去。然後把那手上捏著的一束草,重新分開,擱在格子上。輕輕地,慢慢地,取了一根草,夾在小指頭裡。看那樣子,一根草倒真有幾十斤重似的。他就這樣來回顛倒,把那一束蓍草,數了又數,分了又分,他點了點頭,就用筆在那木板上,畫了幾畫,有畫叉的,有畫口字的,也有畫一橫的。畫了之後,再把那草來數來分。這事本來就費手續,周了菴又做得非常慢,邵捷如站在一邊,每一次動作,都給他暗下呼著一二三。一直等他做完,兩條腿就站得麻木不堪了。他弄完之後,復又跪在那拜墊上,數著一二三,復磕了三個頭。站起來,他給邵捷如作了一個揖,口裡說道:「這個卦象,好極了,督辦的前途未可限量。」於是引著邵捷如到客廳里,將卦象說了一陣。逆料他必定升官,而且東南方有大貴人幫助,事情極容易成功。正在這個時候,前幾天和邵捷如談命理的王潤身,鑽了進來,周了菴正要介紹,王潤身笑道:「不用不用,我們是極熟的朋友呢。」 到了這時,邵捷如頗有點兒不好意思,自己先是說了,十分反對迷信,現在冤家路窄,偏碰到在這裡卜卦,便說道:「南京梁秘書有信來,介紹兄弟給周將軍晤面,周將軍的卦,實在不錯。這是中國的古學,和其他迷信的事,不可同日而語,很可研究,潤身兄以為如何?」王潤身是久當政客的人,豈能為這小事得罪了朋友,便就附和著他的意思說。周了菴道:「潤身兄,我前回托你介紹幾個朋友,這事怎樣了?」王潤身道:「那很容易,但是第一件,得趕快把那介紹廣告,在報上登了出去。有了許多名人介紹,我就好說話了。」周了菴道:「我想這廣告文縐縐的,還不通俗,我想另擬一個通俗一點兒的,二位以為如何?」大家都說「是」,於是周了菴又在家裡,拿出一張稿子,交給他們看,那稿子寫的是: 五等文虎章,將軍府潛威將軍,前任淮海一帶徵兵事宜,前陸軍第二十四師參謀長,四省剿匪司令部參謀長,派往日本觀操大員隨員。歷任軍事要差,周潛龍將軍,號了菴居士。深知卦理,善推命相。曾推知趙鼎帥必為東南要鎮疆吏,李漢三上將軍,必可組閣,又曾推知前大總統某公,當重掌要樞。所往來者,皆知命之士,每一推算,無不欽佩。現在周將軍問世,系欲指引政界人物,根據大道前進,並非志在牟利。凡我同好,不可不一拜訪。 王潤身看了一遍道:「很好,但是還要加上幾句,就說河工局邵督辦,與前甌海鐵路會辦王潤身,亦深推許。」周了菴笑道:「好極了,好極了,我這就借光二位大名,登上報去。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潤身兄,就是前幾天,我給王督軍推算了一張命,覺得他的八字,非常好。在今年冬天,他應該有升官的機會,不過兄弟和王督軍不大熟,聽說潤身兄和他感情很好,能不能夠……」說到這裡,只管望著王潤身的面孔。王潤身道:「論到私人感情,我和他極不錯,我們是先後同學。因為他號潤波,不知道的,都以為我們是同胞手足,其實不然。但是他很看得起我,前幾天,派了一個馬弁到北京來看房子,想買一幢住宅。這馬弁到了北京,首先就是到我這裡來,這一兩天之內,大概他的令弟要來。若是來了,就會讓兄弟陪著看房子。在他那一方面,我未嘗不能弄一個小差事,然而我怕人誤會了我是他的兄弟,所以我只好避嫌,讓開一點兒。將來有相當的機會,我還是在北京方面,替他做一點兒事。」王潤身越說越有味,說得頭是點著,不住地去摸他的鬍鬚。周了菴原來托他的話,卻一句也沒有說上。周了菴只得再說道:「那就很好,王督軍的八字,實在不錯,像我這樣仔細推算出來的,恐怕不容易找到。我希望你老兄把我這話,對王督軍的令弟先說一說。然後兄弟再把那張詳細的命單,讓潤身兄帶去,我想王督軍,一定會很注意的。」王潤身道:「這件事,很容易辦,我一定可以辦到。」他說話時,周了菴對著他的臉,注意地望著,卻微笑點頭道:「好,很好。」於是迴轉臉來對邵捷如道:「王先生臉上的氣色很好哇。光彩煥發,有遇貴人之象,前途是不可限量的。」邵捷如含糊著答道:「不錯,氣色很好。」他心裡可就想著,連一個督軍,他都十分巴結不上,對於巡閱使,可想而知。這樣看來,他對於趙鼎帥,恐怕沒有充分的接洽。我是一個督辦,為什麼和一個看相的交朋友?這樣想著,一刻也坐不住,馬上站起身告辭。周了菴趁著王潤身在這裡,倒想請他們吃一餐飯,但是邵捷如決計要走,哪裡留得住? 邵捷如走了,王潤身才笑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天來,是有一套財喜奉送你的。」周了菴道:「別說奉送的話,我們是好兄弟,還不是有福同享,什麼事請你說出來,我一定合作。」王潤身道:「有一件極有趣的事,也是前天在朱督軍家裡宴會,叫了許多條子。老朱是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就討一個的。他在內看中了一個麗妃,和一個小桃紅,打算出兩萬塊錢討了她們回去。但是他有一個條件,要她兩人的八字好才肯討。不過這是老朱私下的話,卻沒有告訴別人。他手下有一位黃師長,和我感情不錯,他沒有什麼東西孝敬督軍。他就想把這兩人的事,一手包辦,而且和老朱微微表示此意,老朱也就有容納之意了。只是後來要算八字,黃師長很怕這一筆大禮,送不上去,非常著急。」周了菴道:「這話很奇怪了,送禮送不上去,也捨得花錢,為什麼倒也著急?」王潤身道:「你哪裡知道,這黃師長正和幾個同事,在搶一個漁陽鎮守使,誰有好意奉上,誰才能得著,禮送不成,他怎樣不著急呢?」周了菴道:「什麼禮不能送,他卻要送老朱兩個姨太太?照我說,乾脆送老朱兩萬塊錢,那不好些嗎?」王潤身道:「老朱有的是錢,一萬兩萬算什麼,不夠他一條牌九,唯有送他兩個美人兒,時時刻刻可以讓老朱心裡樂。老朱看到兩個美人兒,就如看到黃師長一般,自然要給黃師長的好差事了。」周了菴道:「原來如此,那黃師長又有什麼法子轉圜呢?」王潤身道:「唯其如此,所以我來找你了。黃師長曾私下對我說,哪裡有星相大家沒有,若是有那可以共心腹的,可以出些私金,請人把麗妃和小桃紅的八字,都改一改,改得大富大貴。相夫相子,無論叫誰去算她的命,她的命都不錯,那麼,老朱非討不可。黃師長的鎮守使,也就到手了。」周了菴道:「這個很容易辦,你就把那兩人的八字開來,讓我先算一算,然後改過來。」王潤身道:「你真不怕多事,改什麼?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十七歲,一個是十八歲,你就挑那好月好日好時,給下湊上,那就得了。」周了菴笑道:「那更容易了。」這句話說出口,有些後悔,又改過來道:「湊是容易湊,不過既然辦起來,總要辦到一點兒痕跡沒有才對。所以我要仔仔細細推算一番,我也不想要多少錢,只要黃師長給我一個上中等的差事,我也就心滿意足了。」王潤身道:「他們反正也要用人,這一定可以辦到的。」王潤身一想,既要錢,又想要官,這人的條件,未免過苛。但是事在求人,也不妨先答應了再說,因笑道:「你老兄能幫他的忙,他焉有不舉著兩手來歡迎之理。不過他一個鎮守使的局面,怎樣好敷衍你老哥哩?」周了菴道:「不要緊,只要他有什麼事和中央接洽,多派我做兩回代表,我就滿意了。做代表,我還有三不要,不要薪水,不要辦公費,不要車馬費。我想黃師長真要做了鎮守使,這樣一個便宜代表,總樂得雇用。」王潤身道:「那一定可以的,你先把那八字排好了再說吧。」 周了菴反正是做生意,這樣的好事,送上門來交易,豈有拒絕之理。於是費了一晝夜之力,把麗妃和小桃紅的八字,仔仔細細,拼湊了一番。算好之後,親自到王潤身家裡去,告訴了一番。王潤身開了這兩張草八字,就去見朱將軍。原來朱將軍為了軍餉事,正跑到北京來索款,現在住在公館裡,每日無事,只是打牌叫條子尋樂兒。一個禮拜下來,遇事都玩膩了,要想個新鮮的玩意兒,一時又想不起來。就在這個時候,王潤身拿兩張八字,前來求見。原來這朱督軍生性很奇,對於什麼參加政治正式活動的人,他非十分不得已,決不願相見。若是吃喝嫖賭抽大煙的朋友,他是不問大小,一律招待。守衛的兵士,沒有不知道他大帥愛見什麼客的,所以王潤身這種人,走了過去,身上還帶著一陣粉香,一定是大帥愛見的人,絲毫不用得攔阻。王潤身走到上房,只見門帘外兩個衛兵,倒背著兩支槍,兩個指頭各拿了半截菸捲頭,用手掌罩住,偷著在那裡抽。看人來,趕快將煙取下,藏到背後去。王潤身一看這樣子,料定朱督軍就在屋子裡睡上午覺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才問衛兵道:「督軍在屋子裡睡覺嗎?」衛兵點了一點頭,王潤身不敢進去,抽身向外走。剛下了一層台階,只見朱督軍在帘子里嚷道:「是誰?為什麼走到門口又走了?」王潤身聽說,迴轉身來,站在院子裡取下帽子,對上房就是一鞠躬,口裡說道:「是王潤身,來見大帥的。」朱督軍道:「你這小子,總干不出好的來。來了之後,又這樣做賊似的偷走幹什麼?」 在這罵人聲中,王潤身掀著門帘進去,只見屋子中間,放了一張藤製的楊妃榻,旁邊大理石桌子上,放著一大玻璃缸水果,又是一個大西瓜,屋樑上的電扇,正在呼嚕呼嚕,使勁兒地轉著。朱督軍脫了一個赤膊,現出渾身黑肉胖子。胸面前兩隻大乳,兩隻橡皮袋似的,向下垂著。兩乳中間,有一撮黑毛,由上而下,一直達到他銅子兒大的肚臍眼邊。褲帶子扎著褲腰捲成油炸麻花似的,脫落到肚臍以下。把那個又肥又大的肚子,堆油也似的挺著。他那褲腳又大,向上一拉,一直拉到腿縫邊。他伸著兩條長滿了黑毛的大腿,挺直地伸著。王潤身一進門,看見朱督軍赤條條地躺著,倒嚇了一大跳。站著愣住了,進又不是,退又不是。朱督軍也不起身,將手招了一招,說道:「過來坐下,你有什麼話說。」王潤身這才看見他身後,還站了兩個護兵,只下面穿的是灰布褲子,上面還罩的是汗衫,這就料到並沒有姨太太在此,可以隨便進來的,因道:「不是別的什麼事,那兩張八字,讓潤身設法弄來了。」朱督軍一頭坐了起來,問道:「這個很不容易,你是哪裡弄來的?」王潤身笑道:「潤身想了許多的法子,才把它弄到手。」 朱督軍順手在玻璃缸里拿了一個蜜桃,拿過來就用嘴咬了一口,然後手裡拿著半邊蜜桃,指著王潤身道:「你說了這話,又想在我前面邀功,是也不是?」王潤身聽了這話,呆立著先看了一看朱督軍的顏色,看他究竟是怒,還究竟是喜。見他拿了一個桃子,大啃特啃,一刻兒工夫,剩了一個小桃核,就把它扔在痰盂子裡。接上又拿了一個蜜桃,唰唰唰,牙齒啃了直響。王潤身看他這樣子,知道不會發氣,便笑道:「督軍哪裡知道,窯……」說到一個「窯」字,心想且慢,這兩個窯姐兒,這馬上就有做督軍太太的希望,我若指明了罵她,未免指著和尚罵禿驢,就改口道:「要這些小姐們說多大年紀,那是不容易的。別說日子和時辰,連年月她也不會說句實話的。潤身花了好些個運動費,運動了他們里里外外的用人,又等了一個星期的工夫,這才把它弄到手。」說時,把自己開的那張八字草稿,恭恭敬敬雙手送到朱督軍面前。朱督軍接了一看,寫著哪年哪月哪日順生,是好是歹,自己也是不知道。因道:「你拿了這個給我,那有什麼用,我又不會算命。你辦事究竟辦得不周到,為什麼不先拿去算一算呢?」王潤身微微鞠了一躬,笑道:「這是大帥的喜事,潤身怎敢造次?」朱督軍回頭便對身後站的兩個馬弁說道:「這附近有會算命的沒有?給我快找一個來,算上一算。」馬弁還沒有說話,王潤身連忙說道:「這要用高等的星相家,才沒有錯,豈可讓街上的瞎子胡算。」朱督軍道:「哪兒有會算命的,給我介紹一個。」王潤身道:「對於這一界,潤身向來隔膜,並不知道誰好誰歹。不過這幾天在報上看見,有一個周將軍賣卦,外帶看相算命,我想他既然是體面人,算得總不至於錯,不如找他來看看。」朱督軍道:「有這麼樣一個人嗎?」王潤身道:「的確有這樣一個人,不信,找報來瞧一瞧,就明白了。」朱督軍哪知就裡,吩咐馬弁將報紙拿來,果然有這樣一段廣告。朱督軍道:「既然真有這樣一個人,倒可以請來談談。」便對馬弁道:「把汽車去接了他來吧。」馬弁道:「但不知住在什麼地方?」朱督軍道:「渾蛋!我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報上登著有,你不會瞧去。」這馬弁不大認識字,口裡可不敢說,只得拿了報紙一直出去請教門房。問明了地點,就開了汽車,把周了菴接來。 周了菴心裡明白,這是王潤身給他說合的,早有成竹在胸。到了朱公館,將名片送了進去。朱督軍這才套了襪子,披了一件大褂,到客廳里相見。朱督軍一見他,便問道:「你為什麼不做官,要算命?」周了菴知道朱督軍的脾氣,不必文縐縐的,因道:「回大帥的話,一個人豈有不願做官之理,可是找不到門路,也沒法子。」朱督軍坐下,周了菴還是站著。朱督軍問道:「你是什麼階級?」周了菴彎著腰低低地說道:「是個少將。」朱督軍道:「照說,你不配和我並坐並行,但是這會子我請你來算命,你是一個客。教書的是先生,算命的也是先生。既然是先生,就可以坐,你坐下吧。」周了菴料定坐下沒事,便揀了一張離得遠一點兒放在邊上的椅子,側著身子坐下,朱督軍問道:「你既然是個少將,比街上的瞎子算命,總好一點兒。你不用得查看,當面也能算嗎?」周了菴欠了一欠身子,站起來答應道:「一樣能算。」朱督軍於是在身上拿出那張八字單交給周了菴,一面吩咐馬弁拿了筆墨紙硯來,讓周了菴當面寫命。本來算八字,照葫蘆畫樣,在星相行里,就不是難事。加上麗妃、小桃紅這兩張八字,是本店自造的東西,要他算,可說是物歸原主,這要周了菴來辦,當然文不加點,一算就是。不到十分鐘,周了菴已經把八字大意,寫在紙上。他那臉上,顯出一種很驚訝的樣子,突然站立起來,說道:「哎呀,這命太奇怪了。」朱督軍坐在一邊,正用全副精神,注視在他身上,看他怎樣擺布。現在見他驚訝起來,便問道:「怎麼樣?這命不好呢?還是太好呢?」周了菴站了起來,望著朱督軍道:「了菴算命以來也不知經過多少人,由壞運走到好運,大概都是慢慢變化而來的。這兩張女坤造,卻十分奇。」朱督軍道:「滾棗,那是什麼東西?」周了菴說了一句術語,以為文雅點,不料還得重新註解,遂道:「坤造就是女命。」朱督軍道:「這不結了,我不跟你學算命,你文縐縐地抖文做什麼,說你的吧。」周了菴道:「這兩張女命,和別人不同。照目下而論,實在不大高明。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她們快要交好運。一交好運之後,就大富大貴。這還不算奇,最奇的這兩張命交運也同在一個日子,以後的富貴,兩人也就差不多。」朱督軍嘴上,本來養有小鬍子,於是用手摸了一摸,對他微笑道:「你倒有三分本事。你若算得准,你就照直說。」周了菴道:「過去的事,不必提吧。大帥要了菴說實話,了庵就從這兩張命交運起說吧。」朱將軍又道:「將來的事,誰看得見?憑你怎樣說,我也是不知道。唯有你把以前的事若說出來,說得對與不對,才知道你有沒有本事。這張女命,現在和我可沒什麼關係。你別顧慮著什麼,照直說是不要緊。」周了菴心裡,可是暗笑,以為他說這種話不啻自己先畫下了供狀,因笑道:「大帥既然這樣吩咐,只好照直說了。這兩位女士,命帶桃花,在她十二三歲以前,不過很窮苦。由十三歲到現在,倒是有吃有穿,就是一層,很不能自由,照著八字上說,還應該離開父母。」說到這裡,又對朱督軍望了一望,問道:「不知道這話有些對不對?」朱督軍點了點頭,說道:「你這話很對,你算命果然有點兒本事,不是瞎說的,你再往下說。」周了菴道:「就在這個月內,這兩人紅鸞星照命,似乎喜音要動了。不過這兩人的八字,不是那樣正大,應該位居小星。」朱督軍聽到這裡,已撐不住吟吟地要發笑,因道:「這過去的事,算你碰上了,將來呢?」周了菴知道把他扶上了。算命的規矩,最難就是走來三斧頭。這三斧頭總算砍過去了,現在不過是算那未來而不可知的事,這隨便怎樣瞎扯,也不要緊。於是把麗妃、小桃紅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這種命幾乎是古來少有,現在難尋。朱督軍被他這一陣胡說,說得心花怒放,因笑道:「我對你實說了吧。這兩個人,都是班子裡的,我打算把她們全娶了來做姨太太,就是不知道她們命好不好?現在據你這樣一算,大概配得上我,我這就要實行討她們了。但是一層,不知她們的八字,和我的八字合不合?」周了菴早也顧慮到了這一層,事先曾把朱督軍的八字,探問到手,算了一算,那麗妃、小桃紅的兩張命,都設法和他避免衝剋。這時朱督軍問起來,周了菴便道:「那是要緊的,請問大帥的貴造。」朱督軍道:「你這話,我明白了,是問我的八字。我今年五十一歲,是八月十五的生日,其實是八月十四晚上出世的。因為落地的時候,就是驢子叫的時候,那是丑時,要算十五的日子。鄉下是沒有鍾,沒有表的,沒法兒定時辰,所以只好猜上一點兒。我們鄉下人,是經驗多。大概驢子叫,就是丑時,你看這準不準?」周了菴預先算的,就是丑時,現在當然不能更改,於是將計就計,說道:「這很對,若在冬天晚上,驢子是子時叫,秋天呢,是丑時叫,八月十五,是正中的秋天,那越發准了。」朱督軍道:「這事書上也載得有嗎?」周了菴道:「載得有!而且載得極明白。」朱督軍哈哈大笑道:「這樣說來,可見不讀書的人,一樣可以知道書上的事。成器的人自然成器,不在乎讀書不讀書。你瞧我沒有讀過書,怎樣也做到了督軍。」說畢,又鼓掌哈哈大笑。周了菴趁了這個機會,索性對朱督軍恭維一陣,恭維得朱督軍心癢難搔,馬上就叫人開了一張五百元的支票,交給他了。周了菴本來就為的是錢,豈有見錢不要之理?不過在朱督軍面前,不能表示十分愛錢,總要換出很正當的態度來,因此雙手捧著支票,站了起來,鞠躬笑道:「這一點兒小事,當然要替大帥效勞,怎樣還能領酬?」朱督軍道:「為公事我可以讓你效勞,為我討姨太太,可不能讓你效勞。再說你乾的是這個,你就靠這個拿錢。像我這樣的主顧,你能遇到幾個?要是我這樣的主顧,都不給錢,你還做什麼生意呢?你收下吧,就不要客氣了。」周了菴見朱督軍說得這樣乾脆,再要推辭,恐怕就大拂他的意思,只得鞠了一個躬,將支票揣在身上,定了一定神,然後微笑道:「了菴對於星相這層,本來是隨便研究的,最有點兒心得,卻是卜卦,什麼時候大帥有工夫,了菴和大帥占一卦,問一問吉,大帥以為如何?」朱督軍笑道:「你問什麼時候有工夫嗎?我是天天有工夫,時時刻刻有工夫。」了菴道:「那麼,今天我就可以帶了東西來,給大帥占一卦。」朱督軍道:「不用了,現在你算命算得很好,若是卦占得不好,我還是辦呢?還是不辦呢?可就會把我弄糊塗了。」 周了菴也不能說卦一定占得好的,只得算了。當時又恭維了一陣,就告辭出來。到了家裡,王潤身已靜靜地坐在客廳里等候,周了菴連連作揖,笑道:「恭喜恭喜,事情告訴成功了。這一下子,黃師長恐怕不要出個兩三萬,窯子裡要大大地發一注子財。要論起來,不是我這一張命,他們的事,絕對不會成功。無論買賣哪一方面,都要給我一點兒報酬費才好。」王潤身一想,這人真是一點兒不放鬆,剛剛權柄在手,就要敲起兩方面的竹槓來,因道:「那是自然,我會到了他們,我一定將尊意轉告。」周了菴笑道:「這是打鐵趁熱的事,怎樣還等你會到他們再說。老朱為人,我是知道的,說討就討。他現在主意決定了,也許今天晚上,就把兩位新人接了回去。俗話說得好,新人接進房,媒人扔過牆。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會理我們嗎?老朱那裡,總算我一套好話,說得他死心塌地地相信,這後一步,就靠我們幾個人保守秘密了。再說黃師長要成大事,也決不惜小費的,就叫賣主方面,多要幾文,把我的錢,也就包括在內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要不是為了幾個錢,我為什麼肯丟這麼大的面子,用少將的名義出來賣卦,這事就望王老哥成全到底,我當然也要預備一點兒小意思,做你老哥介紹之費。」王潤身笑道:「笑話,笑話!我還分您那個辛苦錢嗎?你老哥既然把這事看得很緊切,讓我馬上去走一趟,只要他們明白好歹,多少總可以提出一點兒款子來的。」周了菴昂頭一笑道:「他們不想發財就算了,若想發財,似乎以不得罪我為妙吧。」王潤身見他大有挾制意味,倒不敢冒昧從事,因道:「據你老哥的意思,要多少報酬呢?」周了菴將右手三個指頭豎著,就向上一伸,因道:「這兩位新姨太太,一人借一千五給我,共湊三千之數。我有了這款子,也不再算命了,就可以做一點兒小基本金,在政界上活動活動了,我是老想找這種機會,沒法子找得,今天找得了,我豈能放過?」王潤身聽了他這話,真嚇了一跳。自從有算命先生以來,從沒聽見說有這樣貴的算命費,要一千五百塊一張。但是他要拆個爛污,把這事宣布,不但買賣不成,連黃師長的地位,都有些搖動,又不能拒絕他。 這天兩個人商量了一下,王潤身為了要撮合成功起見,只得去找著黃師長,把周了菴藉故敲竹槓的話說了一遍,黃師長一想,這話也是真,眉頭一皺,便對王潤身笑道:「有了,你去對他說,我們是隨營學堂先後老同學,有什麼不可商量的。他要多少錢,都可以到我這裡來拿,何必和那些龜頭去辦交涉呢?明天晚上,我請他吃晚飯。叫他在家裡等著,我派汽車去接。明天我也沒事,可以叫幾個條子,大家同樂一晚上,你也可以參加,你看這辦法如何?他要錢也好,他要事也好,明天都可以當面說。」王潤身信以為真,立時把這事用電話通知了周了菴。周了菴一想,有了,他自認是我的先後同學,我樂得趁這個機會,和他親近親近。到了次日下午,每日應吃的兩片麵包,這時也放下不用,省得到了席上,又吃不下東西去。於是靜坐在家裡,等候汽車來。不多一會兒,果然汽車來了。周了菴走出大門,一腳踏上汽車,就有人在身後,給他關上汽車門。坐下來兩邊一看,一邊站著一個掛盒子炮的武裝衛兵。喇叭嗚的一聲,向街心裡直奔了去。周了菴多年沒有嘗到這種風味,一看街上的行人車馬,老早是紛紛地兩邊閃讓,心裡就是一陣痛快。到了黃師長家裡,一下汽車,兩個衛兵,緊緊在後跟隨。一直走到客廳,裡面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並不像請客的樣子。就是主人黃師長,也不見出來,看了這種情形,倒不免怔住了。但是在這個時候,一個衛兵,搶上前一步,將帘子掀開。沒奈何,只得鑽了進去。當周了菴走進客廳以後,帘子一放,兩個護兵,貼著風門一站,把守關口一般,直挺挺地立著。周了菴一看這裡,是個小客廳,隨擺著幾張半舊的沙發,並不像是接待貴客的地方。屋子裡只亮了一盞電燈,反不如走廊上那樣通亮,轉覺陰暗暗的。自己坐在沙發椅上,一隻手向茶几上一放,聞著有些塵土氣味。站起身來看時,剛才擱手的地方,倒印上了一道光印。原來這茶几上的浮塵,積得很厚。這個客廳里,不但少會客,平常聽差都是不來照管的了。周了菴看著情形不對,未免懷著鬼胎。便隔帘子問兩個護兵道:「黃師長呢?」護兵道:「不知道。」周了菴道:「怎麼不知道呢?黃師長不是吩咐你兩人去接我來的嗎?」護兵道:「不錯,是師長吩咐我們去接你來的。他只說接了來,就請你在這裡坐,別的話全沒說。」周了菴道:「大概黃師長不在家,我明天再來會他吧。現在我回去了。」說著,站起身來,就做要走之勢。那兩個護兵,不約而同地,隔著帘子將手一攔,冷笑道:「請你坐坐吧,師長就會來的。」周了菴道:「我還有事,怎樣能老等著呢?」護兵道:「師長吩咐了,說請你在這裡坐一會兒,沒有師長的命令,我們不敢讓你走。」周了菴心裡已然明白,這分明是軟禁起來。眼見兩個護兵,都掛了盒子炮,又不敢和他爭論,只得說道:「這是什麼意思呢?我真不懂,我想你們一定聽錯了話。」 周了菴到了這時,越想越不對,這分明是黃師長定的計,將自己軟禁起來,可就把兩位姨太太送過去了。只要過了今晚,木已成舟,我就破壞,也是枉然。我也沒什麼事得罪他,料他也不能將我怎樣。如此一想,心裡也就坦然,且靜坐在這裡,等黃師長來發放。不料等了一晚,黃師長也不曾來傳見。到了夜深,索性不想出去了,就在沙發椅上放頭睡去。睡到次日早上,臉也不能洗,茶也沒有喝,苦不堪言。加上鴉片癮又抗不住了,鼻涕眼淚,一齊發作,自己軟癱了,站立不住,就躺在沙發上。到了一點鐘,不住地聽到說叫吃飯的聲音,自己肚子裡,波濤洶湧,不住地鼓動,只覺口裡一陣一陣地流黃水。這時心裡的不好受,也無法形容,不由得不哼將出來。門帘子外,依然站著兩個掛盒子炮的兵,不過不是昨天那兩個人罷了。和他們問了幾次,知道黃師長,昨夜三點鐘才回家,這時還沒有起來。這也沒法,只好等著。一直等到三點鐘,黃師長才來傳見。周了菴打起精神,跟著衛兵,一直到黃師長臥室外,一間小房裡相見。黃師長早就躺在軟椅上,看見他進來,含著笑點了點頭,也沒有起身,也沒有說什麼。周了菴雖明知道他是搭架子,可是也無可奈何。鞠躬已畢,因先笑道:「昨天就來拜會師長,又偏是黃師長公出去了。」黃師長道:「你來的時候,我正在家裡,並沒有出去。你不是知道陰陽八卦嗎?我以為對於這事,總會算出來的,所以看你怎樣說。等了你一晚上,你也沒有一個信兒,這大概你是沒算出來了。」周子菴道:「師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了菴窮極無聊,不過借這個名兒,混一碗飯吃,哪裡懂得什麼陰陽八卦?」黃師長口裡銜著一根八寸長的小旱菸袋,菸袋頭上,插著菸捲。菸袋是歪到嘴角邊,斜著眼珠對周了菴笑道:「我瞧你就不成,你這樣子,是煙、飯兩癮,都有些架不住。這是今天的事,昨天一點兒也不知道,上了我的圈套,可見你這八卦是不準的。就憑你這種樣子,一張命,要人家一千五百塊錢,你不覺得多嗎?」周了菴道:「那原不敢說是命禮錢,不過這是喜事,討兩個喜錢罷了。」黃師長道:「又不是我討姨太太,你和我討什麼喜錢?」周了菴默然,站著不說什麼,黃師長道:「我念你也是拿槍桿兒的,不來難為你,你回去過癮去吧。可是一層,你那蒙人的戲法兒,可以少在北京玩玩,第二次再有這種事發生,可就沒這好事,再讓你便便宜宜回去了,你走吧。」 周了菴自己也是很有身份的人,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侮辱。當時也不願多言,靜悄悄地退出去,心想這事一讓人傳說出去,還有什麼臉見人,當天帶了些隨身用的東西,一溜煙就到天津去了。到了天津,不敢再算命,只是卜卦。要人家向他家裡去,他不向人家家裡來。真也是怪事,周了菴在北京,很是倒霉,到了天津以後,人家都說他是個將軍府的將軍,一定懂些奇門遁甲,來占卦的,居然很多。有一次,旅館裡的茶房和他商量,說是有個親戚要進京去找女兒,想請先生占一個,可是送不起五塊錢禮金,周先生能不能送一卦? 周了菴卜卦算命,本來分文不饒。白盡義務,他哪裡肯。但是這個茶房,侍候得很好,不便拒絕,就說道:「恰好這個時候,沒有什麼事。若要占卦,就叫他來吧。」茶房見周了菴一口答應,很是歡喜,馬上就引了那個老頭,來和他見面。周了菴看那老頭,有五十歲上下年紀,身上穿了一件藍布大褂,長長的衫袖,拖過了手抄。下面穿的是黑布雙臉高底鞋,粗布長筒襪,像兩隻小米袋一般,一直套到膝蓋上。黃瘦的臉兒,稀稀地有幾根上唇鬍子,半掩著兩邊的嘴角。看他這樣兒,就知道不是大都市上的人,必定來自田間。自己坐在一張轉椅上,望著他微微點了一點頭。茶房跟在後面說道:「這就是周將軍。」那老頭兒搶上前一屈右腿,早給周了菴請了一個安。周了菴越是見人這樣,越不大理會,翻著眼睛問那老頭兒道:「你姓什麼?」老頭兒彎了一彎腰,笑著說道:「我姓魯。」周了菴道:「我聽說你要找女兒,是有這話嗎?」魯老頭道:「是有這話,我聽到我的舍親說周將軍的卦很靈,所以請他求求將軍,給小老兒卜上一卦。」周了菴板著臉道:「我向來是不給人白占卦的。」說著一指茶房:「這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給你算一算。」魯老頭聽說,又給周了菴請了一個安。周了菴道:「你問什麼事?聽說你丟了一個姑娘,對嗎?」魯老頭道:「倒不是丟了,我現在要去見我姑娘,不知道見著見不著?」周了菴道:「你姑娘在哪兒,怎樣會見不著?這不是怪話嗎?」魯老頭道:「我姑娘侍候朱大帥,已經有三年了,前後不過見了三四回,我沒事,也不敢去見她。這一回因有要緊的事,非見她一面不可,若是見不著……」周了菴聽了,連忙站了起來,問道:「是哪個朱大帥?」魯老頭道:「還有哪個朱大帥呢?就是咱們的朱督軍。」周了菴趕緊就笑道:「令愛在大帥那裡做事嗎?」魯老頭道:「不,我們姑娘侍候大帥,是第六房太太,我們還算是親戚。」周了菴聽說一驚一喜,早走下他那占算陰陽八卦的寶座,對魯老頭就一揖到地,笑道:「原來是岳老太爺,我看您這臉上,就是貴人之相,請坐請坐。」魯老頭先是見周了菴那樣傲慢,以為他的官不小。現在見他又客氣起來,倒莫名其妙,弄得坐立不是。周了菴道:「你坐下吧,不要客氣。朱大帥向來看得起我,我也常在他那裡辦事,一說起來,我們都是自己人,難得相會,坐下來談談。」魯老頭聽他這樣說,倒也信以為實,也就和他相對坐下。那茶房也是湊趣,給他二人倒茶。周了菴就對茶房道:「你既是岳老太爺的令親,也就是朱大帥的令親。有這麼好的親戚,為什麼不找差事當去,倒在這裡幹這種苦事。」茶房笑道:「我們魯家老伯,人太老實了,自己總不會去找朱大帥。您想他都不去找,我們怎樣去找呢?」魯老頭道:「老弟,我這不是去找他嗎?可是大帥事忙,見得著見不著,很難說。見著了,三言兩語地,就要和他找一個事,恐怕也不容易。因為這樣,所以我想請周將軍給我占上一卦。」周了菴笑道:「這是沒有可疑的事,你到北京去求見就得了,還要占什麼卦呢?我告訴你一個主意,准見得著大帥。」魯老頭道:「若是見得著,無論怎樣,我都敢去。現在吃飯的事要緊,我不能那樣怯官了。」周了菴道:「那就很好,你別這樣去,換上一身好些的衣服,再雇一輛汽車坐了去。見了守衛的你再一說和大帥是親戚,准沒有人敢攔你。」魯老頭道:「哎呀,周將軍,我是個窮人,哪裡有錢雇汽車。我這回來,盤纏都是借來的,哪裡又能制新衣服呢?」周了菴道:「那你就得去想法子,你是在官場中沒有混過,不知道這裡面的事。論起來,我們寧可在家裡不吃飯,出去的排場,一樣也少不得。你想,你排場不好,就沒法子見人,見不著人,還混什麼差事呢。」魯老頭道:「坐汽車是罷了,我還多著兩塊錢,買一件藍布大褂穿一穿吧。」周了菴道:「你老先生若是願坐汽車,我可以陪你到京里去,一路去見大帥,而且我可以弄到免票,我們可以坐頭等車進京。」魯老頭道:「使不得吧?別惹出事來。我聽說從前有人不花錢坐火車,砍了腦袋。」 周了菴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對著魯老頭,仔細解釋了一頓。他這樣一來,弄得魯老頭心神不安。心想他是一個將軍,和大帥差不多大的人。我要和他一路去見大帥,大帥必然說我在外面招搖,這個大擔子,我怎樣擔得起,因此不讓周了菴知道,當天晚上,搭了火車,一個人就溜到北京來了。當晚夜深,只在西河沿一家客店裡歇了。到了次日一早,便買了一件藍布大褂穿著。另外在包袱里取出一件黑布對襟馬褂,在外面罩上。頭上原戴了一頂紅頂瓜皮小帽,於是取下來,用袖子擦了一擦。戴上帽子,對鏡子照了一照,覺得恭而且整,於是雇了一輛人力車,一直就到朱督軍家裡。剛進胡同口,兩個守衛的兵士,早用手一攔,吩咐停車。魯老頭付錢下了車,對衛兵一拱手道:「勞駕,大帥公館,是在這裡嗎?」那守衛兵士笑道:「嘿?老鄉,你由哪裡來?」魯老頭道:「我由家裡來,要見一見大帥。」衛兵道:「老鄉,你少開玩笑,你怎樣能見大帥呢?」魯老頭也明白衛兵的用意,說道:「我和大帥是親戚,來看望他來了。」兩個衛兵,聽了這話,對他身上出了一會兒神,說道:「是親戚嗎?」魯老頭道:「是的,我們大姑奶奶是六太太。」衛兵只知大帥太太很多,哪個太太姓什麼,倒不曾弄清楚,正在沉吟。那邊大門外頭道崗的衛兵他倒知道一點兒,因把右肋夾住了槍,走過來問道:「老鄉,您貴姓?」魯老頭道:「我姓魯。」那衛兵笑道:「對了,這兒六太太是姓魯,但是六太太好像沒有跟著大帥來。」魯老頭道:「在省城裡,我到大帥府里問過,六太太來了。」衛兵道:「你還是要見六太太呢?還是要見大帥呢?」魯老頭道:「自然先見大帥,我還想求大帥賞一碗飯吃呢。」衛兵道:「你不是在縣裡當差事嗎?」魯老頭道:「我原是在縣衙門裡當傳達,現在縣太爺換了,我這事有些靠不住,所以來見一見大帥。」衛兵見他說得很對,而且是一口家鄉話,當然不是冒充的,因此將他引到號房休息,讓傳達去告訴副官。副官聽說是六太太的父親來了,大小是個岳老爺,究竟不可藐視,因此把魯老頭請到副官處,先問了一問。魯老頭是個老實人,不會撒謊,照舊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副官道:「你來得正好,昨天晚上,大帥打牌贏了幾十萬,今天正是高興的時候,趁著這個機會去見他,准可弄些好處。」魯老頭一聽,就連連作揖。 魯老頭對著副官拱了一拱手道:「諸事都要仰仗您幫忙。」副官點了點頭笑道:「你在這兒等著,讓我給你去通報吧。」副官走到上房,對朱督軍一說,朱督軍笑道:「又一個老丈人來了,叫他進來吧。」副官出來,引著魯老頭彎彎曲曲,走過好幾重院子。走到一重正房,走廊外站著兩個掛了盒子炮的馬弁,又是四個插手槍背著大砍刀的衛兵,都站得直挺挺的,那樣子很是嚴重。魯老頭看那樣子,腿先軟了一半。副官連連招手,讓他上前。走到帘子前,早有人給他掀起帘子。魯老頭彎腰走進,看見朱督軍伸著大腿,躺在一張沙發榻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一件豆綠色的長紗袍,拖著一把油光光的黑辮子,正俯著身軀在擦著火柴,給朱督軍點菸捲。朱督軍穿著一件藍印度綢長衫,捲起大半截,放在大腿上。口裡銜著菸捲,是要抽不抽的樣子,眼睛可望著那姑娘直樂。魯老頭和他見過幾回面,知道這就是大帥,走上前去,雙膝落地,就給朱督軍磕了幾個頭。朱督軍也沒有回禮,也沒有上前去攙著,口裡便說道:「起來吧,起來吧。」魯老頭站了起來,又給朱督軍請了一個安。朱督軍道:「你來幹什麼了?又想把你的姑奶奶送來嗎?我的姨太太有的是,走了就走了,還送回來做什麼,送回來了,我也是不要的。」因指著那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道:「他是我新收的一房太太,你瞧,比你的姑奶奶要漂亮多少?」魯老頭道:「大帥這話,我不懂,我那姑奶奶不在這裡嗎?」朱督軍道:「你別裝傻了,早半個月就回去了。她這一次回去,雖沒有弄到我多少錢,但是你爺兒倆,總夠過半輩子的了。」魯老頭道:「哎呀!這事實在不知道。我這次來,一來給大帥請安,二來也是看看她,她什麼事得罪了大帥呢?」朱督軍道:「她並沒有什麼得罪我,我也沒有叫她走,是她自己逃走的。」魯老頭聽說,連忙爬在地下,給朱督軍磕了幾個響頭,說道:「這件事,小的一點兒不知道,總求大帥看在小的上了幾歲年紀,饒恕這一項罪。小的回去,只要把她找到,就送來,大帥說要怎樣辦,就怎樣辦。」朱督軍哈哈大笑道:「走了就走了吧,那算什麼呢?我又沒說要怎樣辦,又沒有說要辦你,你著什麼急。」魯老頭雖然說著話,可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朱督軍道:「你起來吧,起來咱們慢慢地說。我不是說了嗎?這很不算一回事。」魯老頭看一看朱督軍的顏色,一點兒怒容沒有,料是不會見怪,這才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朱督軍道:「你除了找你姑奶奶以外,還有別的事嗎?」魯老頭道:「因為縣太爺換了,新任快要到,小的原來的差事,恐怕干不穩,所以要求大帥賞一碗飯吃。」朱督軍道:「現在你們那兒沒有縣知事嗎?」魯老頭道:「沒有正任的,現在是第一科科長護理。」朱督軍道:「你在衙門裡幹什麼差事,也是一個科長嗎?」魯老頭道:「小的不過混一碗飯吃罷了,哪裡能幹這種大事?」朱督軍道:「科長就算大嗎?你乾的是什麼呢?大概是一個小科員。」魯老頭放低了聲音道:「也不是,是在傳達處。」朱督軍道:「你這話我明白了,你是當號房的。你丟了號房不干,到我這兒來,打算怎麼辦?」魯老頭道:「不是不干,現在不知道新知事是誰,求大帥提拔提拔。」朱督軍道:「我雖然兼著省長,這七八十縣知事,是張三、李四,我實在也鬧不清,你問我你那縣知事,我也不知道。」因對旁邊站的馬弁道:「你把李秘書傳了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他。」馬弁答應出去,一會兒工夫,就把李秘書傳來了。李秘書見著朱督軍,深深地一鞠躬。朱督軍指著魯老頭道:「他這一縣的知事是誰?」李秘書心裡想著你這話真問得奇怪了,我知道他是哪一縣人,我知道他的知縣是誰?李秘書正發愣,魯老頭先明白了,就把他的縣名告訴了李秘書。李秘書笑道:「不錯,正要換人呢。前天牛道尹不是打了一個電報給大帥,保了一個人嗎?」朱督軍笑道:「哦!就是這一縣。我正不知道讓誰去好,打算就用牛道尹的人。但是這老東西保的人太多了,我有些不樂意。」說時,望著魯老頭笑道:「你來得正是機會,你就去干吧。」魯老頭聽了這話,心裡倒噗通跳了一下,但是還沒把朱督軍的話聽清楚,還不敢答應,怔怔地站著。朱督軍道:「你在那兒當號房多年,事情很熟的,你就回去接印吧。」魯老頭這算明白了,朱督軍是要他去做新知事。心想,這可成了笑話了。別說自己做不來官,就是做得來,滿衙的差役,都是好朋友。許多科長、科員,都是自己的老爺,現在突然做起縣太爺,那些人都是部下,怎麼樣放的下這面子?因此臉上有很躊躇的樣子。朱督軍道:「你以為出身不好,做了知縣怕人笑話嗎?那要什麼緊?好漢不論出身低。我現在做了督軍兼省長,就是從前的巡撫。我做了這麼大的官,並不是三考出身,也沒有進過學堂。乾脆我就是做那不要本錢買賣出身的,你瞧,現在誰敢說我一個『不』字。」魯老頭道:「小的不是為這一層不敢去,就是怕地方上的紳士,出頭來反對。」朱督軍道:「胡說,我派的人,誰敢反對?誰反對我所派的人,誰就是反對我。」魯老頭搓著兩手,站在那裡,總有些不自在。朱督軍道:「我瞧你這老頭兒,有些不中用。」說時,掉轉臉向李秘書道:「打個電報回去,叫衛隊旅長調一營衛兵,保護這老頭兒上任。誰要說一句『不行』,就砍下他的腦袋,電報就這樣打。你去擬一個稿子來,念給我聽。」李秘書答應著,就到秘書室里擬了一個電稿呈上來。朱督軍對公事,向來是聽不是看,所以李秘書念著電報道: 督軍署衛隊旅長張旅長鑒。奉帥諭,著調衛隊一營,保護魯知事到差。若有人不服從,砍下他的腦袋等語,特達。 秘書處 朱督軍點頭道:「行!」因對魯老頭道:「你還能去上任嗎?」要知魯老頭敢去與否,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