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八回 系鈴解鈴一牌登仕 以水濟水五日回槎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夫人黨中的三甜,復職以後,越是興高采烈,知道地盤鞏固,自然更無忌憚了。不到五天的工夫,林懷寶的兩湖禁菸專使,便發表了。在命令稿起草之先,田子芳復職的第一日,便打了個電話給林忠直,約他到家裡來談話。原來那林氏父子,早聽得田子芳消極,不到院辦公。那一分焦急,比田子芳辭職的本人,還要難堪十分。其間,田子芳也怕他著急,又另外去找別條路徑,曾打了兩個電話,去安林忠直的心。林忠直怕田子芳先要錢,拐了好跑,都讓人回絕了,說是不在家。最後這一次,田子芳卻是由衙門裡打去的電話,林忠直聽說是由衙門裡打來的電話,就知道田子芳復了職,先是一陣歡喜。田子芳約他在家裡談話,問他什麼時候有工夫。林忠直連連答道:「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的,只要田幫辦定一個時間,兄弟就可以來。就是田幫辦有事,先到府上恭候,也無所不可。」田子芳因他答應得很懇切,心想別給他太痛快了。他若是得著痛快,錢上面就不肯使勁兒花了,因道:「要是能等的話,請你下午七點鐘,就到舍下去。不過兄弟幾點鐘准回家,可說不定,你老兄不嫌久等嗎?」林忠直對著電話鞠躬,連說「不要緊不要緊」。這日下午林忠直一頭高興,便到田子芳家去拜訪。他七點鐘到的,田子芳果然是不在家,由七點候到九點多鐘。他由外面打了一個電話回來,請在家裡多坐一會兒,我一會兒就回來的。林忠直聽了這話,又靜靜地坐在客廳里,等了兩個鐘頭,一直等到十二點鐘,田子芳才從從容容地回來。田子芳一進門,接連對著林忠直作了幾個揖,說道:「真對不住,因為有一件公事,到府里去回話,剛才總把話說完。本來還要見總理,我怕你老兄等了著急,所以抽空先回來一趟。」林忠直也連連作揖道:「田幫辦這樣幫忙,十分感謝。事成之後,另請田幫辦吃一台花酒。」田子芳笑道:「真的嗎?我就喜歡玩。你老兄若做東,我是決計要趕到的。」 說畢請林忠直到一間密室里去,同坐下來談話。田子芳先拱手道:「恭喜!恭喜令尊的事,大有希望。昨天和總理提起,總理表示可以辦到,不過時間問題罷了。但是據我看,『時間問題』四個字,值得注意。他是一個忙人,這樣的事,他一天也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只要擱下三五天,他就全會忘了的。所以我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趁著這個工夫,要他趕快辦。縱然遲個十天八天發表,也別讓他把這事忘了。」林忠直道:「田幫辦說得極是,至於款子一層,兄弟都已預備好了。幫辦說哪天要款,兄弟就哪一天繳奉,決不誤事。」田子芳用手撫摸著下頦,沉思了一會兒,問道:「果然都預備好了嗎?若是都預備好了……最好是……我看遲早總是要交出來的,又何必耽擱時間呢?」林忠直聽他的話音,已經十分明白,便道:「今天是沒有知道幫辦的意思,所以沒有帶來。既然幫辦主張速交,無論如何,兄弟明天全數奉送過來。」田子芳道:「那就很好。」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又撫摸兩下下頦,說道:「我們上次的話,可沒有談出結果,令尊大人的意思如何呢?」說著,將頭擺了兩擺,林忠直道:「早就和家嚴商量了。家嚴說,我們都全仗田幫辦維持,不妨努力報效,因此預定前途算是兩千,報效幫辦呢。」說著嘿嘿笑了一聲道:「擬加為一五之數,這要占前途那個數目四分之三分了。」田子芳臉上並不放出笑容,卻在袋裡取出菸斗菸袋,裝上一斗煙,擦了火柴抽著,卻靜靜地沉思。停了一會兒,然後微笑道:「照說呢,這個數目不算是少。但是前途辦這事,全信任的是兄弟。依我說,兄弟所負的責任,實在還過於前途。」說畢,儘管對著林忠直苦笑,意思是要等他回話。林氏父子辦這事,原是預備五千元以上的運動費,現在統算起來,還不到四千塊錢,當然還可以增加。但是林忠直總怕田子芳貪得無厭,不可給得太痛快,因此故作為難之狀,沉吟了一會兒。 當時,田子芳是存著不重敲得不到錢的心事,林忠直也想著口不緊一點兒,對方一定是誅求無厭。因此兩人,一個善進,一個善守,一直磋商到兩點多鐘,林忠直才答應報效唐夫人兩千,報效田子芳也是兩千。田子芳還是猶豫不決,約著過一兩天,再作為最後的答覆。林忠直見田子芳不鬆口,又軟化下來。當天是不便增價,回家去睡了一覺,第二日一早,趁著田子芳還沒有上衙門,又跑到他家裡去候教。田子芳見他來得這樣殷勤,知道他會長價的。不等林忠直開口,口裡先吸了一口氣,裝出很躊躇的樣子,然後搖著頭說道:「這事怎麼辦呢?前途有些變卦了。」林忠直很驚訝,本坐在椅子上,突然向上一站,問道:「怎麼變卦了,前途嫌數目很少嗎?這一層早已和田幫辦談及,田幫辦沒有說到少的話呢。」田子芳道:「現在並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前途覺得把不著,他懶辦得。昨晚夜深,我接了老頭子的電話,叫我通知一個人,問他願干不願幹這事。」林忠直連忙問道:「這人是誰?」田子芳摸著鬍子笑道:「這個未便相告。」林忠直問不著根由,很是掃興,無精打采地說道:「那麼,我們談判從此告終了。」田子芳道:「現在還不能說這話,讓我徵求那人意見之後,就可以決定了。」 林忠直笑道:「這樣說,田幫辦還沒有通知那一方面了,這事還沒有十分絕望,大可以挽回,我給幫辦商量商量,能不能把這事按下來?」田子芳摸著鬍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辦是未嘗辦不到,不過這個責任太重大,我怕負不起。」林忠直道:「田幫辦是有擔當的人,這一點子事算什麼?」田子芳笑道:「你老哥不要給我高帽子戴,這事我的確不敢負責。若要硬接下來,除非還要運動前途出來做主。但是他已十分消極,我去說這話,不是不識相嗎?我也筋疲力盡了,忠直兄另想法子吧。」說著,對他連拱了幾下手。看那情形,他就要急著去上衙門。林忠直急了,執著田子芳的手,強笑道:「兄弟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還要說出來。田幫辦可否再騰出五分鐘的工夫,我們再談一談。」田子芳道:「五分鐘的時間,當然還有。但是事到現在,恐怕商量不出什麼好結果來。」林忠直道:「兄弟現在敢說一句負責任的話,關於經費一項,只要事情可以成功,兄弟當竭力去辦。」田子芳點了一點頭道:「據你老兄看來,能辦到什麼程度呢?」林忠直道:「這很難說,若是兄弟竭力去辦,前途還嫌少也是沒法。最好是請前途先定一個數目,然後兄弟好有一個目標,能辦不能辦,再定進止。兄弟所能說的,就是經費一層,可以增加。數目倒不必先決定,免得還成了固定的,不好周轉。」 田子芳笑道:「既然如此,我交閣下這一次朋友,再對前途去說說看,成與不成,我還不能保險。」林忠直見他答應了,就不住地作揖。當時田子芳瞧著手錶,當真只和他做五分鐘的談話。談話已畢,田子芳自去上衙門。下了衙門回來給林忠直打了一個電話,說是見了前途,足足說了兩個鐘頭的人情,連衙門裡的公事,都耽誤了沒有去辦。說來說去,前途非再加一千元,簡直無通融之餘地。這個數目,原不是他要的,是我斗膽,硬應承下來的。事是十有八九,可以成功。但是你要不出那些個錢,我就不免要墊出來。你老兄看著是怎樣辦?說畢,復又叮嚀一句道:「數目是沒有可商量的了,這就是一句話,辦或者是不辦。」林忠直怎能說不辦的話?次日,只得委委屈屈,依著他的話,一共拿出張五千塊的支票,親送與田子芳。這一下子,田子芳又為難了。他在唐夫人面前,原說是兩千塊的,而且是涓滴歸公,一個子兒不要。唐夫人雖不十分相信,料他也所落不多,田子芳為證實自己的話起見,說了將原支票交上。現在是一張五千元的怎樣交上去呢?因笑道:「這連我的也在內了。」林忠直明白他的用意,說道:「那也不要緊,取了現款再陳上去,也就無礙了。」田子芳笑道:「前途說話,是很麻煩的。最好是交上原支票去,請你換一換吧。」林忠直正要聯絡他,也就不敢嫌麻煩,又將支票破開了。一張二千的,一張是三千的,田子芳這才拿了支票,送到唐夫人那裡去。因取了一張兩千元的支票,雙手遞給唐夫人,笑道:「大姐,你坐在家裡,風不吹,雨不灑,又收進兩千元了。」唐夫人道:「不是我得錢,你哪裡有錢得呢?」田子芳道:「你總不相信,以為我得了錢呢。我起誓,我要在整數以外,再掙了一個子兒,那就算買藥吃。」唐夫人道:「沒有掙錢,就沒有掙錢,何必這樣起誓。我上次叫你找的那個房子圖樣,得了嗎?」田子芳道:「早就得了,我忘了拿出來呢。」一面說著一面掏出身上的皮夾子。打開來,正要取那張圖樣,恰好那張三千元的支票也在浮面,竟拖了出來。 田子芳一見,心慌了,連忙將那張支票,向皮夾子裡亂塞。唐夫人一見,便問道:「那是什麼?給我看看。」田子芳依舊向里塞,笑道:「是一張字條。」說這話時,臉上可就紅了。這樣一來,唐夫人是加倍地疑心,說道:「你不要搗鬼,老實拿出來,我看一看的好。」田子芳笑道:「沒有什麼關係,那是別人放在我這裡的一張字據。」唐夫人道:「既然沒有什麼關係,越發可以看,你為什麼遮遮掩掩呢?你越是這樣,我越是要看。你拿出來不拿出來?你不拿出來,以後我們就劃地絕交了!」田子芳道:「何至於此呢。我們是姊弟,又不是朋友,絕個什麼交?老實說,這也是支票,是人家還給我的錢,我怕您看了,你要疑心。」唐夫人道:「我疑什麼心?還不許你身上帶著支票嗎?」田子芳道:「不是那樣說,這支票不先不後,和交款的時候,一塊兒發現,我怕您見了,會說我從中落下來的,所以不肯拿出來瞧。」唐夫人道:「既然如此,你一說明,我就不疑心了。」田子芳料是抵賴不了,只得拿出來,交給唐夫人,笑道:「你就要疑心,也疑心不上,這款子比您那個數目還多呢。我要是從中落下來的,能落那些個嗎?」唐夫人且不言語,接過支票一看,見是三千元,和自己那張支票,是一家銀行,是一個日子,也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冷笑了一聲,又點了一點頭。田子芳見這種情形,心裡是不住地跳,還是勉強笑道:「您能說我是落下來的錢嗎?」唐夫人道:「你自己這樣多心,我哪裡說了這話哩?你真有錢,還有整批的款子還債。我也等著錢用,你借給我使幾天吧。」說著,就把支票要向袋裡一揣,立刻板住了臉,不理田子芳。在煙筒子裡,取了一根炮台煙,靠在沙發椅子上抽。抽著煙,可還不住地微笑。田子芳看那樣子,唐夫人十九是猜破了機關。若是忍耐,眼見三千塊錢要去貨。若是問她要,又怕惹了唐夫人生氣,也只坐在一邊抽菸。唐夫人抽了一會兒煙,將菸頭扔在痰盂里,兩手抱著右腿膝蓋,索性昂頭狂笑了一陣。 大家對坐了一會兒,到底還是田子芳忍耐不住,笑著說道:「大姐要留起來,就留起來吧。但是哪裡會短這幾個錢使,我倒是因為有點兒事情要用款子,才把這錢要了回來的。」唐夫人鼻子裡哼了一聲,又冷笑道:「你那種本事,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你以為我是一個傻子,一點兒都不知道呢。到今日,我才知道你弄錢的手段厲害。弄的錢,竟會比我多出一倍去,這還了得?錢我是不要你的。回頭老頭子來了,我把這兩張支票,一齊交給他看,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田子芳嚇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管發出乾枯的笑容,搔了一搔耳朵,笑道:「你容不容我申辯一句?」唐夫人道:「申辯什麼?難道說我還是敲詐你不成?你走吧,有話我們明天再說。」唐夫人依舊把手抱著膝蓋,昂著頭狂笑。田子芳一看這情形,料是唐夫人堅決信為是中飽,不容易更正轉來,便道:「現在我不分辯了,錢就存在你那兒也不要緊,終究總可以水落石出的。」唐夫人道:「你以為現在還不是水落石出嗎?」田子芳聽了,只望著唐夫人嘿嘿地笑了一聲。唐夫人道:「多話不說,我只有兩句話問你,還是官休?還是私休?」田子芳道:「怎麼叫作官休和私休呢?」唐夫人道:「若是官休,我們兩個人的錢都不要,給老頭子充公。若是私休,姓林的官,可以發表,你那個錢,可是我的。」田子芳正要哀求一句什麼話,不先不後,恰好唐雁老在這時候進來了,笑道:「太太說什麼錢不錢,又是什麼私休官休?」唐夫人倒不料他在這個時候,會闖了進來,大概話都被他聽見了,要否認已是不行,便道:「你已經全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唐雁老笑道:「話是被我無心聽了,可是其中的緣由,我一點兒不明白。」 唐夫人道:「有什麼不明白,還不是子芳介紹的一筆運動費。這事我早已和你說好了的,我還瞞你嗎?我索性敞開來說,子芳許了我兩千塊錢,不料他的經手費,被我查出來了,比我倒多一千塊錢,你說這事可不可氣?」唐雁老巴不得他姐弟內訌,自己就可以出一口氣,因對田子芳笑道:「是真的嗎?」田子芳這時臉上的紅色,由兩腮一直紅到耳朵後面,頭上的汗,向外直擠將出來。唐雁老問他的話,他只好站起來,答應了幾個「是」字。那字音從舌尖上吐出,出了嘴唇之外,他自己是否聽見,也不得而知,唐雁老笑道:「你姐姐托你辦事,你都要這樣不忠實,其餘的人,那更不能說了。」田子芳站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心想何必在這裡自找罪受,靜悄悄地退出去,便回家去了。到了家坐立不安,心想還是到唐宅探聽探聽消息的好。坐不到片刻,復身又到唐宅來。進得門,走到上房,便私問老媽子,太太現在做什麼?老媽子道:「和總理在吃飯呢。」田子芳道:「太太生氣了沒有?」老媽子道:「倒不像生氣。」田子芳見問不著根由,便溜到飯廳上來。見唐家一家在吃飯,不好上前,只在屋檐下站了一站。心想當了眾人的面,再挨上一頓罵,那更是難堪。因此又退出去,也回去吃飯,可是心裡總不知道唐雁老要怎樣發落,無論如何,總要得了這個消息,好做一個準備。吃過飯之後,想來想去,還是到唐宅去的好,事到如今,怕碰釘子是不行的了,於是在此念頭一轉,又到了唐家來,一進門,好像這些聽差,都對自己加一層注意似的,便低了頭,目不斜視地走進去。剛剛走到重門下,又聽到門房裡,轟天轟地的一陣笑聲。心想,莫非是笑我嗎?於是鄭而重之地走著。迎頭來了一個聽差,垂手站立一邊,叫了一聲「田幫辦」,田子芳道:「嗐!今天事情太忙,下午我來了三趟了。」聽差摸不著頭腦,舅老爺何以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只得對田子芳笑了一笑。田子芳心想,糟了,他們都在這樣笑我,這要進去見了唐雁老,還不知道怎樣笑我呢。於是又不進去,在賬房裡坐了一坐,又回去了。 田子芳丟了三千塊錢,又跑了一下午,心中還是難過得不得了。到了次日上衙門,就躲著不敢見唐雁老的面。但是林懷寶那方面,錢是拿出來了,不見田子芳的回信,比田子芳急得更厲害,一天打了好幾次電話來問。田子芳雖然搪塞過去,究不能交卷,因此到了晚上,硬著頭皮,只好來見唐夫人說話。唐夫人一見,便問道:「你是來要那三千塊錢的嗎?」田子芳笑道:「那一筆錢,大姐既然說是我落的回扣,我也不敢不承認。可是那林某人的命令不發表,我這個擔子太重了。」唐夫人道:「有什麼要緊,那一張兩千塊錢的支票,還在這裡,拿去退還給他就是了。買賣不成,又沒動用他的款子,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嗎?」田子芳心裡想著,你那兒扣著我三千塊錢呢,怎樣說沒有動他的款子?笑道:「雖然是這樣說,人家還別有的用途,可就算白墊了。你就想點法子,把這事發表了吧。」唐夫人道:「老頭子說了,這個差事至少也可以弄個一萬八千呢。只兩千塊錢,就把事給他,那太便宜他了。」田子芳再三再四地說,唐夫人總是不答應。後來自己承認那三千塊錢是林家的,若是不給他官,自己可要墊三千塊錢還人,唐夫人道:「你辦這些事,掙錢也不少了,蝕一回本,也是應該的。」田子芳見唐夫人絲毫不能鬆口,也沒有法子,只得又向林懷寶那方面搪塞了一天。不料到了次日,唐雁老派他到四川去,查一件實業上的案子。秘書長幫辦的位子,卻沒有下文,這分明是無形地免職了。這一個消息,傳到林氏父子耳朵里去,就急得了不得。林忠直便親自到田子芳家裡來探問消息,田子芳也是喪魂失魄,自己毫沒有主宰,哪裡願問這事,一躲就是兩天不見面。林忠直對林懷寶一說,以為他必很憂慮,但是又不敢不告訴。誰知林懷寶倒毫不為意,冷笑道:「只要田子芳收了我的錢,我就有法子和他辦交涉。不怕唐雁老不給我官做,就是不給官,錢也得退還我,你不用急,我自有辦法。」 到了次日,林懷寶起了一個早,八點鐘的時候,就雇了一輛馬車到唐宅來。下了車,拿出名片,先就門房說明,自己是總理二十年前的老朋友,有要緊的事相商,你不要推諉不能見。門房看他老態龍鍾,是一個老官僚的樣子,他說是總理的老朋友,或者是事實,便道:「只是時候太早,總理還沒有起來。」林懷寶道:「不要緊,我在客廳里等著他得了。」門房見他這樣說,倒不敢怠慢,引他到了客廳里坐著,預備好了茶煙。林懷寶更是不客氣,叫他把今天的早報一齊拿出來。自己把第二個大襟紐扣上掛的眼鏡盒子打開,取出玳瑁邊老花眼鏡,將它戴上。揀了一張既大且厚的沙發椅子坐了。一歪身靠著,從從容容去看報。一回頭見有一個聽差,站在一邊,便道:「你去吧,不必侍候。總理醒了,就說客廳里有個姓林的等著了。」聽差因為他不要人侍候,只好退出。此時,另有聽差,拿了名片到上房去回明。唐雁老被喚醒過來,就由聽差,把名片遞上。唐雁老接了名片,心中倒是一動,心想這老頭子怎樣自己來了?正要叫聽差把他支使走開。接上來又來一個聽差報告,林懷寶坐在客廳里的情形。唐雁老一想,這老頭子從容不迫,倒像是存心來找碴兒似的。這不可不防備,讓我親自去見一見他,看他說些什麼,因此就起床漱洗畢,喝了一碗牛肉汁,然後到客廳里去會林懷寶。林懷寶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來,舉著雙手,到額角上去取眼鏡。眼鏡取著到手,順便一揖向下,直伸到地。然後走一步,讓唐雁老到了右邊,又彎著腰,上天下地,作了三個大揖,口裡說道:「懷寶此來,有擾總理的清夢,十分慚愧。」唐雁老謙遜一兩句,就讓他坐下,林懷寶道:「總理公務很忙,懷寶無事,也不敢前來晉謁。因為令親田幫辦,在懷寶面前,一再說總理有栽培之意,實在感激得很,所以前來叩謝。」 唐雁老聽他開口一句話,便提到了田子芳,心裡就極是不快,而且他又說明了,自己要栽培他,既不便承認,也不便否認,倒覺得難於措辭,因笑道:「你老兄是和我多年不見了,不然,我早就要借重的。」林懷寶道:「總理的盛意,很是感激,田幫辦曾和懷寶提到,說是政府現在辦禁菸,總理尊意,原是要懷寶也去一趟。懷寶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卻是極肯替國家盡力。但不知總理的意思,是要懷寶到哪一省去,今天特意前來請示。」說著,站起身來,對唐雁老就是屈身一拱。唐雁老始終並沒有意思給他官做,這個時候,要他表示是許林懷寶哪一省的差使,那如何辦得到,便笑道:「請坐請坐,不過我雖想借重老兄,怎樣借重的法子,卻還沒有決定。」林懷寶臉色正了一正,說道:「總理的尊意,除非是有點兒變更。不然的話,田幫辦對懷寶是說得很明白的。他在院裡,既然總理深為倚畀,而且又是總理令親,他似乎不至於對懷寶這窮愁潦倒、鬚髮蒼白的人開玩笑。」唐雁老一想,這老傢伙好厲害,居然說出來,便笑道:「那何至於,也許他是給你老兄設想如此,你老兄因此誤會了。」林懷寶道:「有誤會是不會的,懷寶有許多下情不便直陳。若是田幫辦真和懷寶開玩笑,懷寶要在總理面前請求恕罪。我這麼大年紀,就不能顧慮一切了。」唐雁老看那樣子,他真要做出不堪來,便道:「既是他對你老兄有接洽在先,我就可以傳他當面一問。只要辦得到的,我總可以斟酌辦理。」林懷寶道:「懷寶見總理一次,是很不容易的。總理既然有栽培之意,就請馬上傳田幫辦一問。否則總理玉成了懷寶的志願,只要面允一句話,卻也不必請田幫辦來。總理哪裡知道,懷寶為了此事,幾乎是破產了,若是不得一個辦法,簡直沒臉回家,去見妻子。」 他說畢,伸著手到懷裡,哆哆嗦嗦,掏摸了半天,掏出一張字紙來,便站起身,兩手捧到唐雁老面前,說道:「這是懷寶應酬田幫辦的費用,總理一看,必然知道。據田幫辦說,他還有個前途呢。」唐雁老見林懷寶說出這種話來,覺得他極是無聊,便勃然變色,將那張字紙,使勁兒向茶几上一摔,對他道:「你老兄也是很有聲望的人,怎樣說出這種話,做出這種事來?」林懷寶見唐雁老生氣,他卻只是冷笑,便對唐雁老打了一拱,昂著頭摸著鬍子,哈哈大笑道:「我林懷寶今日死得其所矣。」說時,只見他又在懷裡摸索了一會兒,唐雁老知道不好,十分注意。他手向外一拿,有一樣紅東西,在他手上一晃。唐雁老認得,這是鶴頂紅,前清大官僚都有,只要一入口,馬上就死,他也顧不得什麼內閣尊嚴了,出其不備,走上前就劈手奪了過來,因道:「哎呀!你老兄怎樣出此下策?」林懷寶更不答話,兩膝一屈,對著唐雁老磕下頭去,口裡接二連三地說道:「今天要在總理台前請命,今天要在總理台前請命。」客廳外的聽差,早聽見裡面有爭吵的聲音,便掀簾伸頭一望,接上就有四五人走了進來,以防不測。正在這個當兒,林懷寶跪了下去,唐雁老連連跺腳道:「哎呀,哎呀!你老兄如何行此大禮?不敢當,不敢當!快請起,快請起。」說話時,可望著幾個聽差。聽差會意,七手八腳,就把他挽起。他身子向下蹲著,哪裡肯起,還是大家硬把他按在沙發上坐下,他不蹲了。林懷寶到了此時,兩行老淚,便由瘦臉上滾將下來,一直流到嘴角上,沾上鬍子了。唐雁老見這個情形,又氣又好笑,只背著兩雙手,口裡銜著半截雪茄,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急切不知道要怎樣說話才好。 唐雁老正在這樣為難之際,恰好李逢吉來了。他一看情形,知道唐雁老是交代不了,便笑道:「總理可以請便吧,有什麼事,我可以和林老先生接洽。」唐雁老見有人解圍,正合心意,便對他點了一個頭,走出客廳去。當他走的時候,對李逢吉以目示意。李逢吉會意,便跟著唐雁老走出來。唐雁老因低聲說道:「這老頭子今天到這兒來,是有意搗亂的。他本來想那個禁菸專使,就許給他吧。這事糾纏很多,你就不必去深究了。」李逢吉答應了幾個「是」,迴轉客廳來,只見林懷寶雙目緊閉,靠在沙發椅上,李逢吉笑道:「林懷翁,你何以為一點兒小事,和總理爭起來?」林懷寶微微地開了一開眼睛,復又閉上,搖了搖頭,然後說道:「我也沒有和他爭執。」李逢吉笑道:「懷翁所不能放懷的,不過是為著那個禁菸的差事,但是這個事,總理已經默許了。你要他當面答應,在他是有所難堪,所以只好含糊其詞。懷翁真長者也,怎樣認為沒有希望?」當李逢吉說到總理已經默許了那句話,林懷寶已經慢慢睜開眼睛,及至一直讓他把話說完,林懷寶已經站將起來,問道:「李秘書長這是真話嗎?」李逢吉正色道:「我絕不說笑話的。」林懷寶一聽,大悔剛才不應該和唐雁老爭吵,於是用衫袖揉了一揉眼睛,對李逢吉笑道:「我這人真是越老越糊塗,怎樣冒犯總理起來。還望李秘書長,看在交情分兒上,給兄弟斡旋一二。」說畢就是一拱。 李逢吉笑道:「總理為人,對於平常的人,他就不大計較,何況林懷翁又是多年老友。你寬心回府,一半天之內,我准有回信。」林懷寶作一個揖道:「既然有你老兄幫忙,事情就不難辦,我這回去就等候您的好音了。」李逢吉道:「我一定幫忙,決沒有錯。」一陣連說帶笑,這才把林懷寶送走。唐雁老因為怕林懷寶以死相拼,不敢把這事延擱,到了次日,和府里商量妥當,就把林懷寶的事情發表了。雖然所指的地點,不是甘陝,卻是兩湖,不過他這還可與王坦在一塊兒合作,也算求仁得仁了。這其間只是苦了田子芳,把人家送上了岸,自己一個子兒沒有拿著,倒把官也丟了。唐夫人也恨他吞款太多,唐雁老把他調開,並不過問。唐雁老先將田子芳調著出差的時候,因怕夫人反對,不敢就開他的本缺。一直過了三日,夫人並不曾說什麼。這樣一來,唐雁老就要對田子芳下手了。這一天,是星期,因為沒有事,很想打小牌,便吩咐聽差打電話,四處找角色。因為已到了下午四點鐘,所有闊人,都已出門活動去了。除了李逢吉以外,一個人也沒有找著。李逢吉見了唐雁老問道:「總理有什麼要緊的事嗎?」唐雁老笑道:「哪有什麼事,我覺著無聊得很,想打個小牌玩兒呢。可是事情很不湊巧,沒有找著人。」李逢吉笑道:「要不然,我陪總理下一盤圍棋吧。」唐雁老笑道:「那還是無聊,再打電話找一找人看,也許就找著了。」 李逢吉正要去打電話,聽差忽然前來回話,說是伍步雲、陸景升兩個顧問來了,要見總理。李逢吉笑道:「這位伍先生是寧波人,麻雀打得很好。」唐雁老道:「既然如此,就讓他來一角,但不知陸君怎麼樣?」李逢吉笑道:「據我猜想,大概不至於不會,叫他們進來問問吧。」唐雁老對聽差一點頭道:「請他們進來吧。」聽差出去,不多大一會兒工夫,就把伍、陸兩顧問引進來。他兩人進來,見總理在內辦公室接見,差不多以親信相視,認為莫大的榮幸,各人脫下帽子在手,對著雁老齊齊地一鞠躬。雁老點了一個頭回禮,而且對他們說了一聲「請坐」。伍、陸兩人格外高興,回頭見了秘書長在此,也是一鞠躬。李逢吉笑道:「久違了,請坐吧。」陸景升一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不要他們有所求於我吧?為什麼這樣客氣呢?二人看了一看屋子的陳設。東邊是一套精緻的沙發椅,兩人不敢安然坐下,就在沙發椅旁邊,兩張小木椅上坐了。兩張臉,四雙眼,卻不約而同地向著唐雁老。唐雁老笑道:「這兩天的天氣,倒還不錯。」伍、陸二人,齊聲道了一個「是」。唐雁老道:「今天禮拜,大家都閒著一天了。」伍、陸又答應了一個「是」,唐雁老在桌上煙盒子裡取了一根雪茄菸抽著,含著微笑,靠在沙發上,像是有一句話要說,而又不好就說的樣子。李逢吉知道他是不便於啟齒,便笑道:「我總是閒著沒事,要陪總理打個小牌消遣,偏是湊不著人,二位來得很好,有工夫湊個幾圈嗎?」二人做著夢也想不到有秘書長來請著和總理打牌,這樣的好事,決無不從之理。可是要突然張口答應,又沒有這樣的例子。頃刻之間,忽然躊躇起來。唐雁老也明白他倆的意思,笑道:「若是沒事,就可以玩玩。我雖然不能做什麼平民式的總理,但是不在公事場中,我卻也不願講什麼排場的。」 伍步雲知道是唐雁老找不著角兒湊數,所以這樣病急亂投醫。這個機會,正是千載難逢的,豈可失卻,他便半站著起來,笑道:「總理若不責步雲失儀,步雲就斗膽奉陪。」唐雁老道:「那麼,陸君呢?」陸景升也站起來道:「可以敬陪總理。」李逢吉對站在一旁的聽差一擺頭道:「去預備吧。」聽差答應一個「是」,返出去了。這時候,唐雁老也進上房換衣去了。伍步雲便拱拱手對李逢吉道:「總理今天這樣高興,很難得吧?但不知這牌打多大?」李逢吉笑道:「平常總理打小牌消遣,大概總是五百塊錢一底。但是打大些,總理是不辭的。」伍步雲正想湊著這個機會,謀一點兒發展,便不肯輕輕放過,因笑道:「只要總理願意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吧,本來是奉陪呢。」陸景升也笑道:「景升的意思,也是如此,我們聽候總理的便得了。」李逢吉也知道他兩人的意思,笑著點了一點頭。一會兒工夫,牌局已在東邊小客廳布置妥當,李逢吉便引伍、陸二人,一同前去。照著一定的手續,各人坐下洗牌。雁老和李逢吉對面,伍步雲坐在他的上手。及至將牌理起,唐雁老將兩粒骰子,握在手心裡搖晃幾下,笑著對李逢吉道:「我們的老例你告訴二位了嗎?」李逢吉苦笑道:「我說了,但是二位聽總理便。」唐雁老笑著對伍、陸兩人看了一看,說道:「加倍如何?」伍步雲道:「聽總理的便吧。」唐雁老道:「既然如此,那就照話實行了。」於是就定為一千元一底打將起來。先打了兩圈,都是伍步雲和的牌多,唐雁老笑道:「我聽到逢吉說,伍君的牌,打得很不錯。現在看來,果然有點兒本事。」伍步雲笑道:「那是秘書長謬獎。」李逢吉道:「寧波人打牌,向來是有名的。伍君更是其中的翹楚,我怎麼不知道?」伍步雲道:「那也不盡然,寧波人裡面,未嘗沒有不認得牌的呢。」口裡說著話,就沒有留心打牌。李逢吉面前,原來吃了兩鋪筒子,伍步雲順手在墊上一掏,掏著一張九筒。因是無用的,便打出去,不料李逢吉卻碰了。 唐雁老笑道:「正說你的牌高明,你馬上就露出馬腳了。這樣子,逢吉好像是要做筒子一色,留心點吧。」伍步雲當時也不加以聲明,只是微笑。唐雁老看李逢吉那種情形,總認為是大牌,不敢打筒子。伍步雲卻毫不在乎,依然是照樣打。唐雁老搖著頭道:「膽子不小,你能斷定他不是和筒子嗎?」伍步雲微笑道:「我想大概不是。」唐雁老見他斷得這樣准,也就將信將疑,到了最後,伍步雲開了紅中的暗槓,在墊上一掏,掏了一張白板,躊躇了一會兒,笑道:「我這張牌打了,秘書長和了我不至於蝕本。」唐雁老道:「大牌更是打不得,他要和三翻了,你要吃包子呢,怎樣不蝕本?」伍步雲笑道:「總理一看,就明白了。」說時,卻抽了一張九條,放到桌上,李逢吉果然翻下牌來和了。看他手上的牌時,乃是一對九條,一對白板,和兩對倒。唐雁老一摸鬍子,搖了一搖頭,笑道:「你的牌果然不錯,但是為什麼明知故犯,打給他和?」伍步雲將手上的牌翻過來,是四、五、六三張萬字,另一張白板,笑道:「白板是剛摸來的,打不得。四、五、六的萬字,又不大熟,也許別人和,似乎不宜折。我是暗槓紅中了,很能收些零和。打九條給秘書長和,不過是和一手小牌,要錢有限。我反正拆牌是不能和,不拆牌也是不能和。不如讓秘書長和一個小牌,我來收這紅中的零和,也就無功而無過了。」李逢吉拍掌笑道:「好算盤,像你這樣算得內外周到,毫無漏縫,真不容易輸錢,下次我不敢和你打牌了。」唐雁老道:「算是算得不錯,但是你怎樣知道逢吉是和九條呢?」伍步雲道:「這也很容易猜的,因為秘書長先打一張七條,後來在桌上掏了一張八條打出來,非常的懊悔,還說了一句拆得真巧。由此看來,我猜秘書長的七條,必是一個搭子拆開的。但是這個搭子,應該是七、九條,不是六、七條。若是六、七條就不至於拆開了,那張九條,始終沒有打出,因此我猜不是成了對,便留著單吊。又因為九條既沒有打出,所以我又猜定了決不是筒子一色。」 李逢吉笑道:「猜是猜得有理由,但是這樣猜法,未免用心過甚了。」伍步雲道:「這也是各人的習慣,一打起牌來,就會這樣猜的。」唐雁老笑道:「你這樣會打牌,我倒要留心一二。」伍步雲笑道:「打牌雖是留心,可是十次倒有九次輸。總理不信,問一問陸君就知道了。」大家說笑著,這牌又是一個圈兒下去。唐雁老果然被伍步雲監視得很厲害,一牌都沒有和。有一牌,唐雁老和南風的圈風,莊家正是伍步雲。他因為牌打了一半,還沒有見南風露面,這就料定了必然有人成對,而且唐雁老十分鎮靜,擦了兩次取燈兒點菸抽,更料定南風必在唐雁老手上。因此掏了一張南風來,不敢打出,將定了和的牌,全拆著打了。最後牌是陸景升和了,唐雁老將伍步雲的牌翻倒,果然有張南風,笑道:「厲害厲害,我是起著的一對南風,都沒有對到,在伍君下手,要和大牌,那是沒有希望的了。」伍步雲一看唐雁老面色,似乎有些不高興,心裡很是難過,只得說道:「這張南風,是後起的,那怎樣敢放呢?」這樣說過去,也就算了。可是唐雁老因為這一牌沒有和成,手氣非常閉塞,四圈之間,只和了一牌。唐雁老是終年打牌的人,輸幾個錢,原不算什麼。可是一牌一色而又帶圈風的大牌,竟沒有和到,覺得異常掃興。伍步雲也是看到那張南風關係太深,不肯放下。現在因為惹著唐雁老不快,很是後悔。到了第二個四圈,各人換了座位了。伍步雲坐在唐雁老的下手,改著和李逢吉對面。伍步雲原想得當以報賠償唐雁老的損失,現在既然反在人家的下手,這事就不容易了。打了三牌之後,臨到唐雁老的莊,他起首就碰了一碰圈風的東風,兩台牌已經擺在外面了。唐雁老很高興地道:「這牌我要努點力,和一牌大的。」說時,回頭對李逢吉笑道:「你發牌留點心吧。」正說到這裡,李逢吉打出一張三條,伍步雲已經放出一、二條兩張牌來叫吃,笑道:「有這一張牌,功成一半了。」 唐雁老見他拿手扶著牌,像是要碰的樣子,倒嚇了一跳。後來見伍步雲就這樣勉強忍住了,沒有把牌碰下來,知道他是讓了一張牌,倒覺得他這人情做得不小。因為這個三條,是不容易吃著的。伍步雲忍了不吃,這牌真算成功了一半,心裡總有點兒感謝。這個時候,雁老手上有四、五,六、七兩個搭子,上三、六條,就和五、八條。上五、八條,就和三、六條。恰好到了李逢吉手上,又扔下一張三條來。這在唐雁老,以為伍步雲必然是要碰的了,就忍著暫不叫吃,回頭看伍步雲時,他卻笑道:「總理不是還用得著一張三條嗎?怎麼不吃下來呢?」唐雁老見他如此說,笑著就把四、五條放下來,笑道:「我實在是佩服你怎樣就會知道我手上有四、五條呢?」伍步雲笑道:「這也不啻總理事先就告訴我們了,因為總理吃第一張三條的時候,在另一邊抽了一張牌,和中間的一張牌,一塊兒吃下來。我猜那邊下一張,必定是一條,中間的是二條,何以呢?因為邊下那張牌,總理曾有兩回有要打之勢,沒有打出,必然是一張孤單的一條。那二條插在牌的當中,依我猜,必定又和其他的牌,發生關係,大概不是三條,是三條,就不會吃那一張了,所以我又猜,必是一對二條,或者那是一張四條。這一張牌,留在手上,並沒打出,必定又成了一個搭子,三條來了,十有九成,是用得著的了。」李逢吉笑道:「了不得,吃一張牌,你卻曲曲折折猜出這些理由。我們打牌,還能透露一點兒形色嗎?」伍步雲笑道:「這也不過偶然對一張牌略加注意,哪裡能夠處處如此呢。」 唐雁老笑道:「雖然是偶爾如此,你的本領,也就高妙非凡。這次領教以後,我還得和你打兩場。雖然免不了輸幾個錢,總可以學到一些本領。」伍步雲道:「總理言重了,其實我也是常常輸錢的。」李逢吉笑道:「總理這兩張三條,吃得真好,恐怕是要和個三台了。豈止三台?擺在桌面上的,就是三台呢。」伍步雲和陸景升,早就知道唐雁老的牌,一定是三台。因為怕得罪了他,卻不敢說出來。現在李逢吉說了,兩個人彼此望著笑了一笑。唐雁老見他們都知道了,卻把手上的四張牌,覆在桌上,笑道:「你們說是大牌,我也承認。我是不換牌的,且看你們誰打牌我和?」這一說,大家都僵了。不打條子給雁老和,怕雁老要見怪。打條子給他和,那顯然是討好,又怕別人不願意,因此大家都默然不語,只揀一些熟張子向外打。伍步雲打著牌,心裡可就想著,我這人情已經做了一大半,何不將人情做到底,硬讓他和成這一牌。李逢吉是不在乎的,不至於怎樣怪我。只是讓雁老和了大的,怕陸景升有些不願意,以為我做人情,連累他輸錢。這也不要緊,他有多大的損失,將來歸我認賬就是了。他這樣一想,又揣度了一會兒,知道雁老必是要五、六、七、八的條子。於是在桌上一掏,掏了一張二筒。看了一看,卻故意自言自語地道:「這個時候,他還來公張,真是不得了。無論如何,這張牌是不能打的。」於是將那張二筒,放在面前牌堆裏白板一處,卻掏出一張五條打了出來。唐雁老笑道:「這我可就和了。」說時,將牌向外一攤。 大家看唐雁老的牌時,卻是一對白板,和六、七條兩張。伍步雲笑道:「哎呀,曉得這樣,我不如打白板出去,留著五條。那樣打,總理不碰,那是更好。總理碰了,隨便留六、七條哪一張弔頭,我們都可以知道,恐怕總理未必能和呢。」大家都知道伍步雲是有心放的牌,卻也不便說明,就這樣模糊過去。可是由這一牌起,唐雁老就接二連三地和起,八圈打過,伍步雲、陸景升都輸在兩千元開外。他兩人,倒毫不為難,就統由伍步雲開了一張支票,交給唐雁老。這個時候,天氣已經不早了,唐雁老留著陸、伍二人談話,隨著就在這兒吃晚飯。一談之下,唐雁老才知道伍步雲古文極好,而且自伍步雲父親手裡,就學桐城派的古文起,傳到伍步雲,已經是兩代了。唐雁老笑道:「我正因為要送韓省長封翁一篇壽序,還沒有找著人作,這就托伍君作一篇,不知道伍君有工夫嗎?」伍步雲哪裡能得這好的差遣,當時就滿口答應了,而且請唐雁老給一個限期,唐雁老道:「伍君多多斟酌幾日,原不要緊。大概要在一個禮拜之後寄出,不過我喜歡古文,以先睹為快呢。」當時伍步雲就自定限期,約定次日親自送來,和唐雁老又談了一會兒,便同著陸景升一路告退。伍步雲坐的是膠皮車,陸景升坐的是舊馬車。走出大門,陸景升便道:「步雲兄,你坐我的馬車吧,我可以送你到府。」伍步雲道:「你不必客氣吧,我們一個西城,一個東城,要你把車送我回去,這繞著多大一個彎?」陸景升道:「不要緊,我正要到西城去會一個朋友呢。」馬車是敞著車門,陸景升一定要伍步雲登車。他也覺得情不可卻,只好坐上車去。坐在車上,陸景升先笑道:「唐雁老對你的感情,都算不錯,尤其是他對於老兄的態度,非常和悅,我想不久的時候,一定要借重老兄的。」伍步雲道:「或者是這樣,不然的話,他左右有的是人才,何必還專請我給他作這一篇壽序呢?」陸景升道:「的確是如此,老兄將來有了位置,我是一定要附驥尾的,不知道老兄的意思如何?」 伍步雲道:「那不成問題,我一定幫忙。」陸景升笑道:「我也料定你老兄能給我幫忙,剛才開支票給我墊的款子,明日上午,一準送來。」伍步雲道:「那不要緊,隨便什麼時候送來都可以。實不相瞞,雁老和三台的那一牌,兩張三條,都是我忍住沒碰,而且……」陸景升道:「這是應當這樣辦的,我們和他打牌,難道還想贏他的錢嗎?無非是陪他取樂而已。既然要他樂,又當然要他多和幾次大牌。你那種辦法極對,我十分同意。」伍步雲笑道:「照理應該我一人承認才對。」陸景升道:「那是什麼話呢?你老兄有了發展,大家也好,哪裡能那樣錙銖計較呢?」二人談了一陣,不覺已到伍步雲門首。馬車停了,陸景升一直將他送下車來,看見伍步雲進了大門,才登車而去。伍步雲一進家,太太便迎出來問道:「哪裡去了這一天,飯也沒回來吃。」伍步雲道:「車夫老劉沒有回來嗎?我是到唐總理那裡去了,他一定留著打牌吃飯,隨便怎樣不讓走。他這樣客氣,我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原來他要我給他作一篇壽序。他托我的時候,接二連三地拱著手,我這事怎辭謝得了。你吩咐老媽子沏一壺茶,我這就動手,讓我好好地作起來,可不要擾我。」太太笑道:「真有這樣的事嗎?那敢情好。你何不就趁這個機會,和他要一個事情?」伍步云:「他簡直把我當朋友一般看待,我這話真有些不大好開口。」伍太太道:「他把你當朋友那麼客氣,你怎樣也把他當朋友哩?」伍步雲道:「你這話是不錯,我明天一定要向他開口。但是我的意思,是想和他先做成朋友,將來內閣有更動的時候,就可以弄閣員做了。」伍太太聽了這話,倒不覺一笑。伍步雲道:「你笑什麼?以為我這是自吹的話嗎?我早聽見人說,唐總理有請我為閣員之意,我倒是不大相信。據今日這番客氣而言,他未嘗無此意哩。不要說閒話吧,讓我快快地作壽序吧。這一篇壽序,是用總理的名字出面,可不能含糊呢。」 伍太太見伍步雲是這樣興高采烈,也就以為他這次作文章,有莫大的責任,對家裡一些小孩子說,你們別嚷,你爸爸要替總理作文章。於是伍步雲在屋子裡轉了幾個圈,又躺在床上抽了兩根菸捲,這才覺得有些意思,然後走到小書房裡去,搖頭擺尾,作起文來。伍步雲整鬧了大半夜的工夫,打了一段草稿。哼著默念一段。默念之後,身體作為三段動作,兩腿支架抖動,身體微微地搖晃,腦袋像按了什麼機關一般,老是由左向右搖擺,一直到又作完了一段,要哼著來念,才停止動作。他搖了便念,念了又搖,左手的手指頭,還夾著一根菸捲,老是放在桌子邊下。等到有工夫來抽一口,煙已完了。文已作完,兩盒炮台菸捲,也就抽得乾乾淨淨。到了三點鐘,伍步雲這才揉著眼睛去睡覺。一覺醒來,自己以為不早,趕快披衣下床。拿表一看,卻還只有七點鐘。既然起來,也就不再睡了,洗了一把臉,趕緊就把那篇壽序恭恭敬敬地謄清。倒是謄清以後,人的精神很是疲倦,倒睡了一覺。一直睡到一點鐘方才醒過來。伍太太便道:「你既然約定去會總理,就快去吧。情願客等主人,也別讓主人等客。」伍步雲一想,這話也是,袖著那篇序稿,便到唐宅來。唐雁老向來是十二點鐘起床,一點半鐘吃早餐,這個時候,早餐還沒用過,便請伍步雲見面。伍步雲見了雁老,一鞠躬之後,掏出那篇序稿,笑嘻嘻地雙手捧著呈上。 唐雁老接過序文,從頭至尾,先看了一遍,覺得還有點兒意思,然後又重新默默地念著。伍步雲坐在一邊,伸著老長的脖子,瞪著眼睛,只看雁老臉上的氣色。見雁老先是晃了幾晃頭,然後又點了兩點頭。這個樣子,竟是大表同情的意思,心裡很是高興。後來唐雁老把全篇文字看完,將鬍子摸了幾下。伍步雲連忙站起身來,欠著身子笑道:「實在不大好,因為昨天回去得匆忙,沒有時候,所以作得不十分仔細。連打稿和謄清,僅僅只有一個半鐘頭,這實在是沒有法子工整。」唐雁老用左手一個食指,緩緩地摸著鬍子,右手還捏著那張稿子在手上,定著眼睛靜靜地沉吟著看。看了一會兒,將稿子放下,然後點了一點頭道:「很好,就是要我作,也不過作到這樣子。」說時,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很好」。伍步雲蒙唐雁老連贊了幾句「好」,渾身一陣麻酥,說不出有一種什麼奇異的感覺,當時含著微笑,連說了幾句「不敢不敢」。唐雁老斜躺在床上,默然了一會兒,然後向伍步雲道:「現在工夫很閒嗎?」伍步雲聽那口音,知道是唐雁老要給他事做,又覺有一陣涼氣,從腳板上直透頂心,對著雁老只是極力做出笑容,口裡嘰嘰喳喳了半晌,卻說不出一個字來,費盡了吃乳的力氣,定住了神,然後才對雁老說道:「步雲現在算是賦閒,並沒有做什麼事情,本來想求總理栽培,因為總理是用人以才的,步雲什麼才幹也沒有,怎敢來冒瀆呢?」 唐雁老笑道:「現在我這裡倒虛閒了一件事,因為舍親調到四川去了,一刻兒還找不到這樣一個熟手,步雲你怎麼樣?能幹嗎?」伍步雲聽說,立刻站起來,給雁老一鞠躬,說道:「總理這樣栽培,步雲是感激莫名,唯有鞠躬盡瘁,以圖報稱。」說畢,向雁老又是一鞠躬。唐雁老道:「你既然願意辦,我這就吩咐逢吉去辦稿,你明日就可以到差了。」伍步雲感激到了萬分,一時竟說不出怎樣報答的好。當時因雁老有事,不能多談。告辭出來,坐上車子,一個人靜靜地想著,總覺唐雁老這種厚恩,實在沒話去形容。從前只有自己的父親,不必向他要什麼,他能自動地給你。這樣看來,唐雁老的恩惠,竟在自己父親之上。我伍某人何德何能,憑空一躍,就讓他提拔我做了秘書長幫辦。這個缺原是他小舅子乾的,他現在把這事給了我,不啻把我當小舅子了。這樣的恩德,實在讓我五體投地了。越想越把心事衝動,後來竟不覺流下淚來,一直到家,眼睛裡還是淚汪汪的。伍太太一見他這種情形,大為詫異,便問道:「怎麼樣,總理說你的文章作得不好嗎?本來我就覺得這事太奇怪了,你和他一點兒交情沒有,他怎樣會賞識你的文章起來呢?」伍步雲道:「太太!你這話說了不要緊,可真有些口過,他老人家是十分提拔我,已經給我秘書長幫辦了。一見情同……」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然後接著道:「骨肉一般還要怎樣提拔呢?」 伍太太道:「這話是真的嗎?我倒不料這總理給你的差事,給得這樣快。」伍步雲道:「這算什麼快!昨日總理和我見面的時候,他就要面許我的差事了。我覺得這事太突兀,怕人要疑心的,所以他那一句話,屢次要說出來,我卻把話極力引開去,不敢往上面說。」伍太太道:「這幫辦的地位,和顧問的地位怎麼樣?」伍步雲道:「那怎樣能比?差得遠了。總理下來是秘書長,秘書長下來,就是我。總理的事,多半是秘書長去辦的。秘書長若有事請假,這總理就不啻我做了。你瞧瞧這事有多麼闊?顧問是閒散人員,那怎樣能相比呢?」說話時,伍步雲家的小聽差,從外面買了東西回來,說道:「老爺這還多兩毛錢。」伍太太道:「二毛錢不算什麼,你就拿去吧。可是你以後別叫老爺,應該叫幫辦了。明天國務院裡,就要把幫辦的事發表,明天幫辦也就到差了。將來幫辦一干長了,你們就都有好處,知道嗎?」小聽差也不知道幫辦有多大,但是太太既然這樣重視,料著這事也就不會小,連答應了幾個「是」。聽差一出去,告訴車夫和老媽子,老爺有了好差事。伍步雲夫婦在屋子裡聽著,不由得相視微笑,這一種樂趣,真是弄得人心癢難搔。大家快樂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接著院裡的電話,院令業已發表。伍步雲不敢耽擱,馬上就提著嗓門嚷道:「叫老王拉車呀,上衙門,上國務院。」伍太太道:「老王,今天幫辦初次上衙門,把車子要擦得亮亮的。」老王知道今天老爺要上新衙門,也是格外高興,便走到院子裡,連答應了幾個「是」。伍步雲就在這得意之中,到了衙門了。他是一個幫辦,地位很高,只要見了總理和秘書長就可辦事了。這時總理是沒有到院,秘書長李逢吉又是朋友,也無所謂參謁,因此就開始辦起公來。第一天初來,到沒有辦什麼事。到了第二日,唐雁老交下一個條諭,把水利局會辦水尚功,調任京東河工督辦。 伍步雲得了這個消息,靈機一動,就想趁此小顯手段。原來這水尚功,和伍步雲是同鄉,也曾在會館裡大團拜的時候,有幾次會面。這人不過三十多歲,是個世家子弟,手邊還有幾個錢。所以他做官,錢倒不在乎,只要名聲好聽一點兒,他就滿意了。他在政界上晝夜地鑽營,慢慢地爬到做了水利局會辦。據一般朋友說,他的官運已很好。但是他一想,這不過是一個二掌柜,用人行政,那倒不說,人家一稱呼起來,總是一個會辦。這會辦的名稱,就很嫌它不好聽。因此在政界方面,依舊努力進行。機關繁簡不論,總要獨立的才心滿意足。他手上有的是錢,只要在府院有些關係的人,就極力用金錢去聯絡。這個時候,知道京東河工局的督辦,有換人的消息,他就接二連三,托人到院方去說項,物質方面的貢獻,更不消說。恰好原任河工督辦,工程辦得不好,立時要撤差,因此唐雁老就下了條諭,叫伍步雲去辦令稿。伍步雲一想,這水尚功是一隻肥羊,他已落在手上,豈可輕易放過。因此便和李逢吉商量,總理這個條諭,事先曾和秘書長提過沒有?李逢吉道:「事先並沒有提過,但是老水運動這個缺,是日子不少了。」伍步雲道:「好在今天還不是閣議的例期,不如晚上問明了總理,再辦稿子。」李逢吉並未知道他別有用意,倒以為他為人謹慎,便道:「你這話也對,讓我今天晚上和雁老面談了再辦吧。」這樣一來,這稿子至少要壓下一天。因此下了衙門,便到水尚功家裡來。原來伍步雲當唐雁老面許給幫辦的那日下午,已經趕印了國務院秘書長幫辦頭銜的名片。這個時候,將官銜名片向水宅門房一送。他看見「國務院」三個字,立刻就進上房去回稟。水尚功見著這樣頭銜的名片,料著不是無所謂而來,趕緊請到客廳里相會。 水尚功一和伍步雲相見,就連打了幾個拱,說道:「哎呀!伍鄉兄,我正要前去道喜,你倒先來了,真是不敢當。哪一天到的差,今天嗎?」伍步雲拱著手,和他分賓主坐下,笑道:「不是的,昨天就到差了。依我個人的意思,到差是不可太急了。無如唐總理是急於要人辦事,我只得奉了院令,當日就到差,尚功兄,你以為怎樣,不嫌急促嗎?」水尚功道:「不急促,不急促。為著辦事便利起見,盡有先行辦公的呢。」伍步雲道:「我們都是好同鄉,不見外的話,雁老的意思,實在是要我當秘書長。我因為和李秘書長私人感情太好,不便擔任他的下手,而且我和總理,私情極好。我無論居於什麼名義,都可給總理辦事,何必一定要那秘書長的虛名呢?」水尚功道:「伍兄說得極是,像你這樣幹練的人才,總理自然是十分倚重的。現在雖然勞苦一點兒,將來總理一定要特別酬用的。」伍步雲聽說,便笑了一笑。水尚功又道:「現在院裡有你老兄在內,這倒是合了那一句話,朝里無人莫做官。兄弟的事,將來還要仰仗一二。」說時,便對他拱了一拱手。伍步雲先笑了一笑,然後低著聲音說道:「我今天此來,正是有件事,來和你老哥商量。趕快進行,這事也許成功。」水尚功聽說,心裡噗通一跳,連忙作色問道:「兄弟極願領教,老哥有什麼話,儘管指示。」伍步雲道:「京東河工這件差事,現在快要更動了,老兄知道嗎?」水尚功道:「這事倒也使之甚久,可是總不見有什麼動靜。」伍步雲道:「現在這事快解決了,競爭的人,卻是不少。這次河工,非比尋常,聽說在系款上面,可以挪動一筆錢來辦。這隻要一接手辦,事情倒是不壞。」水尚功聽了一聽他的口氣,已了解他的來意,兩人原對面而坐,隔著一個茶几。水尚功將茶几上的茶杯,向旁邊移了一移,又伏在茶几上,腦袋向前一伸,卻低低地對伍步雲笑著說道:「你老哥這一番來意,兄弟已然明白。我們有鄉之誼,諸事總請老哥幫忙。將來事情成功,應該如何報酬,無不從命。兄弟不是不懂交情的人,彼此雖然會面的時候很少,可是兄弟為人,總也知道一二。」伍步雲道:「這是早聽見說了,水會辦是個極慷慨的人。」水尚功道:「『慷慨』二字,兄弟哪裡敢說,可是幫忙的朋友,我決不能忘了他的。步雲兄剛才所說,一定是有些頭緒了,請問應當怎樣進行。」伍步雲道:「我已替你老兄計劃好了,先不必聲張,免得大家注意。讓兄弟私自對總理說,就說水會辦對於河工一事,研究有素,看他的口氣如何。若是總理追究往下一問,兄弟自然要極力地鼓吹一番。若是他不問,說不得了,拼了碰一個釘子,我也要給老兄保上一本。」水尚功道:「好極了,兄弟是感激萬分。伍步兄沒有什麼事嗎?可以到裡面去坐坐,我也不怎樣費事,回頭一塊兒吃小館子去。吃飯以後,到胡同里去繞一個彎兒,步雲兄以為如何?」伍步雲正要和他混得透熟,然後才好進行,便道:「我可以奉請的。」水尚功道:「那暫且不說,我們先到裡面談談吧。」於是把伍步雲一讓,讓到自己和姨太太燒煙的屋子裡來。兩人躺在床上,先燒了一頓煙。煙炕上一躺,兩人就格外顯得親熱,水尚功當伍步雲是熱心朋友,把自己早就運動獨立機關的意思,全說出來。伍步雲道:「那是你老兄錯了,雁老為人,自信很深的。差不多的人,要在他面前進言,卻是不容易。你若冒昧去說,不但不成功,反要壞事。但是他又有一種怪脾氣,幾個親信的人,所說的話,他卻百依百順。」水尚功道:「是,以前我都是胡鬧。從此以後,有你老兄幫忙,我是有所恃而不恐了,再不另外去找人。」一面抽菸,一面談話,就已天晚。二人於是同去上小館子吃飯,吃了飯,便在胡同里足逛一陣。水尚功陪著花一晚上的錢,最後還把自己的汽車,送伍步雲回家。伍步雲臨別告訴他,無論如何,明天上午,一準有回信。水尚功覺得伍步雲實在講交情,千謝萬謝方才回去。 次日,伍步雲到了院裡,和李逢吉一商量。李逢吉笑道:「這事恐怕非辦不可,這位水會辦的夫人,和唐總理三姨太太,非常接近。他那位夫人,是個老實人,別什麼運動法子不懂,只知道送禮。差不多一個禮拜,有一次東西送到唐宅去。三姨太太喜歡她忠厚,也曾問她,水會辦的情況怎樣?要不要調一個缺。她只知道多謝,說不出所以然來。三姨太太知道她不行,竟自做主,和老頭子商量了,給他這個缺。下午你可以打一個電話給他,就說事情要發表,不是樂得做一個人情嗎?」伍步雲道:「我們交情很淺,而且水會辦也未必知道幫辦到了差。」李逢吉道:「你二位,不是同鄉嗎?」伍步雲道:「同鄉是同鄉,但是有一年不會面了。」李逢吉道:「那麼,打電話怕說不清,你老哥就自己去一趟也好。」伍步雲聽說,且放在心裡,借著緣故,提前下了衙門,一直就到水尚功家來。水尚功還未開口相問,伍步雲就道:「恭喜,恭喜。事成功了,可是兄弟為了這事,真下了一番苦功。不然,哪有這樣容易?馬上就可發表。」水尚功連連拱手道:「諸事仰仗,但不知老哥所謂一番苦功,是怎樣進行的?」伍步雲低著聲音,將三個指頭一伸,說道:「兄弟是託了唐總理的親戚,和三姨太太懇求的。三姨太太初還不信,所為水太太常到宅里來,何以沒有提到一個字。後來兄弟再三托人說,並且許了一點兒好處,這事才算解決了。」水太太常到唐宅去,這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事。現在伍步雲也說出來了,可見他去運動唐家三姨太太這一節,並不會假,當時便道:「真還要你老哥墊錢,那還了得?是多少款子,請不必客氣,老實相告,兄弟這就開支票奉上。」伍步雲笑道:「為數無幾,再說吧。」水尚功聽他的話音,似乎有所需索,自己是向來旨在這運動差事上花錢的,況伍步雲念起同鄉之情,又把差事弄到了手,當然不能把禮送輕,因此開了一千元的支票,雙手遞給伍步雲。笑道:「這一點兒數目,不成敬意,大家既都在政治上活動,共事的日子很長,以後兄弟再當幫忙。」伍步雲心想,藉故敲一個小竹槓,弄個二三百元而已。不料水尚功一出手便是一千元,心想這個傢伙,手頭很散,不要輕鬆放過了他。這樣一想,立時把臉色一正,表示極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那是,政治上合作的日子很多,原不必在一個時候,一件事上,分什麼彼此。可是你老哥這一次接手,正趕上趕辦河工。只要開報銷的時候,從寬一點兒算去。這些款子,真是九牛之一毛。」水尚功又作揖打拱,說了許多好話,才把伍步雲敷衍走了。伍步雲臨走之時,還是板著臉的。一坐上車去,心裡一癢,就不由得要笑出來。心想,北京城裡,窮起來是無路可走,要發起財來,走道都有大元寶絆腳。不料遇到這樣一個傻瓜,三言兩語,就弄了他一千塊錢。他越想越樂,一直笑了回去。水尚功哪裡知道院裡的事,總以為是伍步雲幫的忙。到了晚上,接著李逢吉的電話說是命令已經交付印鑄局。同時這消息,也就為水利局他手下幾個親信所聞,連夜就來道喜了,其中有個科員計多才,倒工於心計,當時便改口,不住地叫督辦長,督辦短,因道:「這河工局原任督辦,是長江巡閱使的人,他在南方就好些個差事,是南北兩邊跑的。據多才打聽,他已經南下一個星期了,一兩天之內,就要來的。等他來了,恐怕他要用延宕手段,緩不交代。現在莫如趁著他還沒來,明天我們先去接了事再說。我們有政府的明令,將來就了事,生米煮成熟飯,他還能怎麼樣?」水尚功一聽他這話,也是有理。當天晚上,和大家商議了一陣。次日早上八點鐘,便吩咐聽差打一個電話給河工局,說明本人十一點鐘到局就任。偏巧河工局這個衙門,向來是下午開始辦公,而且公事不大忙,辦事人員,也不過三停到個一停,其餘的便要茶房代為劃到。若有什麼急事,叫茶房臨時打電話或派人去找。每節多給茶房幾個賞錢,也就成了。這樣的事,處長科長倡之於前,科員辦事員,和之於後,相習成例,誰也不以為怪的。 水尚功這時打了電話到河工局去,不但職員一個未到,就是局裡的茶房,也都睡著早覺,沒有起來。電話叫了半天,方才叫通。那邊是茶房接的電話,並不曾聽見說督辦已經換人。現在突然有個新督辦打了電話來說是要到任,這是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事。正要在電話里嚴重質問,是哪裡來的督辦。恰好聽見同事的紛紛擾擾地說,督辦換了人,命令都登在報上了。茶房聽見這樣的消息,立刻對電話機換了笑容,說道:「是,是,衙門裡這就預備。」這一下子,衙門裡亂成了一團。凡是各司員有關係的茶房,都紛紛地向外打電話,通知一切。無電話可通的,還親自跑去送信。衙門口的傳電處,把兩面大國旗,橫七豎八,早在衙門口升將起來。督辦室里的茶房,也就掃地擦灰,揩抹桌凳,鬧個不停。有些接了電話的員司,青天聞霹靂,得了這個消息,不敢耽擱,趕快跑到衙門裡來。到了十點半鐘,來了兩個科長,七八個科員,此外,實在來不及到,過了一會兒,水尚功坐著一輛汽車,風馳電掣,開入衙門。茶房一見,早就喊道:「督辦到!督辦到!」汽車停了,水尚功走下車來,兩個科長便迎了上前,對水尚功一鞠躬,各遞上一張官衙名片。水尚功看了一看,就由兩位科長,迎入督辦室。水尚功初到一個獨立機關,這種就職典禮卻不肯含糊其詞,便對兩位科長道:「請二位通知各位同事,在大禮堂接見吧。」兩位科長答應了幾個「是」,退了出來。這兩位科長,一個是祖詒謀,一個是全有智,倒是兩個老手。退到院子裡,彼此一商量,這事怎樣辦?連兩個科長在內,也不過九個人,怎好在大禮堂謁見督辦?全有智道:「可不是,禮堂又大,弄上八九個人去接見,越嫌少,那真成了笑話。」祖詒謀道:「那怎麼辦呢,督辦又不是老上司,這事不便先告訴他。」說時,伸起一雙手,不住地抓頭髮。全有智笑道:「我倒有個救急的法子,這裡的茶房,里里外外,恐怕有十多個人,除了督辦室的茶房而外,其餘的茶房,督辦未必認得,叫他們各找一件馬褂穿著,站在我們後面,模模糊糊也就搪塞過去了。」祖詒謀道:「法子是一個好法子,可是讓他知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全有智道:「反正只有一會兒的工夫,他未必知道。現在多湊一個人,就是一個人。不然的話,他要一鬧起來,我們兩個科長,首先要負責任。」祖詒謀一想,也只有此法可用,趕緊就和茶房商量。茶房先是不肯,後來是全有智做主,說是去一個人,給一塊錢。這一筆錢,就由不到的這些員司,公攤出來。茶房為著一塊錢的緣故,有十二個人願去。但是馬褂子又發生了問題,七拼八湊,只湊出兩件馬褂。祖詒謀因為已經耽擱三十分鐘了,不能再延擱,便帶著辦事員和茶房,在大禮堂齊集。齊集已畢,兩位科長,就到督辦室去請水尚功。可是那十二位茶房冒充的老爺,站在人後,戰戰兢兢,總有膽怯。站在老王前面的老李,退到老王后面。老王一見,復又退到老李後面。有兩位穿灰大布長衫的,光著頭,又沒戴帽子,自己一看,也不像官,回頭給督辦看見了,落一個當堂出醜,那是何苦?因此先溜了。這其間又有兩個茶房,剛才喊總長到的,就是他。心想督辦一下汽車,就看見我嚷嚷,我要冒充局員,怎樣冒充得下去?於是也溜了。越溜越少,後來只兩個穿馬褂的茶房沒走。 不多大一會兒工夫,水尚功隨著兩位科長,走到大禮堂來,舉目一看,只見禮堂中央,只有上十個人在那裡晃蕩晃蕩地站著,滿心想在大庭廣眾之間,大出一個風頭,不料只有這幾個人,零落極了,當時便問全有智道:「全局子辦事的,就只有這幾個人嗎?」全有智漲著一張通紅的臉,口裡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連道:「是,是,這裡原來是晚衙門,大概……」說到這裡,偷看水尚功的臉色,見他十分懊喪,便把這話忍回去了。水尚功道:「大概什麼,難道這局子裡多少人辦事,科長都不知道嗎?」大家一看督辦走來就在發脾氣,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大禮堂上如擺著一群木雕泥塑的偶像一般。水尚功原預備著一篇洋洋灑灑的演說詞,打算先將大政方針,宣布一番,現在一看這種情形,滿臉子不高興,哪裡還能有什麼意見說得出來?當時紅著臉對大家說道:「向來我只聽見河工局情形腐敗,倒不料腐敗到這種樣子,諸位今天來的人,總算還是認真辦公的人,其餘沒有到的,我要重重地懲罰他們一下。」說時,把手只摸嘴上兩撇鬍子。說完了,將手往下一摔,抽身便向里走。走到督辦室,接連就吩咐下去。所有到了衙門裡來的人,都親自到督辦室來親自劃到,劃一個算一個。這樣一來,幾個冒充老爺的茶房,是不敢上前,依然是八九個人,戰戰兢兢地到屋子裡來。水尚功坐在公事桌正面,犄角上,擺下了一張白紙,一副筆硯,讓來的人各在紙上籤個名。進來的人,先向水尚功一鞠躬,然後拿了筆,一面偷看水尚功的臉色,一面一筆一筆地寫著姓名,將姓名寫完,然後輕輕悄悄地,將筆放下,望著水尚功的臉,站立在那裡,好像是靜等著回話。 這時水尚功坐在那裡,氣得鼻子裡呼呼透氣,眼睛向著窗戶外,看出了神。所有簽名的人,寫好了,不敢走,都站在一邊。水尚功一回頭,看見他們,直挺挺站著,以為他們還有什麼要說,便道:「公事辦到這步田地,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嗎?走吧,我自有辦法。」大家聽了這話,誰又敢辯論,都退出去了。當時水尚功要顯一顯手段,就接連下了五道手諭,其文如下: (一)本督辦今日就職,各處人員,僅九人到局,似此藐視公務,殊屬不成事體。除已到之七科員外,其餘人員,一律著記過一次,以示儆戒。 (二)本督辦今日就職,第二科長全有智、第三科長祖詒謀,雖皆到局,但其兩科人員,到者極少。該科長督率無方,咎所難辭,著各記過一次。 (三)本督辦自即日起,更改本局辦公時間,由上午六時至下午四時止。科員須在六時以前劃到,過時者以曠職論。 (四)本督辦自即日起,不時巡視各科,如否有到局而不辦公者,亦以曠職論。 (五)本督辦今日到局,見有職員不穿馬褂不戴常禮帽者,此大不敬。旋亦自知無禮,即行退去。以後到局人員,務須衣貌周全,以壯觀瞻。 這幾道手諭一下,全局譁然。到了次日,所有不到的人員,為鞏固飯碗起見,都趕在六時以前,來局劃到。有幾個在別處兼差的,因為這邊情形緊張,也只好暫時在另方面請假,先到河工局來劃到。這河工局共分一處六科,連錄事在內,大概有二百餘人。平常的時候,每日不過二三十人到局,現在突然增加到十倍上下,各處的屋子,都有人滿為患之勢。第一就是原來的桌椅板凳,不敷應用,除了科長以外,其餘的人,都只好輪流地坐著。坐的人,誰一起身,椅子就讓人坐去了。這其間,以第一科的人為最多。科長烏國強,乃是一桿老槍,每日總可抽個半兩膏子。他的工作多半在晚上,每晚抽起煙來,總抽到兩三點鐘。反過來,白天總是他休息之時。非到十二點鐘以後,他不能起來。昨天下午他才接到了信,知道衙門改了早值,晚上也沒有睡覺,只在床上燒完了煙的時候,躺著打了一個盹。偶然一醒,已是五點三刻,什麼也來不及了,只要了一盆冷水,洗了一把臉,馬上就到衙門裡來。他起床的時候,照例有一頓早癮,現在早癮未過,又起得這樣早,哪裡有一點兒精神。兩雙眼睛,極力地睜開,大概也不過一根麻線那樣寬,腦袋是像銅絲紐著的一般,東邊一倒,西邊一歪,差不多沒有法子將它扶正。到局以後,他就在公事桌邊坐著,不住地打盹,雖然勉強支持,無如破天荒第一次起早,總有些維持不過來。這時辦事人員都到了,共有二十六位。因為除了正式的科員以外,還有許多額外人員,從來不到局的,也有一部分在這裡。幾個常到局的人,向來是有位子的,便已坐上。其次是不大到局的人,地方總是熟的,還可以和朋友找幾句話談談。唯有那些干掛名差事的,人生地不熟,到這一科不好,到那一科也不好,擠擠挨挨,混進了一科,就不肯走。所以各屋子裡堆滿了人,只有嗡嗡的,彼此談話的聲音。先是大家不知道督辦脾氣如何,身上帶著有菸捲的,也不敢拿出來抽。後來烏國強菸癮看看要發,沒有法子搪塞,只好把身上的菸捲取了出來,拚命地抽著。別人一看科長都在抽菸,自然可以效尤,於是三三兩兩,都取出煙來抽,百無聊賴中,總算找到一件事情做。你也抽,我也抽,抽得滿屋子都是煙霧騰騰的。這樣熬著有一個多鐘頭,才聽見茶房喊著「督辦到」。烏國強把手上的菸捲盡力一抽,抽得只剩一粒蠶豆大,然後摔在痰盂里。茶房打上手巾把來,擦了一把臉,在抽屜里找出三封公事,用手托著就去見新督辦。走到督辦室廊外睜開眼睛,先咳了兩聲。 這個時候只聽到督辦室里,有申斥之聲,烏國強便在門外站了一站,不敢進去。一會兒工夫,只見全有智通紅著臉,從裡面出來。看見烏國強,把舌頭一伸又用嘴對屋子裡一歪,那意思說,屋子裡的督辦,在大發雷霆呢。烏國強到了這裡,不進去,也是不行,又咳嗽了兩聲,然後挺住腰杆子便從從容容地走進屋子裡去。只見水尚功,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用手不住摸著鬍子,歪著腦袋眼光可在看玻璃窗外蔚藍色的天空。烏國強走上前一步先鞠了一躬,水尚功似乎看見又沒看見的樣子,略微點了一點頭,烏國強於是把手上的公事恭恭敬敬俯了身子,捧著放在水尚功面前。水尚功略微將那公事一翻便瞪著眼睛,向烏國強道:「你在局裡,是什麼職分?」烏國強:「喳喳,國強是第一科科長。」說時,把那右手已順便地伸到衣服里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張名片,雙手呈到水尚功面前。水尚功拿在手上看了一看,問道:「烏科長在局裡多少年了?」烏國強道:「有十年了。」水尚功微笑道:「哼!是老公事啊!走來就是當科長嗎?」國強欠著身子笑道:「最初原是一個辦事員。」水尚功道:「哦!是升上來的。大概向來辦事很勤勉,所以升上來了。像你這樣辦事,大概將來還要往上升。」說畢,又是一陣冷笑。烏國強先見他一陣誇獎,倒摸不著頭腦,現在水尚功慢慢說明白,才知道是罵人的話,便道:「國強實在糊塗,昨日督辦到局,並沒有過來侍候。」水尚功道:「你在局十年的老人,都是這樣,也難怪他們不到了。」 烏國強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只得說道:「是是,這是國強的錯。以後辦公,一定勤勉從事。」水尚功做出很能幹的樣子,一面說話一面看公事。第一件公事,便是第二分局,報告河工情形的。上面說到上流頭,支河裡面,有一段小堤工,不大堅固,這種地方,向來是歸鄉民自辦,向不在河工局管。因之他那呈文上有幾句話,職局鞭之雖長,不及馬腹。因派員與鄉董會商,將馬尾橋一帶堤工,仍歸職局負責。過橋以東,官民合辦。水尚功對「鞭之雖長不及馬腹」八個字,考量又考量,心想這裡面怎樣會提到馬上去?後來聯著下句一念,這才恍然大悟。下面分明說出,馬尾橋一帶堤工,這馬腹當然也是一個地名了。看了一遍,將頭搖了一搖,說道:「這分局的職員,實在該打,怎樣會辦出這種自相矛盾的公事,實在該打了。」因操起筆來批道: 所呈既雲馬尾橋一帶堤工,仍舊負責,何以馬腹地方,反雲不及。馬尾之地,必然遠於馬腹。該局不但舍近圖遠,且措辭亦不通順。所請馬腹一帶堤工,歸官民合辦一節,著毋庸議。 水尚功批完,就把公事向桌子犄角上一扔,意思是交烏國強去看。烏國強也理會得那個意思,接著一看,不覺奇怪起來。這張呈文,自己也看了兩次,並沒有提到什麼馬腹地方,何以引起他這樣一個批子,這卻很奇怪了,因此表示很莊重的樣子說道:「回督辦的話,這一帶地方,並沒有叫馬腹的一個所在。」水尚功道:「怎麼沒有,那呈文上面,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嗎?我辦公事這麼多年,難道一封公事,我都不會看不成?」烏國強聽了他的話,只得把公事重新展開一看。這才明白他所謂馬腹地方,是由於「鞭之雖長不及馬腹」那兩句話而來,他簡直是根本錯誤了。 二人撐持了一陣,烏國強究竟也拗不過上司去,只得拿了原來幾封公事,退回第一科去。將公事向桌上一扔,便嘆了一口長氣,搖了一搖頭道:「現在的公事不能辦了,上司說公雞能生蛋,我們不能不承認公雞會生蛋。上司說馬頭上生角,我們不能說犄角生在牛頭上。」說畢,將後身的長衣,兩手向上一抄,坐在椅上,兩腳一伸,又嘆了一口氣。這時科里的人,依然不減先時的紛擾。有幾個人,和科長比較接近,見科長發牢騷,逆料他已碰了釘子回來,便不住向烏國強偷看。烏國強知道他們的意思,因道:「今天這回事,說給誰也不肯信,你們瞧瞧,這樣一個平常的典故,他會不懂。」說畢,就把這公事,交給科里的人看,大家一見就不由議論紛紜起來,這第一科,離著督辦室不算遠。水尚功坐在屋子裡聽見外面有些嗡嗡然的聲音,便問茶房是哪裡響。茶房本來就不知道,就是知道,他也不便說出來,因此便含含糊糊地答應著。水尚功也不再問,自己便出了督辦室,跟著聲音追了去。走過一道迴廊,只見一個玻璃窗內,人影幢幢,不住的亂嗡嗡聲音就是由那裡出來。繞到門口,一看上面釘著的牌子,才知道是第一科。因咳嗽了兩聲,就掀著帘子進去,這裡面的人,還有一大部分,不曾見督辦的尊容,還不知道。烏國強菸癮正已發作,眼淚鼻涕一齊開始發動。拿著一塊大手絹,揩了鼻涕又揩眼淚正沒法子擺布。忽然看見督辦進來,呀了一聲,說是「督辦到了」。這一下子,把全屋子的人,都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個插筍似的,直樹著站立起來。水尚功道:「這屋子裡這樣,怎麼有許多人?」烏國強道:「原來就是這麼多人。」水尚功在屋子裡四周一看,因道:「這屋子裡的桌凳,也就極少,這些辦事的人怎樣敷用?」烏國強知道這事也隱瞞不了,只得實說,平常到的人很少,因為督辦下了手諭都要到,所以都來了。 水尚功道:「平常幾個人在科里辦事,一個能辦幾件公事?」烏國強不敢直說,加起一倍來說道:「平常不過六七人到局,每人也不過辦一兩件公事。」水尚功道:「那樣說,一科每日也不過十件公事。現在這裡,倒有二十多人,難道每一件公事,拆開來分給幾個人去辦嗎?」烏國強這就不好說了,只答應幾個「是」。水尚功微笑道:「那倒有一大半人在這裡閒著了,做官是替國家辦事,不是替國家看衙門,我自有辦法。」說畢抽身便走,回了督辦室,馬上就把各科長召到前面來說話。因問各科的人今天擁擠不擁擠?大家都知道他私訪了第一科的,怎敢說不擁擠。但一說出來,又怕督辦馬上要裁員,便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敢回話。水尚功道:「我看這樣子,大家以為人不多。但是辦事的人,也不能呆坐在那裡。請諸位轉告他們,限他們十二點鐘以前,各人擬一個條陳上來。過了時候,我就不收。這樣辦,一來試試他們的才幹,二來看究竟擁擠不擁擠。」科長有一個人想問明一聲,說是桌椅筆墨不夠,水尚功早揮著手道:「諸位先生並沒有說人擁擠,而今說要辦公事,不能就說擁擠了,去吧去吧。」大家不敢多言,就退了出來。這幾位科長,裡面就有不能拿筆桿兒的,現在馬上要上條陳,既沒有舊案可稽,也沒有古本可查。看看十二點鐘離現在不過兩小時,怎樣趕得上,大家急得在院子裡打胡旋,想不出辦法。各人回到科里一說,這些科員都說,上條陳可以,要給我筆墨和座位,就可以動手。現在一大半的人,在這裡立正,怎樣寫法?有幾個在河工局兼差的,原也可去可留,便在人群中插言道:「我看這新來的督辦,是有意和僚屬為難,明知道坐不下,又要人上條陳。這不是找碴子嗎?衙門裡還欠了好幾個月薪水哩,馬上辭了差,或可以拿幾個月錢呢。怕什麼,我們不幹了,我們不幹了。」 大家在局裡受了半天的苦,都覺得委屈,聽了一聲說「不干」,果然跟著起鬨,都嚷著不干,便一鬨而散。幾個科長雖然不願意和這些科員一般見識。但是督辦正要大考,樂得藉此機會逃過難關。這全局人員的行動,料著督辦,也不能將人怎樣為難。因此不聲不響,也溜起走了。不到十分鐘工夫,這河工局就剩了一所空衙門。水尚功坐在督辦室里,聽到外面有人起鬨,正在詫異。隔著玻璃窗一看,只見長衫馬褂的人,紛紛擾擾,都由前面院子裡走了出去。一會兒,人聲靜寂,什麼響聲都沒有了。水尚功便問茶房,這些人到哪裡去了。茶房不敢隱瞞,只得實說,他們已經罷工。水尚功將桌子一拍道:「這還了得?我一定要重辦他們,一個也不饒。」說畢,又拍了兩下桌子。這種做法無非遮蓋自己的不得下台。發了一頓悶氣,也就只好吩咐茶房,叫汽車夫開車,暫且回公館。當日回得家去,自己一盤算,今天這事未免丟人,明天上衙門,他們若還是罷工,怎樣下得台去?自己躊躇了一會兒,計上心來,便下了一道手諭,約了各科長,明日一同出城,去視察河工。一來暫避一下不到局,二來可趁機會約了科長來,讓他們好自行轉圜。這樣一想,覺得很周到,就決意照辦。到了次日早上八點鐘,各科長到水宅齊集。水尚功板著面孔,對各科長道:「昨天局裡的人員,全體躲避甄別,諸位固然是出兵不由將,制止不住,但是也該來對我說明一聲,何以也走了。我對於諸位倒可以原諒,不過昨天之事,是誰為首,一定要給我查出來。其餘的人,我也協從罔治,饒他們這一回。我們受了國家的俸祿,就應該替國家辦一點兒事,並不是我有意和諸位為難。我辦事,是要實事求是的,今天先且出城去,視察一下河工再說。河工看得仔細了,然後方好酌定施工的計劃。辦事,總有個辦法,我說的,就是辦法,諸位都懂了嗎?」說著「辦法」二字,很是得意,把身子和腦袋,連擺了幾擺。 大家只白瞪著兩眼,聽水尚功發表意見,誰還敢說什麼。水尚功說完了,便督率著這些人,坐了五輛汽車,風馳電掣,開出永定門去。這其間苦了第一科長烏國強,昨天起了一個早,熬了半天菸癮,去了半條命。今天又起這樣一個早,越發是眼睛粘成了一線,只在睫毛縫裡向外張望。坐上汽車之後,不到十分鐘,就睡了過去。可是汽車一過天橋,就顛得極厲害。出了永定門,更是一高一低,如小船行在大風浪里一般。烏國強是靠車座犄角上睡的,汽車一顛,腦袋就和車壁一撞,顛得厲害,就撞得厲害。行不到十里路,把烏國強摔得頭昏腦漲,就像落在五里霧內,不知道人在何處。先被顛不過,還強自支持,坐了起來。但是不到兩分鐘,汽車一顛,人向後一靠,又暈了過去。幾個來回,索性不必醒了,就讓他顛去。忽然有人盡力地搖道:「到了到了,烏科長,醒醒吧。」烏國強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一看,汽車已經停住在一片曠場上。所有各車上的人,都已下車。糊裡糊塗,走下車來,抬頭一看,卻是一所土庫門樓的房屋,門口掛著河工局的直匾,這才知道到了目的地,就跟著大家進去。這裡的分局長,做夢也不曾想到有新督辦光臨,所以這天並不在家。分局裡面,只有一個會計員和一個錄事,在局裡下象棋,沒有出門。忽然門外汽車聲喧,就預料是城裡公署來了上差。剛找了一件馬褂套上,門口有一個老門房,連跑帶跌,走了進來,說是督辦來了。這錄事聽說,向後院子一溜,死也不肯出去。那會計員沒有法子,硬著頭皮,迎了出來。這一陣風似的,進來六七個大模大樣的人,也不知道哪個是督辦,只得抱著逢菩薩就拜的主意,站在一邊逢人就一鞠躬。 水尚功帶著眾人自向客廳里來坐著,見迎接伺候,全是一個人,便問分局裡所有辦事的人,都哪裡去了。那會計員見這事不容易遮掩,便撒了一個謊,說是下游有幾處河堤,現在都崩裂了,是去勘察河工去了。水尚功點頭道:「果然如此,我倒也不怪他,但不知這兒離著河有多遠?」會計員道:「出門只有半里路,就是河岸。不過由這裡去,都是小道,汽車不能去。」水尚功道:「既然路不多,我們大家就走了去看看吧。」於是大家休息了一會兒,便由那會計員引道,一路走到河岸上來。水尚功在河堤高處一站,見河裡有大半河水,緩緩流去。對面河岸上的草,由上而下,一層一層,長著靠到水面。最下一層的草浮在水面上,被水流著,一道歪斜,大有隨水而去之勢。水尚功用手微拍著大腿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再向河對面一望,只見一片平原,還接著青天。平原上的樹木,由近而遠,成了圓形,雖然是極大的樹,看去只有幾尺高似的。水尚功又笑道:「古人詩上說,野闊天低樹,這真是形容盡致了。」這個時候,這裡的分局長已經得了消息,早飛也似的走了過來。只見幾位科長,圍著一個人在那裡說話,逆料那人,必是新任督辦。看他對著河和兩岸,指指點點,似乎在那裡講究河工。心想以後的事,不大好辦了,這督辦對於河工,是個內行呢。一直走近身邊,聽到水尚功是談詩論文,這才將心放下,便請了一個科長引見,根據茶房的報告,就說是視察河工來。水尚功觀看風景,正談詩談得有勁兒,王分局長是不是考察河工,倒也不暇去追究。站在河邊下,直談了兩三個鐘頭,這才回分局來。一路之上,分局長是不住地奉承,問督辦,河工上哪裡還有不到之處,就請督辦指教,水尚功猛不提防這一問,一時,卻指不出什麼破綻來,因點了一點頭,沉吟一會兒,說道:「破綻盡有,就以這分局的大門而論,坐西朝東,這就不對。依我說,該坐北朝南。分局是治水的,坐在北方未發水的地方,自然便利了。依說,五行相剋,不應治水反坐在水位。其實不然,這是聖人留下來的格言,叫作以水濟水。」 大家聽了他這話,都很以為奇。不過他是督辦,對於他的話,只許聽,可不許駁,默然無語。水尚功也看出眾人的意思來了,便道:「諸位對於『以水濟水』這四個字,大概不十分瞭然,我索性說出來吧。水性就下,只可順勢利導,不可硬擋。中國人常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是不通的話。我們治河的辦法,最好是讓水快快流走,流走的法子,有多開河道的,有挖深河底的。這都嫌著費事,而且工程浩大,現在有幾個夏禹,能辦這樣的事?我的意思,最好用相生相剋,五行大理借陰陽妙法來制服這水。所以我們治水的人,遇事,要近乎水,水勢浩大,這水就去得快了。」水尚功說得津津有味,大家也只好在一旁湊趣。回到分局,大家稍息一會兒,便仍坐車進城。也不知道這事,怎樣被新聞記者聽見了,給他登了一條短條新聞,說新任督辦水尚功,昨天曾出城去視察河工。他一見之下,非常高興。就在西車站食堂,定了幾十個座,大請新聞界,在席上少不得說了幾句冠冕的話,人家也就擇要登了幾句。這一來,他越發高興了,又下了帖子,請京兆各團體的人吃飯,作為聯歡的意思。但是在他第四天,招待新聞記者的時候,那原任督辦邵捷如已經回來兩日了。他到京之後,便把水尚功搶著接事的情形,打了一個急電給長江巡閱使。恰好這長江巡閱使有意要給國務院搗亂,一天來了兩個急電,反對水尚功。 國務院初接到一個電報,以為那邊或有誤會,這種位置閒員的河工督辦,遠在京兆,長江方面何必去管?後來打聽得邵捷如在長江方面,連跑兩月,已經有些關係,唐雁老就大為後悔。這個河工督辦,本來不值什麼,為這事得罪長江巡閱使,那不是很不合算嗎?及至第二個電報到來,唐雁老就覺得這事非辦不可。不過自己把水尚功的事,剛剛發表幾天,現在又要把他取消,出爾反爾,有些不好意思。因就吩咐李逢吉,叫他自己私訪水尚功一趟,讓他自己辭職。李逢吉雖然覺得這事很是麻煩,但是先給水尚功一粒寬心丸吃下去,說是可另給好缺。那麼,他必然願意的,於是也就硬接下這一副擔子,去見水尚功。這水尚功初辦一個獨立機關,正在發號施令,大施作為,見了李逢吉,少不得先把政見略說了一說。李逢吉道:「像水督辦這樣替國家努力,若專治河工真是大材小用,將來總理知道水督辦這些建設,一定要特別借重的。」水尚功聽了這話,由對面椅子上,卻坐到李逢吉一張沙發上來,側著身子,偏著頭,對李逢吉笑道:「怎麼著,總理談到兄弟來著嗎?」李逢吉道:「雖沒有談到,總理是人才主義,他只要知道水督辦的成績,一定很喜歡的。」水尚功將腿輕輕一拍道:「兄弟的主張,就和總理有許多相同之點。聽說總理初設賑務公署的時候,大門外曾樹了一根旗杆,上掛一面旗子,是對一個衙門而設的。那意思是五行相剋之理,免得本署的經濟受什麼影響,所以兄弟仿了他的辦法,主張以水治水。前天親自到河工分局查勘河工,要把分局的大門,坐北朝南,立在水地方。北方壬癸水,在水位上治水,一定是很順利的了。總理那個法子,是五行相剋,我這個法子,是五行相生,法子雖異,其理正同。」水尚功說得搖頭擺腦,非常有趣。李逢吉一想,這治水的能耐,原來如此,把他去了也不算冤,當時也就只點頭稱「是」。當時他敷衍了水尚功幾句,便問道:「水督辦和前任邵督辦也認識嗎?」水尚功道:「不大認識,若以他而論,是一個會做官的人了。」李逢吉笑道:「他和長江方面,倒有些關係,所以很活動。」水尚功道:「什麼關係,賣空買空罷了。」李逢吉見他提到邵捷如,便極不高興,因沉吟了一會兒,笑道:「我倒聽到一個很可怪的消息,聽說他很想回任。」水尚功聽到這話,心裡明白大半,就知道李逢吉是有意而來的,因問道:「怎麼樣?長江方面,還有什麼表示嗎?」李逢吉道:「倒是來了兩個電報。」說著,皺了一皺眉,伸了兩個指頭道:「這位大帥是不大好惹的,漫說雁老就是府里也要讓他三分。總理對於閣下,是極端信任,不過……」水尚功道:「那麼,遇事還請逢吉老兄多多維持。」說著,就作了兩個揖。李逢吉道:「總理對於這個事,也是極為難。因為那電報,措辭十分厲害,實在不容易解說。依我說,水督辦不如暫避兩天,將來再想法子。無論如何,總不讓水督辦吃虧就是了。」水尚功聽了這話,冷了大半截,便道:「既然總理都不敢怎樣,我這小區區還能抗命嗎?從今天起,兄弟就請病假五天,下午便到西山去。」李逢吉道:「若能如此,這事就好轉圜。水督辦這一好意,我一定轉達總理。」又敷衍了幾句,便告辭走了。水尚功丟了官還不要緊,無奈昨天已發出請客帖子,大請各團體,再要宣布政見,現在自己官都丟了,還請個什麼客?因此就趕快油印了幾十封油印稿。那文說: 敬啟者,敝上原定本月某日下午一時,歡宴各界,並請台端列席。頃因敝上舊時胃氣復發,為勢甚劇。據西醫診治,須十分靜養。敝上因不能親自招待,恐有不恭之處。某日之宴,暫為延期。俟敝上痊癒,再為奉約,均請原諒。 河工局號房謹啟 油印稿子印就,還怕郵遞誤事,特叫兩個差,分途遞送,自己便坐了汽車上西山養病去了。那河工局幾個科長,見新任督辦做事認真,便逐日早早到局,以免誤事。那烏國強科長,也是帶了整口袋的煙泡子,在身上藏著,依著時間到局,只把煙泡子,拚命去當菸癮。三四天熬下來,熬得人真去了半條老命。還有那全有智、祖詒謀二人,更是加工地幹事,每日除了上衙門之後,還到水宅來伺候督辦。這天水尚功沒有到局,大家正很是詫異,後來一打聽,督辦卻請了病假。全有智因和祖詒謀商量,老水是極肯辦事的人,他要是請病假不到局,一定是真病了,我們到督辦家裡去看看吧。祖詒謀道:「對了,我們要去敷衍敷衍。我看他是講究這個虛套子的,去瞧瞧吧。」於是二人不到下衙門的時候,就到水宅來探病。這時候,水尚功已經上西山去了,家裡那位機要秘書計多才,還沒有走。祖詒謀卻問他道:「督辦是什麼意思,忽然請起病假來了。」計多才一想,水尚功這一個跟斗栽得不小,哪裡還能在政治舞台活動,不如向邵捷如那邊勾搭勾搭,也許還能保留河工局一部分的事,因笑道:「他不幹了,長江方面,打了幾個電報來反對他,他嚇得只好向西山一躲。我聽說前任邵督辦還要回任,本來他就不懂什麼叫河工。你瞧他前日勘河工,竟會有以水濟水那種怪論。」全有智一聽,恍然大悟,便對祖詒謀道:「前天我就聽到邵督辦來了,要去看他,總抽不動身,我們這就去見見他吧。」計多才先插嘴道:「邵督辦也是兄弟的老上司,我們同去。」於是三人齊齊擺擺,就到邵宅來。名片一拿上去,邵捷如也依然傳見。可是一見面,面孔一板,就拍桌大罵起來。要知為了什麼,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