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七回 老命輕拋家傾酷吏 閫威大振黨號夫人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王宅來了兩個警察,便要拉王少雲到區里去。王少雲道:「我犯了什麼事?省長告下我來。」警士道:「你自己犯的事,你自己自然知道。你犯的什麼事,還問我們嗎?」王少雲道:「這裡省長著人去叫我來,我就來了,這不能算我犯什麼事。」警士道:「你犯事不犯事,別對我們說。我們奉了公事來的,只知道請你到區。你有什麼可說的,對我們區長說去,別麻煩了,大家都有事,你就走吧。」王少云:「我不能去,我沒犯事。」警士道:「你說你沒犯事,那就成嗎?你再要不走,我們可就不能客氣了。」一個警士說著,一個警士用手操著他的胳膊,說道:「走吧。」王少雲一想,自己白丟了六百塊洋錢,這會兒又要拖到區里去,真是人財兩空。無論如何,我不能跟著他走,就是要拉我去拘留起來,我也要把錢弄回來再說。區里一關起我來,知道是三個月或者五個月,把我放出來的時候,王坦早出京上任去了,我到哪裡要錢去?於是對警士道:「要我去也可以,我必得見見這裡的省長,和他談幾句話。」說著話,身子可就向後仰著,倒在一張椅子上,警士對號房道:「看他這樣子,實在不肯走,請你進去回一聲兒,到底是怎樣辦?」號房道:「省長很生氣,進去回也沒有好話的。」王少雲道:「見不著省長,我就不走。」說著,把身子一直向後倒下去,口裡連說:「我沒犯事,我不走。」正在難解難分之際,恰好姜公望來探望王平老,聽到號房裡爭吵的聲音,卻有王少雲在內,便伸頭向里一望。王少雲看見姜公望,以為是救星到了,便連連喊道:「姜先生,姜先生,你給我說一說,他們要抓我到區里去呢,這不是怪事嗎?」姜公望見情形如此,一定很糟,便問號房是什麼事,號房知道姜公望是王坦身邊一個紅人,便道:「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事,前天,這位王先生送了一封信來,後來省長看見,很是生氣。今天把王先生請過來了,我上去一回,省長就讓人打電話報告警察。究竟為了什麼,王先生自己也不明白。據我看,無論怎樣,和那一封信總有些關係。」 姜公望便問王少雲道:「你老哥那信裡頭,寫了些什麼?」王少雲道:「我並沒有寫什麼壞話呀?我因為省長的壽誕快到了,有點兒小意思孝敬省長,這也不能算犯法的事吧?」姜公望想起來了,王少雲說過,要拿錢送壽禮,大概他沒有弄清手續,冒冒失失,就把錢送來了。但是這雖然有失禮貌,究竟沒有什麼惡意,何必把人送到區里去,便對兩個警士道:「這或者王省長有些誤會,請你等一等,讓我進去問問,究竟為了什麼。若是事情並不重大,就不必到貴區里去,招出許多麻煩。」兩個警士看見都是體面人,也不一定固執,便道:「那就很好,請你進去說一聲兒,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姜公望安頓好了,便一直進去見王坦,先是說了些閒話,後來便提到王少雲的事,王坦道:「實在令人生氣,他們這些東西,竟把我這裡當作做買賣的地方了。」於是就把上次葛天民送現洋,這次王少雲送支票的話,說了一遍,因道:「這個樣子,我在外面的名聲,那還聽得?我非重辦一個以警其餘不可!」姜公望道:「這種人都是沒有腦筋的東西,何必和他計較。依公望的意思,這樣威嚇了他一頓,他一定知道厲害了,就放他回去算了吧。」王坦道:「上次那個姓葛的來了,我也是這樣想,放他回去就算了。你看,姓葛的放了不是?現在又有那麼一個姓王的來,所以我對於他們,實在不能客氣了。」姜公望再三地說,送到區子裡去,也不能辦他什麼大罪,不如放了他,倒見得省長量寬容物。王坦道:「依你的話,就把他放了吧。我另外托你問他,他拿錢向我這裡送,是他自己的意思呢?或者是另外有人告訴他這個法子?叫他務必說出來,我不難為他。」姜公望一想,若是這樣問,倒問到我自己頭上來了,便含糊笑應著。王坦在公事桌抽屜里,把那封信尋了出來,交給姜公望道:「他的原信和錢,都在這裡,請你轉交他。」姜公望拿了信出去,哪裡還問什麼,就說自己做主硬保下來的,叫他趕快走。王少雲一出門,坐上汽車飛馳而去。姜公望回復王坦,就說他送禮,是自己的主意。這裡王坦坐著抽呂宋菸,臉孔板著鐵緊,兀自余怒未息。姜公望靜默了一會兒,然後笑道:「這種人,大半是沒有腦筋的蠢物,其實不值得和他們計較。」王坦鼻子裡先呼的一聲,方才說道:「這一定有人主使,請你給我訪一訪。訪到了這人,我一定要重辦他。」姜公望只得答應了幾個「是」。王坦道:「我素來就不喜歡應酬,加上我是快要出京的人,事情很忙,更不應該做什麼生日。我的生日還沒有到,就有這些個笑話。真辦起來,就更了不得。現在我決計提前出京,躲過這個生日。雖然一刻不能走遠,暫時到天津住些日子,也是好的。」姜公望身子微微向上一起,笑道:「省長六旬大慶,非做生日可比,一般同鄉,都打算慶祝一番,就是公望……」說到這裡,看了一看王坦的顏色,然後說道:「也很贊成一般同鄉的意思。」王坦道:「我並不是矯情,說生日不能做。但是樹大招風,很容易引起外面的誤會,不如不做為妙。」姜公望道:「做生日的多得很,不見得省長一做生日,就會……」說到「就會」兩個字,只見王坦皺著眉毛,十分不耐煩,連忙改口道:「省長顧慮得自然不錯,這混濁的世界,小人多而君子少。偶然有幾個君子,要辦什麼人情以內的事,可就免不了別個以小人之心,來度君子之腹。比如這次葛、王兩位,就是一個例子。」他這樣說了,王坦才聽得有些對勁兒,將呂宋菸取出,敲了一敲菸灰,一面用手摸著鬍子道:「名譽為人生第二生命,哪裡可以放過?我在政界混了半生,別無長處,可是十分愛惜羽毛。我這次回鄉去做事,固然全仗諸位大力幫忙,但是沒有我王某人持身清正的這一點兒微名,就有諸位請願,恐怕也不容易成為事實。」姜公望道:「正是這樣,同鄉的大佬也很多,許多人都要擁戴省長,就因為省長德高望重。」王坦道:「其實呢,府方早想給我一個位置,就是沒有諸位出來請願……」姜公望笑道:「這原是一道官樣文章的手續,就是不請願,依著總統和省長的私人感情而言,也不能讓省長閒著。」王坦道:「感情哩?那還罷了。這種年月,大家都是利害的結合,談得到什麼感情?老實說,我們家鄉的事,上有壓力,下有刁紳,非常難辦。」姜公望聽到這句話,也就忘了他是王坦的部下了,情不自禁地把腿一拍,身子向上一站,說道:「公望也是這樣想,政府對於我們省政不問則已,若是要問起來,不請省長出來收拾,還請誰出來收拾?政府要請省長出來,也是勢必出此的。」王坦見姜公望說的話,全合了他的意思,用手摸著兩撇短須,不覺微笑,微微地點了一點頭。姜公望一看,正討著歡喜,又極力地一頓恭維。說是省長這次回去,鄉人要怎樣地歡迎,省政怎樣有希望,說得天花亂墜。王坦道:「我不回省則已,我若回省,自然要辦些事出來,而且我的主張一定,就不變更。至於我此次出來,完全是認定了犧牲一下子,你們大概也很曉得。」姜公望不住地點頭道:「曉得,曉得,很是曉得。」王坦道:「要說為錢,我現在還有一碗飯吃,你們大概知道。」姜公望道:「知道,是,知道。」王坦道:「要說還想升官,我六十老翁何所求?所以我做官和別人做官,完全不同,先就沒有什麼得失的心思。既然沒有得失的心思,就可以放手做事。我要怎樣辦,就怎樣辦,大不了丟官罷了。」姜公望見王坦越說越高興,心想不趁這個機會下手,尚待何時?便站起微微一鞠躬,臉上立刻變成蠟人的模樣,肌肉沒有一點兒生氣,可是他一雙嘴角,還極力地向下彎著,以表示要笑出來,然後把兩隻眼睛的視線,對著王坦臉上集中,便道:「公望有一句話,要向省長說,總不好啟齒。」說到這裡,將頭偏了一偏,現出很躊躇的樣子,接上嘴裡吸了一口氣說道:「公望在北京住了這些個年月,閒得實在厲害,現在很想跟隨省長左……」於是目光呆定著,看王坦臉色的變化,王坦道:「我既然回省去,你們自然跟著我去。」姜公望聽說,才敢把「右」字吐出,接上說道:「辦事是辦不好,不過一來秉承省長的意旨做去,不會壞到哪裡,二來也可以跟著省長學些見識。」王坦道:「只要我回省去各事都辦得動,我自然要安插些自己人。現在我不能怎樣斷定,派什麼人做什麼事,只好到了省里再說。」姜公望道:「是,公望也不懂什麼,只有隨著省長左右,聽候省長的指揮。就是不派什麼事辦,將來在省長衙門裡隨時聽候呼喚,也是極長見識的。」王坦摸著鬍子,想了一想,對著姜公望的渾身,又打量了一番,說道:「你對於親民之官,也敢擔任嗎?」姜公望坐下不大一會兒,連忙又站起身來,說道:「只要省長派公望去,公望總要勉力圖報。」王坦道:「讀書的人,鬧一個縣知事,做做也好。真有政治思想的人,就是一小縣,倒也很可發展的。古來不少的賢臣良相,都從縣官裡面做出來。」姜公望自奔走自治以來,晝思夜想的,就是望弄個縣官做做,不得已而思其次,才是厘金。不料今日偶然一說,王坦當面就許了他做知事。知事是直接對省長的,省長要提拔哪個做知事,當然哪個就有希望。現在省長親自許了,那不啻就是把省令發表了。這一喜從心窩裡喜將出來,一陣笑聲就要衝口而出,咬著舌尖生痛,極力把笑忍了回去,這才對王坦鞠了一個躬,說道:「省長這樣栽培,真像撫養子侄一般,公望粉身碎骨,不能圖報萬一。」王坦道:「你們對我,倒不必感什麼恩,只要好好替地方上辦事就得了。」姜公望連連說「是」,又說了一些閒話,王坦伸了一個懶腰,姜公望一看他有些倦意,連忙告辭出來。 走出客廳門,自己一想,哈哈!這是哪裡說起?我姜某人,馬上就要做縣太老爺了。縣官雖小,倒是一縣之長。這一縣的人,都得聽我的指揮。別的罷了,遇到坐堂審起案子來,問問打官司的,拍拍桌子,發發威風,那是多麼有趣。憑我這個本事,做一個縣知事,一定發展得開的。只要幹上個三年五載,聲名一好,記上幾個大功。那個時候,有的是錢。極力地一運動,升任道尹,一定易如反掌。做了道尹,就不怕做不到省長。我姜某人從此一帆風順,前途是不可限量的了。想到這裡,身子比樹葉還輕,不覺高興起來,好端端地一跳。偏是事有湊巧,他跳的地方,正是在高石階上。腳一踏空,跌了個狗吃屎,嘴碰在一塊尖石頭上,敲落了一隻門牙。這一下子,鮮血直流,滿下頦都是,只叫了一聲「哎喲」,半天爬不起來。王坦家裡聽差,聽到噗通一聲,趕忙上前來看,一見是姜公望摔了,連問是怎麼了?姜公望口裡只哼哼叫他們趕快攙著。聽差將他攙到廊檐下椅子上坐下,忙問道:「姜先生,你是怎麼,你有抽風的毛病嗎?」姜公望怎好說是樂糊塗了摔的,便道:「我也不知怎麼著,隻眼前一發黑,就摔了。你們也不必對省長說,我這就回去了。」說著,掏了一塊手絹,擦乾淨下頦上的血,認著晦氣,僱車回家。可是中年人缺了一個門牙,究竟不大雅觀,而且自己又是一個候補縣太老爺,外表總是要的。說起話來,張口一個小窟窿,豈不可笑?只好花了四元錢,去鑲上一粒假牙齒,而且說起來,倒也是姜公望做官開始的一個紀念。他自己在日記本上,倒是值得大書特書一筆的。好在牙齒一鑲起來了,並不有損威儀,而且鑲金牙,也正是一件時髦裝束。許多人牙齒好端端的,還補上一粒金縫呢,這也總可算是愛美的事,不必介意了。所以他痛定不用得思痛,倒是很高興地預備做官。見了人就說,他有做知縣的希望,至於哪一縣,自己正在斟酌中。這回王平老的省長,都是我給他爭來的。給我,一個知縣酬庸,理所當然。要論這回南下,除了他的省長,是奉令上任,十分可靠而外,恐怕就要算我這個小缺,是十拿九穩的了。他這樣一吹不打緊,這種風聲,吹到代表團耳朵里去了,很是不服氣。心想都替王坦出力,為什麼,就單許他一個人做知縣呢? 這些人裡面,第一個不高興的,自然就是高彌堅。因為他自信手腕不在姜公望之下,對於王坦運動省長,也是極端賣力。現在見姜公望弄到了縣知事,王坦對於自己,卻絲毫沒有表示,心裡未免有些不平。本想當面去質問王坦,又怕一問之後,把事弄僵。若是始終保守緘默,只見人家升官發財,自己卻沒有份兒,又忍不下這口氣。想來想去,竟沒有個相當的法子。後來想到質問雖然不可,探探口風,倒也無妨。若是他對於代表,一視同仁,自有希望在後,可以不提。若是他單獨優待姜公望,卻再和他計較。這樣一想,便借著一點兒小事,和王坦見面。王坦哪裡知道他的來意,便告訴他說,在三五天之內,就要出京的了。高彌堅道:「怎麼省長就要起程?不是省長壽慶的日子,快要到了嗎?」王坦道:「不要提起這壽慶吧,鬧了許多笑話。我覺得這種無味的鋪張,空熱鬧幾天,不辦也罷。」高彌堅道:「省長既然啟程這樣快,大概各樣事情都已布置妥了。」王坦道:「這回出來,我倒是要振作一番。不過怎樣發展,都要接了事再定,目前是難說的。」高彌堅笑了一笑,將腰子又挺起來,說道:「這個……這個……省長辦事的人才,一定是很多,大概跟隨省長南下的很是不少。」王坦道:「倒沒有多少。」說著不免皺起眉來,嘆了一口氣道:「現在哪一界,也是人浮於事。向我這裡寫薦信的,怕不是很多。但是我這一去,哪裡就把省公署和各機關的人,完全取消,來用新人。就是能辦到,那社會上又要議論起來,什麼任用私人了,什麼造成清一色了,我就最怕這種惡名聲。」高彌堅道:「是,省長說得是,省公署本來也就用不了多少人。各機關呢,又不是直接的。就是要換幾個人,也不過是省長知道很熟悉的人,好讓辦事便利點,不致內外隔膜。至於舊人呢,免不了要留一部分,以資熟手。不然新舊不接頭,很容易鬧笑話。」王坦本來坐在靠桌子的一張椅子上,於是用手拍著桌沿道:「著!著!」高彌堅見有些頭緒了,又說道:「至於外縣呢?我想,或者,大概是。」王坦道:「嗐!省長之所以不值錢,就是因為對外縣的事支配不動,於是落了一個賬房的徽號。若說幾個知縣,和三五處厘金,怕軍事當局不會讓出來,若不讓出來,那也不好意思。不過粥少僧多,我實在苦於支配。」高彌堅笑道:「像彌堅這樣的才具,本不能說能辦什麼。我很希望跟隨省長左右,找一點兒事情,效勞一二。但是才具不夠,那是很知道的。不過向來蒙省長垂愛,這一種希望,所以……」說到這裡,接上說了好幾個「所以」。王坦知道他的意思,便道:「大家都是熟人,我是很樂於提攜的。不過事情怎樣,我是不能預先許你。」高彌堅道:「是,彌堅倒不敢一定望著什麼事。公署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是那個。然而外縣,但是總求省長栽培。」王坦聽他的口音,竟也想弄一個縣知事。心想知縣的缺分有限,若是每個代表都要一個,在北京就要發行二三十個知事的預約券,那還了得?便笑道:「我想初回省,倒不必做那種親民之官,恐怕是吃力不討好,我的意見,就在省城裡辦一點兒事也好。凡是這班熟人,都不妨回省去,大家替桑梓辦點事。不過我在省里,是坐第二把交椅的,替諸位找到什麼事,現在很難說,不過盡我力之所能為罷了。」高彌堅連說「是是」。但是他心裡,可就接連說了許多不然。當時談談,慢慢地又說到做壽上面去。高彌堅一想,姜公望和我同跑一條路子,為什麼他獨得有信用?我倒要在這裡給他放一把野火,便道:「省長這樣謙遜,大有古風。可是許多同鄉,未能免俗,還有好些人在湊份子呢。」王坦道:「我已經撰了一則謝壽的廣告,明天大概可以登出來。他們看這個廣告,就不必費事了。」高彌堅早聽到兩個同鄉送錢來,王坦要把他送區,便道:「這些人倒是很熱心,聽說已經湊了不少的款子,省長一走,經手人一份一份地退回,倒費事。」王坦聽到「經手人」三個字,立刻心中一動,又觸起葛天民、王少雲送錢的事來,趕緊問道:「那經手人是誰呢?」高彌堅道:「辦得最有成績的,要算公望兄了。」王坦很驚訝地說道:「他並沒有和我說過這件事呀!他湊了這些款子,打算怎樣辦呢?」高彌堅道:「那倒不知道,大概總是辦一點兒東西,來為省長慶祝,難道還會把款子送來不成,那倒是笑話了。」王坦道:「這樣的款子,不知道他一共收了多少?」高彌堅道:「他因為給省長慶祝,不肯省事,大概收的份子不少。」 王坦在平時聽了這話,也可認為北京的習慣,不去管他。在這個時候,聽了姜公望在外面給他收集壽禮,這就未免中了他懼謗的心病,便道:「若是這話當真,他倒未免胡鬧了。除他之外,還有人這樣辦嗎?」高彌堅見王坦的臉色紅紅的,似乎有些生氣的樣子。心裡想著,一不做二不休,趁著這個機會,索性攻擊一下,便道:「此外還有幾個人,也都是仿著公望兄的法子去辦的。據說,省長六旬大慶,凡是酒席堂會這些事情,他們都會辦好的。依此說,大概這種款子,全部有了。」王坦聽了這話,鼻子裡氣得呼呼直響,口裡連說:「胡鬧胡鬧,這實在胡鬧。」高彌堅道:「彌堅也是這樣想著,省長是極其清介的人,縱然要慶賀一番,自然會斟酌辦理。何必要送禮的人代籌?」王坦道:「若說送禮呢,大家一番盛情,我自然是感謝的。若推人出來募集,有如派捐一般,沿門托缽,成個什麼樣子呢?公望這事辦得糊塗。他來了,我一定要質問他的。」高彌堅見這話已說妥了,便欠了一欠身子,對王坦笑道:「這話彌堅無心說出來了,望省長不要對公望兄提起,說是彌堅說的。因為他辦此事,我勸過他兩回,說是不能辦,現在他若知道是我說的,還以為我有意和他為難呢。」王坦聽說,點了一點頭。高彌堅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走了。王坦越想越不高興,疑惑葛天民、王少雲兩人送錢來,都是他慫恿的。不然那天何以為王少雲極力地說好話呢?因此一來對於姜公望大不信任之下,許他的一個知縣,便無形取消。姜公望上次一番高興,掉了一個門牙,還貼了幾塊錢鑲牙費,而今看來,是白白犧牲了。 這些個日子,王坦是晝夜籌備出京上任,餞行的人很多。他和農商總長龍際雲是老朋友,這一天下午七時,龍際雲在本宅設筵,為他餞行。列席的人,有財政總長洪麗源,海軍總長光求舊,教育總長張成伯,國務院秘書長李逢吉,院參議曹伯仁,菸酒署長關偉業。這些人差不多是王坦常見面的,所以陪客之中,就有他們。此外還有一位林懷寶老先生,當前清之時,王坦做藩司,他做臬司,兩人也算是老朋友。光復以後,王坦不斷地做官,林懷寶卻擱下來了。加上養了三個會用錢的少爺,把一點兒家產,慢慢也就消耗得有個樣子。現在靠著龍際雲的面子,好容易在院裡部里找了兩個掛名差事。他因為王坦做了省長,想攀一點兒舊日同寅之誼,很願弄個道尹做做,並且託了龍際雲和他商量,王坦笑說:「那不好意思吧?道尹雖然是簡任職,究竟不比在中央,可以含糊過去。那到外省,直接對省長,我倒做了他的上司。」龍際雲也是這樣想,便替王坦設了一個法子,請林懷寶做省公署高等顧問,每月送車馬費三百元。林懷寶已經六十八歲了,是人生難得的歲數。風燭暮年,也不必奔波南北了。這每月三百元的車馬費,就由王坦按月寄來。這種辦法,王、龍二位,以為很對得住老朋友了,不料林懷寶還只是磨煩,以為得錢不得錢,那倒罷了,總要找個獨立機關的事乾乾,方才於願始足。據他自己說,算命的給他算了命,六十八歲,有一小劫,必得抓著印把子,才可以把劫數衝過去。現在既然有老朋友出來當閣員,又有老朋友出來當省長,這是極好的機會了。萬一道尹的缺騰不出來,就是弄個知縣,亦無不可。這也並無他意,不過是要抓一抓印把子。龍際雲被他糾纏得沒法,這天給王坦餞行,也約了他,意思要把這個問題三人當面來解決了。林懷寶知道王坦快要走了,正在著急。現在龍際雲請他參與餞行盛會,正是兩好湊一好,所以七點鐘請客,五點多鐘就到了。意思是要找著龍際雲先說上一番,來的時候,龍際雲沒有回家,客倒等了主人半個鐘頭。龍際雲一回來,就聽見說林老爺早來了,心裡就一層不高興。來得這樣早,若是出來陪他,他那一番窮經,越是沒人越要大念而特念。先且不管,自回上房去,耽擱了一會兒,這才到前面客廳里來。林懷寶一見,早早地兩臂高舉,向龍際雲連連拱手道:「叨擾叨擾。」龍際雲道:「平山要走了,大家約到一處來敘敘。」林懷寶道:「正是這樣,我有一些話,要和他當面談談。」龍際雲道:「我也知道你老哥的意思,所以特意請你過來一會兒。有什麼話,請你當面和平山說。」林懷寶又拱手道:「還是求龍總長替我緩頰一二,我這位平山省長,他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卻是不大好說話。」龍際雲道:「本來呢,他也很難。現在外面辦差事,不像前清,越是老成的人,越可以重用,而今遇事都講個年輕力壯。」林懷寶誤會了龍際雲的話,以為嫌他老邁,不能做事,便說道:「我也很知道現在是文明世界,不能固守成法,要講究體育的。我自前五年起,清早吃的這稀飯,就改了牛乳。這東西真有些效驗,我喝下去之後,身體就強壯起來,而且我又把小孩子看的體操教科書,看了一遍,照著樣子,在院子裡練習柔軟體操。不瞞你說,我家裡就沒有用車夫。我倒不是省那幾個錢,無論到哪裡去,我都是步行而往。安步當車,倒真可以練練筋骨。所以我現在,每餐能吃兩碗半飯。若說六十以上的人,飯量之大,恐怕是無過於我了。別的口我不敢夸,『耳目聰明』四字,那是當之無愧的。批閱公事,起草什麼稿件,我自己都可以來,用不著要人代辦。我想若是做一個道尹,我准做得過去。現在的道尹,本來是承上啟下的職分,位高而事不繁,我去是最合宜的了,叫平山不要以為我成了他的僚屬,就為難起來。道尹在前清也是從三品大員,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就是做一個知縣,只當在前清降了職,我能說不幹嗎?」龍際雲聽他說這一番話,就有些不高興,說道:「做知縣的話,你就不必提了。平山對你這話,很不高興,他以為你有意挖苦他哩。」 林懷寶道:「哪裡話?哪裡話?我對他只有十二分的欽佩。況且現在我正望他提拔,哪有挖苦他之理?我就二十四分昏庸老悖,也不會做這樣的事。無論如何,這話我得在他面前洗刷乾淨。」龍際雲道:「這也不過我揣想之詞,你倒不必向他說,向他一說,反而著了痕跡了。」林懷寶道:「是,你老哥怎樣對我說,我就怎樣辦。」可是他嘴裡雖然這樣說,心裡卻又怕王坦真怪了他。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把個事主得罪了,那真該死一萬分了。心裡這樣想著,一會兒客都到了,王坦也來了。林懷寶見了王坦,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對他作了三個深揖,作完三個揖,兩手抱拳,比在胸口,說道:「王省長榮行在即,我是今天才知道,沒有早預祖餞,慚愧得很。」王坦先見他突然地作了三個揖,不知道為著什麼,只得以揖相還。現在林懷寶說出作揖的理由來,原來是這樣不要緊。便道:「我們老朋友,哪在乎這些呢?」林懷寶見他臉上並沒有不願意的樣子,這才放寬心,見王坦坐下,也就挨著王坦坐了。王坦沒有法子,只有應酬他幾句。林懷寶見王坦透著親密,心裡一寬暢,越是有說有笑。他知道在座的李逢吉、曹伯仁,都是唐雁老的私人,便又向他兩人兜搭。因對李逢吉道:「貴省是好地方,開通最早。前二十年,我到過廣州一次。人情風俗,可以說得是南方之強。」李逢吉笑道:「南方人究竟不及北方人勇敢。古人就說,燕趙古多悲歌慷慨之士。」林懷寶閉著眼攏著腦袋道:「然而不然,現在強國強種的說法,不光是靠著幾分蠻力,在乎以商業與人戰,以工業與人戰,以農業與人戰。總之,要把一切的技術學問和人競爭。你們貴省的人,就是懂這層的宗旨,拿定了方針,和五洲萬國競爭。所以出的一些人才,都是一些優秀分子。」李逢吉心想,這老頭在哪裡弄這些個新名詞來賣弄?這一股酸勁兒,倒有些叫人難受。 當時李逢吉在面子上不能笑他,依然敷衍著道:「各省有好人,也有壞人,指著那一省專出好人,那卻是不合理的話。」林懷寶搖著腦袋道:「然而不然,試看北京現在在政治舞台上最活躍的人,就多半是貴同鄉。譬如總理和閣下,難道能說不是傑出之才嗎?尤其是總理,令人五體投地,像外交、經濟、吏治、實業,都沒有一樣不懂的。不但是懂得而已,說也怪事,不知道他,何以那樣精通?聽說外國公使和他談起話來,都局促不安,總怕說話一不小心,三言兩語,就被總理駁倒。我是沒有聽見總理說過外國話,不知道那情形如何。依我想,一定是議論風生。」他先說時,李逢吉還慢慢地往下聽,後來見他越說越不對,借著起身拿桌上的雪茄,就走開了。林懷寶回過頭來,見王坦還在這裡,便將身子向這兒靠了一靠,笑著說道:「這幾日天氣很好,出門倒是很合適。」王坦點點頭道:「倒是不錯。」林懷寶咳嗽了兩聲,然後說道:「兄弟近來的景況,我老大哥一定是很知道的了。我曾托際雲總長,把兄弟的意思傳達到。哈哈,在老朋友面上,我想省長大哥,一定會提拔提拔的。」王坦見在座的客,都是些有面子的人,怕他儘管向下哭窮,弄得大家沒面子,便連連答應道:「我總設法,我總設法,飯後再談吧。」林懷寶又抱著拳拱手,舉過鼻子尖連說「感激感激」。這時客已到齊多時,龍際雲便邀大家到大廳里去入席。今天是替王坦祖餞,當然由王坦坐首席。在座的人,因為林懷寶下頦下一把白鬍子,算他年紀第一大,便公推他坐次席。林懷寶聽了這話,就對在座的人,作了一圈揖,說道:「在座諸公都是身居要樞的人。我一個老朽,怎好僭位?」龍際雲道:「都是熟人,林大哥就請上吧。」這一聲林大哥,叫得林懷寶格外高興,又作了一個揖,便在次席坐著。心裡一想,為什麼今天賓主都這樣客氣?這樣看起來,一定是王坦給了我的道尹,越想越高興,大家勸酒的時候,他也喝了幾杯。 席上光求舊說道:「今天我們替王省長餞行,我們要弄一點兒餘興歡送才好,諸位有贊成的嗎?」張成伯笑道:「光總長的餘興,我是知道,不過是三十二張骨牌。」光求舊笑道:「我就喜歡吃狗肉,覺得這樣賭錢痛快。贏也是一把,輸也是一把,不像打麻雀牌,那樣費心思。」說到這裡,對財政總長洪麗源笑道:「我這句話,洪總長聽了,是不大對勁兒的。」洪麗源笑道:「打牌也好,推牌兒也好,我現在只有奉陪的資格,沒有做發起人的資格了。」光求舊道:「那為什麼,你要戒賭嗎?」洪麗源道:「字典上沒有了『賭』字,我們也不會戒賭的。我說奉陪,是我的賭博資本,破了產了。」光求舊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懂。」洪麗源還沒有作聲,張成伯笑道:「銀行家做事,和人不同的,遇事都有個預算和決算。他是預定了的,每年只把五萬塊錢,歸在打小牌上用。若是頭一兩個月贏了,資本加多,以後牌就可打大些,若是開首的形勢不佳,就只替人湊角色,自己不發起打牌,而且越小越好,不向大處辦。所以看他打牌大小,就可以知道他這一年的賭運,是好是壞。今年不用提了,他自己承認破產。」光求舊笑道:「這樣說,我和洪總長倒是同病相憐,今年這一年,賭運老不到家,我是輸得頭昏腦漲,不分東西南北了。不過我有一件長處,輸了儘管輸了,我是不縮手的。洪總長,今晚上仗著這一點兒酒興,吃他一場狗肉,看看咱們兩個輸精,究竟誰比誰窮?」洪麗源笑道:「我聽說吃狗肉要講究『滾忍狠』三個字的訣竅,我賭錢向來是『慢爛淡』,可沒有這吃狗肉的資格三字,良玉倒都有一番研究的,何以他倒是輸?」光求舊道:「對了,牌有個牌風,牌風來了,滾忍狠是往裡滾。牌風不在家,滾忍狠,可就要向外滾了。」王坦笑道:「什麼叫滾忍狠?這倒是聞所未聞,光總長何妨說出來,讓我們長點見識。」 光求舊道:「老兄要學這一套滾忍狠嗎?我告訴你,推牌九是一陣風,講究一個搶手快。若是手氣正好,趕快一陣卷。卷了之後,你千萬別戀戀不捨,摟錢就跑。滾就是滾蛋的意思,也可以說是把桌上的錢全滾去了。第二是忍,你若是輸了,千萬別生氣,要看到哪時候能下注,你才下注。在沒有到機會的時候,總要忍著。若是一氣,那就越鬧越窟窿大,非輸光不可。第三是狠,機會到了,你就得舍本下注。不問成敗利鈍,把錢就擁了下去。這一下摟到了,真有一個樂子。據我過來之人而言,真比命令發表了還快活。」王坦笑道:「就有那麼樣好,若是沒有押中,那個情形怎麼樣呢?」光求舊道:「你有什麼不懂?那就是莊家有個樂子了。」他一說不打緊,大家都笑起來了。光求舊道:「大家既高興,咱們是快點喝,喝完了都湊湊趣,不知諸位意下如何了?」龍際雲知道林懷寶是不賭錢的人,便道:「只要湊得起場面就是了,何必還要個個都來呢?」光求舊道:「我看在座的人,除了林懷翁以外,沒有不好這事的,就是林懷翁也不妨玩幾條子。」林懷寶今天晚上是十分高興,便笑道:「既然大家都加入,我也只好奉陪,可是什麼滾忍狠,我全不懂。」光求舊道:「倒是不懂的好,我不是很懂嗎?輸錢的就是我。」他說了這話,大家又笑起來了。一會兒飯畢,龍際雲便邀大家在客廳里耍錢。因為光求舊興致甚豪,就由光求舊推莊。林懷寶隨著王坦在天門下注,不到一個鐘頭,居然贏了一千多塊錢。光求舊伸了一個懶腰,笑道:「今天的手氣又不在家,好賴我就是這幾下子耍光了,你們下注吧。大家一看他面前的籌碼,果然一萬塊錢去了七八千。大家見他正在往下輸,就拚命地下注,想拆他的台。」 不料就是這一條牌九,他摸了一副天槓,桌面上下的注子,他一掃而空,倒進有二三千。這一條過去,接上他推出一條,又拿了一個地九,再吃一回通,光求舊將籌碼收了回去,笑道:「這個機會不容易得,現在找了回來,不要又輸了。我歇一會兒,有哪位來的,請來接手。」別人聽了這話,倒也罷了,林懷寶好容易贏了一千多塊錢,認為二十年來,第一樁幸遇。不料這兩陣子牌的工夫,又吃回去了一半。吃回去了不算,光求舊竟是不來了,便笑著對光求舊道:「你剛剛扳了一點兒本,怎樣又不來了?」光求舊笑道:「這個就是那滾忍狠的『滾』字法,若不趕快地滾,錢又要走了,林懷翁是嫌著贏得不痛快嗎?」這句話正猜中了他的心事,但是他怎樣好說這話,笑道:「扳本扳本,本要到了手,才算扳回來了。現在還沒有扳回來,怎樣就算了呢?」光求舊道:「我花了上十萬的本錢了,就學了這麼一點兒訣竅。林懷翁要明白這一層,還得花本錢呢。」說著,他可就閃到一邊去抽菸,在場的人,就公推王坦推莊。王坦擺著手道:「不成不成!我不懂什麼滾忍狠,不要臨出京,還留下一塊錢做什麼紀念品。」張成伯道:「王省長若是嫌本錢大了,何不開個有限公司,讓人搭幾成股份。」李逢吉道:「我要靠王省長的運氣,搭一個三成吧。」王坦道:「既然要開公司,至少也得募一半外資。與其搭三成,倒不如一個人硬幹了。還有二成股份,哪一位願認?」問了兩聲,卻沒有人答應。林懷寶一想,二成不過是兩千塊錢,為數有限,我何不認下來。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番交情,於是便對王坦笑道:「大股子我是認不起,若是二成,我倒可以勉強擔任。王省長今晚的手氣很好,我也靠著王省長的好運氣,撿幾個外花了。」王坦因當著眾人的面,心想也未必便一定輸,若是贏了,也讓這老頭歡喜一陣,便道:「好就是這樣辦吧,回頭贏了錢,不要埋怨我一個人所分獨多呀。」 王坦這樣一高興,在場的人,自然是格外湊趣。可是賭錢這樣的事,也有幾分技術在內。王坦對於牌九一項,向來是不在行,這個時候,突然拿一萬資本,賭這樣的大錢,究竟有些冒失。頭幾條子,就輸了三四千。光求舊雖不推莊,他可下注。他和張成伯都是牌九專家,他知道哪方牌好,就向哪方下注。其餘的人,也是趁機而入,一個多鐘頭,大家就把王坦一萬塊錢的莊拆了。王坦輸個五千塊錢,他倒不在意,就是李逢吉非比從前,輸個三千元,也不關緊要。只有林懷寶這二成股份,一齊送掉,心裡實在不舍。照著牌九訣,輸家要忍,林懷寶大敗之下,哪裡忍得住?便只管往下賭莊。拆了本,他可另外下注。半夜工夫賭下來,竟輸了一萬掛零。牌九推到晚上三點鐘就散了場,林懷寶蒼白的臉上,先是變了紅色,後來兩頰的紅色減退,又變成了淡紫。推完牌九之後,聽差照例是擰了手巾把送過來。他接著手巾把,抖個不停,把手巾把竟掉在地上,自己勉強鎮靜著,取了一根菸捲,坐在沙發椅上,嘴裡抽菸,心裡可就想著怎麼好?倒整整地輸了一萬元,現在我存在銀行里的現款,不過四千元。把自己住的這所房子,也算現款,合起來也只有一萬一二千元,現在輸了一萬,我這算是傾家了啊。剛才也不知為著什麼,我那樣發狂,賭了又賭。現在輸到這樣子,怎麼辦呢?正在這裡發愣,只見所有的輸家,已在陸續開支票。自己先還想著,輸是輸了,挨下幾天日子,慢慢地和他們再商量。這種賭博錢,又沒有什麼字據,難道他們還能逼著要我的老命嗎?只要先欠下兩三個月,日子越遠,就越鬆動了。這樣計劃著,還覺得有一個退步。現在看到大家都在開支票,所有輸家,一個也沒漏,到了自己,就想不給,那怎樣好說。就這樣一急一恨,一陣心痛,便覺眼前漆黑,口裡只哼了一聲,腦袋向沙發椅背上一靠,人就暈過去了。 因為他本來靠著椅背,半坐半躺,所以人雖然困了,還沒躺下去,在場的人談談笑笑,正是熱鬧。林懷寶坐在極偏東一張沙發上,因之大家都不曾注意。王坦一回頭,見他直睜著兩雙眼睛,眼珠並不轉動,心想,這人實在輸多了,在這兒發愣呢。這是我不好,為什麼讓他放下股份來,就這樣輸了呢。我來安慰這老頭子兩句吧,便笑著和林懷寶點了一個頭,口裡說道:「懷翁,我們一塊兒走吧,我的車子,可以送你回去。」林懷寶依然直睜著兩眼,卻是不作聲。王坦走近前一步,向他臉色一看,哎呀!他嘴裡的口水,牽絲般由嘴角往下直流。右手二指和中指,夾了半根菸捲,攔在椅子的扶手上。火頭在指頭中間出煙,他都並不知道燒手。王坦大驚,接連叫了幾句「懷翁」,都不曾答應。這時驚動了滿屋子的人,主人翁龍際雲尤是焦急,倘若把這個老頭子請了來,一餐酒給他吃死,這一分責任,可真擔當不起,便吩咐聽差趕快打電話,請了一位西醫。這時林懷寶躺在一間客室里,一張睡榻上,他家裡來了許多人,團團圍住。醫生診了診脈,說是不要緊,給林懷寶打了一針。過了一會兒,林懷寶果然清醒過來,嘴裡是不住地哼,這晚上在龍際雲家就鬧了一宿。到了次日,林懷寶本來也就痊癒了。自己心裡一想,這病可好不得,我一好了,他們就會向我要賭博賬的。我正好借著賴賬,怎樣好得?因此,他見了龍際雲家裡的人來去,就閉上眼睛哼。沒有人,他又停止了。龍際雲還怕他受不得顛動,坐不得汽車,讓他多安息一會兒,不讓他走。林懷寶既要裝成病樣,也只好躺著。只要是一層,沒有東西吃,肚子裡可餓得難受。自己又不便開口,向人要吃。到了正午,肚子裡嘰咕嘰咕響個不住。偏是這客室,只隔一重小院,一堵矮牆,便是大廚房。窗房開著,一陣一陣魚熟肉香之味,順風吹來,向人鼻子裡直鑽。林懷寶靜中聞得那香味,知道有一樣是紅燒蹄髈,正是愛吃的菜。 一個人在肚子餓的時候,最是聞不得肉味魚香。肚子越餓,肉香越是好聞。林懷寶聞得這味兒久了,肚子裡的饞水,像開了自來水的龍頭一般,嘴角上簡直禁不住口水要流出來。趁著龍家沒有人在面前,便私私地對他家裡人道:「趕快把我送回家去吧,我在這裡不病死,倒要餓死了。」他家人見他這樣說,知道他是裝病,才放心把他用汽車送了回去。這裡龍際雲倒把這事掛在心上,下了衙門,便坐了汽車,親自到林家來探病。林家人因龍際雲和林懷寶是老友,並不拒絕,就把他一直引到病榻邊來。林懷寶躺在床上,大半截身子蓋著被,睜著眼,腦袋靠在軟枕上,見龍際雲走進門來,臉上勉強放出枯笑,龍際雲走近一步,問道:「懷翁,你的病體好些嗎?」林懷寶搖了搖頭,慢慢地說道:「我這人不成了,說起來,我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這麼一大把年紀,就該好好地安守本分,靜等壽終正寢。好好地高什麼興,賭起錢來。老哥,我的境遇,你是知道的。我有多少錢的積蓄呢?現在輸了一萬多,就是傾家蕩產,也不能還這賭博債呀。」龍際雲悶了一晚上,這才明白,原來他這病,還是心痛錢而起的,便道:「這不要緊,反正打牌的,都是幾個極熟的人。等你病體痊癒,總好商量,你這病倒要找一位大夫瞧瞧。」林懷寶搖搖頭道:「我這麼大年紀,還捨不得死嗎?我想我很對不住我一家人。只有兩腳一伸,我逃出紅塵。這一筆賭債,自然是不用還了,省下幾個錢,好讓他們吃飯度日子。所以我不許他們請大夫,病死了就算了,我我……我還要活著討……討飯嗎?」龍際雲道:「那更是笑話了,你輸的那些錢,未嘗不可以向他們商量,打一個折頭。就是不能打折頭,難道為這一點兒小事,還辦不過去不成?」林懷寶聽說還要打折頭,分明是少不了,一陣心酸,倒真箇流下淚來,說道:「我快長到七十歲了,風燭暮年,苦掙扎些什麼?我眼見出了一回國,那時就該盡忠一死。現在又要看見亡一回家,我還要活著,我這人把老命看得就太重了。我計已決,不請大夫,不吃藥,聽其自然。」 龍際雲勸了一會兒,不生效力。自己既不是贏家,不敢代表人家說,林懷寶輸的,全都不要,只得說道:「老哥暫別著急,我去和你想想法子看。總而言之,為了一場賭博的事,總不值得性命相搏,而且我和王平老計議多次,已經可以替你想個法子,弄個特別差,這比道尹好十倍不止呢。」林懷寶這樣甘拋老命,固然是為著一萬塊錢,就是昨晚上屢次探聽王坦的口風,王坦不肯直說給他道尹做,也是發急的一個原因。現在聽到說,可以給他找個特派差事,倒出乎意料。頭一抬,身子一伸,說道:「怎麼著?可以弄個特派差事嗎?在現在人浮於事的時代,不容易吧?平老不過是一省之長,他決不能用特派官。我和府里院裡,又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不見得極峰肯這樣栽培我。雖然,有老兄和省長在院裡和府里給我說話,或者給我一點兒出路,給我保舉一番,倒也未可知。」立時臉色帶著笑容,人也就精神了許多。龍際雲道:「這倒是我有這個意思,和平老偶然談了幾句,他倒以為可辦。」林懷寶道:「我就知道龍總長最體恤我,肯和我設法。龍總長這樣的好友,有個兩三位,人生也就死而無憾了。但不知道這特派差,是什麼差事?我能勝任嗎?」說這話時,身子直挺地坐著,哪有一點兒病容?龍際雲道:「現在不是要發表一批禁菸專使嗎?我想……」林懷寶道:「好缺,好缺!若是放到陝甘這一路,出息最好。這種事情,只要到了省會裡,派幾個小委員分頭一查,拿著他的報告,公事就可交代。兄弟雖然衰邁,倒可以愉快勝任。若說這個缺,由各省大吏分保,政府就可以批准。若是政府里有人說話,更好辦了。府院兩方有龍總長幫忙,一定好辦。現在就只望平老一保。我說不得了,自己當去見一見平老,當面去求他。」 龍際雲見了,倒很是詫異,病得那樣厲害的人,怎樣一說到差事,他的病就完全好了,便笑道:「你有貴恙在身,倒不必那樣著急。只要可以辦到的,有我和平老商量,總會成功。」林懷寶連連拱手道:「龍總長這樣的厚德,我林某人銜環結草也不能報答。」龍際雲道:「笑話了,多年老友,彼此幫忙,怎樣能說到那四個字?」林懷寶道:「唯其是老友,我才敢這樣重託啦。」說到這裡,便對家裡人道:「老哥就在這裡用便飯了去,我叫孩子奉陪。」龍際雲道:「我有點兒事,過一天再來叨擾吧。」說畢,他點了點頭自去了。林懷寶坐在床上,用手摸了摸鬍子,便吩咐請太太說話。原來林懷寶的髮妻,已經去世多年了。現在的太太是姨太太扶正的。她年紀不過五十歲,倒也精明強幹,林懷寶有什麼大事,都請她商量的。林太太來了,林懷寶便笑道:「太太你不要發愁了,我這一場病,病出好差事來了,剛才聽龍總長來看病,他說已經和王省長商量好了,保舉我做禁菸專使。太太,這是特任職呀。這不是省派的,也不是部派的,是政府里直接下命令派的。」林太太道:「你這話我明白了,就和前清的欽差差不多。」林懷寶一拍腿道:「著!就和前清的欽差一樣。」林太太道:「說是這樣說,可是我又替你為難起來了。」 林懷寶道:「這樣的好事,你還有什麼替我發愁?難道怕我年紀老了,做不來官嗎?」林太太道:「那倒不是,你的差事,不是管禁菸嗎?你自己就抽菸,怎樣去幹這個?」林懷寶道:「太太你雖然精明,對於官場中的事,究竟外行。別說禁菸大員可以抽菸,就是到鄉下去查煙的小委員,也沒有幾個不抽菸的。禁菸是公事,抽菸是私事,這兩件事何必混為一談?我現在精神很好,家裡有現成的稀飯嗎?給我來一碗。」林太太道:「你身體剛好一點兒,先沖一碗百合粉吃吧。」林懷寶道:「你怕我吃稀飯不消化嗎?我並沒有什麼大病,不過心裡許多事情解決不了,就急病了。現在得了這好的差事,一趟下來,怕不掙個五六萬。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我還著什麼急呢?你就拿稀飯來吧。我若吃了一個飽,提起精神來,你今天還要去拜會王省長哩。」說著他笑容滿面,不住地理鬍子,林太太見他這種情形,逆料他是真沒有病,就盛一碟子醬菜,一碟子醬豆腐,都放在茶几上。那意思要把茶几移到床面前來,好讓林懷寶就著吃,林懷寶連連搖手道:「不必不必,我下床來吃吧。」說時便摸下床,踏著鞋到軟椅上來躺著。一見這兩碟子菜,皺著眉說道:「怎麼著?太太,你真把我當病人看待嗎?家裡有的是肉鬆,怎樣不給來一碟?醬豆腐我也懶得吃,給我來一碟松花蛋吧。」林太太道:「我的大人,你是個病人啦,怎樣還要講這些口味呢?」林懷寶道:「你不管,你給我拿來得了,我長到七十歲的人,我自己的飲食,我還不會料理嗎?」林太太見他一定要吃,就是兩碗稀飯,依著他,還要來半碗。林太太道:「實在可以了,比好的時候還吃得多哩。」林懷寶也就不敢過飽。吃畢之後,漱洗一番,便躺在軟榻上剔牙齒,一個人不住地樂。於是將手拍著大腿,口裡哼哼喳喳地念道: 雲淡風輕近午天, 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余心樂, 將謂偷閒學少年。 他就這樣哼著到了晚上,一直到晚報已來,將報接在手上,還不住地哼,便道:「來呀,給我把燈挪過來一點兒,好幾天懶瞧得晚報了,今天倒要看看,瞧他有什麼好新聞沒有?這班新聞記者,也是無空不鑽,有一點兒芝麻大的事,他都探去登上。這要知道我林某人要做禁菸專使,又要趕著登上了。登上了倒不要緊,一定就會有人來找我談話,要我發表意見的。」在他這齣神的當兒,老媽子已替他把電燈移好。他在紐扣襻上,解下眼鏡盒,然後將眼鏡取出戴上。展開報紙,映著燈光一看。無意之中,卻看到一行題目,乃是大批禁菸專使,業已發表。林懷寶看到這裡,心裡倒是噗通一跳,心想怎麼這樣快?我自己知道還沒有多大一會兒工夫,他們就登上報了,真快真快。於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料報上發表了十一名特派禁菸專使,不但沒有自己的名字,連一個姓林的也沒有。林懷寶疑心自己看得太快,老眼昏花,把名字看漏了。於是從頭至尾,又仔細看了一遍,到底還沒有一個姓林的,心想這樣看來,我這個特派專使的夢,又算白做了。不然的話,為什麼不候著我,一塊兒發表呢?這個事情,是龍際雲許我的,總有幾分把握。現在這事情已經發表,就是有人在府院兩方說話,也來不及了。唉!我索性不聽到這個消息,也不管它。偏是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就吹了。煮熟的鴨子,還給飛了,這豈不是老天爺有意糟蹋人嗎?這樣一想,立時人糊塗過去,哼聲不絕。林太太一進房,看見他斜躺在軟椅上,便道:「我說你吃不得那麼多稀飯,偏偏要吃,你看,這不是吃出毛病來了嗎?」上前一扶,只見他手腳冰冷,人真是暈過去了。上了年紀的人,這種情形,是很可怕的,林太太就不覺失聲哭將起來。家裡人聽到老頭子屋裡有哭聲,便一擁而進,只見林太太握著林懷寶的兩隻手,口裡不住地說道:「這是怎麼好哩?這是怎麼好哩?」 大家一看,林懷寶的情形,果然是不好,都亂了。林懷寶的大少爺林忠直,說道:「你們不要慌張,先要問問他老人家這病是怎樣起的。」林太太道:「先吃了兩碗稀飯,後來一吃飽,一個人在屋子裡有唱有笑,後來接上晚報一看,不知道為了什麼,人就糊塗過去了。」林忠直道:「莫不是晚報上有什麼事嗎?讓他老人家傷了心吧?」一面說著,一面接過晚報來一看,不覺笑道:「有了,這個緣故,我明白了。」便對大家說道:「這病有法子治的,不算什麼。」林太太道:「人病得這樣,你還說這種開心話?」林忠直道:「不是我說玩話,的確有治法。」說畢,他轉身走了。大家對他的話,也沒有理會,先把林懷寶抬上床去。安頓好了,正要打電話去請大夫,只見林忠直自外面嚷了進來,說道:「龍老伯、王老伯一會兒就要來,說是來給父親道喜。那個禁菸專使的差事,幾天之內,就要發表呢。」林懷寶本來迷迷糊糊躺在床上,這時仿佛聽到禁菸專使這一句話,便慢慢地睜開眼來,哼著問道:「是誰說話?說誰要來?」林忠直道:「是我說話,龍老伯、王老伯要同來,給你老人家道喜呢!」林懷寶哼道:「唉!我病到這個樣子,還道什麼喜呢?」林忠直道:「據說,他們和父親運動的禁菸專使,已經辦成功了。過一兩天,就可以發表出來。」林懷寶道:「哪裡會有這樣的事?禁菸專使,不是都發表了嗎?」林忠直道:「雖然發表了,只不過發表了一大部分,還有幾個好缺,可沒有發表。父親的專使,還沒有發表,正是好缺。先發表的,倒不好了。」林懷寶聽說,也不哼了,便道:「怪道呢?我說陝甘川滇都是出鴉片的地方,何以倒不派專使呢?我這才明白了,原來是把好的留在後期發表,這真是我想不到的事了。」說畢,不覺笑了起來。 林太太見林懷寶突然病了,突然又好了。嘴裡不說,心裡也就明白了,便道:「這話是的確的,他們先打來了一個電話,就是這樣說的。」林懷寶道:「這欽差太太,你還有份兒了。我雖有這麼大的年紀,為著給你巴結這個欽差太太,無論如何,我不能死。」林太太道:「別說這樣喪氣的話,一家人都指望著你升官,大家好發財哩。」林懷寶笑道:「可不是,我不為著大家,這麼大年紀,我還貪圖什麼?算命的可真也算得准。他算定了,我今年有些小災星。可是並不要緊,只要抓著印把子一衝,就會衝散的。這樣看來,不是全對了嗎?」林太太道:「可不是?我就常說,什麼事,也有八個字安排的,白著急做些什麼?你知道這一層,你就不必再發愁了。」到了這時,林懷寶是越說越有味。林忠直一看,在一兩點鐘頭內,大概不要緊的,慢慢溜出房來,叫家人雇了一輛汽車,趕快就來見龍際雲。這時,恰好龍際雲在家,聽說林大少爺來了,心裡就是一驚,心想莫非這老傢伙,出了什麼岔子不成?立刻就叫聽差請到客廳里見面。林忠直走進客廳里,見四座坐了不少的賓客。只取下帽子,對龍際雲鞠了一躬,說道:「晚侄想找個地方,單獨和老伯說幾句話,不知道可以嗎?」龍際雲點了點頭,便引著他到了一間小公事房裡來。林忠直隨手一關門,兩膝一屈,就向龍際雲磕下頭去,龍際雲連忙挽著道:「賢侄有話快起來說,何必如此?」林忠直還沒說話,兩行眼淚,早就向嘴邊流將下來。龍際雲以為林懷寶是死了,嘆了一口氣道:「這也難怪你,你起來起來,有話慢慢地說。」林忠直起來道:「老人家原來是不好得很,後來老伯一去,說是有禁菸專使的希望。這一喜,病又好了許多。不料到了晚半天,晚報來了,載著禁菸專使已然發表的消息,他老人家,病又變重起來。」 龍際雲道:「上了年紀的人,一有災病,本就要留心看護,怎樣又讓他看起報來?唉!」林忠直看龍際雲的樣子,知道他依然誤會,以為林懷寶死了,便道:「晚侄很知道他老人家的意思,急則治標,就用了一個法子挽救回來。」龍際雲道:「怎麼?挽救回來了,用的什麼法子呢?」林忠直道:「晚侄想著,心病還要心藥醫。到了這時,說不得了,不能不從權。」說到這裡,卻有些吞吐其詞,龍際雲道:「什麼妙法,我倒願聞,你坐下來慢慢地講。」於是和林忠直兩對面地,在沙發上坐下了。林忠直道:「晚侄知道家父是為禁菸那個差事,心裡有些不安。因此就對家裡人說,老伯和王老伯,已經替家父布置妥帖,先發表的是普通差缺,好的可在後。家父聽了這話,就慢慢醒過來,家裡人只圖他老人家病好,便只管撒謊,說老伯一定可以辦到,而且會親身來說。家父信以為真,病好了十分之七,這時只要老伯……」說著又噗通一聲,向龍際雲磕下頭去。龍際雲將他挽起來,摸著鬍子想了一想,笑道:「令尊這個病,倒也奇怪。不要藥治,卻要官治。說到這件事,我本來和王平老談過,希望他保駕令尊,他也正因為苦於沒有安插令尊的地位,就答應了。不過他的意思,是要到任以後,再來電報,現在只好定這一著棋,不能就發表。」林忠直道:「這禁菸專使,本是中央派去查疆吏的弊病,怎麼倒弄得反要疆吏來保駕?既是疆吏保人,無異疆吏自謀,又何貴乎要這一個專使?」龍際雲笑道:「世兄這話,倒問得扼要,這也是政治的怪現象。因為中央先怕派了專使出去,疆吏拒絕不容,因此打一個電報給疆吏,徵求同意。這一徵求倒弄壞了,他們都不歡迎。政府事情已舉辦,又不能撤銷,就改由他們推舉了。令尊這事,只要王平老和軍事當局一商量,即刻電保,沒有不成的。若是由中央派下去,倒反覺不能十分妥當。」 林忠直一想,這話也是實情,不能認為龍際雲有意推諉。不過官場中的事,是沒有準兒的。這個時候找他,他看在老人家生死關頭的當兒,或者不好意思不辦。若是過了這個岔兒,他就未必肯賣力了,便對龍際雲拱手道:「老伯說的自是正理,不過遠水難救近火。若要這樣一說,家父疑惑事情辦不到,他的病又要復發了,而且晚侄另外還有一個要求,總希望老伯今天再能到舍下去一趟。」龍際雲見林忠直哭喪著臉,倒有些不忍,便道:「好吧,你先回去,我就來。」林忠直道:「小侄雇了汽車來的,最好是老伯和小侄一路去。因為家父風燭之年,實在經不起憂慮。」說著站起身來,那樣子又要行大禮,龍際雲拉住他的手道:「世兄!你太多禮了。我和你一路去走一趟就是了。」龍際雲套上馬褂,便和林忠直一路到林家去。他為情面所拘,只得照著林忠直的話,對林懷寶安慰了一番。從此日起,林懷寶的病,果然一天好似一天。那些賭錢的人,聽說林懷寶輸了錢,要以死相拼,也就不敢要。王坦聽了龍際雲告訴的話,笑了一陣,本來禁菸專使,也是要保人的。與其弄一個官場老手前來,恐怕不容易合作,倒不如用這個昏庸老邁的東西,可以隨意指揮。主意想定,先就到院方去探口風,這個時候,唐雁老已經做總理幾個月了,倒也有聲有色。因為他是個經濟家,而且在外交界人緣又很好,財政很是活動,有了錢,什麼事就都好辦了。李逢吉追隨唐雁老有年,而且辦事又很謹慎,所以升了秘書長。差不多的事情,李逢吉都可以替他做主。王坦因為動身在即,這天晚上,便約李逢吉在北興樓吃晚飯,七點鐘,二人在飯館子裡會面。李逢吉一看在座並無外人,逆料這一會兒就有文章,笑道:「我還以為平老臨時請客呢?原來就是我一個人。」王坦道:「實不相瞞,我有一件小事托你,就是這位林老先生的官癮大發,非干不可,能不能給他想一點兒法子?」 李逢吉想了一想,說道:「現在並沒有他合適做的官啦,平老你又何必省那幾個經費?你就在省公署經費項下,給他開銷個二三百元,送他一個高等顧問得了。」王坦道:「我就是這樣想,無奈他不要,非弄一個機關辦辦不可,我有什麼法子呢?」李逢吉笑道:「大概各廳處,你還沒有決定,何不把實業廳這個缺交給他?實業廳長,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想他一定可以勝任。」王坦連連搖搖頭道:「難,難難。據我看,他除了當顧問咨議,光拿錢而外,只有在歷史館弄個編修做做,或者還可以。真要幹事的官,他是不行的,他平常看一封八行,非抽三袋水煙,不能完事,怎樣能辦別的呢?」李逢吉道:「平老都沒有辦法,我哪裡又有辦法?」王坦道:「也不是一定要你老兄設法,不過我們大家湊一個辦法罷了。暫且不說,我們先喝酒。」於是吩咐夥計將冷葷碟子擺上,燙了兩壺酒來。一面喝酒,一面說些閒話,慢慢地又談到林懷寶的身上來。王坦端著一杯酒,正要向嘴裡送,將杯子端住,偏著頭好像想一件什麼事,忽然一笑道:「我倒想了一個解決的辦法了。那禁菸專使,不是還有一部分沒有發表嗎?我想,給他弄一個名字。倒是正合適。」李逢吉聽了這話,躊躇了一會兒,說道:「這事也有難處,恐怕……的確有些難處。」王坦道:「我們並不是外人,有話不妨直說。難道唐雁老對於這件事,還另有什麼意見嗎?」李逢吉道:「這事平老總應該知道一點兒,何必還要我說出來?」王坦摸著鬍子道:「聽是聽到一點兒謠言,我又怕那話靠不住。據說,雁老北京的家務,向來是歸三夫人管。自從他登台以後,在上海的大夫人,也到北京來了。這位大夫人,卻是對於『及其老也,戒之在得』那句書,有點兒不大對勁兒。」李逢吉不等他說完,先笑起來,說道:「這樣一說,平老全知道了,不應該再問呀。」王坦道:「我所知道,不過如此,至於她怎樣去得?得的要多少?我可全不知道,難道這種大差缺,還要送禮不成?」李逢吉道:「官場中的事,實在是不可以常理來測。這大夫人到京以來,也沒有對外怎樣表示,說是要錢。不知道這個消息,怎樣就會傳出去了,居然有大批的人,向大夫人這方面去運動。」王坦道:「內外隔閡,這運動是怎樣下手呢?」李逢吉道:「平老還不知道,現在唐府里是兩大黨,由夫人以至老媽子、聽差,都各有所屬。由家裡傳染到家裡常來往的一些人,慢慢地就是院裡也不免。院裡的田子芳幫辦,田樹威、田赫聲兩科長,是大夫人黨中的三甜,何鑾保、曹伯仁兩先生,另外還有個小焦,叫焦季卿,這三人叫著三酸。因為何鑾保的太太,是三夫人的干閨女,曹、焦兩位,和何先生接近。外人又硬派他們是三夫人黨。三酸究竟不是國戚,倒不敢怎樣胡為。唯有這三甜,乃是田大夫人的族兄和內侄。仗著大夫人的權威,很能做些事情,要走終南捷徑的,只要在三甜之中,認識一甜,這事就好辦了。大夫人先是不知道得之之法,後來田子芳不知在哪個地方,得了一張五千元的支票,托大夫人在雁老面前說一件事,大夫人接過錢去,一說就成了。不用說,那五千元是秘密收下。她一見錢是這樣容易得,便告訴這位田幫辦,若有這樣的事,只管辦,她可以在裡面做主。因此幾個月以來,很辦了一些事。所以你想在雁老這一方面說人情,最好是和三甜接洽一下。難辦的,固然有他們托大夫人在裡面講情。容易辦的,也可格外快一點兒。不然的話,有這三甜,在公事之中,和你為難一二,你也就夠麻煩的了。這禁菸專使,本不用得和他們說。無奈現在大夫人硬保了兩個人,急於要發表。雁老私人方面,也只好提拔一兩個人。現在要一毛不拔添上這位林先生,就怕不容易。」王坦一面聽他說話,一面自摸鬍子,他說完了,王坦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但是這林老頭子,愛錢如命,未必肯送厚禮。」李逢吉道:「所以我說這事很難了,不過碰上機會,能夠辦成,也未可知,只是沒有把握罷了。」王坦道:「我是急於要出京,不能替他辦這事,我叫他的大少爺和你接洽吧,那人倒還精明。」 李逢吉道:「我總可以盡力幫忙,只要他在三甜那方面能盡一點兒力,總不至於沒有法子想。」王坦道:「好,就是那樣辦吧。」當時吃過飯,各自回家。王坦就把林忠直叫到家裡來,告訴他唐雁老方面有路可走。不過光托人情是不行的,總要破費一點兒。林忠直道:「家父雖然很省儉,但是這種正當用途,花個五七千塊錢,大概還能舉辦。就是家裡沒有錢,哪怕將不動產變賣一點兒,那也不要緊。」王坦道:「既然如此,事就好辦。我是後天一準出京,以後你就和李秘書長直接接洽得了。」林忠直聽了這話,一口承認。當日回家,就把這種情形,與他父親林懷寶商量。這個時候,林懷寶的病已好十之八九,還留著一兩分病,好在家裡睡覺,藉此可以不見客,也好躲開那些賭債。現在林忠直回來一報告,說是只要送一點兒小禮,事情就可以辦到,他覺得這個差事更有把握,連那一兩分養身病,也失掉了,將大腿一拍,笑道:「這樣說,這禁菸專使,的確是我的了。要錢要什麼緊?我就出錢。不花本錢,哪有利錢可以弄轉來呢?」林忠直正色道:「我想,這事我們總得考量一下,難道把不動產變賣了來運動差事嗎?」林懷寶見他兒子正著臉色說話,態度很是鄭重,便用手將鬍子摸了一摸,笑道:「傻孩子,我雖上了幾歲年紀,卻還不糊塗,何至於孤注一擲,把基業都扔了呢?我早年積下三千兩銀子,存在銀號里,後來又湊合了一點兒零碎款,作為五千塊錢,存在銀行里。年久只動了一點兒利錢,我沒敢用那本,非到急時,我是不用的。現在既然有這樣一個好機會,說不得了,只好動用它。這筆款子,不但是你,連你母親都沒有讓她知道的。」林忠直聽了這話,倒吃了一驚。不料老頭子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天天哭窮,他還藏有這一筆巨款呢?這老頭子臨要死,都不肯把這話說出來,真是怪事,這錢差一點兒是銀行里的了。我猜他有錢,所以詐他兩句,居然讓我詐出來了。 林懷寶見林忠直站在那裡,有一種沉吟之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說道:「你不要奇怪我藏著這些錢,並沒有對你們說。你要知道,我藏著的錢,都是你的。不過我不到臨危,不能告訴你,這也是我一番痴心,以為能守著一日,就多替你們留一日。不然,我這一大把年紀,還用得了嗎?現在我把這錢將差事弄到手以後掙了錢,比這要多好幾倍,你更有得用了。」林忠直雖然垂涎著那五千塊錢,但是父親得了大官,自己做一個闊少爺,也是一個樂子。再說父親這一做官,一定掙錢。掙了錢,總少不了我的。這樣一想,也就不說什麼。過了一天,便專誠去拜謁李逢吉。這時,李逢吉接了家眷來京,已經在北京賃下公館。他是一個秘書長,又是總理面前的紅人,他的住宅,自然也非同等閒。林忠直一到門房裡說會秘書長,門房見他是坐人力車來的,老老實實地就說不在家。林忠直被「不在家」三個字斷住了,不好說什麼,只得扔下一張名片走了。到了次日又來,門房依舊說是不在家。林忠直一想,昨日是上午十點來的,今日是上午九點來的,要說不在家,他是上哪兒去了?上衙門,不是時候。平常應酬,沒有這樣早。有特別事故,不能天天這樣。想來想去,恍然大悟。到了次日,雇了一輛汽車坐著。在隔壁秦師長家裡,借了兩名武裝馬弁,掛著盒子炮,站在汽車的兩邊,飛也似的,又開到李宅來。汽車到了門口,喇叭是嗚嗚亂叫,門房知道客到了。走出來伸頭一望,早有一個馬弁,跳下車來,上前問道:「秘書長在家嗎?我們……」門房連忙笑著道:「在家,您哪,請賜我一張名片,我這就去回。」 馬弁在林忠直身上,要了一張名片交給他,他拿到手一瞧,才知道就是上兩次那個姓林的。原來他是武官,而且很闊,這卻未曾料到。當時拿了名片進上房一回,李逢吉立刻就叫請到客廳里坐。門房看主人那一副神情,這才恍然大悟。這位姓林的,果然是一個混大差事的,這又算自己看走眼了。林忠直被請到客廳里,李逢吉也就出來了。林忠直先是一番客氣,然後就說平老介紹過來,到秘書長這裡來請教。李逢吉道:「兄弟和令尊相處很好,令尊的事,我當然可以幫忙,而且王平老又介紹過,兄弟更沒有不竭力的。一兩天內,我可以約田幫辦和你老兄在一處敘敘。介紹之後,二位可以直接接洽。」林忠直道:「直接……那反而不好吧?還是請李先生多幫一點兒忙。」李逢吉偏了頭抽著雪茄菸,像在想什麼。半晌才問道:「平老對於田幫辦那一方面的事,全都告訴令尊了嗎?」林忠直道:「家嚴都知道了,只要田幫辦能促成這事,可以辦得到的,總竭力去辦。」李逢吉微笑道:「不是我吃裡爬外,這事受了平老重託,令尊又不是外人,我倒不能不直言相告。這田幫辦口氣是很大的,這『竭力去辦』四個字,可不能對他說。對他說了,他不會客氣的。」林忠直見李逢吉告訴了他的實話,很是感激,欠了一欠身子,拱著手道:「多謝指教,回去告訴家嚴,總知道秘書長這一番盛意。」李逢吉笑道:「我們來日正長,這倒不算什麼。」林忠直又和李逢吉互談了一會兒,對於向三甜走門路的方法,卻也領教不少。只是李逢吉本人,卻沒有說一句要好處的話。當日回家,對林懷寶一提,說是這李秘書長待我們真不錯。既不要錢,又沒有表示薦人,總算講交情的了。林懷寶用左手三個指頭,擰著下頦下幾根長鬍子,不覺微笑說道:「孩子!你究竟閱歷淺,還不能在外面混事。他在台上,我們在台下,非親非故,他給我們這樣幫忙,真是一點兒什麼貪圖都沒有嗎?」 林忠直道:「我想他受了王平老之託,不能不幫忙。」林懷寶道:「更笑話了,平老是一個文職疆吏,老李可身居樞要,平老不巴吉他,他反來巴結平老不成?就算他要巴結王平老,我們又不是平老什麼親信,用不著要他愛屋及烏。」林忠直道:「那是什麼緣故?我真猜不出了。」林懷寶道:「他不是告訴你,來日正長嗎?文章要在這『來日正長』四個字里,他那意思,知道我們現在出錢,那是花老本。要多了,決計是要不到的。目前樂得做一個人情,一個錢不要,給我們辦好這件事。將來我們到了外省,查煙以後,那個時候,再和我們索款。因為我們隨時有電報告到京的,設若他要給我們搗亂,就老給我們抬槓,說我們查得不實不盡,那就夠我們麻煩的了。你以為官到了手,就可以不怕他了嗎?」林忠直聽了他父親這一番話,恍然大悟,才知道他父親做官,的確有一番經驗。過了兩天,李逢吉果然約林忠直在家裡便飯。同席的就是田子芳,主客不過三個人罷了。席上,李逢吉先說道:「府里的意思,現在很想請林老先生出來辦點事,林老先生雖不大願出來,忠直兄他卻以為有負府方的盛意,一定要他令尊出來。忠直兄的意思,卻要我們大家幫一點兒忙。府方既然倚畀甚殷,我們自然要玉成其事。」當晚大家只是含糊其詞地說了一遍。到了次日,林忠直親自到田子芳家來造訪。田子芳先道:「秘書長也曾對兄弟說了,說是打算請令尊出京一趟,辦禁菸的事,但不知令尊意思如何呢?」林忠直道:「老人家正想出去遊歷遊歷,這事又清閒,正是合適,還要仰仗田幫辦在總理面前吹噓一二。這一番盛意,家嚴總知道。」說到這裡,笑了一笑道:「小小的意思,總可以辦到。」田子芳道:「既然是府方意思,兄弟還敢怎樣。」遂又走近一步,和他坐在一張沙發上,低著聲音說道:「這事非在雁老家庭中托人,不能從速的,雖然,這差事很不壞,喝令尊一杯喜酒,也是義不容辭的了。」說畢,哈哈一笑。 材忠直見田子芳笑容滿面,似乎是個好說話的人,便只微微地露出了一點兒出錢口氣。至於數目多少,一時卻還不肯說出來。田子芳和林忠直談了半天的話,還不曾聽見他講到價錢?心裡可就很不高興,面色也慢慢變了,不是先前那樣和悅,因道:「我仔細想了一想,這事也很不容易進行。林先生從府方著手的好,只要府方能交下條子來,院方也不能不辦。現在在院方這一層接洽,我倒覺得有些蛇足。」林忠直一想,怎樣又變了卦了?便拱拱手道:「諸事還是請田幫辦幫忙。兄弟已經說了,這一番盛意,總會記得。」田子芳道:「令尊也是久於仕途的人,這一層兄弟也曉得。不過總要你老兄定一個標準,兄弟才好進行。成與不成,總也在一個一定規矩之內走。」林忠直見他已老實問起價來,倒不能不說,便道:「依理說,這樣特派的差事,決不是隨便敷衍一點兒數目,就可以了這人情的。不過家嚴賦閒很久,不比別人手頭很便,只能酌乎其中。」說時,對田子芳伸了三個指頭,笑道:「這個數目,田幫辦以為如何呢?」田子芳見他伸了三個指頭,不知道是三千還是三萬,便問道:「請言其詳,到底是哪一個階級?」林忠直笑道:「自然是以千數。」田子芳道:「據你老兄的算法,里里外外,全在內嗎?」林忠直笑道:「這個數目,自然是很細微。不過兄弟的意思,此數暫奉敬前途,至於田幫辦這裡,回去與家嚴商量,再謀報酬之法。」田子芳聽他說只能報酬三千塊錢,簡直沒法在這裡面揩油,心裡是有些不願意。現在他說另有報酬,又轉嗔為喜,笑道:「倒並不是我計較報酬,只是這一點兒數目,卻不大好向裡面去說。」他說時,搔搔頭髮,又摸摸臉,口裡卻不住地吸氣,林忠直道:「數目固然是微細,不過田幫辦的力量,總不至於有什麼阻礙的。」 田子芳笑道:「老兄說這話,我也不能否認,但是不帶物質的說話,恐怕總不如帶著物質的有力量,所以你老兄托我我是不能推諉,至於能發生效力不能發生效力,我卻不敢保險。」林忠直笑道:「兄弟所以說送裡面三數,對兄台另有報酬者,卻另有一番意思在內。」田子芳架起一雙腳,搖動身軀對林忠直笑道:「既然如此,兄弟倒願聞其詳。」林忠直道:「裡面有的是錢,少個千兒八百,他不在乎。至於我們呢,都是手餬口吃的人,大家能拿出幾個錢來用之,豈不甚好?所以兄弟以為與其向裡面多送幾文,不如抽出那一部分錢,對你老兄,稍為加重地報酬一下。」田子芳笑道:「你老兄這一番盛意,我自然是感激,但不知道所謂加重,加到什麼程度呢?」說這話時,兩道眉毛,一上一下,望著林忠直的臉,靜等回話。林忠直道:「就兄弟的意思,實實在在,報酬台端,這個數。」說著,把右手的食指,向上一豎,田子芳忍不住笑道:「也就不見得怎樣加重呀,與大數合起來,不過是四分之一罷了。」林忠直道:「這個數,還是兄弟的意思,家嚴是否有這個力量,還不得而知。」田子芳挨著林忠直,將手按著他的手,低聲笑著說道:「令尊此事辦成,希望是很大的。要說起來,也是惠而不費,不過先拿出一點兒款子來,分潤知交罷了,你老哥回府,可以對令尊商量商量,再增益若干。至於前途,兄弟當竭力去說項。我想對於令尊的事,總有益無損。」林忠直道:「大體既定,差不多的小關節,總不至於阻礙事情進行。兄弟除了肯定之數以外,總還去盡力,勉符尊意。」田子芳道:「好,就是那樣辦吧。過個一兩天,老哥再聽我的消息。」林忠直見交涉得大體就緒,便起身告辭,田子芳道:「忠直兄沒有什麼要公嗎?」林忠直道:「沒有什麼事。」田子芳道:「既然沒有什麼事,我們一塊去吃小館子,好不好?」林忠直道:「不必客氣,過一天再叨擾吧。」田子芳道:「那樣說也好,以後我們會面的日子很多,再請吧。」 田子芳把林忠直送走了,當日下午,借著一點兒小事,便到唐宅來。這個時候,正值唐夫人,盤查隔日家用賬的時候,口裡銜著一支菸捲,斜支著身手,在旁邊一張太師椅上坐了。臨窗一張橫桌上,有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在那裡記著。屋子外頭,門帘邊下,站著一個廚子,垂著手在回話。田子芳在窗戶外面,先咳嗽了一聲。唐夫人問了一聲誰,那丫頭早見了,便站起來回道:「舅老爺來了。」唐夫人道:「請進來坐吧。」田子芳進來,廚子退走了,丫頭收過算盤賬簿,送上茶來。田子芳笑道:「大姐還是這樣不怕麻煩,這種伙食賬,進出也小得很,您還天天查些什麼?」唐夫人道:「每天差不多有三四十塊錢的伙食賬,稍微忽略一點兒,就要讓他沾了不少的便宜去。」田子芳道:「那也有限得很,你把存款的利錢多積一點兒,就多得多了。」唐夫人道:「你不提,我倒忘了。上次你給我存的款,我要存五年,你怎樣只給我存一年。一分六的利不要,倒要這九厘的。」田子芳道:「這個年頭兒,五年以後,知道變成什麼樣子?整萬的洋錢,存在銀行過這樣久,不顯著危險嗎?不過活期存款,利息只有五厘,那又太少了。所以我的意思,作為折中辦法,款子只存一年。利息達到九厘,也沒有挺大的危險。」唐夫人道:「你還算男子漢大丈夫呢?這一點兒胸襟都沒有。有大銀行做擔保,有一點兒款子,都不敢放下去。別的事,還敢放開手來做嗎?」田子芳笑道:「您既然是能放開手做的,兄弟有一件小小的事奉托,不知道大姐答應不能答應?」唐夫人道:「你倒是會說,找著岔兒就上,你又是什麼事要托我?」田子芳笑道:「有一個至好的朋友,賦閒賦得太厲害了。」唐夫人道:「不用說了,一定是要在院裡找一個差事,對不對?我知道你來了就不能沒有事。」田子芳道:「院裡的事,他哪能幹呢?人家很有身份,在前清還是一個臬台呢。」 唐夫人笑道:「你趁早不要在我面前撒這個大謊,你又在什麼地方,認識過做臬台的朋友?」田子芳道:「起先原不認識,最近才認識的。因為現在有許多禁菸專使的缺,都是派一班遺老去充任。他看見這個機會,很想也弄一個缺。」唐夫人道:「這事你不要托我,我辦不到。上次為了一個印花稅處總辦的事,我就和你姐夫,抬了半天的槓。他說這種簡派的官,關係很大,以後叫我不要管,這話沒有說多天,我索性干涉到特派的差事上去,他不要疑我存心和他搗亂嗎?」田子芳見唐夫人第一句話就不願意,料定這話不大容易說,便笑道:「雖然要姐姐幫一點兒忙,但是也不白幫忙。人家可有一點兒報酬,而且兄弟為了朋友的事,說不得了,不要手續費。」唐夫人道:「要報酬我也成,我要一萬。」田子芳笑道:「大姐,你這又是存心和我做難了,這種禁菸專使,名說是特派的,一點兒事也不能辦。出一趟差,不過弄些車馬費、辦公費,有什麼大進項?就是辦個十年八載的差事,也掙不了多少錢。您開口就要人家一萬,人家到哪裡去撈這一筆本錢?」唐夫人道:「據我想,這禁菸的事情,範圍很小,果然沒有什麼事可辦。但是你這朋友,為什麼要運動這一個缺呢?」田子芳笑道:「我一說,你不就是明白了嗎?可是範圍雖小,究竟比賦閒強得多。有事的人,是不知道賦閒人的苦處。」唐夫人道:「他既然為窮出來做事,就應該運動一件好些的差事,為什麼要這樣有其名無其實的事情呢?」田子芳笑道:「就是這樣的差事,還不容易呢!哪裡又談得到比這還強的?而且他又是有身份的人,面子上太下不去的事,他也是不能就。」唐夫人一想,這話倒很有道理,便道:「既然是他願意弄,大概他總認為不錯。既然願意出錢,他究竟願出多少呢?」田子芳道:「他的意思,願出一千。」唐夫人道:「胡說!一個特派的差事,只值一千元。那要是運動一個委任職或薦任職,只應該在三塊五塊十塊八塊上說了。」 田子芳一見唐夫人變了色,知道剛才所說的數目太少,有一點兒瞧不起她。便道:「我也是這樣說,他出得太少。他就說不是一千元,是一千兩。我說,現在沒有論兩論錢的。他又說盡力而為,可以湊上兩千元。」唐夫人道:「兩千元?弄一個小薦任職差不多。特派的差事,豈是這兩個錢可以想得到的?」田子芳見唐夫人雖然還沒有允意,但是不像以前那樣帶有怒色,便笑著站了起來,對唐夫人拱了拱手道:「原知道這數過少,但是我有言在先,這是一個窮朋友,望大姐特別幫忙。這個數目,決計不敢說是報酬。不過他不好白求人,聊表敬意罷了。」唐夫人忍不住笑道:「你沒有這好的事,肯替朋友這樣賣力?不要是你得了人家一大筆錢,隨便分幾個給我吧?」田子芳道:「不敢不敢!那怎樣敢?這是我至好的一個朋友,他不託我借錢,已經是有酬勞我的意思在內了,我還想在他頭上弄錢嗎?」唐夫人道:「據你這樣說,倒真是你的朋友了,他叫什麼名字?干過些什麼事?」田子芳聽說,就把早已寫好了的一張條子,在袋裡掏了出來,雙手遞給唐夫人。她接過去一看道:「果然是個闊人底子,讓我問問老頭子。若是不可辦,那就不必提了。」田子芳笑道:「無論如何,總向成的一條路上辦。只要大姐多說兩句話,我想沒有什麼不可辦的。就是這樣辦,也不必回頭再說了。」說畢,又連連拱手。唐夫人笑道:「我看你這樣子,就犯有很大的嫌疑。你若是刻苦我,自己大大地弄錢,那可是不行的。」田子芳道:「決計沒有這事,你放心。若有這事,我多弄一個錢,就留著買藥吃。」唐夫人見他起誓,便笑道:「沒有就沒有,男子漢大丈夫,動不動起誓,那算什麼呢。」田子芳見唐夫人話都答應了,這才歡喜道謝而去。到了晚上,唐雁老回上房來,要抽兩口煙提提精神,便走到唐夫人屋子裡來。唐夫人一見,連忙端出煙盤子,放在床中央,自己擦了火柴,將煙燈點上。 唐雁老笑道:「呵喲!太太!這就不敢當。你叫他們來弄吧,怎樣還要你親自動手?」唐夫人笑道:「你不要說這話了,難道我沒有伺候過你嗎?」唐雁老一面說著,一面就在床上躺下。這時小丫頭芸香,早走了過來,端了一張方凳,坐在床沿下,給唐雁老燒煙。燒了兩口,唐雁老就吩咐不要燒,叫芸香把昨晚上看的那本書拿了過來,側著身子,就著煙燈看書。唐夫人也隔著煙盤,對面躺下。芸香先給他燒了兩口煙抽著,後來不抽菸了,卻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唐雁老說閒話。唐雁老正看書看得有趣,也不問聽清楚沒聽清楚,口裡不是答應著「是」,鼻子裡就答應著「哼」。唐夫人笑道:「你不要胡答應,我問了你一些什麼話,你說給我聽聽看。」唐雁老笑道:「人家看書看得正有趣,你就來打擾。」唐夫人道:「到我這裡來,我和你說話,那就是打攪。若是到姨太太屋子裡去,姨太太找你的話,那就不打攪了。」唐雁老笑著將書放下,說道:「我不看書了,就陪你說話。有什麼事?請你就說出來。」唐夫人先說了一些散話,然後說道:「你們做官的人,總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唐雁老道:「又是什麼事,你有些不服呢?」唐夫人道:「聽說現在又放出了大批的禁菸專使,到各省去禁菸。你瞧,你是國務總理,就抽菸,怎麼禁止別人不抽呢?」唐雁老笑道:「我是抽著好玩罷了。」唐夫人道:「過癮是抽,好玩也是抽。若說要禁菸,就得從你禁起。」唐雁老道:「你怎樣又知道禁菸這一件事?」唐夫人道:「我聽你和子芳提這事,不是一次了。」唐雁老道:「有倒是有這個事,禁什麼煙?不過安置閒員罷了。」唐夫人道:「我一聽說這個名目,就猜是安置閒員的。這樣說來,果然不錯。這事大概也不大要緊,我在你面前保薦一個人,你看怎麼樣?」唐雁老道:「你又要保薦誰哩?這個事情名義特大,你不要薦人吧。」唐夫人道:「你這是什麼話,名義大了,我不能保薦。難道我保薦的人,都應該是小名義的才行嗎?」 唐雁老道:「不是那樣說,像這種特派差事,發表一個人,都是八方皆知的。就是府里要用人,也得先徵求我的同意。我要用人,那更不必說,是先要告訴府里的了。」唐夫人道:「既然要給那人的差事,遲早總要見命令,這自然是要告訴府里的,這又算什麼難處?」唐雁老道:「你不懂,旁的小事,只要動公事到府里,他是照例批准的。像這樣特派的事,總得先商量商量。我不願意為了這不相干的事,到府里碰釘子去。」唐夫人道:「你這話我不信,你也只比總統差一級的人。保這麼一個閒官兒,還會碰釘子嗎?況且你又常說,什麼責任內閣,總理要做事,總統也攔不住。」唐雁老笑道:「國家的政治,你就少談些吧。太太!你說的滿不是那一回事。」唐夫人道:「聽說這樣的差事,有了十幾個呢,那又是誰做主的?」唐雁老道:「也有是府里交條子的,也有是我保薦的。」唐夫人道:「那還說什麼呢?你既然先保薦過,現在何以不能保薦?」唐雁老隨便怎樣說,唐夫人總是往下駁,這叫他實在窮於應付,便笑道:「老實說了吧。這個差事,雖然不大緊要,可是名義特大了,總要把名字說出去,是人人皆知的,才像個樣子。況且現在也用不著查煙,這無非生出一個名目來,把那沒事的老朋友,安插幾個下去。只要自己人安插下去了就得了,何必再找不相干的人去充數。」唐夫人道:「我不用和你談這些廢話,反正我薦一個人給你,你總得用。」唐雁老見夫人說這種硬話,有些不快活。說道:「這又不是家事,一定要依你辦。這是政治上的事,你也一定要來干涉,真是豈有此理。要說這不過一個小小差事,我也可以模糊承認……」唐夫人不讓他向下說,接著道:「都是承認,不承認不行。」唐雁老懶得和她說,拿起剛才那本書,又就著煙燈去看。板著臉,卻不理會唐夫人。唐夫人道:「不答應我的話,看書也不成。」順手一把,將書搶了過來,便扔在床裡邊。 唐雁老道:「你每次薦人,我因為有法可想,都答應了。現在這禁菸專使,是特派官,我怎好也糊裡糊塗答應著?我自負還乾淨,為了你們,倒弄得我背一身結黨營私的臭名聲。」唐夫人道:「你說這話,就該打嘴,剛才你還對我說來,這次的禁菸專使,你保薦了好幾個人呢。」唐雁老道:「雖然是我保薦的,那並不是我的私人。」唐夫人道:「不是私人,倒是公人不成?我保薦的這個人,未必就不如你保薦的。你若不答應,你倒是真有些結黨營私呢。」唐雁老道:「語無倫次,簡直胡鬧,我不和你說了。」說畢,坐了起來,打算就要走。唐夫人道:「你這樣一發脾氣就讓你走嗎?你要走也行,也不許進姨太太的屋子。誰要進了姨太太的屋子,咱們是沒完。」唐雁老聽了她這句話,倒不由得軟下來,坐在床上,就不敢動腳走開,說道:「並不是我和你生氣,你說的這話絲毫沒有理由。」唐夫人道:「你說我不講理,我就不講理。你不答應我的事,我就是這樣辦,不許你進姨太太的屋子。」唐雁老道:「這是什麼話?」唐夫人道:「就是這種不講理的話,聽憑你怎樣辦!」唐雁老道:「你要薦一個差不多的事,我總給你設法。現在你要這樣正正堂堂的大差事,我總怕讓外面知道了,不大好聽。你要知道這種特派的差事,不是相當的人,是不便給他的。」唐夫人道:「我沒有對你說保薦的是誰,你就准知道我保薦的人不夠資格嗎?你瞧瞧,人家未必比不上你。」說時,就把田子芳開的那個字條,擲在唐雁老懷裡。唐雁老撿起來一看,見是林懷寶,不由得笑起來,說道:「這一個老傢伙,倒會鑽路子,他也走上這一條終南捷徑了。」唐夫人道:「我問你,他的資格怎麼樣?不配嗎?」唐雁老道:「配是配,但是我們和他向來無來往,保薦他做什麼?」唐夫人道:「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是受了人家一點兒禮,不能不硬保,這事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唐雁老笑道:「你得好處,卻要我去保這昏庸老朽的東西,好讓人家去罵嗎?」唐夫人道:「我有好處,你也有好處,你自己仔細想想看。不然的話,你一到姨太太的屋子裡去,我就和你大鬧。」唐雁老道:「我看這事,又是子芳經手介紹的,我倒要去問問他。」唐夫人道:「不用問,要問就問我,這事是我叫他辦的。我不叫他辦,他就敢對我說這話嗎?」說畢,兩手交叉著十個指頭,抱著左腿的膝蓋,板著面孔,靜等唐雁老的回話。唐雁老本來想堅決到底,可是三姨太太早就說好了,煨著蓮子、火腿稀飯,等著過去吃。若是不去,三姨太太明天也是一陣鬧。若是要去,不答應太太的要求是不行的。躊躇了一會兒,笑道:「這事你一定要我辦,我拒絕了,你又會和我生氣。但是一口氣答應了,又怕辦不到。你讓我考慮考慮,過個一兩天,我再來答覆你,好不好?」唐夫人道:「辦不辦在你,有什麼可商量的?」唐雁老道:「我是答應了,就不知道府里有阻礙沒阻礙。現在若完全答應,將來辦不成,你又要和我找麻煩了。」唐夫人見他說得很是有理,也就不問。這一晚上,算是難關已過,到了次日下午,唐雁老上了衙門,田子芳為了一件賀電的事,到總理室來見唐雁老,說是那電報已經擬好,請總理看看,是不是就要發出去。唐雁老將電稿接到手一看,原來是個疆吏的封翁過八十壽辰,發電去道賀。唐雁老仔細看了一看,那稿子無甚可駁的,便問道:「這是誰起的稿子?」田子芳原是叫一個秘書起的稿子,因為雁老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料定是有獎賞的,便笑道:「是子芳自己起的,總理看能用嗎?」唐雁老道:「我並沒有吩咐你們起這個電稿呀。」田子芳道:「各部總長都有電了,想總理總也要發一通賀電的,所以擬了一個稿子,請總理看。向來這種應酬電報,都是擬了來請總理改定的。」唐雁老冷笑道:「向來這樣?就是我向來這樣,所以才讓你們自由自主慣了。這一回我要做一點兒主,行不行!」田子芳無故碰了個釘子,倒莫名其妙,一刻兒不知怎樣說好,站在一旁發怔。 唐雁老罵得興起,又道:「像你們這樣無法無天地胡鬧,我的前程,都會傷在你的手上。到了那個時候,少不得樹倒猢猻散。你們也不見得有什麼利益。」田子芳聽到雁老說這些話,越發莫名其妙。憑這樣一個小小賀電,是極輕微的事,何至於弄到樹倒猢猻散。田子芳和雁老雖是至戚,但是官場的規矩,上司罵僚屬,只許上司罵,可不許僚屬回答。雁老發了一頓脾氣,田子芳卻不敢公然回駁,只是漲紅了臉,呆立在一邊,唐雁老見他不作聲,罵了一陣子,也就算了。田子芳退出總理室,這一陣心裡難受,比宣告死刑,還覺得殘酷。板著面孔,低著頭,往辦公室里走去。有一個茶房,站在身邊,輕輕地說道:「田幫辦,劉秘書請過去說話。」田子芳勃然變色道:「說什麼話?有話早也不說,遲也不說,我一有了事,就找我說話,這是什麼緣故?」茶房好好地說話,倒不料田子芳會忽然地生氣,便不作聲,退在一邊。田子芳走進辦公室,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差事不能當了。辦得不好是要碰釘子,辦得好也要碰釘子,這叫我們怎樣去辦呢?」辦公室里的人,看見田子芳發脾氣,都不敢作聲,料定他又在總理面前,碰了釘子回來。他坐在椅子上,悶悶地抽了兩根菸捲,又喝了半杯茶,也不等到散值的時候,徑自回家去了。到了家,自己私自忖度,莫不是我做的什麼事,給他知道了。但是我介紹的差事,既有大姐在裡面做主,而且這事也是公開之秘密,從來不必瞞著他,怎樣好好地為這一點兒小事,和我生氣。是了,必是他和大姐生了氣,我們連累著都受他的指責呢。這樣一想,當天晚上,又到唐宅去見唐夫人。唐夫人說林懷寶那件事已經對老頭子說了,他先是不願意,和他麻煩了半天,他才勉強答應。田子芳笑道:「這樣看來,不辦也罷。」唐夫人道:「那為什麼?」田子芳道:「老頭子今天在衙門裡對我大發脾氣,說我專權弄政,說不定他的事都會壞在我們手上。這樣的痛罵,我痴長到四十歲,這遭還是頭一次。」夫人道:「真的嗎?」 田子芳道:「我怎樣敢撒謊,不信你回頭問問老頭子看。我想老頭子前程遠大,也許將來可以做到總統。不要因為用了幾個親戚,就把他的事弄壞。我想了,不如和樹威、赫聲兩人約著,一同辭職。我們一走,他不見得少這樣三個靠得住的做事。在表面上,不用私人了,也省得人家說結黨營私。」唐夫人道:「辭什麼職,辭職倒是怕他了。連他姨太太不相干的乾女婿,都可以在衙門裡大紅特紅。我一個兄弟,兩個內侄,倒不能用嗎?不要理他,全有我做主。」田子芳也不再說什麼,回家去把田樹威、田赫聲約在一處商議了一陣子,便各起了一張辭呈的稿子,謄寫好了,次日一早,便送到唐宅。這天,一位幫辦,兩位科長,就不上衙門了。唐雁老先一日晚上,已經和唐夫人抬了一頓槓。唐夫人說:「要成大事的人,總全靠至親幫忙,也只有至親的人靠得住。沒有看見你把好親戚當著眼中釘,倒把那些不相干的混賬東西算是心腹人。」唐雁老聽她說的話,分明是指著田子芳那一件事,只好默然不作聲。唐夫人又問林懷寶的那件事怎麼樣,唐雁老哪裡還敢說不辦,一口氣就答應可以辦到。唐夫人見無機可乘,便索性直說,因道:「我直告訴你吧,子芳今晚上來了一趟,他說要辭職。他辭不辭,你留不留,我都干涉不著。但是院裡沒有我的人,有了別個的人,我面子上很抹不開,你可要一樣地辦理。」唐雁老道:「因為他事情辦得不好,是我罵了他兩句,這也很平常的事呀,他為這個,就要辭職嗎?」唐夫人道:「你們是什麼緣由,我都不管,反正你給我公平辦理就得了。」唐雁老聽了這話,也就以為可以含糊過去。不料到了次日早上,田子芳的辭呈就來了。不但田子芳要辭,就是田樹威、田赫聲兩個人,也是要辭。這種舉動,不用說,是夫人黨有所要挾了。若是為整頓乾綱計,最好是讓他們辭職。可是這樣一來,夫人又通不過。與其准他們辭了職,又來謀挽回之策,倒不如不讓他們辭職的好了。 唐雁老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來。這事由太太而起,算來還是由太太這邊去銷賬為妙。當時便攜了三份呈子,送給唐夫人看,笑道:「這不是笑話嗎?子芳叔侄三人,居然提出辭呈,向我辭職來了。子芳呢,猶有可說,算我把話得罪他了。樹威和赫聲,對於此事,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倆何必也連帶辭職?」唐夫人也不看那呈文,將手掀了一掀,便將呈文推過一邊,笑道:「不用看,我全明白了。你不說他們是我一黨嗎?他們三人,總算我一黨的黨魁,只要黨魁一走,我這黨,就算取消了。他們是為了我,避嫌疑辭職的,要走當然三個人同走,怎樣只走一個呢?走一個留兩個,我的黨,不是還在嗎!」說到這裡,只管是笑,說道:「可是一層,我是不辭職的。我要辭職,總理大概可以批准吧?」唐雁老皺眉道:「人家商量正事,你倒給我說笑話。」唐夫人道:「笑話嗎?你想想,他們三人為著什麼辭職呢?你就把他免職得了。」唐雁老聽見夫人一律是俏皮話,答應是不好,不答應也是不好,只坐在一旁苦笑。當時也沒有說什麼,因為衙門裡今天有要緊的事,自上衙門去了。接上晚間又有宴會,到家很晚。唐夫人約了幾個人在家裡打小麻將,把這事也忘了。這樣一來,田樹威、田赫聲兩個人,都十分著急,次日上午便找到了田子芳家裡來,田樹威道:「老叔,你早對我說了,有姑母做主,我們辭職,姑丈是不能照準的。現在一天一晚,也沒有聽見一點兒消息,事情有點兒不妙吧?」田赫聲道:「我說了,我們沒有緣故,不好辭職,你一定要我辭職,說是姑丈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決不讓辭職的。現在怎麼辦呢?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問你要差事。」田子芳道:「你不要忙,我總有辦法。」田赫聲道:「你還有辦法嗎?我看你是拉屎打了腳後跟,自己沒奈自己何。」田子芳道:「赫聲,你說話太無禮一點兒。不說我是你長輩,年紀比你還大這些,你怎樣對我說出這種話來?」田赫聲道:「你把我飯碗都砸了,我還認你做什麼長輩?以前我讓你三分,因為你是一個幫辦,現在都是一品老百姓,誰怕誰呢?」 田樹威道:「赫聲,你別鬧,這也不是鬧的事,我們慢慢來想法子得了。」田赫聲道:「我這一辭不要緊,多少人得丟事啦。我老四現在在農商部當辦事員,是天天要到的,我在院裡給他補了一名錄事。我的舅兄,現在是第二科當辦事員,也是因為我們田氏關係,安插下的。還有我老二,現在在第二科當科員,那是一個極老實的人,在別個科長面前,簡直待不下去。我也不願細算了,這連帶關係的人,我們算一算,共有多少,我們這一去,就全得去啦。」田子芳道:「我何嘗不知道?你可曉得我辭職是苦肉計,好讓老頭子知道我滿不在乎,他就不……」田赫聲跳起腳來道:「好哇!你把我們開心,來獻苦肉計啦。我也不認識你了,去年你和我移了一百塊錢用,你拿還我。」田子芳道:「我幾時借過你一百塊錢?我也不至於短這幾個錢用。」田赫聲道:「怎麼沒有?樹威在場,還可以做證哩。我母親過生日,你在我家打牌,不是輸了一百零五塊錢嗎?這五塊錢不要,我可以抹了。這一百塊錢還不該給嗎?況且這一筆錢,也不是我贏你的,是你輸給別人,別人撥在我名下抵賬的。你的錢不撥給我,我還不能和別人要錢嗎?」田子芳聽他說這話,氣得滿臉通紅,說道:「你你你這可是人話。」田赫聲道:「怎麼著?要錢就不是人話嗎?」田子芳對著田樹威道:「樹威!你還憶得那天的事嗎?那天我輸吳先生一百零五塊錢,我要開支吧,他說不要開了。和吳先生有賭賬,撥歸來一筆勾銷吧。我以為反正是給錢,也就答應了。這是你在場見的,你說對不對?事後我把錢給他,他無論怎樣不要,說是自己叔侄倆,還要什麼賭博錢呢?這時候,過了快一年了,會把這樣的陳賬翻了出來,三歲小孩子還不如了。」田赫聲道:「那個時候,我們合作,在一處混差事,可以說是叔侄。現在我們不合作,就不是叔侄。是叔侄就可以不要賭博錢,不是叔侄我為什麼不要賭博錢?」 田子芳聽了這話,氣得兩腳直跳,說道:「好好好,以後我們不要認為是叔侄了。無論如何,一百零五塊錢的債,還不會難倒我,我這就給你。」說畢,一轉身進內室去,便拿出一百零五塊錢的鈔票,放在桌上,冷笑著對田樹威道:「樹威憑你在這兒,我這錢可是還清楚了,以後他不能再和我要這一筆錢。」他這樣一來,田樹威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赫聲也是氣頭上的話,老叔何必信以為真。這款子,你收回去。我們還是想法,把辭職的事,早些轉圜過來要緊。」田子芳道:「這個年頭,人心大變,我是決計不幹了。錢還是讓他拿去,我不能為了一百塊錢的事,老讓人家說我的閒話。」田赫聲坐在一邊,取了一根菸捲抽著,卻不說什麼。田子芳道:「赫聲,你把錢收下呀。你不收下,我也會親自送到你家裡去。」田赫聲道:「我又不是憑空訛詐,是應該得的錢。你要我收下,我就收下。」說著,將鈔票一把抓著,就要向身上揣。田子芳一伸手,將他的手按住,說道:「且慢,你把數目點一點,我是一個賴債的人,不要在數目里又扣下幾個錢,你要暗中吃虧。」田赫聲道:「我收下就是了。」田子芳道:「不成,你非點點數目不可。」田赫聲道:「這是您要我點的,點數就點數,那也不能算我小氣。」說著,將鈔票數了一遍,說道:「沒有錯。」說畢,這才把鈔票揣上身去,田子芳道:「二位請便吧,辭職的事,不要商量了。我灰心已極,絕對是不乾的了。」田樹威見田子芳態度堅決,也不便多說,便和田赫聲一路走了。田樹威約著田赫聲到家,頓著腳罵了他一頓,說道:「無論如何,子芳叔在姑母那裡說話,要比我們靈些。我們若是把他得罪了,恐怕我們轉圜的事,就要絕望。」田赫聲道:「果然他說話,比我們還靈嗎?那也不見得,我們現在就去見姑母,看她怎樣說?我這裡有一筆款子在身上,買一些東西帶著,就借送東西為名,可以和姑母談談。」 田樹威道:「這法子倒也使得,我們就一路去。」於是二人跑到果局子裡,買了十幾塊錢的水果,盛成幾大簍子,雇了洋車拉著,二人坐著自己的包車,親自護送到唐宅來。唐宅的門房,認得他們是唐夫人的內侄,並不用得到上房去回稟,所有的水果就搬了進去。田氏兄弟,一直跟到上屋來見唐夫人。唐夫人見搬了這些東西來,便問:「是什麼?好好的,又送我的禮嗎?」田赫聲站著笑道:「哪裡是送禮?這是我兩人在一家新果局子裡走過,見有許多好果子,就買了這一點兒東西來,請姑母嘗嘗新。」唐夫人笑道:「你兩人老實,不要在我面前弄鬼,你兩人送了東西來,是求救兵的,你說是也不是?」田樹威笑道:「姑母這樣一說,我們兄弟倒不好說什麼了。」唐夫人道:「你既然不是來求救兵的,你不許在我面前說公事。」田樹威笑道:「我們的心事,姑母還有什麼不知道的。這一回事,都是給子芳叔爭面子,其實我們兄弟倆,還有什麼意思可言呢。」說時,可就望著田赫聲道:「赫聲,我不是說了嗎?我們的事情,總要聽姑母吩咐。姑母說怎樣好,我們就怎樣辦。姑母原沒有叫我們辭職,我們這事,做得有些冒昧,現在姑母怪下來了不是?」唐夫人道:「你們不必搗鬼!去叫子芳來說吧!要挽留子芳不算,我還要給他升一升呢。不是這樣,我姑母還有什麼面子呢。」田赫聲聽到說還要給田子芳升官,倒冷了下半截,大悔不該得罪了他。 他心裡一想,子芳若再要升官,就是秘書長,所有院裡的事,他要做一半主了。我先和他吵了一頓,又要了他一百零五塊錢。據他的意思,叔侄的情分,從此就斷了。到了做了秘書長的時候,我若要復職,非得他的允許不可。但是他為了這事,已經恨我入骨,他還肯幫我的忙嗎?我實在一時糊塗,沒想到姑母還信任他呢。他們正在這裡說話,恰好唐雁老來了。田樹威、田赫聲一見,連忙都站將起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回頭又偷著看了看雁老夫婦的顏色。雁老摸著鬍子,對他二人微微一笑,將他們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我對於你二人,並沒有什麼說不去的地方,為什麼對我做那示威運動,一同辭職。」田赫聲望著田樹威,田樹威卻咳嗽了兩聲。唐雁老道:「我告訴你們吧?現在在政界混事,很不容易,不要把差事看得很輕鬆,以為丟了就丟了,若是丟了,就憑你二位的本領,恐怕不容易再找到這樣的事情。」唐夫人見唐雁老越說越緊,面孔漸漸地板了起來,田氏兄弟卻是噤口無聲,只是僵著脖子呆望。唐夫人看了這種情形,心裡怪不舒服,不禁插嘴說道:「你何必苦苦逼問他們,這事各有各的難處。你想他兩人都是子芳的助手,子芳辭了職了,他們沒有一點兒表示,實在對不住人。這不是我當他兄弟倆面前,戳穿他們的紙老虎。只要你將呈子退還他們,他們算是手續已到,就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唐雁老冷笑了一聲,也沒有向下再說,就隨便坐在一張沙發上,不住地抽他的雪茄菸。田氏兄弟,見唐氏夫婦的面色,都不大好,不敢在此久留,便退出去了。唐夫人因為唐雁老剛才沒有給她的面子,心中不大高興,便問他道:「剛才他兩人一句話沒說,你為什麼要羞辱他一場?你要知道是我的侄兒,你當著我的面羞辱他,就和羞辱我一樣。我們田家人,沾著姑母的光,在你面前混一點兒小差事,那也不為過。你就這樣大打官話,一點兒不留面子嗎?我限你今天晚上十二點鐘以前退回他們的辭呈,若是不退回,哼!我也不能給你留面子了。」 唐雁老道:「我的家事,你全權主持罷了。至於我在政治上的行動,你何必干涉。」唐夫人道:「你這話是嫌我主持家事嗎?好,好,好!以後我就不管家事,看你讓誰來主持。我倒要把這一件事,在外面宣布宣布。」唐雁老道:「你真是多事,為著他們個人進退的私事,你何必生那些閒氣?」唐夫人道:「老實告訴你,他是我一黨。姨太太能夠在衙門裡培植一部分勢力,我也就可以培植一部分勢力。你說他們個人進退是衙門裡的公事,據我看來,恰好是我和姨太太的私事。」唐夫人左一句姨太太,右一句姨太太,這一個消息,就很快地傳到三姨太太耳朵里去了。三姨太太便悄悄地走了過來,聽她說一個究竟。唐夫人越說越有氣,喉嚨也就提高了一倍。三姨太太忍不住了,便接著嘴道:「嘿嘿!這是笑話吧?田家人做官不做官,和我這姓劉的什麼相干?」唐夫人聽了三姨太太接著說話,昂著頭對窗子外說道:「我在自己屋子裡說話,你還管得著嗎?你若是不服氣,隨便你到哪去講理,我都可以去。」三姨太太冷笑道:「我有什麼不服呢?我沒有什麼娘家人給我現眼。」這一句話不說猶可,說了之後,引著唐夫人無明火高三千丈,伸手在桌子上撈了一把茶壺,就由窗子上拋了出去,要砸三姨太太。她究竟力氣不足,沒有拋到上層,卻拋在下層玻璃格子上,只聽咣當一聲,把玻璃砸了一個大窟窿。三姨太太冷笑道:「就憑我說這句話,就得挨揍嗎?」唐夫人道:「你為什麼說話,牽動我娘家人?我娘家人,有當娼的,有做賊的,怎麼給我現眼?我倒要問你一個清楚明白。」說了這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闖出房來。所幸旁邊人多,極力將唐夫人拉去,還有幾個人帶勸帶拉,把三姨太太推回房去了。這裡唐夫人捶胸跺腳,無論如何,和三姨太太誓不兩立。唐雁老覺得雙方都沒有理,不知道勸說哪一個好,只得悶悶地坐在一邊,不住地抽雪茄菸。唐夫人道:「好哇,難怪你逼得子芳爺兒仨辭職,原來這是奉令而行的呢。」 半晌,唐雁老嘆了一口氣道:「總不能過幾天太平日子。無緣無故的,又吵鬧起來,這是何苦呢?」唐夫人道:「你總幫著她,人家罵了我,我倒不能作聲嗎?這是哪一家的理,請你說一說。」唐雁老道:「說來說去,無非是為了子芳他們三人的事。你不必這樣,我把他們的辭呈退回去就是了。」唐夫人道:「那是一件事,人家罵了我又是一件事,這不能併攏到一處說。」唐雁老道:「是你說她半天了,她才說一句,這也……」唐夫人道:「好哇,你還幫著她說呢,怪不得她這樣大膽,原來是有你做她保鏢的呢。有保鏢的我也不怕,我是跟她幹上了。」唐雁老道:「你就是再吵一頓,也不過罵上她幾句,不能與你有什麼利益。你要辦到的事,我給你辦到就是了。」唐夫人道:「我要辦到的事,都給我辦到嗎?好!你叫她搬出去,永遠不許進我家的門。」唐雁老笑道:「我家也是她家呀,叫她上哪兒去呢?」唐夫人道:「誰和你這樣無廉恥的樂?我是和她干定了。」說畢,起身又要出去找三姨太太。唐雁老一看太太今日發氣,非比等閒,料定自己壓制不下來,就吩咐聽差去打電話,趕快把舅老爺田子芳請來。聽差打了電話,不到三十分鐘,田子芳就來了。唐雁老把他拉到一邊,說道:「你大姐和我鬧得不像樣子,這事都是為你三人辭職而起。你的辭呈帶回去吧,不要鬧這些手腕了。家裡鬧得不歇,連我也沒有心思辦公了。無論如何,你馬上去勸勸她吧。將來無論要求什麼條件,我都可以容納。」田子芳見唐雁老說這樣軟化的話,落得就此轉圜。見了唐夫人做好做歹,把禍事算說著平息下去了。當天晚上,唐雁老留著田子芳同吃了晚飯,把三道辭呈,親手交給他,讓他明日照常到院裡辦事。並且說了,林懷寶那件事情,已經和府里說好,不日就可以發表。這樣一來,田子芳,算是名實雙收,很高興地回去了。到了家之後,田赫聲的辭呈留住,卻叫人把田樹威的辭呈送了去。到了次日,田赫聲知道辭呈已是退回了。可是還在田子芳手裡,自己是一個科長,田子芳是一個幫辦,照理說,原不必怎樣怕他。無奈他既能在總理面前說話,而且又有為秘書長的希望,設若他從中搗亂一下子,把我的辭呈單獨批准了,豈不是弄假成真?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不該生那勢利眼,以為子芳真倒霉了,現在要想穩住飯碗,還得去聯絡他。想了一想,打聽得田子芳在家,便帶著一百零五塊錢鈔票在身。另外花了十幾塊錢,在南貨店裡,買了火腿、罐頭、果酒、點心各種東西,隨著自己包車帶了,一路送到田子芳家。門房因為他們是叔侄,他來了向來是直出直入,不去管的。今天田赫聲來了,門房卻出來說道:「幫辦不在家。」田赫聲道:「你別胡說了,剛才我打電話來問話,他就親說叫我來,他在家裡等著呢。」門房一想,也許他們爺倆又說好了,我何必給他從中為難呢,便笑道:「是嗎?先是出去了,也許這是剛回來的。」田赫聲叫門房拿著禮物在前走,自己跟在後面。門房知道田子芳在內辦事房,將禮物全送了進去。田子芳正在起一個公事稿子,猛然一抬頭,見面前擺了許多東西,剛只問得這是哪來的一句話,田赫聲便擠進來了,一言不發,對著田子芳便磕下頭去,磕完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說道:「侄兒糊塗,實在對不住老叔。仔細想了兩晚,非對老叔賠禮,折不過這個罪去。」說時,回頭一看,門房已退出去了,於是在身上掏出那一百零五元錢票,雙手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說道:「侄兒又可恥又無聊的舉動,莫過於和老叔要這一百塊錢的款子,明知道老叔不在乎此,給了我,就當舍碗飯給狗吃了一般,但是這一件事,侄兒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再三一想,還是送回來的好。老叔若是不收回去,那就叫做侄兒的心裡要難過一輩子,比打我罵我還厲害了。」說著,連連拱手,田子芳也是伸手難打笑臉人,只得和他言歸於好。這夫人黨中的三甜,不但照常到院,而且地位異常堅固。但是不到一星期,又弄出一樁禍事來。要知是什麼禍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