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六回 大纛高張公團請願 重金廣集壽典投資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仇世雄走進屋子去,這些下人,忽然看見督理來了,躲既沒法子躲,桌上的牌,又收不起來,都嚇得面無人色。仇世雄卻不慌不忙,從從容容地對大家說道:「你們不要怕,只要平平穩穩地,在家裡耍小錢,不鬧出什麼亂子來,那我也不管你們。不過剛才你們鬧什麼雀食餅,胡鬧一陣子,卻是不對。這雀食餅的規矩,是要和清一色,才可以的,而且也只許一回,不許兩回,剛才我聽你們說,有埋怨我發明這事的。你們哪裡知道,老早就有這個規矩,不過他們都忘了,就是我還記得。」那些聽差、護兵,只好聽著他說,哪裡還敢說什麼。仇世雄道:「我這樣一說,你們都明白了沒有?」有兩個護兵,死命地掙扎著,哼出三個字來,乃是「明白了」。仇世雄道:「以後你們在外面耍錢,不鬧這個雀食餅也好,就是要鬧,不許說是我發明的,要讓你們這樣一說,我倒成了趙匡胤的賭,只許贏不許輸啦。」大家唯唯稱「是」,仇世雄也不便在這裡久留,轉身自去了。可是仇世雄這一番叮囑,不但不生效力,這些下人,越發知道他是趙匡胤的賭法,一傳說開去,鬧成了一個很大的笑話。別人聽了也罷,唯有這兩湖的人聽了,心裡不大受用,以為我們省里的最高長官,卻是這樣一個角色,哪裡還有政治清明之望?恰好他們省里有幾位下野的長官,主張軍民分治,便鼓動旅京同鄉,要民選省長。仇督理以後專理軍事,將省長一席讓出來。在這個時候,各省自治運動,很是發達,東一組,西一組,今日請願,明日開會,弄得很熱鬧。他們這一組,會址設在長江會館,為首的人,是姜公望,嘴也會說,腿也會跪,倒是一般奔走民治者所崇拜。當仇世雄在京的時候,他們曾屢次開會,都由政府命地方當局,加意監督,沒讓他們鬧什麼玩意兒。後來仇世雄走了,政府也就不管這些閒事,由他們去鬧,況且這時候民治運動,有風起雲湧之勢,要管也來不及,樂得裝些模糊,也落個不阻礙民治的好名。姜公望把這一層看透了,便約了代表高彌堅、嚴益壯、厲民行三位商量一番,決定定期開同鄉緊急大會,商議一切。姜公望住在長江會館的西廳,他們幾個代表會議的地點,就在這裡。姜公望對高、嚴、厲三位代表道:「關起門來,我們都是自己人,有話自然不妨公開地說,我們雖然是為本省人爭口氣,其實我們一半也是替王平老幫忙。無論就公私哪一方面論,省長是非給王平老不可的。照公說,他實在是一個人才,其他競爭省長的人,哪個比得上。照私說,平老對於我們,實在客氣。將來回省去了,我們一定可以合作。現在各方面,看見我們辦得有聲有色,怕我們成功,都成了一個破壞的心事。」嚴益壯將右手捏著一個拳頭,在左手巴掌心裡一拍,說道:「這一班東西,就是我們三楚的蟊賊,要民治發展,非先剪除這班民賊不可。」高彌堅摸著兩撇鬍子,笑了一笑,說道:「我看不然,這個時候,我們只可以和他敷衍,不可和他決裂。你想我們大家高唱救省的時候,要同心同力打倒民治的障礙,才是正理。如今剛剛動手,就內訌起來,一則叫對手方好笑,二則政府說我們等於兒戲,也要看不起。」姜公望道:「這話對了,我們萬萬不可自己打起吵子來。一打起吵子,我們就得分一半工夫對內,怎麼好辦事呢?」高彌堅道:「我們且不要發空論,先看一看是哪些人搗亂得厲害,我們就好見機行事,不要讓他鬧出大亂子來。」姜公望道:「現在我們的勁敵,共是兩組,一組是衛大道部下的,一組是陸干臣部下的。衛大道這一組,鬧得尤其是厲害。聽說替他去請願的,每人都有些車馬費,而且遇到開會之先,照例貼一桌午飯。我們只是用幾句漂亮話鼓動人家,那怎樣維持得久?依我的意思,我們也要改變方針才好。」厲民行道:「公望兄這句話,是先得我心,我早就有這意思,不過說出來,怕引起各方的誤會,所以容忍沒說。現在已經有人行之於先,我們為正當防衛起見,不能不辦起來。我看就公推公望兄去見平老,徵求他的同意,我想平老素性慷慨,決沒有什麼不答應的。」高彌堅道:「果然要這樣辦,成大事者不惜小費。我們現在弄得這樣轟轟烈烈的,若就為省幾個車馬費,把事弄糟,那太不合算。」姜公望道:「見平老我是可以去,不過我一個人去有些不便,最好三位和兄弟一路去,也見得事是公開的。」嚴益壯道:「笑話了,難道我們還能說公望兄是秘密接洽嗎?況且事實上,公望也就是我們的總代表,有公望兄出來,總可以代表我們。」姜公望兄道:「不是那樣說,我們大家去見平老,也顯得這事比較重要,並不是我們自己有什麼相信不過。再說平老為人,最愛的是一個面子,我一個人去,事情仿佛是私人接洽。若有四個代表去,是一種請求的意味,他就出幾個錢,光明正大,也痛快得多了。」大家聽他說要這樣才合王平老的脾胃,大家原是替王平老辦事,哪有不望他高興之理?當時大家議定,就照著姜公望的話,一路去見王平老。 這王平老是個一老官僚,做過許多次特任職。他單名一個坦字,號平山。他的旅京同鄉,對他分三層稱呼。資格最淺的,或者從來和他沒有見過面的,都稱他為王總長。在同鄉會開會,到過會見過王坦的,知道他是同鄉會的會長,就叫他會長。去了官職,敘起鄉誼,似乎親熱一些了。再進一層,就是在京的京官,為他長了兩撇鬍子,既不便稱他以先的官銜,又不能不尊重一點兒,所以把他的號縮去一個字稱為平老。在北京城裡,人要稱到什麼老,那是了不得的事。王坦僅僅一個總長,自然談不到此。不過這一個王平老,是有限制的,只是北京同鄉適用。這也是各省旅京人士,一種妙不可言的成例,考是無考證的。這些當代表的人,他可以代表旅京同鄉對內外說話。在會館裡開起會來,也像參、眾兩院的議員一樣,地位非常高的。地位既高,就不能隨著普通的人稱王坦為總長或者會長,因此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取得最優等的資格,稱王坦為王平老。而且說到「王平老」三個字,都是搖頭擺腦,津津有味的。這天四位代表在會館開了四頭會議已畢,就坐了四輛包鐘點的人力車,一直到高升胡同王宅來求見。那王宅門房認得是四位代表,連忙迎上前來向內客廳里引,說道:「剛才總長還吩咐打電話請姜先生呢,來得正好,大概總長有要緊的話說呢。」他們四人在內客廳坐著等候,門房就到上房去通稟,不多大一會兒,王坦手上捧一管水菸袋,由玻璃屏風後轉了出來。四人一見,連忙一齊站起。王坦笑道:「請坐請坐,諸位今天是怎樣的忙法?」姜公望道:「這兩天倒是清閒一點兒,不過從此以後,怕要忙了。」說畢,四個人陸陸續續坐下了。大家都側著身子,臉向著王坦。王坦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抽了兩袋水煙,將菸袋放在桌上,然後在衫袖籠里抽出一方疊著的手絹,捂住嘴咳了兩聲,這才問道:「今天有什麼消息嗎?」高彌堅兩隻手比著膝蓋,正著臉色說道:「這幾天奔走的成績,倒是不錯,就是我們同鄉的人,不顧利害,有一部分搗亂分子出現,這事也許平老已經知道。」王坦把三個指頭,將桌子輕輕一拍,嘆了一口氣道:「中國之所以不強,就在於此。沒有哪一個人,肯在公益上,把私利看輕些。我知道這搗亂的沒有別人,就是大道、干臣手下那些人,有意和我為難,其實大道、干臣,和我都是多年的老友,沒有什麼事不可商量的。我早也就對大道說了,我已經年老,應該休養休養,勸他回省去維持。他是左一個揖,右一個揖,說辦不了,還是老大哥出馬的好。干臣呢,更不必說,專干慈善事業。近來又和一些老名士混在一處,吟詩作賦,好不風流瀟灑。一和他提到做官,他就搖手不迭,說是不幹這個事了。其餘的幾位同鄉人才呢,也有怕到南方去的,也有辦著事不能離開的。也有資望太淺,不能回去的。因為這種緣故,所以我才自告奮勇,願為桑梓盡力,不料到了這時,他們又眼紅起來,半路里走出來截殺一陣,真是豈有此理?」姜公望見王坦有些不平的樣子,覺得有機可乘,便說道:「我們省里的事,除了平老,實在也沒有人可以收拾。換一個人回省,不過替仇世雄做賬房做書記,那有什麼用?他們要出來競爭,除了他二三私人而外,我想沒有人不反對的。這種搗敵的分子,無論如何,我們要先撲滅他。」嚴益壯道:「明天會館裡開會,我就可以當場宣布他們的黑幕。」王坦聽了,用手絹左右揩著鬍子,微笑了一笑。姜公望道:「那倒不必,他們用暗鬥的手腕來破壞,我們也就用暗鬥的手腕來制止他。先一吵出來,究竟是我們同鄉一道裂痕。」王坦聽了點了一點頭,又微笑了一笑。 厲民行到了此時,實在有些忍耐不住了,微微地咳嗽了一聲,然後說道:「還有一件事,得告訴平老。」王坦轉臉來問道:「什麼事?」厲民行望著姜公望道:「公望兄,我們不是很考量了一些時候嗎?這事我們總是要辦的。」這才掉過臉來對王坦道:「聽說他們那些人,也請過幾次願。本來是沒有什麼人,因為他們既出車馬費,又請到會的人吃午飯,所以居然有人奔走。」王坦笑道:「這種笑話,當然也是不能免的。」姜公望道:「公望的意思,以為這事雖然不是正當手腕,不過對於同鄉,也不妨有一種聯絡,平老以為怎樣?」王坦沉默了一會兒,扶起水菸袋來,站在旁邊的聽差看見,就點了一根紙煤送上,王坦反向姜公望道:「諸位的意思,以為應該怎樣辦呢?」說著,拿了紙煤點菸,抽個不息。那意思,卻是靜等姜公望的回話,姜公望道:「以公望的意思,這事並不是由我們開始,辦起來也不要緊,況且他們既已舉行多時,我們不辦,他越發要大大地施展起來了。公望總怕為著這一點兒小問題,將全局都牽動了。」王坦抽了兩袋水煙,然後才說道:「大概要多少錢呢?」姜公望道:「這原沒有一定,依公望的計算,至少也要七八百元。」王坦道:「既然只要這些錢,那倒不值什麼,就在我這裡先拿一千塊錢去。這話也不妨對諸位直說,並不是我拿出一千塊錢來,做什麼省長運動費,無非怕我們的團體破裂了,想一點兒法子出來維持。為了桑梓的事,就是花個千兒八百,那也很不算什麼。」姜公望道:「是的是的,有了這一千塊錢,一定可以鋪張一下,若是很有一點兒成績……」姜公望說到這裡,不往下說,望著王坦的臉,把話音極力地拖長。王坦道:「若真能有些成績,我這裡還可以籌一點兒款子。總而言之,這事我們辦得很有些聲勢,若是鬧到半途,煙消火冷,諸位固然是白忙了,就是我很無意思的。為人做事,成功不成功,那是斷不定的,但是有一點兒機會還在,不可輕易放過。」姜公望一行四人,聽到他說並不是以一千元為限,這錢出了還可以出,很是歡喜。姜公望一回頭望著三人道:「三位今天且不要散開,就回會館想出進行的辦法來。」王坦道:「他們既早有預備,心存破壞,我們是補救的意味,當然也緩不得。」回頭便對聽差道:「你到裡面拿一千塊錢出來,這是現用的,不必開支票,就拿現錢吧。」聽差答應去了,一會兒工夫,就拿出一大疊鈔票出來,交給王坦。王坦順手便遞給姜公望說道:「這個且先拿去,將來不敷用的時候,我自然再要籌劃。」姜公望看見錢來,早是站起身來,彎著腰用雙手去接那錢。錢接在手,倒沒了主意。這一大疊子票子,是就揣在身上好呢?是放在桌上好呢?在他這樣躊躇之間,票子捧在手上,好像不知所措的樣子。王坦以為他不願管這錢,有些避嫌的意味,便笑道:「你只管拿去支配,這一點兒錢還能談到什麼責任問題嗎?公望若是不肯一人管理,就交與高君也可以。」他這樣一說,姜公望倒不便老把鈔票拿著,便遞與高彌堅,說道:「高兄,你人最穩當,請你暫拿著吧。」高彌堅道:「只要能負責辦理的事,那我總可以負責去辦。」姜公望心想,我是叫你暫時揣著這錢,怎樣你倒認為是由你支配,你真是不易惹的角色了,便對王坦道:「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們暫且回去。」王坦點點頭。 他們一行四人告辭出來,四輛包鐘點的車子,都還在門口。原來這些當代表的人,就是嘴忙與腿忙,都應該有一輛包月車,隨時要走便定,才不至於誤事。可是大家又都是窮湊付的生活,過一天算一天,又不敢拿出十七八元來專賃一輛包車,包了也覺不合算。於是不得已而思其次,想出這包鐘點的辦法來。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就包定車子。坐多少鐘點,給多少鐘點的錢。這樣一來有包車可坐,也就不浪費。他們這四位代表情形都差不多,所以四個人各包了一輛車。這時大家走出門,那些車夫,不約而同地說了一句「下來了」,拉了車把湊上前去,各昂著頭問一聲:「先生上哪兒?」姜公望正打算說回會館,高彌堅道:「公望,回家也不趕上晚飯,我們到一家小館子去吃一點兒東西吧?」嚴益壯、厲民行眼見他身上揣著一千元鈔票,大家夠花一陣子的了。吃一餐小館子,那很不算什麼,不約而同地答應了一聲「也好」。這又不是花姜公望的錢,他也極表同情,於是四人驅車向一家四川館子而來。花了五元錢,大家飽餐一頓,這才回會館。姜公望見高彌堅把鈔票老揣在身上,沒有拿出來的意思,便笑道:「老高,你的意思怎麼樣?我們是撒開手一花呢?還是盡這一千元支配呢?」高彌堅道:「這雖然是平老的錢,多花幾個與他也無傷。可是難得他這樣慷慨,居然拿出許多錢來,維持我們這個團體。我們雖不必節省,以致壞了大事,可是也犯不著把人家的錢來浪費。」姜公望道:「那是自然,這錢就是放在我這裡,我決定是公開地用,有一筆記一筆。用完了也好,沒用完也好,自然列一個總賬報告到王平老那裡去。」高彌堅聽了這話,默然不語,拿了一根菸捲,坐在一邊,只是抽著煙出神。嚴益壯看見高彌堅將錢揣在身上,大有獨吞之勢,也有些不服,便道:「公望兄管款,我們是信得過的。不過這是公眾的事,能夠共同處置,那也很好。彌堅兄,你且把錢拿出來,我們四人當面點數,存在公望兄這裡。」高彌堅正色道:「這個我得考慮考慮,我們在王平老那裡拿錢的時候,不是公望兄不肯收下,交給我管的嗎?在王平老一方面,一定只知道錢是我管。若要是共同處理,錢是大家用了,責任卻歸我一個人去負,這個事,我不敢答應。」姜公望聽他說這樣的硬話,不由得不生氣,便道:「這是公款,就是由彌堅兄管理,也不要緊,難道還怕老哥獨吞了下去嗎?不過這樣辦,閣下的責任,要格外加上幾倍吧?」厲民行雖然不是姜公望一黨,看見高彌堅把一千塊錢,一個人獨藏起來,也不由得眼睛裡冒火,說道:「這是值不得爭論的一件事情,公家的錢,共同來管著用,不是存私心的人,就不應該持反對的態度,就以取決多數來說吧?我們四個人都是代表,現在大家都主張共同支配,就是彌堅兄主張獨裁,論情論理,似乎都說不過去。既然彌堅兄說,對平老負不起這個責任,這也無妨,我們不妨多跑一趟,去見平老面說。公望兄!走!我們一路去見平老去。我厲某為人,就見不得這個。」高彌堅道:「厲大哥,要我拿出來也不算什麼,你何必放這樣的衝天炮哩。」姜公望見高彌堅已有拿錢出來的意思,便笑著說道:「彌堅兄,並不是我們三人要錙銖計較。因為這項公款,是平老親手交給我們的,又是大家親眼看見的,我們四人都得負些責任。公家的事,辦好了,不見有誰來酬謝。若是辦壞了,指摘的人,可就很多,所以我的意思,以為公家的事,最好多幾個人負責。反正這幾個錢,誰也咬不了一邊到肚裡去存著,只要有賬可稽,誰管也可以,我又何必過問呢?」高彌堅伸手把身上的鈔票掏出來,向桌子上一拍,冷笑道:「就是這幾個錢,我姓高的也曾見過,何至於大家就紅起臉來。談到有賬可稽,我倒是很願意聽。從此以後,我們就一筆一筆開出來,誰也不要占半邊銅子。不錯今天是我發起的,在小館子裡吃了一頓。這一頓飯,和公家沒有什麼關係,不能算公家的賬,共是五塊錢,我們一個人要攤一塊二毛五。諸位願認就認,若是不願認的話,我高某雖窮,這一個小東,我還做得起。」三個人聽了他這話,都面面相覷,高彌堅道:「這樣子,諸位是不肯出款,不要緊,由我墊了。」說畢,在身上又掏出一個皮夾子,在裡面拿出一張五元的鈔票,向桌上一扔,說道:「補上這個,那一千塊錢,算是還沒有殘破,三位哪個願意接收,就當面點明。若是過了時候,少了數目,我高某人可不負責任。」這一來,事情越發地僵了,到底嚴益壯能夠轉圜,將五元票撿了起來,塞在高彌堅手裡,一隻手拍著他的肩膀,笑道:「老大哥,你真因為這一點兒小小款子,還弄得大家翻臉嗎?我們就不談什麼公事,專以私人友誼而論,也不是這一點兒小事,可以決裂的。今天這一餐飯,算我認一個小東,那也不要緊。你老哥瞧我不起,以為我這五塊錢的小東,都做不起嗎?」嚴益壯見他已經軟化了,笑道:「今天這一餐,算我請了。你若一定要做東,明天再請,你以為如何。」說時,把拿著鈔票的手,往袋裡直塞。高彌堅未嘗不知道這是傻事,無端拿出五塊錢來請人。現在嚴益壯一定要他將錢收起來,他正好趁此轉圜,便笑道:「我不能做東,為什麼你倒能做東呢?」嚴益壯道:「這話我們又不妨敞開來說,因為你把公事牽扯上了,不是這樣說,你也不肯收起錢來的。這錢本是平老給我們發車馬費請人吃飯用的。我們當代表,不想比別人更闊些,照樣地支幾個飯錢,弄幾個車馬費,有什麼不可以呢?」高彌堅道:「我想我們只管不用也罷,將來拿不了幾個錢,大家倒落一個中飽之名。」嚴益壯對姜公望道:「只要大家同意,我絕對沒有異議。」說話時,不覺看了桌上的鈔票一眼,然後抬起頭來,沉吟了一會兒,口裡卻不住地念著「一八得八,三八二十四,一四得四,四六二十四」,然後說道:「據我算的話,有個六百元,倒也可以開兩次大會,請兩次願。若是不往後辦的話,大概可以多出四百元。」厲民行站起來,將手一拍道:「既然可以多出四百元,老實不客氣,我們就分著用。將來若是有人說我們中飽了,你們要避嫌疑,我可以不必避嫌疑。」說時,伸手在自己的胸脯上拍了一把,又道:「當代表的,弄幾個車馬費,那也不算過於。得了錢就得了錢,我怕什麼?」說著,瞪著大眼睛,把右手的大拇指一伸。在座的人,看見他這樣子,都不由得笑將起來。厲民行道:「笑什麼,我是實話。我們一個錢不分,不但落不了一聲好,恐怕還有人說我們是傻瓜呢?」姜公望又昂著頭沉吟了一會兒,笑道:「民行兄的話,未嘗不理由充足。但是每人分一百的話,只剩下六百元,僅僅可以開兩次會,何以為繼呢?」厲民行道:「你老哥何以如此善忘呢?平老不是說了嗎?若是錢用光了,他還可以籌劃。真是我們辦得有些頭緒出來,他一定可以給錢的。我們就是不分這四百元,也不過能多開一次會。用完了,還不是要去找他嗎?」姜公望笑道:「這樣說,我們倒可以痛快一下子。彌堅兄,你的意思究竟如何?」又笑道:「偶然言語有點兒誤會,那算什麼,我首先就表示不介意。」高彌堅聽說有一百元可分,已是心平氣和不少,現在姜公望極力表示好感,大有認錯的意味,也就落得就此轉圜,因道:「並不是我要與諸位分個什麼公私,只因為公望兄所說的話,實在太嚴重,叫人受不起。」嚴益壯握著高彌堅的手,連搖了幾搖,笑道:「得了得了,此話到此而止,不必再提了。我也正等著要錢用,就讓我來分一分吧。」於是把桌上的鈔票,點了四百元,先向高、姜、厲三人面前,一人遞了一百,然後自己拿了一百,向袋裡一揣,笑道:「我這袋裡,可以暖和幾天了。」姜公望道:「錢,我們是分了。可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們也要與人想想活動的法子才好。我的意思,明日先開一個代表小會,開會之前,就請這些人吃一餐。到時斟酌情形,每個送他三塊或者五塊錢的車馬費。到了後日,再開大會,接上就去請願。請願的人錢是不能給,因為給多了,沒有這麼大的資本。給少了,實在又拿不出手。我以為每人也只請他吃一餐飯。在會場上多多預備水果、點心、菸捲三樣,這雖然不是現錢,也讓到會的人一陣痛快,諸位以為如何呢?」嚴益壯道:「這辦法很好,不過所說送各代表車馬費一節,我想倒不妨從寬,至少的限度,也應該派五塊錢。」姜公望道:「一人五塊,明天若有二十個代表到場,那就得花一百元了,加上酒席茶水,那不要花一百四五十嗎?」高彌堅道:「我又忍不住要多嘴了,我們要想事情辦得好,那就不能省錢,而且明天這一會,是我們聯絡人家的第一步,怎樣可以含糊了事?據我說,每人就該送十塊錢,讓他們心裡先歡喜一陣。他們一歡喜,憑著他們各人自己的力量,每人能拉攏個二三十位同鄉到會,也未可定。至於到會的人哩,只要有那些分代表去聯絡,就不十分招待,也不要緊。這種辦法,叫聯將不聯兵,是省錢的一條妙策。」厲民行道:「這話卻也有幾分理由,不過這樣一來,一千塊錢,就去了一大半了。」嚴益壯道:「那倒不要緊,只要辦得有聲有色,我們就好向平老開報銷。開會這件事,是要人到會的,又不是什麼秘密事件,諒平老也不會疑我們騙他。」大家商議一陣,倒覺得高彌堅的辦法,扼要可行,當時就把剩的六百塊錢,封存在姜公望這裡。就在本晚,各人分頭去找這些小代表,預備明天開會。 這其中四個人,以厲民行的性情,最是暴急,他坐了包鐘點的車子,馬上出發。他們這齣發的地點,不外三處,第一是會館,第二是學校,第三是學生寄宿舍。因為這種地方,是同鄉密集之地,容易召集會員。厲民行坐了車子,先到五邑會館。這會館裡有一個光國大學的法科學生,終年不很上課,什麼民眾集合的事情,他都喜歡加入。他叫胡佩書,卻外號叫胡大海。在同鄉中,問起胡大海來,沒有人不知道。這會館裡,厲民行本是熟路,因站在院子裡喊道:「胡先生在家嗎?」胡佩書穿著一件襯衫,套著一件背心,頭上戴著一頂踢球的運動帽子。他推開一扇房門,伸出半截身子,正向外探望,見是厲民行來了,連連點頭道:「密斯脫厲,請進請進。」厲民行走進屋去,見他屋子裡,床上桌上,堆了不少的雜誌報章之類,笑道:「只看胡先生屋子裡新刊物,就知道胡先生很關心大局。」胡佩書道:「我訂的這些報紙和雜誌,倒算不少。可是每天拿到手,也不過翻翻題目,看個大略而已,內容是什麼,我倒不知道。」厲民行笑道:「既然不看內容,為什麼又訂許多呢?」胡佩書笑道:「一來以壯觀瞻,二來向來是看許多報紙雜誌。若是少看一兩份,倒像有一件什麼事沒有做一樣。」厲民行笑道:「其實這是謙詞罷了。據我看來,究竟你還是關心大局,你既是關心大局,對於桑梓的事,當然你也留意到了的。我問你老兄,北京同鄉這種民治運動,你有什麼批評?聽說上次大會,大家推舉你做本縣的代表呢。」胡佩書道:「算了算了,我不去做豬仔。」說時,豎起兩隻手在空中,一頓亂搖。厲民行萬不料他竟是一個反對派,走來就碰了一個釘子,實在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老兄既然不滿意這件事,何必又承認當一個代表呢?」胡佩書道:「哪裡是我承認的,都是會裡一些總代表買空賣空,將我填上一個名字。我本當在報上去登一則啟事,又不願意花這一筆廣告費,只好由他。」厲民行笑道:「你老哥眼界很高,所以覺得,我們同鄉的民治運動,不大高明,其實真能軍民分治,倒也是一件好事。」胡佩書道:「什麼軍民分治,不過給王坦運動省長罷了。」厲民行笑道:「這倒是事實,可是你老哥要知道,我們既然反對仇世雄,總要抬出一個人來和他對壘,難道叫我們空口對他嚷嚷軍民分治,就算了嗎?那個時候,仇世雄答應了,他卻薦個人出來做省長,那怎樣辦呢?我們不是白忙一陣嗎?」胡佩書道:「我們同鄉有的是人才,何必抬出王坦這種老官僚來。別人談民治運動,還有幾分誠意,王坦除了做官掙錢,他知道什麼?」厲民行見這話越說越擰,就不好接著往下說,便道:「你老哥的話,照實際說,也是不錯。但是除了王平老,你看還是誰有資格出馬呢?」胡佩書道:「我個人的意見,哪能算事。而且據我想,就是很寬地說,也沒有那樣相當的人才。但是『人才』二字,也決不是一兩個人可以私許的。唯有民選省長,才是真正民意,或者可以得一個人才。」厲民行道:「你老哥既有此種主張,就應該到同鄉大會去發表。」胡佩書道:「我看這些到會的人,全不是一塊好料,我懶得去。」厲民行笑道:「你老哥當面罵人,可真把我罵苦了。」胡佩書反著巴掌,在腦袋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我這張嘴說話,就是這樣不留心,忘記你老哥也是會裡的代表呢。」厲民行笑道:「我這個代表,不能算好,比我好的,可是真有。我倒打算明天約幾個人和佩書兄在一處敘敘,不知道佩書兄可肯賞光?」胡佩書聽見厲民行要請他吃飯,這一來顯著他有聯絡之意,笑道:「那又何必客氣呢?但不知民行兄請的是些什麼人,全是熟人嗎?」厲民行道:「雖然不全是熟人,反正都是同鄉,坐在一處,一定可以談得攏的。」胡佩書道:「你老哥是代表,突然請客,必有所為。」厲民行看這樣子,知道他大可以利動,便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摸出十塊現洋,放在桌上,笑道:「你老哥若是願意合作的話,很歡迎你加入。我們這一個小團體裡,倒籌了一點兒小款子。老實說,為公家的事,雖不妨盡義務,但是有些地方可以不必盡義務的,又何必做那種傻事呢?所以我們的私例,當代表的,都有一點兒車馬費。」胡佩書一見他拿出來,就知道他有送禮的意味,大悔剛才不該唱高調,便笑道:「你們這件事,辦得最漂亮,世上哪有許多好人,吃自己的飯,替公家去辦事。不但費力辦事,而且免不了賠車錢。這種情形,怎樣能叫人家出力?所以貼幾個車馬費,在公家花錢不多,收效可是很大。」厲民行道:「只要你老哥可以合作,這十塊錢,就是我們的車馬費,照樣送這一份給老哥。」胡佩書笑道:「這我就不敢受,我在同鄉會裡一點兒事情沒有辦,怎樣倒先受起車馬費來?」厲民行道:「不要緊,你只管收下,我們都是這樣辦的。況且有了車馬費,然後才有馬可騎,有車可坐。先收車馬費,這話大可以說得過去。」胡佩書道:「錢我算收了,但是辦法如何,我也應該知道。不然,我怎樣著手呢?」厲民行道:「我們既然在一處辦事,有話當然不能隱瞞。我們的背景如何,佩書兄應該知道,用不著我來說。」說到這裡,笑了一笑。胡佩書道:「大家給王平老幫忙,這也是公開之秘密,我怎樣不知道?」厲民行見他不叫王坦,改稱王平老,就知道他不會像以前那樣反對,說道:「可不是?但是我們既為代表,這種幫忙,卻不可以含糊了事。」胡佩書道:「那自然,你老哥是和我胡某人沒有共過事,所以不知道我的性情。我胡某不答應替人辦事則已,只要答應了,我就當一件事干,決不敷衍的。」厲民行微笑道:「我索性敞開來說,我看老兄的口吻,和王平老的政見,可有點兒不合……」胡佩書道:「你不要罵人了,我們當窮學生的,既不上政治舞台,又不是什麼在野名流,有什麼狗屁的政見。剛才我所說反對王平老的話,全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倒認為真事。我們同鄉裡面,就只平老是老成碩望的人。除了推舉他出來做省長,就再沒有相當的人物了。我雖不識大體,這樣很明白的事情,我豈有不明白之理?不過我只見過平老兩回,還是在會場裡見面的,沒有怎樣交談過,民行兄能不能夠引我到平老家裡去談一談?」厲民行道:「既然是代表之一,少不得有許多事要和平老去接洽。我們差不多是天天要到平老那裡去一趟的。只要你有工夫,隨便哪天,都可以跟我一路去。」胡佩書聽了,連忙走過來,和他握了一握手。厲民行笑道:「這是很容易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用費力。你早有此意,只要對我一說,我早就給你辦得了,何待於今日呢?」胡佩書道:「我雖早有此意,因為不得其門而入。要是早有老哥這樣的人一介紹,我早就和你老哥合作了。」厲民行笑道:「這樣說來,外面有一部分不滿於王平老的空氣,那倒不足為慮了,那都是一班不得其門而入的人,想法子要入門呢。」這句話說出來,胡佩書倒有些不好意思,勉強笑道:「我已說了,先和你老哥說的,反對王平老,乃是笑話,你老哥還老記在心裡嗎。」厲民行笑道:「大家都是笑話,不要留心。我倒有幾句正經話,要和你商量。就是明日下午一點鐘,我們要召集大會。這次開會,和我們辦的事,關係太大,我們總得想法子把到會的人數,湊得多多的。我們原來的計劃,是每個人負責找三十位同鄉,不知道佩書兄能負責多少人。」胡佩書道:「三十個人可不容易,我這小會館,完全搜刮出來,也到不了那些人數。」厲民行道:「我知道你熟人多,同鄉的大事,沒法子,你努努力吧。」胡佩書道:「盡我的力量拉攏,大概可以拉二十個人到會,多了我也不成。」厲民行道:「真是沒有法子拉人,二十個也就可以。明天上午十點鐘,我們先在宴賓樓集會,吃過午飯,一同到會館會場上開會。開會的結果,我們都已預算定了,最後就是舉代表到公府請願。」胡佩書右手向空中一舉道:「別的什麼我不成,論到請願,我可以自告奮勇。」厲民行道:「我也知道你老哥是內行,所以特意來和你商量。只要你老哥能努力,我一定對王平老說,將來對於你老哥特別酬謝。」胡佩書道:「酬謝不酬謝,那倒不成問題,只要把仇世雄推翻,為我們全省人出一口惡氣,那也就得了。」 厲民行見他這個反對黨,一變而為同系賣力的人,足見這區區十塊錢的車馬費,倒很有些力量,又和胡佩書談了一些話,就告辭出去,奔走第二個地方。經他和其餘的三位總代表,終夜奔走之力,果然湊齊了十八位小代表。每一個小代表,都有拉攏一二十位同鄉的能力。合湊起來,就有三四百人。一個會場上,零零碎碎的,也不過千把人,有這三四百基本黨員,自然是占絕對多數了。因此到了次日上午十時,姜公望身上揣著十塊錢,很高興地就在宴賓樓招待一切。這些被邀請的人,知道有人出錢,可以飽餐一頓,到了時候,就都來了,一個也不曾落下。有幾個人因為約的是十點鐘,時間很早,用不著在家裡吃麻花、燒餅一類的早點,多半都是空著肚子來的。坐下之後,接二連三地就催夥計端包子來吃。包子來了,放在桌上,那伸出來拿包子的手,真箇如打字機的高手一般,此起彼落,哪有一下歇。他們本占的是一間大廳,一列陳設三張圓桌。當大家圍住中間桌子吃包子之際,卻有三四個人坐在一邊木然不動,就有人手上拿著大包子,向桌子上指道:「還有兩盤,一個人還可以來一個,快來快來。」那幾個人道:「我們都吃了一個。」那人道:「這是公家的,還客氣什麼?」他又答道:「我們哪是客氣,留著肚子好吃菜呢,我問你們現在把包子吃飽,回頭有魚有肉你還吃不吃?」這一句話,把全場吃包子的人都提醒了,大家都停住了,不肯再吃。還有正吃著半邊包子的,也把那半邊放下來。一會兒酒菜擺好,大家就像聽到一聲口令一般,不約而同地圍著圓桌坐下。這麼大一座大廳,共有三桌客,倒只有兩個夥計招呼。這裡上的菜,一碗等不及一碗,大家只埋怨廚子做菜的手藝太緩。幾位代表主人翁的,也是一迭連聲催著上菜,不到三十分鐘,午飯便已吃過。雖有幾位吃得慢一點兒,眼見桌上只剩些湯汁,也就無可留戀,由姜公望掏錢會了飯賬,然後對大家拱拱手道:「今天的事情,辦得倉促,卻是招待不周。大會開過,事情辦得有些頭緒,一定還要奉約諸位敘敘。現在兄弟和嚴益壯先生、高彌堅先生、厲民行先生,先回會館,去籌備會場,諸位也就可以各自回去,催同鄉到場。」大家答應一聲,如鳥獸散。這裡姜公望回到會館,趕緊叫長班預備茶水,又買許多筒菸捲,放在庶務室里。厲民行早叫人買了兩捆蘆草稈,一根一根,上面都粘了白紙,寫著「為楚民請命,實行軍民分治,不達目的不止」等字樣。 不多大一會兒,開會的人,紛紛到會館。他們開會的地點,向來是在會館西邊,一所戲場上,戲台正好做一個講台。攔住戲場門,台面擺了兩張小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擺了筆硯和簽名簿,攔著到會的人,逐一簽名。姜公望、高彌堅、嚴益壯、厲民行四人,倒是能同力合作,齊齊地站在會場門口。每進來一個人,四人都行那半鞠躬式的點頭禮。合起來一算,進來一個人,他們倒有兩鞠躬。厲民行手上捧著一筒菸捲,一合兒取燈,人一進了會場,他就把煙筒送上,讓人家自己取煙。頭是點著,口裡卻不住地說請抽菸。戲台下,左邊一路列著幾張條桌,上面擺著茶壺茶碗。嚴益壯卻對大家說,請到那邊喝茶用點心。大家一看,果然桌子以外,還有兩隻人一般高的藤簍子。一隻簍子盛了麵包,一隻簍子盛了餅乾。雖然是粗點心,卻是十分新鮮。大家一面喝茶,一面圍著藤簍子吃點心,那來的人,就越圍越多。後來進會場的人,不要代表招呼了。看見那邊人多,就也鑽上去,看是為了什麼。後一看是喝茶吃點心,禁不住也要加入。不到一個鐘頭,兩簍點心就去了十之七八。姜公望私下對嚴益壯道:「麵包只要三個子一個,有五塊錢麵包,足夠塞上一簍子的了。這個我們不必省,趕快買來補上。」嚴益壯又是個好事的,又多要了兩塊錢,買了兩塊錢瓜子從中補上。這一點兒小小手腕,居然也有些靈驗,所以到場的人,貪著嗑瓜子吃麵包,都沒有走開,後來的人越上越多,不到一點鐘,就上了一個滿座。姜公望一看是時候了,便把台後面豎立的兩塊黑板,擦抹得乾淨。用粉筆來寫了開會秩序。寫畢,自己提了正中桌上放的鈴子,噹啷噹啷,搖將起來。大家聽見鈴響,未入座的歸座,入了座的,也就鎮靜起來。姜公望見人已坐定,便報告開會宗旨,隨後就請到會的演說。先有兩個人上台,說了一些憤激的話。到了第三個人要上台時,被厲民行約來的胡佩書,首先忍耐不住,一腳跨上戲台,搶了那人的先,便站在台口上。台下的人,有認得胡佩書的,都說糟了。這東西是個激烈分子,是喜歡發高調。他的為人,向來是反對官僚的,保不定他這一開口,就要罵王平老一頓。這樣一想,大家就注意起來。胡佩書在台口上站了一站,然後提高嗓門,先喊出「兄弟」兩個字來,隨後說道:「我們今天到會,都是為民治運動來的。這都是好同鄉、好國民,兄弟有幾句話,和諸位說一說。我們為什麼要開會?為什麼要舉行民治運動?在場諸位,恐怕比兄弟知道得還要透徹幾分,其實是用不著我來說。所以兄弟今天第一句話,我們貴在實行,不在乎發空議論。怎樣實行呢?就是以下三層辦法,第一,開會之後,就結隊到府院兩方去請願,要求政府趕快替我們發表新省長。這新省長是誰呢?就是我們兩湖第一名流,年高碩望的王平老!」這一句話說完,台底下就噼噼啪啪鼓起掌來。掌聲已完,胡佩書接著說道:「第二呢?我們同鄉,回回通電,都不徹底。電報上只說是楚人治楚,卻沒有說出是誰來治楚。這樣的說法,叫別人怎樣贊成?我們現在直截痛快,就說是旅京同鄉,一致推舉王平老為省長,要求各方面一致贊成。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何必藏頭露尾,況且王平老的道德經濟,是第一流人物,除了他還有誰配做省長?說出來正也是應該的。」說到這裡,台下又鼓起掌來。胡佩書最後說道:「第三呢?就是王平老或者不免要謙遜一番,我們得另外推舉代表,要求平老看在桑梓之情,替三千萬同胞爭一口氣,毅然出來擔任民政,不要推讓。這三樣辦法,刻不容緩,馬上就得舉行,尤其是到府院請願這件事,我們去的人越多越好,我們同鄉,沒有事的,固然要去。就是有事的,也要抽空去一趟,我們要知道亡省之慘,不減於亡國呀!誰不肯去,誰就是願為涼血動物,我也不好多說了。」這一篇話說過,那台下鼓掌聲,真是不曾停得一下,連姜公望這些代表,也是喜出望外,許多不好意思出口的話,都由他一人包說了,這事多麼痛快呢!經胡佩書演說之後,會場上的空氣,陡然緊張起來。接上許多代表上台一跳,台下的秩序,就慢慢移動,不斷地有人喊著「請願請願」。姜公望復又上台演說道:「今天到會的諸同鄉,情形這樣激昂,兄弟是十分佩服的。我們要知道仇世雄的實力雄厚,恐怕他也有布置,我們非毅力堅持不可。」台底下的人聽說,就大喊起來,打倒仇世雄。姜公望道:「以上所說,那是外患,這還不要緊。最可惡的,是我們同鄉中的敗類,要想趁著這個機會,謀那個省長做。對於大會,百端敗壞。」會場上,立時有許多手,向空中亂伸,口裡喊著「打倒敗類」。姜公望道:「這個卻是內憂。常言道得好,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台底下人聽了這話,更激烈了。有人跳著起來,大喊「打倒暗箭」。這樣一來,會場裡面,成了一片打倒打倒之聲。姜公望演說已畢,就請在場的人,一致加入請願。台底下的人,都搖著手道:「去去去!不去的是涼血動物。」姜公望又走上台去說道:「現在!兄弟把請願的呈文念給諸位聽聽,請諸位注意。」於是手上捧著一紙呈文,站在台口上念起來。台底下紛紛擾擾,各自議論,誰來聽這呈文?姜公望有聲無字地念了一遍,也走下台去。厲民行早在後院抱了一大捆蘆稈紙旗出來,按著人頭,一人給了一面旗。胡佩書更是特別,弄了一根長竹竿,上面懸著一幅長竹布,倒很有些像出殯的儀仗前面樹著一方長輓聯。上面寫了「旅京五萬八千楚人誓死請願」。他兩隻手捧著竹竿,站在群眾之中,大聲言道:「我胡佩書不怕犧牲,願打頭陣請願的朋友,都隨著我來。」說時,把竹竿一舉,就在前面引路。大家一擁出了會館,搖著手上的白旗,都跟著胡佩書走。有些到會館裡來看熱鬧的,先是不好意思說不去。出了會館帶走帶溜,散開不少。姜公望幾個總代表,在最後督隊,先看見走了一些人。倒也含糊不問,後來去的人越走越多,卻有些著急。厲民行左右兩隻手,各拿著一面旗,向路邊台階上一跳,大聲嚷道:「諸位慢走,我有話說。」胡佩書舉著大纛旗,在最前面,立刻把竹竿一頓,攔住後隊的去路。大家聽見有人叫慢走,也就停住了。厲民行用旗子指揮著,口裡喊道:「我們此次請願,關係全省旅京人士的名譽事小,關係全省三千萬父老兄弟的事大,諸位若是能一同奮鬥,自然是我們歡迎的,而且也是各人自己應盡的責任。諸位若是別有苦衷,不能前去,只要說明,我們也可以原諒。就是反對這事,無論有沒有理由,說出來也不要緊。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來清去白,有事儘管明說。現在我們請願隊里,有一部分人偷偷摸摸地退出隊去,態度實在不光明。」一言未了,人叢中早發出一片打聲。那白紙旗子搖著風,括括括,在空中亂響。厲民行又拿著旗子亂搖道:「諸位不要暴動,聽我來說。」這樣連叫了十幾聲,才恢復了原狀。厲民行道:「兄弟的意思,現在說明,請願雖然為公事,但是士各有志,不能相強。要走的請諸位這時公開地就走,現在不走的,都是我們的好同志,就希望堅持到底。若是在半路上再要發現逃走的事,我們同鄉,一定要用相當的手段來對付。」這話說完,接上又是一陣打,打,打……之聲。人叢裡頭,本來有許多人要溜的,一看這種情形,一來是怕打,二來也與面子有關,所以一個離隊伍的也沒有。厲民行前後看了一看,喊道:「好!是好同志,一個走的也沒有,我們走。」胡佩書聽說,舉著大纛旗,挺著胸脯,在前便走。不到半個鐘頭,已經到了總統府大門口。這些時候,請願的事,已成家常便飯,街上的警察,並不干涉。到了這裡守上的軍警,也只把手虛攔了一攔,讓他們別上前,並沒有怎樣十分為難。胡佩書見他一攔,就把大纛旗插在地上,請願的立時排了一個扁擔陣,對著東轅門齊齊地站住。姜公望、嚴益壯兩人走出隊去,便和守衛的辦交涉。 姜公望走上前,對衛兵點了點頭,笑道:「我們是來請願的,請你讓我到傳達處去掛號,我們要見總統。」平白一個平民,走來就要見總統,這是中國不多見的事情。可是這一向子公民請願,都是這樣說,所以衛兵聽了,也不為怪,因道:「你們只可以派幾個人進來,其餘的都退後一步。不然的話,你把大路都斷住了,來往的人,都不好走了。」姜公望道:「我們請我們的願,當然不能占住你的路。」於是四個總代表,各遞了一張名片給衛兵,走進柵欄,就到傳達處去掛號。傳達處對於這班請願的人,實在討厭極了,便道:「今天府里有會議,總統忙著呢,恐怕不能出來見客。」姜公望道:「見不見,那沒有你們的事。你只給我傳上去就是了。」傳達裡面,有個五十來歲的老傳達,他手上也不知道經過多少大事,什麼大人物,也看見過了。他見姜公望一行四人大模大樣的,眼睛裡可是放不下去,口裡銜著一管七八寸長的煙杆,背著手靠住房門站立,他也不理會姜公望,只對在桌上寫號簿的那人說道:「老魏,咱們辦咱們的,先把號簿謄上。」姜公望道:「怎麼樣,你們能壓下我們的事,不去通稟嗎?公事沒有這樣辦的。」那老傳達回過臉對姜公望打量了一番,說道:「這是總統府,不是你們會館裡,你說話也客氣一點兒。」姜公望道:「客氣什麼?我們一不是親戚,二不是朋友,我們是來見總統的。你們是在公府當傳達的,我們來見,你給我們傳達,那就得了。」老傳達道:「給你傳達,掙你多少錢?」厲民行見他那種驕傲的樣子,也忍不住了,便道:「看你這樣子,你倒要斷住我們請願似的!好!你不傳達就是,我們和大隊去報告,就說你們傳達處妨礙我們請願,讓我們來的一千多名代表來對付你。我們走,看他攔得住攔不住?」那姓魏的傳達,連忙站起身來,用手招道:「諸位諸位,你別忙,有話慢慢地說。」嚴益壯看他那樣子,已經有轉圜之意,好在自己還沒有和他們鬧翻,便道:「還要怎樣慢慢地說呢?你們簡直不理,我也沒有法子呀。」魏傳達道:「並不是我們不傳上去,現在正在開會議,傳上去也是白費事。」嚴益壯道:「那就不用你問了,你只替我們回上去,你的責任就算完事,難道你們當傳達的還保險總統准見嗎?」魏傳達道:「那樣辦也成。」於是就在傳達室里打電話到侍從武官處,說是有他們一千多人請願,請示總統還見不見? 恰巧這天公府里是真有事,那邊回出話來,沒有工夫見。這四個代表,見一點兒結果沒有,就出去報告,說是總統不見,我們的意思,是沒有法子上達的了。胡佩書嚷起來道:「諸位聽著,我們的目的不能達到,千萬不要回去。今天不見,今天不走,明天不見,明天還是不走。我們現在再推幾個代表到傳達室里去交涉。」一言未了,就有人喊著,舉密斯脫胡為代表。接上又喊出錢同壽、袁一雷、強民志三人為代表,聯合以前四名總代表,共起來已有八人。這八人復身又到傳達室里去,要求入府,當面和侍從武官去交涉。這公府大門到公府裡面,隔著一所南海,路是很遠的。他們八人,竟自要進去,傳達室哪裡敢答應。那老傳達因為碰了一個釘子,已經溜走了。魏傳達道:「這事我們沒有得上頭的話,不敢做主。就是我們答應了,守衛處也不能讓進去的,所以還是請諸位在外面等著吧。」胡佩書道:「我們請願的許多人,都在外面等著,只放我們八個人進去,要什麼緊?不然的話,他們大家要擠進來,我們當代表的可也就沒法子辦。」魏傳達聽了胡佩書的話,不硬不軟,一看轅門外又是白旗招展,擠了一大堆人,設若一擁而進,自己也要受池魚之殃,便找了守衛處的副官,同他商量辦法。副官道:「既然只有八個人,再打一個電話進去問問看。」魏傳達當著他們的面,只得又打了一個電話到侍從武官處,請他們直接向總統請示。那邊聽說有好幾千人圍住了府門,也不可太弄僵,就答應八個代表進去。這八個代表,一聽說總統召見,都眉飛色舞起來。守衛處副官向他們一人要了一張片子,在前引道,沿著南海南岸向公府而來。大家一路走著,心裡都暗暗划算,見了總統,要怎樣地行禮,要怎樣地說話?總統怎樣地問,我怎樣地答?大家一路地想心事,不覺就到了公府。副官請他們在外面站著,先去通知了侍從武官處,然後便引這八人進去。武官處接了傳達的電話,曾向總統報告一聲。這總統是個極省事的人,把眉毛皺了皺道:「這都是無意識的舉動,隨便出去一個人,敷衍他們幾句,讓他們走了就算了。」武官處得了這樣的指示,當代表進來的時候,就推了侍從武官劉子經出來相見,八個代表先在接待室里坐著,後來劉子經出來,各人不約而同地都站起來。劉子經點著頭,請他們各各安坐。他們八個人的名片,都放在一張圓几上。劉子經拿著名片看了一看,便說道:「兄弟姓劉,是侍從武官,是總統派出來與諸位接洽的。諸位有什麼話,就請對兄弟說。」八個代表,彼此望了一望,嚴益壯道:「就請公望兄發言吧。」這聲音雖很低,倒是大家都可以聽見,就有幾個人點頭說「贊成」。姜公望正了正顏色,然後望著劉子經的臉說道:「兄弟來的意思,已經由傳達處先傳達上來了,劉先生大概也知道。」說到這裡,咳嗽了兩聲,然後就把民治運動的所以然與當然講了一陣。接上講到楚省情形如何,仇世雄政績如何,楚人的政見如何,最末歸納一句,就是要請王坦出來做省長。劉子經先只是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才笑著答道:「是的,現在各省都有這種民治運動。」胡佩書接上道:「兄弟們這八人,不過是因為許多請願的代表,未便進公府,所以代表他們進來一見總統,就請劉先生轉呈總統,讓我們面陳幾句話。」劉子經笑道:「諸位對兄弟說了,由兄弟轉陳總統,那倒是一樣的。」胡佩書道:「總統在府里無非是辦公,就是接見請願代表,也是辦公,總統何妨出來見見?若說事有大小,我們這次來請願,是為了一省的大事,關乎三千萬人民生死存亡,也不見得就是小事。」胡佩書亂打亂撞這幾句,倒是很吃緊,劉子經不大好駁,笑道:「閣下說得原是不錯,但是今天府里會議,總統辦公的時間,都已經支配好了,不能擱下別一件公事,來辦這一件公事。諸位所要求的事,兄弟據實轉陳,也就是了。」彼此爭持了許久,劉子經總只肯說一句轉陳。高彌堅道:「轉陳和面陳,本來沒有什麼分別。但是面陳可以由總統答覆,能得著結果。若是由劉先生轉陳,就沒有結果了。」劉子經笑道:「好在這個問題,是很大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就是總統出來面見,恐怕也不能就馬上有確實的答覆吧?」姜公望想了一想,說道:「既然劉先生這樣說,由劉先生轉陳也好。不過求劉先生給我們一個答覆的時間。」劉子經笑道:「這個權操在總統,兄弟怎敢做主哩?不過兄弟總可以把諸位這一番意思,轉陳總統知道,或者能提前想一點兒辦法。」大家面面相看了一番,覺得逼著劉子經,也是枉然,大家就把帶來的請願書留下一份,約定三日之後,再來聽候總統的答覆。 八位代表滿想見了總統,大家可以出一個風頭,偏是中了人家堅壁清野之計,無法可施,走出府門,公推姜公望和請願的人報告,就各自散會而去。這裡姜、高、嚴、厲四位老代表,卻約著同到會館去商量後事。到了姜公望住的西廳,高彌堅先說道:「今天我們這事,做是做得熱鬧,可惜沒有結果,弄成一個虎頭蛇尾。我們見了平老,怎樣報告呢?」姜公望道:「我們希望他在總統那一方面,自己去設一點兒法。里外合作,要精神一致,我們就不能把話隱瞞他。我想這事要平平穩穩,不鬧一點兒風浪出來,恐怕是沒有什麼成績的。」厲民行道:「怎樣起風浪呢?還打算弄出亂子來嗎?」姜公望道:「弄一點兒小亂子,大概也不要緊。」厲民行道:「要行這種苦肉計,非找剛才掌大纛旗的胡佩書不可。他只要有點兒小好處,你再給他一頂高帽子戴,就是塞眼鹽他也肯干,我們能不能再籌一點兒小費呢?」姜公望道:「款子這裡雖有,我想還不大夠用,最好是還去向平老要一點兒。這個姓胡的,我看他倒是猛張飛,不過他沒有得我們重大的利益,怕不肯怎樣犧牲。」厲民行道:「這人好說話,不用什麼優厚的條件。只要帶他去見一回平老,由平老當面讚許他幾句,他就會拚命地賣苦力了。」姜公望道:「好,就這樣辦,這事我先得去對平老說一說。」姜公望陪他三人吃了晚飯,便單獨來見王坦,報告今天請願的成績,並把民行的意思,略說了一說。王坦摸著鬍子說道:「你們只管去辦,不要緊的。府里和我的感情,雖不是怎樣濃厚,總是老朋友。你們既然撐著我的旗子,他不好怎樣抹臉的。真是鬧了什麼岔子,我可以另外找人,和府里去說話。至於那個姓胡的,你不妨帶他來和我見一見。」姜公望見王坦很熱烈地希望進行,便現出一種躊躇的樣子,將手敲著椅子圈,斷斷續續地道:「這樣辦是沒有什麼困難,就是浪費一點兒。」王坦道:「先拿去的那錢花完了嗎?」姜公望道:「完是沒有花完,不過今昨這兩天,用得很可觀。」說著就伸手到袋裡去摸索,說道:「我這裡開了一個單子,請平老看看。」王坦皺眉道:「用了就用了吧,開個什麼單子呢?」姜公望摸索了一會兒,說道:「哎呀,我把這單子忘了帶來,明天再送給平老看吧。」王坦道:「有限的事,就是白花了,又算什麼呢?你看現在還要添多少錢?」姜公望道:「那也不能一定,多有多花,少有少花。」王坦道:「既然這樣,你就在我這裡再拿一千元去吧。」姜公望道:「那就很好。」答應了這句話,前三後四地,又和王坦談了許多話,卻沒有提到走。王坦道:「這錢今晚上就要嗎?」姜公望道:「要是不等著要,若是現成帶去也好。」王坦見他如此說,又給了他一千元。姜公望拿著錢回家,十分高興,也等不了明日,當天晚上,就去見胡佩書,說是王平老約他去談談,胡佩書跳起來說道:「好極了,好極了!我們這就去。」姜公望道:「今天晚上是不行了。平老也睡得很早的,早已睡了。」胡佩書道:「那麼我們明天一早去。」姜公望道:「明天再說罷。」胡佩書道:「我明天一早,就來邀你,決不誤事。」姜公望隨便答應著,告辭出去。胡佩書忽然想起一件事,一直追到胡同口上來,口裡嚷道:「姜先生!姜先生!我有話說。」姜公望站住腳問道:「還有什麼事?」胡佩書道:「我問你老哥一句話,明日去見平老的時候,您看是穿西裝好呢?還是穿便服好呢?」姜公望不料他老遠地跑來,卻問這樣一句不要緊的話。說道:「隨便穿什麼衣服,那都沒有關係。」胡佩書道:「不是那樣說,若要說表示我們有精神的話,就應該穿西裝去。要依他老前輩,保存國粹的話,就怕不喜歡穿洋裝,倒是長袍馬褂,顯得恭敬有禮。」姜公望道:「那就聽你的便罷。」胡佩書的性情,向來是暴烈的。若是別人這樣答覆他,一定要嚷起來。無奈姜公望是個代表頭兒,明天又要他引去見王平老,實在不敢得罪,只得默然而去。他自己盤算一會兒,王坦自己,就是穿長袍馬褂的人,還是穿長衣去的好。因此到了次日早上,便換了一套長衣服到會館裡去找姜公望。這個時候,不過六點多鐘,會館裡的大門,還沒有開。胡佩書打的大門桌球桌球直響,長班忍著晦氣,只好起來開門。胡佩書搶著進來,向姜公望屋裡直奔。姜公望正在好睡,房門關得鐵緊。胡佩書推了一推,見是閂著,正想叫門,抬頭一看,他門上貼了一張紙條,寫道:「關門之時,非已出門,即是早睡,不能招待,諸乞原諒。」這樣一來,當然是不讓人叫門的了。然而已經來了,也不能回去,只得背著兩隻手,在走廊下踱來踱去,一直等了兩個鐘頭,會館裡的人,才有兩三個起來的。聽聽姜公望屋子裡,猶自鼾聲震耳。沒奈何,只得找著會館裡起來的人,說幾句閒話。自己在家裡起來得早了,連茶也沒有喝一口,真是懊喪極了。等到了九點鐘,實在忍耐不住了,便上前去敲門。姜公望本來也就該起來了,聽到一陣門響,連忙問是誰。胡佩書被他一提,又覺得自己敲門敲得太急了一點兒,隔著門就含笑點了點頭,說道:「姜先生,是我,我來這裡等了三個多鐘頭了。」姜公望想起昨天約人的話,一面穿衣服,一面說道:「哎呀,我睡得失了曉了,對不住得很。現在天氣不早了嗎?」胡佩書道:「可不是?快有十點鐘了。」姜公望打開房門,讓胡佩書進去。胡佩書道:「我們這時候去見平老,不嫌遲嗎?」姜公望道:「不遲不遲,去得早了,他也是不能出來見的。」胡佩書等著姜公望洗了臉,喝了早茶,等之又等,一直等到十一點鐘,才一路到王坦家裡來。胡佩書已經急得滿頭是汗,又說不出來,究竟為了什麼著急。到了王坦家,姜公望引他一路進去。先到內客室里相會,剛一坐下,王坦走出,胡佩書看見,連忙站將起來,比齊腳跟,對他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姜公望在一邊說道:「這就是那位胡佩書先生。」王坦道:「我早已聽見說胡君對公益的事很是努力,這是難得的一位青年。」胡佩書道:「是是,但是不懂什麼,還得老前輩指教。」說著又微微地像要鞠躬似的,王坦道:「請坐請坐。」胡佩書坐下,王坦對他一望,他又站起身來了。王坦道:「不必客氣,儘管隨便。我雖然馬齒加長,倒是很願意和有朝氣的青年在一處,像你老哥這種青年前途是未可限量的,我非常歡迎。譬如昨日請願的事,像你老哥這樣的人,能多有幾個,什麼事辦不動呢?」胡佩書被王坦這樣一誇獎,滿心說不出來有一種愉快。談了一陣,因欠著身子道:「就怕佩書做的事,不很對,所以特地請姜先生帶來見會長,向會長請示。只要會長有什麼吩咐,佩書總可以勉力去辦。」王坦道:「現在你老兄就很努力,桑梓的事,還仰仗幫忙。將來省治有些起色,你老哥是一個上等的人才,一定要借重的。」說著將兩隻大衫袖籠起來,在胸前似乎端了兩端的樣子。胡佩書見會長都和自己拱手,這一層面子,真是十足。當時他站了起來,那意思是表示不敢當,可是王坦把他的意思誤會了,也就站起身來,說道:「大概事忙,我也不留。等省治的事辦得告了一個段落,我再約過來暢談。」胡佩書本想趁著這個機會極力向王坦拉攏,不料三言兩語,就被主人告辭了,這又不便說並不是要走,只得站起來道:「會長的公事很多,不敢在此多打攪,以後再來請教吧。」王坦仍舊將兩隻籠起來的衫袖,端了幾端,胡、姜二人便走了。 原來王坦是一個極舊式的官僚,最不喜歡這些學校的學生。他的幾個兒子,都沒有進過學校,就是他的兩個小孫子,還是請了國文先生在家裡教他們呢。他常說,進學校有什麼好處?我就沒進過學校,我怎麼也做過幾次特任職的官。所以現在進學校,不但枉費了錢,而且把些青年弄得飛揚跋扈。因此一來,所以他對於學生總不很大喜歡,現在因為民治運動,是迎合潮流的事。迎合潮流,又莫過於學生,現在要同學生反對,那就太矛盾了,況且開會請願,非學生辦不熱鬧,也得利用利用他們,所以自他想做省長以後,學界中人有來見的,倒也敷衍敷衍。他因為不得已見了胡佩書一次,只要把話說了,就不願他久坐,所以借著胡佩書客氣的機會,就把他送走了。胡佩書和姜公望走出來,胡佩書剛要說「坐得太少」一句話,姜公望先他伸了一伸大拇指,笑道:「你今天這面子不小呀。我自認識王平老以來,沒有見他這樣對人誇獎過,今天對你老哥居然還一拱手兩拱手,差不多用平輩來看待,實在難得。」胡佩書不覺由心眼裡笑將出來,說道:「真的嗎?我還以為他為人謙遜,對客都是這樣呢。」姜公望道:「謙遜雖然謙遜,可是從來沒有奉揖的。你想,他已是我們父輩之人了,不是十分看得起,哪裡能夠這樣多禮呢?」胡佩書一想,這話果然有理,高興得了不得。一回到自己會館裡,見著人便說道:「你猜我今天一早出去,是在哪裡來,我見了王會長呢。他真客氣,陪我說了幾個鐘頭的話,還對我作了幾個長揖,要我幫忙。」 會館有些好事的,聽說他會到了王會長,也就禁不住要問兩句。這一問,胡佩書更是得意,搖著頭道:「王平老他很知道我,以為旅京同鄉要轟轟烈烈地幹起來,非有我在裡面主持不可。又不知道他聽誰說了,說我是不贊成他的人,因此對我十分拉攏,非要我在他公館裡吃便飯不可。我當時稍為謙遜了幾句,他就打拱作揖,竭誠挽留。我為面子所拘,只得在他那裡吃了飯。他說一兩天之內,要到會館來回拜我。我想我們會館裡連一個坐客的地方也沒有,怎樣招待他,只得預先擋駕。依我說,我們會館裡,早就得設一所好好的客廳。同鄉有什麼活動之時,也好招待有些名望的客。我是不在乎此,但是其他的同鄉,若有大佬來拜會,都是與前程有關係的。若是像我一樣,因為沒有可坐的客廳,就把貴客辭了,那實在可惜。」這些人聽了他的話,雖然將信將疑,但他當代表是實事,也就以他的話,在有理一方面。接連兩天,胡佩書都大忙而特忙。據他說不是見了王平老,就是會館裡開緊急會議。大家一想,這話越發靠得實了。也就猜著說,我們省里事若辦好了,這省長一席,少不得是王平老。像你們這樣出力的人,他要怎樣報酬呢?胡佩書道:「那很難說,不過我們替他出力的人,都會有一件事情辦辦,那是無可諱言的。我別事倒不想,只要能弄一個知事做做,我就心滿意足了。據我想,我和王平老這樣接近,要他給我一個知事,他不好意思不答應。」大家聽了他這話,仿佛胡佩書真有做知事的希望,於是有勸他挑缺要留心的,有勸他知事不好做,不如辦厘金的,也有人告訴他印花稅最好,又有人告訴他,印花稅究不如菸酒稅,立刻說得胡佩書心癢難搔,笑道:「現在我不過這樣揣想著,將來真要回了省,再斟酌辦理。」他這樣一來,會館裡賦閒的人,就都來找他談話。 這時候,全省會館的同鄉大會,又在籌備開第二次大會,胡佩書就在家裡預備演說詞,計劃明天怎樣大出風頭。他會館裡的人,知道這一件事,都來向胡佩書表示好感。說是明天開會,一定要到場,一來為胡先生撐場面,二來也是替王平老出一點兒力。到了第二日上午,胡佩書去總會館裡,小同鄉跟去的就不少。可是這日會場上的人,比前次就大為減少。因為上次有許多人上了一個當,跟著到公府里去請願,走出一身的臭汗。這次若再來開會,恐怕請願的時候跑不了,所以省事的人,就都不敢到會。姜公望和高彌堅私下計議,今天會場上,不過三四百人。若說旅京同鄉,只有這幾個人,那就聲勢不壯。莫如我們當場宣布,說是今天到的人,都算是旅京同鄉代表。若是代表有這些個人,那就很見人多了。高彌堅道:「這話有理,就是這樣辦。」到了演說之時,高彌堅就登台報告道:「我們旅京同鄉,有好幾萬人,當然不止這些。但是今天到會的諸同鄉,很可以代表一般同鄉的意思。說起來,諸位就要算旅京同鄉的代表。剛才接到王平老打來了電話,說是諸位這樣替桑梓盡力,他十分欽佩。本當借著這個機會,和諸位談談,又怕引起外面的誤會。因此特託了幾位幹事,公宴今天到會諸君。」大家聽見王平老出頭公宴,心裡一痛快,禁不住噼噼啪啪就是一陣猛烈的鼓掌。高彌堅道:「這時候已快到十二點鐘,預備恐怕來不及。不知諸位還是贊成今天呢?還是贊成明天呢?」這話一問,台下紛紛地嚷起來,都說今天,今天,就是今天。姜公望走上台,兩手向上一舉,說道:「今天就是今天,不過會館裡辦廳趕不及。兄弟的意思,把在會館中人,分作八組,一組各推一個幹事為引導,各找一個館子吃飯。吃完了飯,再到會館裡來聚會。至於飯賬,平老已經送了很充足的款子到會館裡來,由幾個幹事代付。」在場的人聽說飯款很充足,人叢中又有人鼓掌。 姜公望見結果很圓滿,立刻把人數分開,把人領著分投各飯館子去吃飯。等到各組將飯吃完,重到會館裡來聚會,那時已是三點多鐘。姜公望怕耽誤了請願的機會,立刻在會議屋子裡,拿出許多請願的白紙旗分別交給請願的代表。大家吃得酒醉菜飽,也不好意思退縮不前,因此硬著頭皮,跟了領袖的幹事,一路出發。上次掌大纛旗的胡佩書,現在還是繼任前職,撐著那一面大旗,挺著身子,在前獨走。到了公府門口,衛兵認得他們,笑道:「你們倒又來了。」仍是依著上次的手續,先在傳達處麻煩了一陣子,後來推了八個代表,到侍從武官處交涉。不料那侍從武官答應出來,依舊是不得要領。姜公望道:「今天敝同鄉來請願,不比上次。上次不過是旅京同鄉的代表而已。這一次卻是代表裡面推出來的代表,他們不得一些結果,沒有臉回家去見同鄉,一定要在公府門口等候的。這種趨勢,就是有什麼犧牲,也顧不得了。」一些侍從武官聽了他的話,倒有些恐慌,就有一個人道:「諸位都是文明人,就是請願,也要負維持秩序的責任。將來和軍警發生了什麼誤會,那很不好。」說話時,摸著他兩撇鬍子,臉色一沉,顯出很莊重的樣子。姜公望道:「總統是慈祥愷悌的人,很服從民意的。對於請願的人民,似乎也不能不加意原諒。」胡佩書嚷起來說:「這是我們三千萬人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們不要自暴自棄,決計在這裡候總統的示。今天不成有明天,明天不成有後天,等一輩子那也不要緊。」說畢,叉著兩隻手在腰上,兩隻眼睛,瞪著圓球也似的,向前望著。那些侍從武官見他們其勢洶洶,似乎在裡面就要鬧起來。好在他們人不多,暗中發了一道命令,調了幾十名衛兵,一齊站在院子裡,然後對八位代表道:「我們這裡公事很忙,不便招待。諸位真要等總統的答覆,請到府門口去等著。」大家本想不走,一看眾寡不敵。只得悄悄地走了出來。到了東轅門,只見胡佩書在身上掏出一方竹布,鋪在地上,蹲下身子去,用一個指頭在布上亂畫起來。大家向前看時,原來他已咬破了中指頭,把指頭上的血,在白布上寫了「不達到楚人治楚目的不止」,十一個字,旁邊又寫了一行「胡佩書泣書」五個小字,胡佩書寫完,叫了一聲哎喲,向後一倒,便睡在地上。大家看見,慌成一團,便搶上前來,將他扶起,一面就有人撕手絹給他扎手指頭。姜公望借著這個機會,就對大家演說道:「諸位同鄉,我們不要辜負胡先生這一番熱心相勸,大家要竭力去奮鬥。若是不奮鬥,看見血書也問心有愧了。」不料他這幾句話,和胡佩書寫的字一湊上,倒真有幾分刺激人的魔力,立刻那些人大嚷起來,奮鬥奮鬥。守衛的兵士,先見他們不散去,已經加以注意。這會兒大家一嚷起來,倒不敢放任,立刻向營長請了示,把東、西轅門的鐵柵欄趕緊關上。他們不關柵欄門,請願的人也不過是遙遙地望著。這時把轅門關上,大家認為衛兵自己膽怯,不由分說,一擁而上,就直擠到柵欄門門口來。這柵欄是鐵的,他們哪裡撼得動?衛兵遠遠地走著,瞪著眼由他們鬧去。胡佩書由兩個人攙著,站在人叢中嚷道:「諸位,他們現在索性關起門來了,這不是完全拒絕我們嗎?」於是幾百人圍著東轅門帶跳帶嚷,要衛兵開門,嚷了一陣,會館裡已派人挑了兩擔東西來。一擔子是水果,一擔子是干點心。姜公望道:「諸位請先用些點心,兄弟已經在館子裡定了兩千個包子,一刻兒就會送來的。」大家聽說,立時鴉雀無聲,圍著兩挑擔子。人多手雜,那兩挑水果點心,何消片刻,都已乾淨。姜公望知道今天的事,不能隨便就散,早已預備四五個三腳大燈籠,放在會館裡。這時會館裡見請願的人沒有回來,也就把那燈籠送到,預備請願的人,夜以繼日。 有些人看了燈籠,心裡倒受了一驚。這雖是三四月天氣,晚上很涼,若在風露里站上一夜,那怎樣受得了,大家都我看著你,你看著我,心裡很是懊悔,不該下午受王坦的招待,吃了他一餐飯,以致不能脫身。大家私下計議,便找著姜公望談話,問他今夜怎樣辦?姜公望道:「今晚上諸位少不得吃一點兒苦,只要到了明日,政府多少有一個辦法。事一成功,不但大家有面子,王平老總會知道這一番苦處。」姜公望一勸,那幾個代表,也是分頭去挽留眾人,一面叫人去買了紙筆,叫在場的人開了住址,分推五個代表,坐了汽車,到各人家裡去取棉衣來。這裡吃過兩回包子,又吃三回餅乾,又在附近茶館裡說好了,叫他多預備開水,用大瓦壺,提了熱茶來,分給大家沖寒。另外又是每人一盒三炮台菸捲。在會場的人,見人家招待周到,也就不好意思說走。大家站在東轅門外,三三兩兩,找些閒話談談,就到了夜深,也是天助人願,這一晚的天氣,非常的好,大家在露天下,熬了一個通宵。王坦在家裡,早得了這個消息,本想買一點兒東西去犒勞一下。又怕他們熬不了一個通宵,那錢要白花了。到了次日黎明,叫聽差去打聽,說是還沒有走。於是吩咐自己的汽車,沿街收了許多燒餅、饅頭、香腸、醬肉之類,一齊送到會場上來。送點心來的人,又帶著王坦幾盒名片。聽差將名片交給姜公望,說了幾句。姜公望道:「是是是,這個我們怎敢當呢?」於是揀了一塊高些的石頭,站在上面說道:「現在王會長送了點心來犒勞諸位。他自己本要親自到的,因為有些不便,所以用了他自己的名片,送到這兒來。每位同志,各散一張,就算他自己親來拜謝了一樣。」說畢,就把名片先分攤給幾個幹事,然後按著在場的人,每人給一張名片。接著名片的人,有藏在袋裡的,有掖在帽子裡的,還有掏出皮夾子來,將名片放在銀錢鈔票一處的。有些人想著,闊佬的名片,不易到手,多撈幾張,也有用處,因此也有一個人得了好幾張的。 大家一想,王會長這樣恭敬我們,只要他做了省長,要向他找一件事,那是不難的。這樣看來,這一趟請願,總算沒有白來。這麼一高興,士氣又為之大振。那邊守衛的,見對峙了一宿,請願的人,依然沒有走,便據實報告侍從武官處。他們究竟也怕鬧出事來,又照實地轉陳了總統。結果,派了一個人出來,叫他們推幾個代表去見總統。姜公望、高彌堅幾個舊代表挺身而出,說是代表昨日就推好了,還是我們去。請願的人,雖還有不少願當代表的,但是沒有人推舉,也只好眼望著旁人進大門去了。這裡侍從武官,引著八個代表,一直到了幸福齋,這裡是總統平常接待來賓的地方。屋子是一個長方形的大廳,兩列擺著幾十張綠呢的大沙發,相對而設。廳的正中,設著紫檀堆花的大炕,兩面夾峙著一丈來高的大穿衣鏡。由這穿衣鏡過來,兩行雁翅似的,站著戎裝佩劍的一班侍從。有幾個穿便服的,也都鵠立在前,沒有一點兒聲息。抬頭一看,半空中懸著幾丈大的燈架,人在下面,好像都矮小几尺似的。迎面看去,壁上掛著一副大中堂,斗來大的字,寫著「齊莊中正」。正要看其他的東西時,旁門一開,幾個人引導著一個五十上下,長袍馬褂的出來了。大家在照相館門口把相片看慣了,這正是總統。大家不由得肅然起敬,摘帽子在手,向上鞠躬。總統略為放出一點兒笑容,仿佛點了一點頭。總統自己在正面一張雕花紫檀太師椅上坐下了,便對著大家說道:「諸位都請坐。」大家又微微地鞠了一躬,向後退著,直待腳後跟碰著沙發,然後慢慢蹲下去硬著脖子坐了。總統先說道:「你們貴同鄉的呈子,我已看見了。中央用人行政,自有權衡,要怎樣辦法,政府早就會顧慮到,何必要諸位來請願。若是各省大吏,都是這樣隨便請願就可以更動,大家效尤起來,那就不成事體。況且現在是責任內閣,諸位應該知道,不能因我一個人的好惡,就更動疆吏。」 姜公望這一班人,本想著一肚子的話,要在總統當面理論。現在見著了總統,八個代表,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能開口的。姜公望正和胡佩書坐在一處,就輕輕地對他道:「我們公推你說幾句,就請你說吧。」胡佩書悶住嗓子,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然後站了起來,說道:「總統所說的話,公民自然是要遵從的。不過這次要求楚人治楚,也是民意。凡是公民要說的話,都在呈文上說了,總請總統俯納民意。現在府門外,還有許多代表在那裡等候,請總統……」說到「統」字,以下想要說給一個答覆,偷眼一看總統的顏色,似乎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趕忙縮住口風,另找他的話說。因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來,接連地說了幾句「請總統」,就這樣紅著臉坐下去了。這八個代表,要算胡佩書膽子最大,他都是這樣口裡吃著蘿蔔說話似的,其餘的人,更是說不出所以然來。姜公望想了一想,把脖子上的筋,漲得條似的露出,站了起來,逼命似的逼出幾句話來,說道:「請願的公民,昨晚在露天下站了一夜,他們都很希望總統容納他們的要求。」說畢,站著不動,那七個代表一見,也都站立起來。總統望著他們,靜默了兩三分鐘之久,說道:「你們暫且都回去,我總有辦法。只要和地方上有益的事,我總可以辦的。」代表們站了一會兒,又沒有話說,得著這個機會,大家同鞠了一躬,便走出來。到了東轅門,公推姜公望對著大眾報告。姜公望便嚷著說道:「總統請我們在幸福齋相見,大家都坐著談話,各侍從武官,都站在兩邊,總算十分客氣。我們所要求的事,總統都答應了,不久就有明白的答覆,我們喊幾句總統萬歲散會。」說畢,他果然昂著頭,張開大口,喊起「萬歲」來。可是請願的人,都沒有經過這種訓練,哪裡喊得出來。姜公望干喊了三聲,無人響應,自己覺得也太單調,連忙改口道:「請願的事,已達到目的了,諸位回去吧。」大家轟轟一笑,這才走了。 姜公望八個做代表的,卻早有暗約,等人走得乾淨了,便雇了八輛膠皮車,到王坦家裡來報告。王坦聽說他們來了,今日格外客氣,一直迎接到重門邊來,對大家拱拱手道:「啊喲,諸位老弟辛苦了。」把他們引到客廳,聽差忙著送茶送煙打手巾把子,又留他們吃飯。席上姜公望說到怎樣維持著請願團體,一夜沒散。怎樣見了總統,總統很客氣地對我說話,胡佩書也說自己怎樣割破手指頭,怎樣寫血書,怎樣見總統首先發言。王坦聽了,不住地誇他們會辦事。吃過飯之後,王坦的賬房,又拿出八十塊錢來,每人送了十塊錢的車馬費。這些代表,都很滿意地回去了。也是這些代表,命該要升官發財,正在這個時候,仇世雄得了中風的毛病,竟自開缺了。代表一聽,結著四五十個人,為一個堅固的團體,天天到公府里去請願,要求趁這個機會,政府允許楚人治楚。王坦本人又託了許多人到公府里去說項,總統被他們麻煩不過,只得照例把第一個鎮守使升了仇世雄遺缺,省長就給了王坦。在命令未發表以前,王坦就得了消息,便暗地告訴請願代表,以後請願不要提「楚人治楚」四個字了,因為那位督理也不是本省人,自己做省長,少不得是他的副手,怎樣可以觸他的忌諱?代表得了信,於是只單提擁護王坦為省長。過了幾天,命令發表出來,王坦的大門口,立刻車馬塞途。大門口的那盞電燈,向來是有客來了,才讓它亮著,現在可是敞著電門,不到天黑燈就亮了。一夜到天明,燈都是亮的。這樣一來,連這胡同,都跟著熱鬧起來了。恰在這個時候,是王坦五十九歲的壽誕。做壽的規矩,照例是做九不做十的,這正是新任王省長的花甲一周,六十大慶之期。這個消息先是王坦左右兩三位親信傳說出來,不到半天的工夫,各處都傳遍了。姜公望、高彌堅這時都是王坦准親信一流,得了這消息,便私下計議著,要怎樣送禮。姜公望道:「我們自己送禮,那不算什麼,必得多邀些人湊份子,我們來領銜,那才有面子。」高彌堅道:「既然是公湊份子,人數就多了。人數一多,份子就要分個層次,不能一律。這個層次,要怎樣的分法呢?」姜公望道:「衙門送禮,向來是分福、祿、壽、財、喜五個字攤派,我們也就分五層去辦得了,我想福字的份子,作為五十元,每矮一個字,差十元。」高彌堅搖著頭道:「那還了得?我們領銜的人,應該出多少錢呢?」姜公望道:「這會兒,王平老是省長了,送省長的禮,難道三塊兩塊的也好出手嗎?所以最少的也要出個十塊八塊,才像個樣兒。」高彌堅道:「你這話雖然有理,究竟怕不容易邀人。我以為莫如打一個對摺,也許可以多湊合幾個人。」姜公望道:「這樣辦也好,我們先試試看。」二人約好,就分頭去辦理。姜公望知道他有七八個同鄉的大學生,在北城組織了一個寄宿舍。他們因為畢業在即,都很希望,找一條出路。要說讓他們接近王省長,他們決沒有不干之理?這樣一想,便來找這班同鄉。這幾個同鄉,有一位叫王少雲的,最是有錢,姜公望到此,便先來拜他。王少雲因為是個有錢的學生,同鄉常常向他借錢。他先是不知道同鄉的情形,三四元的小數,倒也肯移動,可是錢一借去,永沒有人歸還的。自己又是一個老實人,見了人的面,就說不出話來。開口向人要債,總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不還,也只得罷了。從此以後,他為避免同鄉借錢起見,除了幾個極熟的同學而外,什麼人他也不來往。今天姜公望來拜訪,在平常他也是不見的。現在他紛紛地聽到人說,王坦做了省長,都是姜公望一班人請願的力量。這姜公望回得省去,將來是王坦第一等的親信。認識了姜公望,不啻認識了王坦,今天他來拜訪,豈可交臂失之,因此趕快找了一件馬褂穿上,迎到大門口來。姜公望取下帽子,點了一個頭道:「閣下是王先生吧?我們好像在哪裡會過。」王少雲勉強放出一陣笑容來,說道:「是的,會過的,請姜先生裡面坐,先生貴姓是?……」問了這一句話,知道錯了,紅著臉道:「哦!是姜先生,姜先生台甫是?」姜公望見他這種忙無所措的情形,就料定了他是個無用的人,點著頭,搖著手上的手杖,大踏步走進去了。坐下來談話,姜公望敞開來一談,那個大佬和他有交情,那個名人和他有來往。王少雲聽了,只有答應「是的」份兒。後來談到請願,姜公望道:「總統本來是我的老師,我因為他是個闊人,不犯著去找他。所以他一直做了三年的總統,我都沒有去拜老師。逆料他貴人多忘事,也未必記得我。不料那天在幸福齋接見,一看見我,他就認識了。他搶上前一步,執著我的手說:『老弟老弟,多年不見了。這一向子,你在什麼地方?』大家看見總統和我握手,都為之愕然,我就從容不迫地鞠了一躬,答應著說:『這一向都在北京。』總統說:『你既在北京,為什麼不來見老師?難道老師做了總統,就不認識學生了嗎?』我們這樣一談交情,把請願的事,都擱在一邊。後來還是我提起,今天是代表同鄉來請願的,請求老師俯納所請。他因為當著大眾的面,答應考量考量。到了次日,就單獨把我傳見。我一說王平老人很好,他就知道我的意思,說是把省長給他。老實說,老平這個省長,得我的力量,不在小處。」姜公望越說越高興,說到後來,就真像跟總統有了濃厚的交情一般。什麼大事,都可以辦到。等到他談鋒稍止,王少雲禁不住問道:「既然總統和姜先生有這樣好的感情,總統一定要請姜先生出來做事的了。」姜公望道:「他很有這個意思,想要我在府里當一名秘書。不過我很想回南去混混,打算和王平老要一個獨立機關的事玩玩。不瞞你老兄說,我筆墨是荒疏得厲害了,很想找兩位懂詩書的青年,給我幫一幫忙。但是讀書的人,哪裡又有功夫去謀差事呢?最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能合我的條件。其一,是不減書生本色,其二,能做事又不沾染官場習氣,你老兄路上,有這種人嗎?」 王少雲一想,肥豬拱門,這是運氣來了,鐵板也擋不住的事。聽他所提的條件,我竟樣樣都可湊合,這不是萬年難得的機會嗎?可是機會是有了,人家是叫我代他找一個人,並不是請我。我要毛遂自薦起來,未免顯著見財起意。這個且不管他,這句話怎樣對人說,也就得考慮考慮。心裡只在暗算,臉上卻現出躊躇不定的樣子。姜公望冷眼一看,已知道他上了釣鉤,自己依舊是當著不知道,卻和他道:「這回王平老回省去,非比平常省長的調動。他一到了任,大刀闊斧,就要把現飯桶,全盤開刀。然後將自己要用的人才,分別安插下去,總要把省政大大地洗刷一番。這樣一來,自然要用好些個人。所以想出來做事的青年,這倒是一條極好的路子。」說到這裡,回頭望了一望窗戶外面,然後低聲笑道:「而且現在還有一個極好的機會,就是和王平老沒有什麼來往的人,一樣有路子可走。」一面說著,一面將兩手按著桌子,把頭向前一伸,說道:「王平老不是做六十整壽嗎?若是在這個日子,做一點兒人情,彼此就認識了。」王少雲聽了,也不禁笑起來,說道:「送禮這事,倒不怎樣為難,不過一送了禮,就要向平老找差事,那似乎有些不大合適吧?」姜公望昂頭一笑道:「王先生,你究竟是個老成少年,沒有脫除書生積習,這個年頭兒,明買明賣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借著送禮攀交情,那正是上一等的運動法子了,你還覺得不體面嗎?」王少雲想了一想道:「就像兄弟,是不敢說出來做事。可是對於同鄉的老前輩,敬重敬重,也是應該的。若是現在送平老一份禮,平老肯受嗎?」姜公望兩手一撒,笑道:「人家正是敞開來收禮,怎樣會不受?」王少雲道:「禮要怎樣的送法呢?」姜公望見他問到這裡,正是機會了,便道:「你老兄果然願意送禮,那倒好辦。我有一班朋友,他們正在湊份子,給你帶上一個名字就得了。」王少雲道:「有多少人湊份子?」姜公望道:「那可多了,恐怕有好幾百人吧?」王少雲聽了這話,又猶豫起來。心想幾百人裡面,湊上一股份子,王平老怎樣會知道?那錢算白花了。姜公望見他半晌沒有作聲,明白他的用意,便道:「人多不要緊,原分著層次呢。他們是分福、祿、壽、財、喜五個字送禮。認福字股份,每人是二十五元,以後低一個字少五塊錢。出錢多的人,開名單的時候,可以把名字開在前面。王平老是個精細人,哪裡也不肯得罪人的。這種名單和收禮簿子,他自己都得檢查一回的,決不會漏了。若是你老兄願意讓平老特別注意的話,可以邀些人,湊成一大股,在總名單上。把你列在幾個領銜的人裡面,那就格外好看了。」王少雲道:「領銜的人,也像代表一樣嗎?」姜公望道:「自然一樣,到了吃壽酒的時候,平老自己出來招待,哪裡招待得許多?所以那一天,他就請領銜人,替他當代表,分任招待員。一做了招待員,那就好和壽星公接近。壽辰一過,他少不得還要另辦幾席酒,答謝招待員。有這幾回在一處周旋,還不夠認識的嗎?這是對平常的人而言,若是你老兄這樣辦,我可以湊著您和平老當面的時候,特別介紹一下,越發地熟了。」王少雲經他這樣一說,真箇活動了,笑著對姜公望拱了一拱手道:「那諸事就都仰仗姜先生指教。」姜公望臉色一正道:「論起來,我和王君還是初交,這樣熱心合作,老兄或者要疑惑我別有用意。」王少雲不等他說完,連連拱手道:「不敢不敢。」姜公望道:「這也是人情,不足為怪。可是我對於你老哥,交淺言深的原因,完全是看見你老兄少年老成,願意交為朋友,並無別的用意。」王少雲口裡連說「是是」,再三奉揖,請姜公望不要見外。 這個時候,正好是寄宿舍開午飯的時候,王少雲便竭誠表示,請姜公望吃午飯。走出房來,叫夥計吩咐廚房裡添一客飯,另外給了夥計二毛錢,叫他買三個雞蛋,一角錢香腸,一齊交到廚房裡去辦,開飯的時候,一路送上來。夥計拿著錢,照辦去了。姜公望知道公寓和寄宿舍里,那伙食是不會辦得多麼好的。但是這一趟的來意,並不是要認識王少雲而已。他既然留著吃飯,倒可以趁此機會,多拉攏幾個飯桶。就也不客氣,答應在這裡吃便飯。一會兒開飯了,王少雲引著姜公望到飯堂里來。把同桌的同鄉,都給姜公望介紹了。姜公望一看他們的樣子,很是老實,料著不難勾引,一面吃著飯,一面高談闊論地說起來。王少雲也就把送禮的意思,對大家說了一說。這些學生,都是快畢業的人,誰不願意認識闊佬?各人的臉色,都表示可以辦理。這其中有個葛天民先生,為人有點兒小聰明。他把送禮聯絡王平老的話,聽在心裡,卻也不作聲。這天姜公望在這裡,助著王少雲籌款。這些人都想做事的,誰也不肯少出錢,都認了一個壽字的股份送禮。唯有葛天民卻說手邊沒錢,過兩天再說。王少雲卻對同住的人,大大地評論了一段,說葛天民沒有出息,怎麼這好的機會,他都願意放過?難道還有第二個省長讓你來認識嗎?葛天民悶在心裡,卻不和他們去辯論。他自己卻有一個划算,既然講究送禮認交情,自然越多越好。與其東湊西拼,弄上許多人送一份禮,何如我一個人花一筆大款子,單送一筆禮呢?就是按著福字送禮,一股二十五元,十股也不過二百五十元。憑我個人的力量,這個數目,倒也辦得到,何必要邀人湊份子。我想十個人的股子,由我一個人去送,那就越發地有面子了。有了面子,見王平老謀差事也好說話些。哈哈!他們湊份子的,倒笑我沒出息,將來謀得了事情,看是哪個有出息,哪個沒出息?他自想了一篇妙策,也不告訴第二個人,將自己郵政儲金的簿子,拿到郵政局裡去,取了三百元現洋出來。葛天民自己計劃一番,算定送三百元的禮。照我們家鄉的規矩,都是打八折為十數,三八二百四,三百元裡面,還可以多出六十塊錢來。這六十塊錢,自己可以拿去做一套衣服,也好那一天去當招待員。這樣想著,便把那些洋錢八十元一包,包了三包。裡面是河南棉紙,外面又將紅紙裹好,寫著「壽敬」兩個字。自己以為這事是巴結闊人的好計,可不能讓別人知道。依說這筆壽禮,要差一個人送到王宅去,才算合禮。可是洋錢上了二百多,若是聽差見了錢紅眼睛,路上把款拐跑,那又怎麼辦?這錢雖然是送禮的東西,總不應當送給他。為慎重起見,還是自己送去的好。送到王宅號房,他見了重禮,少不得先去回稟一聲。也許王平老一高興,先就讓我進去會面,那就更好進步了。又轉身一想,老爺要錢,聽差也未嘗不要錢。我再送點小人情給那聽差,讓他再給我說兩句好話,雙方並進,王平老非將我傳見不可。傳見之後,我極力地對王平老一恭維,我們的感情,就會好了。這樣辦,人不知鬼不覺地,我把差事弄到手,他們還猜不出是什麼緣由哩。越想越對,把那包好了的洋錢,鎖在箱子裡,靜等著王平老的生日來到。又揣了二十多塊錢在身上,到天橋估衣市上,去收買了一套八成新的夾袍和馬褂。買回來之後,自己在屋子裡穿著,試了一試。對鏡子一照,果然覺得有幾分威儀。心想趁著屋子裡沒人,何不把送禮的事,演習演習。於是戴了帽子,手上捧一卷字紙,當是二百四十元現洋。先走出房門,把這屋子當了號房。取下帽子來,對屋子裡鞠了一躬,肚子裡問道:「找誰?」因笑著對房門說道:「勞駕,我是來送禮的。」肚子裡想道:「這時號房應該下去翻開禮簿。」號房翻著眼睛問道:「送的是些什麼東西?」因此他走進房去,將那捲紙放在書桌上,卻對著自己坐的那張空椅子點了一個頭,笑著輕輕地說道:「是三百塊錢。」說到這裡,葛天民將那一捲紙,向桌子裡面移了一移,然後掏出一張名片,給自己坐的那張空椅子看了一看,笑道:「請您上去回一聲。」自己心裡又想道:「那號房見了三百元的厚禮,不能怎樣藐視我。這時必然站起身來,冷冷地對我說,你放下吧。」於是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個小紙包,對著空中伸了過去,笑道:「這一點兒小意思,請買包茶葉喝吧。」他又想道:「接著這錢,他必定歡喜的。」就說:「您哪,就是葛先生。您多禮,請您待一會兒,我這就去給您回。」葛天民一個人在屋子裡演獨角戲,演得正是得意。他的同學陳搏九,站在外面,看得呆了。心想,他一個人在屋子裡,又說又笑,又做手腳,這是怎麼一回事?莫非他瘋了嗎?慢慢地走近前來,只見葛天民對空椅子鞠了一個躬,自言自語地道:「早就要過來拜見省長,恐怕省長公忙,不敢冒昧前來。」陳搏九哎呀了一聲,說道:「天民,你這是怎麼了?」葛天民回頭一看,臉變成了豬肝色,口裡嘟嚕嘟嚕鬧了一陣,說不出話來。陳搏九看他的情形,倒不像是瘋了,可他猜不出所以然來。站著遠遠地,對他問道:「老葛,怎麼樣?你身體有些不舒服嗎?」葛天民這才說道:「我對你說實話,你可別見笑。我現在託了一個人,在王平老那裡說話,聽說已經發生了一點兒效力。不定哪一天,我就要去見他。我因對於官場這些禮節,不大熟習,所以在家裡練習一番,以免見了人,說不出話來。這種辦法,我也實在是不得已,倒不料被你撞見了。我告訴你這話,你可別對第二個人說。因為這件事,和我前途關係很大哩。」陳搏九道:「怪不得這一回湊份子,送王平老的禮,你卻沒有加入,原來私下一個人,倒有一條終南捷徑。我不知道,那就算了。現在已經被我知道,能不能夠讓我加入來合作?」葛天民被他這一逼,倒沒有話來答覆。本來自己能不能夠見著王平老,那還是不知道。現在怎樣好帶一個人合作?便現出躊躇的樣子道:「這是我一個人的私事,怎樣好公開起來?」陳搏九笑道:「我們是好朋友,你發財,總不好意思把我扔下。向來我就引你為我平生的知己,怎麼有了一點兒希望,你就不認交情了嗎?」葛天民道:「不是我不認交情,你想,就把我這一方面按下不提。王平老單單許我去見,那本是一件私事,而且也是我一個人的好處。這樣的私事,我都給他說出來,他信我別的事,還能守秘密嗎?所以你所要求我的話,至少讓我見了王平老以後,看看情形如何,再給你拉攏。在目前,我為人為己,實在沒法兒辦到。」陳搏九一想,他也說得有理,便道:「你既有這一分困難,我可也不能勉強,反而壞了你的事。但不知你說的見王平老,哪一日去見。」葛天民一想,我又說得上是哪一天去見哩,便隨口答應道:「總在這兩三天之內,反正在他的生日以前。因為介紹人說了,他做生日的時候,要好些個人幫忙。見了面之後,我將來好去做一個招待員。」陳搏九道:「好極了!好極了。將來你做了招待員,務必引我去見平老談談。」葛天民道:「那是自然,不但引你去見平老,我還要把他左右親信的人物,都引著和你成為朋友。以後大家是熟人,差事就好弄了。」陳搏九笑著拱了一拱手道:「這才是好朋友,所以我就常說,在同鄉之中,唯有我和你最說得來。你哪一天去見王平老,務必給我一個信兒。見了回來,也好讓我聽了歡喜歡喜。」葛天民一席鬼話,這算是把陳搏九冤過去了。 可是過了兩天,陳搏九不住地追問,見著王平老沒有?葛天民先是說沒有去見。又過了兩天,陳搏九道:「天民,你怎麼還沒有去呢?平老的壽期快到了,這時你不去,招待員還能想得到手嗎?這樣的機會,你千萬別自暴自棄,趕快進行。若是介紹人沒有回信,也應該去追問一聲兒。」葛天民道:「介紹人昨晚才從天津回來,我就盯著追問了。據他說,叫我明天上午去。王平老會在家裡等我呢。」陳搏九道:「哎呀!這是難得的事啊。他做到了省長,漫說不高興等人。就是等人,非簡任職也不夠資格。現在他居然等你,你這個身份不小。」葛天民道:「正是這樣,所以我前兩天不肯冒昧從事。若是急於求見,反讓人家小看了。」陳搏九道:「你那身新制的衣服,我都看見了,見客正合適。明天去,我還要貢獻你一件事。不要省那幾個錢,揀一輛乾淨車,坐個來回車吧。」葛天民道:「我打算坐一輛馬車去。」陳搏九道:「那更好了,那更好了。總而言之,王平老既然候你去相會,也是他看得起的一位朋友。既是他的朋友,場面是要的。不然的話,人家是新放的省長,走去一個不出色的朋友,人家面子,也不好看。我有一家熟馬車行,我給你叫車。可以打一個八折,你幾點鐘去?我這就可以打電話。」葛天民道:「不忙,明天再說吧。」陳搏九是一番好意,生怕葛天民省錢不會坐馬車去,便道:「你總是要坐的,何妨今天就定好?而且除了我那家熟車行,也不會有這樣的車價。你別省這幾個錢,就是我給你墊上,也不要緊。」葛天民聽見人家說出這話來,再不好意思說不要車了,就答應由陳搏九代為僱車。到了次日上午九時,馬車已停在大門口等候。他是勢逼處此,只得換了衣服,帶著那二百四十元現洋,上了馬車,向王坦家裡來。 這個時候,王坦不像平常,每日車馬盈門。一個人會客會得多了,有一種說不出來煩膩的情形。因此王坦重申門禁,不是極熟的客,總給他一個不見,葛天民到了王宅門口,挾著洋錢,便到號房裡去。一進門,號房翻著眼睛便喝問了一聲:「找誰?」葛天民鞠了一躬,笑道:「勞駕,我是來送禮的。」號房道:「送禮?送什麼禮?送壽禮嗎?還早著啦。」葛天民連說了兩聲「是是」。因為在家裡自己盤算了多日,卻沒有料到號房會說這一句話,愣了半天,然後將那三包洋錢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張名片,放在一處。號房見那紅紙包上,寫了「壽敬」兩個字,這才明白他的用意。看紙包有那樣長,那樣大,不會是三包銅子。心裡暗想,這倒是一件新聞,我沒有聽見說過帶著這些個送錢份子的。便道:「我們這裡的壽禮怎樣收法,還沒有聽見省長吩咐。這個我們不敢收下,您先帶回去吧。」葛天民想道:「真不出我之所料,他要藉此敲竹槓呢。」便笑著拱了拱手,兩個拳頭,直碰鼻子尖,口裡可就說道:「諸事都求你先生攜帶攜帶。兄弟這裡有點兒小意思,請你買包茶葉喝。」說著,就在袋裡一掏,掏出預先包好的一個小紅紙包兒來。這裡倒也包著兩塊現洋,托在手上,有一兩來重,便一直送到號房面前來,這號房越見越透著奇怪,送大禮,外帶送一份小禮,這是哪裡新定下的一條規矩?不過人家送禮,總是一番好意,不能給人家不好的顏色,便笑道:「這是哪裡說起,從來沒有這樣的規矩。」葛天民將紙包放在桌上笑道:「你老哥嫌少嗎?請你進去回一聲,只要省長受了禮,你老哥的好處,兄弟總知道。下回來見省長,兄弟再補您的感情。」說著只向號房打拱,號房雖不在乎這一兩塊小錢,看見人家只賠笑臉,只說好話,也就大為心軟,說道:「既然這樣說,我給進去看看,這紙包兒暫擱在外面。」葛天民道:「索性勞您駕吧,也帶了進去。您見了省長,就說葛某人雖不曾來拜訪過,可是早就欽佩得了不得。現在省長的壽誕,不過盡一點兒慶賀的意思。本想買了東西來,我又不知道省長喜歡些什麼。所以……所以……」說著,將那三包洋錢,推了一推,接上說道:「所以帶了這一點兒小意思來。可是意思雖小,兄弟倒是不帶一點兒假,望您送進去,代說一說。」那號房也是失於檢點,心想這種新鮮事兒告訴主人,倒可讓他樂上一樂。便依他的話,捧著那三包洋錢,一直送了進去。王坦正在一張辦公桌上,料理幾件函稿。號房將三包洋錢,噗通一聲,放在桌上,將片子送給他看。王坦一看那片子,說道:「我並不認識這人,他要會我嗎?」號房稟道:「說起來可樂,他倒不是一定要會,他就送了這個紙包來,再三再四地,一定要進來回一聲兒。」王坦上了年紀,很要名譽。雖然愛錢,他只許人家暗送,不許人家明來。葛天民拿了三包洋錢,大吹大擂,從號房裡送來,未免令人難堪。當時王坦勃然變色,將桌子一拍,說道:「渾蛋!什麼時候,你見我收過人家這種東西的?由你們這樣一鬧,我不是賄賂公行嗎?把這個姓葛的留住,不讓他走。問一問他,這是誰教給他的法子?往我這裡送錢。若說的不明,喊兩個巡警來,把他帶了去。」號房碰了這一個大釘子,還敢說什麼?只是垂手站在一邊,僵著脖子,硬著腦袋說「是」。這裡緊鄰著上房,王太太一聽到王坦在發脾氣,便走到門外來仔細聽著。後來聽明白了,原來是一個人,冒冒失失送來幾百塊錢來。老頭子覺得招搖,要把送禮的人送到區子裡去辦。王太太一想,俗言說:「狗不咬拉屎的,官不打送禮的。」哪有人家送了禮來,還要辦人的道理?便走進來說道:「這個人,大概是個傻子。我們不收他的東西,也就算了,何必難為他?他送了東西來,反正不是歹意。」王坦道:「怎樣不是歹意?他以為送了錢來,我就可以給他官做,和他交買賣呢。只要他這樣一鬧,我的名聲,可就糟了。就算沒有人知道,他無故地送一筆錢來,又把我當作什麼人呢?哼!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著,背了兩隻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王太太道:「你一定要辦他,警察廳一送,經官動府,這就越沒法子守秘密了。三言兩語,把他打發走了,只當沒有這回事,這一頁書,就不揭過去了?」王坦道:「這樣辦,可便宜了他。」王太太趁著王坦鬆了門風,就對號房道:「你把這紙包拿出去,交還他吧。你也不必說什麼,你就說彼此並不認識,不能收他的禮,況且省長這回做生日,也不敢怎樣驚動人。將來送了東西來的,人家花了錢,沒法子退回,或者收下一點兒。至了銀錢。那是絕不敢收的。」號房沒口子答應「是」,怕太太說完了,省長還得說,不讓太太說完,抱著那三包洋錢,就出去,王太太老遠地還是喊著「別難為了人家」。 號房回到門口來,葛天民見他將三包洋錢,依然帶出,心裡先一陣不痛快,他便笑著問道:「怎麼樣?省長不肯賞臉嗎?」號房將三包洋錢,放在桌上,半晌,才說出一句話道:「倒清霉。」葛天民看他的臉色,一點兒笑容沒有,也不敢作聲,拱著手說道:「勞駕……」號房不等他再說,喝道:「勞什麼駕?你還打算讓我進去替你說嗎?讓你好好地出這大門,你就是造化。」葛天民聽他這話,嚇了一跳,說道:「怎怎……麼了?省長不高興嗎?」號房見他只把兩隻手抓大腿,哭喪著臉,心裡又有些不忍,便把王坦發怒,王太太討情的話,略略說了幾句,說道:「你不打算走,還想等什麼呢?真要讓他叫著警察來嗎?」葛天民聽見說要找警察,心裡這才有些著慌,將三包洋錢拿在手上,提腳便要走,忽然想到整數之外,還包了兩塊錢的小紙包兒,送給號房買茶葉喝。當時一定要人家收下,他接了去,順便一揣,似乎就不見了。禮既送不上,這裡也不必再來了,還要和他攀個什麼交情,於是又迴轉身來對號房道:「送不上禮,這也不要緊,我這就走,可是……還有一包呢?」號房把腳一頓道:「你是成心搗亂來了。你那三個紙包兒,原封沒動,全交還你了,哪裡還有一包?」葛天民吞吞吐吐地說道:「有是有一包。」號房道:「胡說,你活見鬼。你拿進來是不是三個紅紙包?」葛天民道:「是的。」號房道:「你手上現在有幾包?」葛天民道:「三包。」號房道:「這不結了。你說這話,你自己就該打嘴。你拿進來是三包,你現在拿走,還是三包。你全拿走了,還要什麼?」葛天民道:「這三包是對了,還有一個小紙包呢?」號房這才明白,他是要那個小紙包兒,便在桌上墨盒底下,摸出那個紙包來,向地上一扔,說道:「瞧你這個德行,走吧。」 葛天民撿起那個小紙包,一溜煙地出了大門。馬車夫見他出來了,便開著車門,要讓他上去。葛天民道:「我不坐車了,你回車行里去吧,晚上到我寄宿舍里去拿錢。」車夫道:「您坐著車回去,不好嗎?」葛天民道:「我不回去。」車夫道:「您不回去,更要坐車了。我們出一趟車,送您到這兒,就算了嗎?」葛天民見馬車夫勉強要他坐車,心裡大不高興,將臉一板道:「你這人真是不講理,我坐你一點鐘的車,給你一點鐘的錢,這是十分公道的事。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坐你的車。你說出了車,不能就這樣回去。難道我坐了一趟車,就包你一天不成?」馬車夫道:「要像你這樣坐車,我們要像拉洋車一樣,三個子兒一趟,兩個子兒一趟了。我們的規矩,是六點鐘起碼。你不坐也成,回頭咱們照規矩算錢。少一個子兒,咱們是區里見。」說畢,坐上車去,攏著馬韁繩就要走。葛天民一想,他們這些人說得出就做得出。我別車沒坐,倒要照規矩給錢。說道:「既然那麼著,你別走,我坐你的車回去就是了。」說著,爬上車去坐著,說道:「送我回去吧。」車夫道:「就是馬上回去,咱們也得照規矩算,而且還是六個鐘頭。」馬車夫這樣信口開河地一說,成心把葛先生當老冤。葛天民並沒有坐過馬車,想他們的規矩,或者是如此。錢已花了,我不能白讓他拿去。何不坐著這個車,在城裡城外繞幾個彎兒?花六點鐘的錢,我就得坐六點鐘的車。便對馬夫道:「你們一定要拉我也成,你拉我上前門。上了前門,到西城,回頭再轉東城。」馬車夫道:「東西南北四城,都要走到嗎?」葛天民道:「你就不必管了,反正坐你一點鐘的車,給你一點鐘的錢就得了。」車夫見他這樣說,果然拉著他滿城一跑。到了下午一點,方才回家。 葛天民一下車,陳搏九便迎了出來,笑道:「去了這樣久,一定是王平老留著,大談了一會兒,對不對?」葛天民只得含糊答應,挾了三包洋錢,自回房去。不料寄宿舍里的人,全得了這個消息,都來問他見著王平老,說了些什麼?事到其間,葛天民也是騎虎難下。說道:「我一去,他先是請我在大客廳里坐。後來客到多了,他又請我在內客廳里坐。談得久了,不覺到了十二點,他一定要留我在那裡吃便飯。我知道他們的飯很晏,非到兩點吃不了,我就告辭出來了。」大家聽說王坦留他吃飯,都埋怨他為什麼不吃飯?回到家來,也沒有什麼事,在那兒多待一會兒,要什麼緊呢?葛天民道:「你們是飽人不知餓人飢。你想,平老陪著我說話,外面大客廳里,還扔下一屋子客呢。他老陪著我,外面那些客,可等得不耐煩。我是設身處地一想,覺得是走的對。」有人問道:「這樣說,你一來一去,簡直沒有耽擱了。」葛天民道:「可不是,我下車就進王公館。出了王公館,就上車回來。」正說到這裡,門外的馬車夫,一直嚷了進來,說道:「給我們車錢呀,東西南北城溜達了一天,我們還沒有吃飯呢。給了車錢,讓我們回家吃飯去啊。」葛天民通紅著臉,趕忙將車錢照給,打發他走了。寄宿舍里的人,看見這種情形,倒有些疑心。想著他說在王家坐了幾個鐘頭,為什麼車夫又說滿城都跑遍了?只有陳搏九對於這事,卻極端地相信,反笑各人所見不廣。王少雲正是想走王坦這條路子的人,私下便把陳搏九叫到一邊,說了許多話,問葛天民和平老的關係究竟如何?陳搏九先是不肯告訴。後來才說,葛天民是有人介紹的,而且私下查出,葛天民曾送了王平老一筆大禮。數目多少,雖不知道,看見他帶了三個紅紙包兒。一個紙包兒,大概有一百元。照說,那就是三百元了。王少雲聽在心裡,他送三百元,就有這樣交情,我若是送個六百元呢?那不更好嗎?只是一層,這錢要怎樣個送法?倒是一個問題。自己躊躇了一會兒,總是沒有法子入手。後來一想,姜公望和他很接近,或者問一問姜公望,他肯告訴我,也未可知。於是瞞著同住的人,就到會館裡去拜會姜公望。姜公望知道他這一來,是款子湊得有把握了,便笑道:「大概有些辦法了嗎?」王少雲道:「有是有些把握,不過那些湊份子的人,他們都以為送款的手續,很可躊躇,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嗎?」姜公望道:「笑話了,我們湊份子,是拿錢去辦禮物,哪單是送款到他那裡去?」王少雲道:「沒有送款子的嗎?這個……這……似乎有吧?」姜公望笑道:「你老哥哪裡聽來的這話?」王少雲道:「我聽到一些人說,送禮像在公司里投資一般,只要找到一個經手的人,這差不多是公開的事。所以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很多。」姜公望一想,做大官的人賣小缺,這也是常有的事。王平老既然閒了許多年了,大概不能十分有錢。他想在北京未動身之前,撈幾個錢做川資,這也是人情之常,就不敢一口斷定說「沒有」,便道:「也許有這件事,但是我沒有聽到人說,讓我打聽明白了,我再回你的信。若是真有這件事,你要怎樣辦,只要通知我一聲,我一定可以和你幫忙。」王少雲心裡忖度著,一定是有這件事。不過他怕我直接去辦,所以不對我說實話,我摸不著門路,一定托他,他好在這裡落個二八回扣。我不能那樣傻,拿大洋錢去塞狗洞,便道:「那就很好,我想這件事,不會怎樣假,我就等你的信兒。」姜公望道:「你老哥既然這樣辦,預備多少款子呢?」王少雲道:「我私人名下,預備六百塊錢試試。若是真有好處,我再加上個四百五百的,那也不算什麼。」姜公望道:「既然預備大幹,一千八百,那很不算多。今天晚上,我要到平老那裡去的,順便可以給你打聽打聽,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少雲聽了,口裡哼著隨便答應,就告辭走了。他私人盤算著,若是經人轉交給他,不能說涓滴歸公。而且這事,也究竟多一人知道。俗話說得好,私財不通六耳,這事我還是自己直接送去的好。不過送錢運動差事,自己還沒有干過這個調調兒。怎樣開口,怎樣交款,還不知道,現在要辦這事,只有一個法子,寫一張支票,封在信里,寄給王平老。另外卻叫他回我一封信。信到了手,就是一張收據,話就好說了。這一來,只有寄信的我,拆信的他,可以知道,總是十分秘密的事了。他自己想著,以為這辦法最穩當。他家裡來的錢,本就存在儲蓄銀行里。他就開了一張六百元的支票,寫了一封信,封在一處,親自送到王坦家裡去。號房見是一封信,就照例給了他一張收條。王少雲道:「這是一封要緊的信,也就給這樣一張收條嗎?」號房見他這句話問得外行,說道:「漫說是一封信,就是國務院來的公文,我們也是這樣一張收條。」王少雲道:「那我也曉得,不過我這是一封要緊的信,你只寫了來函一封,那怎樣成呢?」號房拿了一根菸捲,自擦著取燈兒去抽菸,半晌,沒有作聲。王少雲道:「和你商量商量,能不能夠在這收條上添注『要件』兩個字?」號房道:「我們不會寫,你要留下就留下,不留下你就帶回去。」說著,在桌上拿了那封信,向王少雲面前一擲。王少雲怕真箇鬧翻了,便拱拱手道:「我不過白說一聲,若是不能,那就算了吧,不知道省長在家沒有?」號房道:「不在家。」王少雲道:「什麼時候回來呢?」號房道:「沒有準兒。」王少雲見話不投機,只得說了一聲「勞駕」而去。 這個時候,王坦倒是真不在家。到了晚上回來,看見桌上存放的信件。便一一拆開來看,拆到王少雲這一封信,將信紙一抽,裡面掉出一張硬紙片,撿起一看,卻是一張六百元的支票。心裡想道:「怪呀,誰開一張支票,用信送了來呢?」於是且看那信,那信說道: 省長勛鑒:敬啟者,久聞德望,素仰斗山,識荊無自,倍切景崇。傾讀明令,知我公將長鄉邦,造福桑梓,可以預卜。更以父老所傳,節屈清和,適為六旬大慶。凡此兩事,均為鄉人所榮幸。少雲不才,負笈京師,忝在鄉末,遇此大典,不能無以慶祝。茲附函恭呈六百元支票一張,聊以申賀。不腆之儀,尚乞哂納,特此恭叩鈞安。 鄉末王少雲頓首 信紙之外,另外又有一張紙條,開了詳細姓名住址,並注著一行小字,「如有寵召,只須遣價擲來一示,當即恭謁台端」。王坦將信反覆看了幾回,知道這又是官迷發了狂,做出這種怪事,既好氣,又好笑,前幾天有人送了三包洋錢上門,今天又有人送了支票來,何以無獨有偶?莫非有人從中捉弄這事嗎? 王坦正在納悶,號房又送上一封信來。王坦便問王少雲這封信,是個怎麼樣的人送來的?號房道:「看那樣子,送信的就是本人。」因把王少雲在門口麻煩的情形,說了一遍。王坦道:「他還說了別的話沒有?」號房道:「他沒有說別的話。」王坦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好吧,以後他要來了。趁著我在家,就留住他。」號房答應「是」,退出去了。王坦一想,這樣的事,若是接一連二地來,真足為盛名之累。非重辦一個,不能替自己洗刷,以警行賄者之效尤。次日上午,就叫了一個聽差,到王少雲寄宿舍里去通知了一聲,說是省長傳見。他們這寄宿舍里,也有一個看大門的聽差。聽說省長要傳見王少雲,十分得意。在外面一路嚷了進來,口裡說道:「王先生,王先生,省長傳見來了。」王少雲聽見,這一喜,那一顆心幾乎要由腔子裡跳將出來,便道:「找哪個王先生?」第一句在屋子裡答應。接上說第二句道:「是找我的嗎?」這時人就到了外面來了。聽差道:「可不是?說是省長等著你說話呢。」這時寄宿舍里的人,得了這個消息都圍上來了,葛天民最是不服,心想這一條路子,我鑽了許久,沒有鑽上,今天怎麼倒會傳見他哩?這真怪了。王少雲見葛天民來了,笑道:「我們這裡和王省長認得的人,倒越來越多了。我和他的交情,不算怎麼深,也沒有人介紹,他忽然派人來傳見,真是想不到的事。」旁邊就有人道:「既然請你老見去,一定有很好的事商量,回來我們聽你的信兒,要喝你的喜酒。」王少雲笑道:「若是有點兒消息,我一定請諸位喝酒。就怕這回去,王平老只是和我談談話,不肯派差事,那就沒辦法。」大家都說:「不會的,他是有事的人,無端找你去閒談天不成?」王少雲道:「那也差不多,我這就去。」聽差在一邊插嘴道:「就這樣走了去,可不像樣子。我給你雇輛馬車,您看怎麼樣?」王少雲一想,葛天民上次去見王平老,坐了一回馬車,就把眼睛插在頭頂上。現在我也去見王平老,我總得賽過他。便道:「叫一輛汽車吧,坐馬車倒顯得不大方。」寄宿舍里的人,聽他坐汽車去拜省長,都羨慕不置。唯有葛天民憋著一肚皮苦水,這話可無從說去。自己去求見,碰了一個大釘子,那倒不說。人家坐在家裡,偏來傳見,不是怪事嗎?王少雲這一去,一說到和我同住,王平老必然將我那天送禮,把我轟出來的話要說一遍。我的黑幕,由此完全揭破,臉往哪兒擱呢? 王少雲雖不知道他為難的情形,但是這次傳見是公開的,人人都知道,不像葛天民那回去,是偷偷摸摸,因此他面子一足十分高興。一汽車坐到王坦門口,下了汽車,踏著大步進去。心想那混賬的號房,上次來送禮,飽受了他的氣。這次我可要抖上一抖,報他的仇。於是掏出一張名片,走進號房去,向桌上一扔,口裡說道:「拜會你家省長來了。」號房見他笑道:「你來了,好極啦。」王少雲道:「這是你們省長請我來的,你進去說吧。」號房道:「別忘,你等一等兒吧,省長正在吃飯呢。吃完了飯,我自然給你去回稟。」王少雲臉一板道:「胡說,是你省長叫我來的,又不是我自己來求見,也許有要緊的事,等著說,你為什麼不上去回?吃飯不吃飯,不要緊,誤了省長的事,誰負責任呢?」號房笑道:「省長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要緊的事,在您自己這兒哩。您真不能等,我就給你去回。」說畢,拿了名片,笑著去了。王少雲心想,他為什麼老笑,莫非這裡面有什麼玄虛嗎?等了一會兒,號房走將出來,說道:「你等等兒吧,省長說了,吃完飯就見。」王少雲聽了這話,只得在門房裡稍候。心裡想著怎樣接見,怎樣說話。只在這個時候,忽然進來兩個警察,便問號房道:「這人在哪裡?」號房指著王少雲道:「就是他。」王少雲忽然見有警察來問他,心裡一想糟了,莫非王坦告了我無故行賄嗎?立刻面無人色,直著兩隻眼珠望著警察,簡直說不出話來。一個警士問道:「你姓王嗎?」王少雲道:「是……是……我我我是省長叫我來的。」警士冷笑道:「省長叫你來的?告下你了。走吧,和我到區里去。」要知王少雲肯去與否?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