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五回 象忽渡河楸枰絕技 雀能食餅竹戰奇兵
卻說張成伯坐了汽車,一直便到唐宅來。這時候雖然是深夜兩三點鐘了,這裡依然是車馬盈門。他下了車,逆料這裡有會議,且不敢猛撞,便沖了進去,先叫聽差進去,通知李逢吉先生,自己在隨便的一個小客廳里等著。聽差進去了,不多大一會兒,李逢吉便出來相會。他一走來,就握著張成伯的手,連搖了幾下,說道:「哎呀,叫我好找,你哪裡去了?」張成伯道:「有一點兒私人的應酬。」李逢吉一面拉著張成伯的一隻胳膊,一面讓他在沙發椅子上坐下,先就笑了一笑道:「在公事之外,我要先以私人的資格,和你說幾句話。我問你老兄,還是和戚閣同進退呢?還是有事還可以干呢?」張成伯聽李逢吉的口音,早就料到這邊有些希望,也笑道:「你何至於問我這一句話呢?我和雲生總理,並沒有十分深厚的關係,這是你老哥知道的。」李逢吉道:「這樣說,你老哥的意思,是和戚閣並不認為有連帶關係的。」張成伯道:「我上台,本是雲生三番兩次找去的。我只能說是給戚閣幫一點兒忙,至於什麼政策行不行,我們自己人說話,那還不是笑話?況且我除了和他們籌些款項而外,其餘的事,我說了是一點兒也不發生效力。我不是怕有拆台的嫌疑,我早辭職了,何至於等到現在呢。」李逢吉道:「那就很好了。」說時,停了一停,然後問道:「雁老的命令,已經發表,你應該知道了。」張成伯裝著很驚訝的樣子,突然往上一站,對李逢吉拱一拱手道:「恭喜,恭喜,怎麼突如其來地就發表了,我一點兒不知道,我這應該給雁老去道喜了。」李逢吉依舊拉著他坐下,說道:「你別忙進去,我還有話和你說。自前天起,商量閣員名單的時候,雁老就把你老兄列入了。但是因為閣下是戚閣的人,究竟能不能過來,很是難說。能過來呢?彼此合作,自然是極歡迎的。若不能過來呢?這邊就……」張成伯連忙說道:「決不決不!雁老對於我一番提攜之意,我早就明白了。只是自己擔當著對方的嫌疑,不便對雁老說出。雁老之不能不加以考慮,那是當然之理。但是一個人真要替國家做一點兒事情,除了和雁老合作,還有誰更好呢?其實雁老只要有什麼使命,我沒有不竭力圖報的。」李逢吉笑道:「設若雁老把一個難題給你做,你也肯犧牲嗎?」張成伯道:「說到籌款,自然是不容易。但是雁老果然命我籌一筆上台費,那我也一定盡力去辦的。」李逢吉道:「這個呢,雁老也早有計劃了,不至於來難為你。」張成伯聽他這樣說,知道唐閣的財長仍舊是洪麗源,並沒有動。這要我加入,又是擔任哪一席呢?李逢吉說到這裡,也就是很躊躇的。身上掏出皮夾子,取了一根雪茄,點著抽了幾口,然後對張成伯一笑道:「你瞧,這豈不是笑話?以雁老部下的人才濟濟,竟沒有一個人,可以和教育界接近的。雁老的原意,本想請你老兄擔任農商的,後來算到教育一席,簡直無相當的人物,還是雁老自己想起來了,便問我說,成伯對教育界的人,不是熟人很多嗎?我就說,不但熟人多,而且他自己,也是一個大學堂的董事。雁老就說,好極了。這樣說來,我們這裡,並不是沒有教育人才了。他馬上就在你的尊銜上,親注了一個『教』字。不過兄弟還不知道老哥的意思如何,所以主張先徵求老哥的同意。」張成伯萬料不到唐雁老出此一著,自己是個財政家,用財政家去做這需款孔殷的教育總長,正如肉包子打狗,教育界豈有不歡迎之理?可是自己要承認下來,那簡直是給唐閣去搪窮債主,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呀。但是剛才失口對李逢吉說了,無論雁老有什麼使命,都可竭力圖報。在要我去當教育總長,馬上抽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怎樣使得呢?便笑道:「多虧你老兄吹噓,但是因為教育費的事,這幾個月來,我和教育界的感情,壞到了極點。我若勉強擔任下來,要是辦不好,怎樣對得住雁老呢?這事我倒不得不考量考量。」李逢吉道:「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困難嗎?」張成伯皺眉道:「不過現在的教育,實在是不好辦。無論是誰來辦,恐怕也辦不出什麼頭緒。」李逢吉道:「唯其如此,所以兄弟請雁老暫不要決定,等大家商量好了再說。」那臉上的笑容,就減了幾分,意思就很冷淡似的。
張成伯盤算了一番,覺得唐雁老置人於火爐上,未必完全是好意。但是自己不干,唐閣也就必會缺一個閣員,自然有人接上去干。再說在台上,哪怕教育部是個寒酸衙門,究竟是個閣員,總比在台下強得多。這個時候若不答應,李逢吉進去一說,雁老在名單上一勾,事就完全取消了,還有什麼考量之餘地?張成伯想到這裡,便改了笑容對李逢吉道:「雁老一番栽培之意,及你老哥的鼎力幫忙,那都是十分可感的,不過我恐怕辦不好,所以主張考量一下,若是真要兄弟試試,兄弟也只好犧牲一番。」李逢吉道:「張總長既然同意,那就很好,我們可以一路和雁老去談談。」說著,便將張成伯向里引。張成伯一進內客廳的門,就見光求舊坐在雁老身邊,千總理,萬總理,叫個不歇,心想我就料他在這邊跑得有點兒頭緒,這樣看來,果然不錯,因此也和他點了一個頭。在光求舊也是這樣想著,這傢伙臨時抱佛腳,居然也跑過來了。雁老叫他長教育,是叫他替洪麗源抵擋一陣呢,他倒不在乎。真怪極了,雁老見成伯來了,便笑道:「成伯,你能替我幫一個忙嗎?今天是找你一天了。」張成伯躬身笑道:「那全靠總理栽培,剛才逢吉兄已把總理的意思說了,不過怕辦不好,有負總理之望。」唐雁老道:「你且試試看。」說著一回頭對在座的洪麗源道:「經費上面,你要給成伯幫一幫忙。」洪麗源笑道:「麗源還有許多事,要張總長幫忙呢?」唐雁老笑道:「大家互相幫忙,歸總一句話,卻是幫我的忙。」說完,故意放開喉嚨,放出一陣大笑。這裡在場的人,個個都是新貴,無不喜笑顏開,一直談到天亮,才各自回家。
張成伯是個最精明不過的人,他一時雖然懵懂,過後究竟會想起來的。他在汽車上想著,慢來,雁老方面,何至於少我一個人做教育總長,他這一味苦拉我,恐怕別有用意?一定是因為財政一席,給了洪麗源,怕他干不好,糊裡糊塗,給我一條冷板凳,也讓我算閣員之一,好給他們幫忙。這是叫我負財長的責任,居教長之名啦。我不要太老實了,給洪麗源抬轎。他這樣一想,回家以後,且去睡覺,置事於度外。到了晚間醒來,他又打個電話給李逢吉,說是本人的名字,請雁老暫且不要列入名單,還得考量考量。李逢吉問道:「怎麼突然又變卦了?張總長有什麼意見嗎?」張成伯道:「並沒有什麼意見,就是怕辦不好。無論如何,請回復總理一聲,請從緩發表。」電話打完,恰好蕭雨辰來訪。蕭雨辰道:「成伯,老光真是不夠朋友,這幾天他總不和我們打照面,你猜他怎麼樣?聽說那邊,已內定他為陸長了。俗言道得好,鳥往亮處飛,由這邊跳到那邊,跳得果然好,那也罷了。這邊是交通,跳到那邊是陸軍,這就很無意思了。何必呢?這樣不夠朋友的人,下次人家怎樣敢和他共事?做官是一時事,做人是一世事,為了做官,不想做人,這很犯不著。」張成伯道:「他倒不是想在唐閣占一席地,實在也是唐方拉攏得太厲害,不由他不過去。」蕭雨辰道:「那也未必吧?雁老那邊,也就人才濟濟,何至於少一個光求舊。」張成伯道:「少是當然不少一個光求舊,這也無非私人感情問題,所以雁老的意思,覺得老光合適一點兒。」蕭雨辰笑道:「這一向子,老光老是向唐宅那邊跑,我看他是見了這邊風勢不順,早有遠走高飛的意思了。唉!世態炎涼,大家都如此,又何必獨苛責於老光一人?」張成伯見蕭雨辰老是進著向前罵,便笑道:「這個年月,各管各的事吧?別人發財升官也好,別人東倒西歪也好,只要自己行其心之所安罷了。這是我們背後說一句話,戚總理不在台上,我們也得留幾個人在政治舞台上,留一線基礎。不然,要走大家走,將來弄得內外消息不通,也是不好。所以老光加入唐閣,繼續地干,我也相當贊成。」蕭雨辰見他明說贊成光求舊加入唐閣,也就無甚可說,笑道:「他果然像徐庶一般,身在曹,心在劉,那也未嘗不可,我們往後瞧吧。」張成伯笑道:「事久見人心,無論什麼事,在一個時候來評論,那是不對的。」蕭雨辰見話不投機,也就不願多說,閒談了幾句,就走了。張成伯一想,雨辰突然而來,在我當面將老光罵了一頓,這是什麼意思,這似乎與我開玩笑了。你們不這樣譏笑,一個教育總長,我真是薄而不為,你們既然自己下了台,又妒忌別人上台,我偏要干一干,看你們能把我怎樣。唐閣的後台是保定,他的鏢客卻是蔣子秋,我現在且去見一見蔣子秋,看他的意思怎樣。他若是叫我干,我就干,最好是托他在雁老方面說一句話,將幣制局、菸酒公賣局,再讓我兼一席,那麼,教育冷板凳,坐坐也不妨的。蔣子秋反正慷他人之慨,只要你許他一點兒好處,他有什麼不答應?這樣一想,又鼓勵了他一番進取之意。當時便打一個電話到蔣子秋住的飯店裡去,問蔣督練在家沒有?那邊答應,竟是在家,張成伯立刻坐了汽車,前來拜謁。蔣子秋手下的馬弁,都認得他是張總長,和督練很有交情的,就讓他一直前去,一直到了蔣子秋住室外,對門口站的馬弁說道:「督練在裡面沒有,要不,我在客房裡等一等。」馬弁道:「剛才督練說了,張總長有電話來了,就要到。他來了,就叫他進來吧。」張成伯見蔣子秋這樣說,料是房間裡,沒有什麼不可告人之隱,便推門進去。正屋裡並沒有人,再進臥室里,只見蔣子秋脫得赤條條的,身上只圍了一條大毛巾,躺在沙發睡榻上,睡榻下,有一個修腳的夥計,替他修腳。蔣子秋伸出一隻又白又胖的大腿,架在夥計身上,讓他去拾落。那一隻腳,卻豎在沙發上,那種情形,很是難看。他見張成伯進來,將手向椅子上一指道:「請坐請坐。」張成伯道:「今晚上督練怎樣沒有出去?」蔣子秋道:「嘿!別提了,賭了兩晚上錢,鬧得昏天黑地,睡到剛不多大一會兒,方才起來。起來之後,人還是昏昏沉沉的,這就用滾水燙了一個澡。這種大瓷盆洗澡,雖乾淨,究竟不如池塘舒服。記得早二三十年,我是老溜到池塘里去燙澡。他媽的,池子裡霧氣騰騰,悶得渾身出一身痛汗,比雨洗了還多,真是痛快。」張成伯笑道:「痛快雖然是痛快,究竟骯髒一點兒。那種池塘子裡,什麼人都有。」蔣子秋道:「對了,就是這一樣討厭,尤其是可惡的,就是一班趕駱駝的,他滿身都是黃土。當年我在澡堂子裡洗澡,就怕這一種人。」修腳夥計,聽見他這樣說,也不由得笑了。蔣子秋道:「你笑什麼?好漢不論出身低。劉備是賣草鞋出身的,張飛是賣肉的出身,關二爺還趕過車呢。柴王爺當年賣過傘,鄭子明敲梆賣香油,再說趙匡胤年輕的時候,還是一個混混。」這些話,張成伯聽了,覺得有些不雅。可是那修腳的夥計,倒認識幾個字,看過兩本鼓兒詞,這一提到鼓兒詞,倒惹起他一肚皮文學,便笑著答應道:「可不是?古來的人,出身低的很多。聽說張飛賣肉的那個案子,現在還在呢?」蔣子秋道:「還有啦。據鄭秘書告訴我,漢劉邦是泗上亭長的出身。亭長是什麼呢?就是現在的地保。他手下有一個大將,叫作樊噲,他的出身更是糟糕,在街上套野狗,賣狗肉的。到了後來,他一樣出將入相。就是朱洪武,還討過三年飯啦。現在的叫花子常說,要飯的是朱洪武的後代,那倒並不是瞎說。你想想,一個要飯的,到後來都能做皇帝,有手藝的人,就不能出頭嗎?你別瞧你現在替我修腳,將來也許你一樣地可做次長、總長。」張成伯聽說,望了蔣子秋一眼。蔣子秋說得高興,哪裡顧什麼忌諱,只管往下說,又對修腳夥計道:「我這話你信不信?」修腳的笑道:「督練,不瞞您說,我們這就叫下三爛的手藝,掙倆錢,就夠人瞧不起的,哪裡還敢望做官?」蔣子秋道:「那可沒準啦。現在是不論做官資格的。用不著什麼舉人、進士,就是大學堂里畢業的文憑,那也是廢話,只要你有本事干,就不許你做總長嗎?」
張成伯在一邊要打斷他的話頭,又覺有些不便,讓他說去,自己也不樂意。只得咳嗽了一聲,望著蔣子秋再等說話的機會,但是蔣子秋修腳修得正受用,卻沒有注意張成伯要和他說話,卻閉著眼躺著,圖那一陣子舒服。張成伯只得先開口道:「督練今天晚上還出去不出去?」蔣子秋道:「這兩天大嫖大賭,實在倦了,不能再玩了,今天在家裡休息一晩,不出去了。」張成伯笑道:「在家裡待著,督練不覺得悶得慌嗎?」蔣子秋笑道:「悶是悶,你可有法子找個事情玩玩?」張成伯道:「要替督練找玩的法子,那還是關偉業好,他會出新鮮主意,不如打個電話,把他叫了來。」蔣子秋道:「不用打電話,他一會兒就會來的。每日這個時候,他總會到我這裡來一趟。餓狗他不會停一天不上茅廁。」張成伯心想,什麼不能譬,單要譬這一句話,你真不怕吃虧嗎?正這樣想著,譬著上茅廁餓狗的關偉業已是推門而進。蔣子秋道:「怎麼樣?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關偉業道:「督練說我什麼事?」蔣子秋道:「我說在家裡悶得慌,要成伯找一樁事情玩玩,成伯就保薦了你。」關偉業道:「這個事情,找我沒有錯。督練願意葷玩,願意素玩?」蔣子秋道:「不用說,我都知道了,那個沒有意思。天天打牌,夜夜叫條子,鬧得人膩死了,要找一個清閒點兒的事玩才好。」關偉業道:「有了,上海來了兩個演電影的女明星,住在東北飯店裡,裝束極是時髦,要不找她們來談談也好。」張成伯道:「那可怕她不肯來吧?」關偉業道:「沒有的事,她要不出來應酬,飯店裡的賬,誰給她會錢?你怕她們家裡有個十萬八萬拿去讓她花嗎?」張成伯道:「她們演電影,不拿薪水嗎?」關偉業道:「雖然拿薪水,那也是個虛名罷了。她們拿薪水挺多的,也不過二百元一月,次一等的,就只有幾十塊錢了。這些人,誰也是揮霍成性的。幾十塊錢,真只夠她一天花的。你想,她們用的錢,薪水既然供給不過來,那除了在應酬上弄幾個錢,哪有錢花呢?漫說她們在外面應酬,本來很不在乎,就是不講應酬,有督練的面子,請她們過來談談,還有什麼可推辭的不成?」蔣子秋道:「還要拿我的名片去請她嗎?那可是笑話。」關偉業道:「她們哪夠資格呢?只要我打一個電話,派一輛汽車去,就把她們接來了。」蔣子秋道:「這樣子,你准認識她。」關偉業道:「認是認識,不過沒有什麼交情。」張成伯笑道:「既然是可以叫得來的,你就打一個電話,叫著試試看。」關偉業道:「除非不在家,若是在家,我一定可以把她叫來。」他立刻拿起桌上的桌機,就叫東北飯店的電話。恰好他要請的兩位女明星,都沒有出門,關偉業一說,她們就願意來。
這兩個女明星,一個叫唐白嘉,一個叫劉明秀,其實也並不是什麼明星,不過上過幾次鏡頭,充過一兩回配角罷了。她兩人因為在上海手頭不很活動,借著同一個商界巨子北上,可以不花火車費,便一路到北京來。到了北京,刻著電影公司演員的名片,就大拜其客。她們所拜的客,自然是交際場中一流人物,所以關偉業,也是被拜訪者之一。關偉業就向她道:「北京朋友多嗎?」唐白嘉道:「沒有什麼朋友,全仗維持呢。」關偉業聽了她這話,就十分明白了。這時蔣子秋要找一個新鮮玩意兒,關偉業就想到了她們,因此打電話給她們。唐白嘉、劉明秀一接到電話,真是喜出望外,萬料不到堂堂的督練,會派汽車來接她們。兩人趕忙收拾了一番,汽車已到,雙雙地坐了汽車,便來見蔣子秋。這時蔣子秋已經修完了腳,穿了衣服,和張成伯閒談。馬弁進來告訴,說是派汽車接的那兩位小姐,現在已來了。蔣子秋道:「快請快請。」馬弁出去,把兩位請了進來。她倆人剪了頭髮,一律地穿著杏黃色旗袍,周身滾著水鑽邊。袖口和衣擺,都綴上白色絲線穗子,電燈底下,光彩奪人。關偉業便站起來了,便給她介紹道:「這是蔣督練,這是張總長。」一面又對蔣子秋道:「這是唐女士,這是劉女士。」唐、劉二人,便站著齊齊地對蔣子秋一鞠躬。蔣子秋雖然是個粗人,他對於婦女們卻十分謙和。人家對他一鞠躬,他就站起來,笑著說道:「請坐請坐。只一見面,咱們就算相好的朋友,你別當我是督練,就拘那些客套。我這個人最是痛快不過,說好就好的。我看你倆位很不錯,怪不得可以演電影。二位都是江蘇人嗎?」唐白嘉已經和劉明秀坐下了,這又微微站起身子答應道:「是的。」蔣子秋道:「江蘇就愛出漂亮的女子,今天一見唐、劉二女士,果然不錯。他們二位能什麼玩意兒,我很願領教。」張成伯一想,人家是演電影的,怎樣把人當妓女、鼓姬一般看待,開口便問人家會什麼玩意兒。正想找一句話來遮掩,不料那唐白嘉女士,倒很不在乎地對蔣子秋說道:「我們除演電影而外,什麼也不會。」蔣子秋道:「你們是南方人,南方人會唱小曲兒的,唱一個給大家聽聽,好不好?」唐白嘉迴轉臉去對劉明秀一笑道:「督練一定要我們獻醜。」劉明秀抿嘴一笑,然後輕輕說道:「又沒有胡琴,怎樣唱法呢?」偏是蔣子秋聽見了,笑道:「清唱就最好,不要胡琴,還免得吵人呢。」關偉業在一邊湊趣道:「既然督練贊成清唱,二位何妨試一試?」唐白嘉笑道:「本來就唱得不好,再要沒有胡琴,那就格外難聽了。」蔣子秋笑道:「不瞞你說,我就愛聽蘇州女子說話。別說清唱,就是二位和我們談談,我們也樂意啦。提到這個,我又想起一樁事情來,大概是前年的事了。我一個人從南京乘票車到北京來,要了一個倉房。在浦口上車的時候,先有兩位太太們到我們倉房裡去了。我因為北上不是公開的沒有帶馬弁,就只帶了兩個聽差。這兩個聽差,又都是渾蛋,他不問三七二十一,就把人家的行李,由窗戶里扔了出來。這兩位太太可就不依了,嘰嘰喳喳,就罵起來。我那兩個聽差,他也知道對太太們是不能動手,也就和他們對罵。我這時在車外聽著,就怪有趣的。隨他們去鬧,不攔住他。後來提出我的名字,那兩位太太,才不作聲了。依著聽差,要問她是哪一家的家眷,要找他們老爺辦交涉。我就罵他們說,人家雖然罵了你一頓,就憑那嬌滴滴的聲音,你聽了也不應該生氣。我看你們這樣的俗物,真夠不上江蘇太太罵,她要罵我,我就讓她罵去,反正比聽咱們的梆子腔強。後來我不但不怪那兩位太太,而且叫聽差給她們提著行李,找了兩個好位子呢。」張成伯笑道:「如此說來,督練真當得住『英雄氣概,兒女心腸』八個字了。我想那兩個太太,一定又罵了督練一大串話呢。」蔣子秋愕然道:「那是為什麼?」張成伯道:「督練不是愛聽那種聲音嗎?她罵著好讓督練聽呀。」這樣一說,大家都笑起來。唐白嘉笑道:「我要說句放肆的話,別的不會,罵人是會的。督練願意挨罵,我們倒可以罵起來。」蔣子秋道:「你二位真會討便宜,要罵就罵吧。」大家玩笑了一陣,禁不住蔣子秋再三地要求,唐白嘉、劉明秀,就各唱了一支曲子。蔣子秋聽了,就不住地叫好,因問道:「二位住在東北飯店,還有熟人嗎?」劉明秀道:「沒有熟人。」蔣子秋道:「那個地方洋氣太重,住在那裡做什麼?要不然咱們住在一塊兒吧。」唐白嘉、劉明秀不料蔣子秋說話,是這樣的粗率,剛見面的生人,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兩個人臉上紅了一陣,都覺有些不好意思。蔣子秋也明白過來,說道:「嘿!這就該罰我,我這人說話,怎樣沒頭沒腦地瞎說呢?我的意思可真不壞,因為這裡房子好,伙食好,又沒有洋氣,我很願同二位搬到這裡來住。我真是這個意思,我要說瞎話,就不是人揍的。」劉明秀道:「督練的好意,我們知道。」關偉業已洞悉蔣子秋的意思,便笑道:「這話可是真的,這旅館裡什麼也方便。二位就搬來住吧。」唐白嘉道:「可以的,反正在那邊也是出錢,況且住在這邊,還有各位能照應呢。」蔣子秋一拍腿道:「真痛快。」馬上就叫馬弁把飯店裡的賬房叫來,因對他道:「我給你介紹一筆生意,你有好房間嗎?」賬房道:「督練介紹的,就是沒有好房,我們也得騰出來。」蔣子秋道:「那樣就好。」因指著唐、劉兩女士道:「你給這兩位小姐,開兩個房間,就寫我的賬上。」唐、劉兩位女士彼此看了一下,心想大人物究竟是大人物,你看他是多麼慷慨。唐白嘉因此站起身來說道:「怎好算督練的?這可不敢當。」蔣子秋道:「你別客氣,我這人就是這樣的脾氣,我送那個人的東西,那個人不要也不成。我若不送他,我情願扔了,也不做人情。二位往後瞧,我就是這樣實心眼兒待人,這種人你贊成不贊成?」唐白嘉笑道:「很贊成,像蔣督練這樣爽快的人,能找得出多少呢?」劉明秀也笑道:「可不是,我們也見過一些政界上的人物,哪有像督練這樣爽直的呢?」蔣子秋道:「你們南方人,也贊成爽快嗎?那麼,我們今天談得很痛快,你就搬過來住吧。」劉明秀道:「我們原是隨身的行李,要搬就搬,很不費事的。只要督練不怕吵鬧,我們就搬過來。」關偉業笑道:「你們正是把話說反了,督練就是喜歡熱鬧,哪有怕你們搬來之理。要怕吵鬧,督練也就不肯介紹你在這兒住了。」蔣子秋一拍大腿道:「可不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在年富力壯的時候,找些玩意兒樂一樂,等待何時?」張成伯指著唐、劉兩位女士道:「你們聽見督練的話沒有?」唐白嘉笑道:「聽見了。」張成伯笑道:「聽見了就好,照說,你們只有一半取樂的資格啦。」劉明秀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懂。」張成伯道:「督練說了,為人要在年富年壯的時候取樂。二位年紀雖輕,力可不大,不只有一半取樂的資格嗎?」蔣子秋笑道:「既然如此,張總長就一點兒資格也沒有?因為你有了鬍子,力氣又不大,『年富力壯』四個字,全夠不上哩。」張成伯道:「這話我承認了,督練呢?不是也有些鬍子嗎?」蔣子秋道:「我這鬍子可不同,是為著好看的。有些人都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我不能不留一點兒鬍子,以壯觀瞻。你沒聽見說嗎?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歲還是金錢豹子啦。」蔣子秋一說,大家都哈哈大笑。當時唐白嘉留在這裡談天,劉明秀就坐了汽車到東北飯店去,把隨身的行李搬了過來。蔣子秋道:「兩位女士搬了過來,也總算是喬遷,我們不能不過去道喜。」唐白嘉笑道:「督練若肯光降,我們是十分歡迎的,就是怕招待不周。」蔣子秋道:「都住在一家旅館裡,這就算一家人,什麼招待不周?」說著,大家就同到唐、劉兩位女士的新居來。這裡的賬房,因為有督練出錢,樂得開一所大房間,所以房間很好。關偉業道:「兩位女士,搬進新居,我們這些賀客,要找一件事情樂一樂才好。」蔣子秋道:「你說應該怎樣樂法呢?」關偉業道:「打四圈牌,好嗎?」張成伯一想,這又是傻瓜的事,這裡只有三個,總得添上一位女的。贏了她要拿走,輸了還想她拿出來嗎?因此便對關偉業道:「可別算我一角,我是在一個地方,打牌歇了手,到此地來的。休息不多大一會兒,又打牌,累人得很。」恰好蔣子秋今天也是不高興賭錢,便道:「就這樣坐著瞎聊嗎?總得找一件事做一做才好。」那唐白嘉是個最漂亮的交際家,也覺沒有走來就敲人竹槓的道理。先是關偉業說了沒法子攔阻,現在張成伯、蔣子秋都沒同意,當然不用人家說明了,便笑道:「就是打牌,我兩個也不能奉陪。我們是什麼人,怎樣敢和督練、總長打牌呢?」蔣子秋道:「那可不然,賭博場上無大小,有什麼不能來?」劉明秀道:「密斯唐的意思,不是那樣說,她以為督練都是打大牌的,我們的能力極小,怎樣攀得上呢?」蔣子秋笑道:「聽說美國的明星,每個人都有好幾百萬啦,二位總也不錯吧?至於不敢和我們這拿槍桿的比嗎?」唐白嘉笑道:「我們也不是明星,就是明星,掙的薪水,還不夠美國明星一天的汽車費哩。」蔣子秋笑道:「當明星的既然沒什麼意思,我倒正用得著兩位女秘書,二位願意擔任嗎?」唐白嘉道:「只要督練不嫌棄,我們很願意伺候督練的。」劉明秀聽她說了「伺候」兩個字,似乎有些刺耳,便對唐白嘉望了一眼。唐白嘉這才想起來了,這一句客氣話,說得不很大合適,臉上就是一紅,蔣子秋哈哈大笑道:「你二位真是客氣,說的這話,我怎樣敢當呀?」關偉業、張成伯見他有心討二位女士的便宜,也夾著起鬨,說笑了一陣。劉明秀有些不好意思,便低著頭蹲在地上,把藤蘿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撿了出來。蔣子秋見她手上捧著一隻四方的楠木盒子,便問道:「這裡面是什麼東西?」劉明秀笑道:「是玩意兒。」蔣子秋道:「既是玩意兒,我倒要看看。」順手便接了過來,將盒子蓋一推開,原來是一副象牙象棋子。蔣子秋道:「呵,二位女士象棋下得很好嗎?」劉明秀道:「我們哪會下棋,因為在上海動身的時候,買了一副,帶在火車上消遣的。」蔣子秋笑道:「妙極了,這有我們玩的了。我就喜歡下象棋,可惜遇不著對手。」唐白嘉笑道:「我們是屎棋,無非下得好玩,怎樣能和督練對比?」蔣子秋道:「下棋本來是好玩,誰還把它當作正經事不成?」劉明秀道:「就是玩,也犯不著國手和屎棋對著。」蔣子秋笑道:「你太恭維我了,我怎樣能算國手哩?我是好玩,隨便哪一個和我下兩盤玩都成。」劉明秀笑道:「這話是督練一個人說了,先是說找不著對手,現在又說隨便哪一個和你下都成。」蔣子秋笑道:「我是一看見女朋友就迷糊了,女朋友越漂亮,我就越迷糊得厲害。你二位要嫌我說話顛三倒四,你就先埋怨自己長得太漂亮吧。」說畢,儘管哈哈大笑。關偉業道:「我來出一個主意,包管就有個樂兒。督練和張總長對下,二位女士,分在兩邊當參謀,兩個人下棋,這就算四個人下棋了。」蔣子秋道:「你這算安排得不錯,但是你自己呢?」關偉業道:「我算一個觀戰的吧。」蔣子秋道:「好!就那麼樣子辦。唐小姐,來!你算我這邊的。」張成伯也笑道:「劉女士,那就算我的了。」唐白嘉道:「我妹妹她是一個老實人,嘴很謹慎的,張總長可別討她的便宜。」張成伯笑道:「唐女士究竟是蔣督練的參謀,還沒有就職呢,先就衛護著督練。」唐白嘉道:「請張總長說明白了,我怎樣衛護了蔣督練?」張成伯笑道:「督練說你是他那一邊的,你默然承認。我說劉女士是我這一邊的,你就說我討便宜。一樣的話,有人說了得罪人,有人說了不得罪人,這不是怪事嗎?」唐白嘉笑道:「是一樣的話嗎?不對吧?張總長說的話,好像省了幾個字哩!」蔣子秋道:「狗拿耗子,你這不是多管閒事。他說的是劉女士,劉女士並沒有作聲。你倒聽不下去,一定不依,這是怎樣解說呢?」張成伯道:「妙哇!督練這是洞中肯要的話了。劉女士你自己說,我這話是討便宜不是討便宜?」劉明秀對張成伯一撇嘴道:「我不說張總長,張總長倒先說起我來了。」蔣子秋道:「不說了,不說了,大家都是好朋友,討了便宜去,也不算什麼。你若是因為人家討了便宜去,心裡不痛快,那麼,我情願吃虧,讓你來討我的便宜。咱們反過來說就算我是你的,好不好?」這一說,大家又大笑起來。
在平常的婦人,人家這樣將她取笑,她一定不高興的。唐白嘉、劉明秀在交際場中走慣了,男子不能說的話,男子不能做的事,她們都能做,和她開玩笑,那算什麼?況且蔣子秋、張成伯在政治上都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平常要巴結,還巴結不上呢,這會子能在一塊兒談談笑笑,正是深自引為榮幸的事,哪裡怕人家言重呢?唐白嘉道:「不要笑,督練就和張總長下起來,看我們這兩個參謀,究竟誰有本事。」說時,劉明秀已經在那小圓桌上擺下一張布畫的象棋盤。蔣子秋、張成伯兩人對著,關偉業在一張大沙發椅橫頭坐著觀戰。唐白嘉和劉明秀果然實行做起參謀的職務來,唐白嘉伏在蔣子秋沙發椅背後。劉明秀在沙發外邊,另端了一把小椅子來坐著。蔣子秋讓張成伯先下,張成伯又讓蔣子秋先下,結果,蔣子秋移過炮來,就下了一著當頭炮。張成伯笑道:「怪不得督練說下棋找不到對手,原來有這麼樣厲害,走來就是殺著。」劉明秀道:「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怕什麼呢?當頭炮,馬來保,我們起馬吧。」說著,伸過一隻手來,就給張成伯起了一著馬。唐白嘉道:「督練,我們既然取了攻勢,索性進攻到底,我們趕快出車。」蔣子秋笑道:「這樣說,女參謀還真不弱啦,這車是怎樣出法呢?」唐白嘉由椅子背後,走到前面,坐在沙發椅的扶手上笑道:「這有什麼難呢?」於是伸手挪開東邊的馬,起在東方卒底下。劉明秀道:「不怕隨便他怎樣凶,我們先把士、象支起,把家保得穩穩固固的,自然沒事。」於是也俯著身子,給張成伯西邊飛起一著象。從此以後,蔣子秋、張成伯兩人,都不用動手,全是兩位女士代庖。到了後來,兩位女士忘其所以,竟都坐在沙發椅上了。這一盤棋,因為蔣子秋先下了當頭炮,又起了邊馬,只顧殺人,保家的棋子,都散在一邊,聯合不起來。張成伯的車、馬、炮走過河來,接連幾個僵軍,蔣子秋支持不住,就輸了。
蔣子秋自信象棋下得不錯,不料走來一盤,就輸給張成伯了,笑著對唐白嘉道:「這都是你這高明的參謀,弄出來的把戲,只顧攻,不顧守,就輸給人家了。你瞧,我來下一盤。」不料一盤下過,又輸了。蔣子秋還是遮掩著說道:「這兩盤都是我好玩當頭炮,把事弄糟了。但是我不信這當頭炮下不通,我非得再下不可。」一面說著,一面又下這第三盤。下到後來,蔣子秋很悔了幾著子。劉秀明對唐白嘉笑道:「你這參謀,不用心替主人翁辦事,老是悔著。」唐白嘉道:「好!從此以後,我們下子就算,吃光了也不許悔。」這時蔣子秋一邊,雙士拼了對方一著馬,一著象在當頭,一著象在東邊。東邊第二格,對方來布了一著車,看著蔣方的帥,不讓他升座。所幸格著象線一位,和那西邊的沉底炮,還不能破這個連環象。可是蔣方的西邊,太空了。自己的車、馬、炮,都過了河,要謀人家,自己要撤回來,已來不及。張成伯的炮後面,遙遙的一車保護,放在自己河邊。因一向顧著蔣方的車、馬、炮來得厲害,沒想到用那著邊車。等到鬆了一口勁兒,忽然想到車往中間偏過來一位,車、炮沉底,對方就可了結,於是劉明秀用胳膊一拐張成伯,就來動那車。不過僅過來一位,有自己的卒子擋住,索性偏到象位上來。那邊的唐白嘉女士,早已看見了,只是干著急,但希望對方沒有想到,徐圖補救而已。現在劉明秀的眼光,射到車上來,不由暗暗連叫幾聲「不好」。劉明秀用兩個指頭夾著那子車,放將下來,對唐白嘉笑道:「唐參謀,你要辭職了,不好意思再戀棧了。」蔣子秋一看,也是叫糟。唐白嘉人急智生,趕緊把那當頭象飛了起來,飛到對河象位上,把那車吃了。她吃雖然吃了,立刻把象和車都搶在手心裡,向懷裡一藏,笑道:「我們約好了的,不許悔著,悔著就算輸了。你這是送羊入虎口,不能怨人。你還高興哩?我早知道了,等著你車來送死哩。」張成伯埋怨劉明秀道:「可不是,一時粗心,把一隻車,送到象口裡,真是冤枉,好好的一盤棋,為著一子不謹慎,就全輸了。」唐白嘉緩緩地把自己一著象,擺在自己河邊下,剛才是飛過了河,吃了對方的車,對方並沒有留意,而且從來也沒有下象棋,象能渡河的,張成伯自然也不會想到那上面去,只是埋怨劉明秀手快而已。但是蔣子秋是敗家,看得清清楚楚,敵軍是在河那邊的防線上,自己的當頭象,怎樣可以吃得著?分明是唐白嘉弄了一點兒心術,暗暗地渡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策,把人家的車吃了偏,是她會調度。吃了之後,就把兩著子全捏在手心裡,弄得人家真假難辨。心想這東西真是狡猾,可是她那小心眼兒,又令人可愛,於是不住地用胳膊肘,拐著唐白嘉的身體,讓她知道自己也明白這事。唐白嘉暗中掐了蔣子秋大腿一下,以目示意,叫他別作聲,依舊行所無事地下棋。對面以棋下得孟浪,正在懊悔,也就沒有注意,因此飛象渡河的一著妙棋,就算遮掩過去了。這時對門有一車一炮,蔣子秋卻有車、馬、炮。加上這車、馬、炮,本已緊逼敵陣的,所以形勢一變,張成伯這一盤棋,殺得大敗。到了下第四盤,蔣子秋不下當頭炮了,又贏了一盤。唐白嘉笑道:「我就覺得督練來下當頭炮,很是危險。你瞧,改過來了,我們就贏了。」張成伯笑道:「唐女士真是會說話的人,起先督練下當頭炮,說不要緊的是你。現在說當頭炮下得危險的,也是你,究竟哪一說為是呢?」唐白嘉笑道:「先前督練已經下了當頭炮,我不能不說著不要緊,壯壯膽子,現在事過去了,有什麼不能說哩。」張成伯今天晚上來找蔣子秋,原是請教他,自己可否上台,不料鬧了半天,竟沒有機會可以說這一句話,老是下棋,有什麼意思,因此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笑著說道:「我承認已經沒有戰鬥力了,不來了吧。」蔣子秋笑道:「兩個參謀都很有意思,主將倒累了。」張成伯笑道:「老下棋,究竟不調和,我們找件事大樂一樂吧。」蔣子秋道:「我原是要自自在在地休息一會兒,哪有再大鬧的道理?」張成伯道:「那也好,我可有兩句私話,要與督練商量商量。」蔣子秋笑道:「既然是私話,那倒別讓第三者聽見,還是到我那邊去說。」唐白嘉、劉明秀都誤會了他倆的意思,倒羞著成了一張大紅臉。蔣子秋和張成伯到自己屋裡來,笑道:「老關介紹這兩個不錯,究竟是有知識的,和胡同里的不同。張總長怎麼樣?用不著會懂交際的姨太太嗎?你若是願意,那一位劉女士,我倒可以給你做媒。」張成伯笑道:「都留著伺候督練吧。」蔣子秋笑道:「怎麼下一個『都』字?難道你認為我已有心討那個姓唐的嗎?」張成伯道:「那倒不敢說,不過我看督練很疼她似的,我倒很願意做這個媒呢。」蔣子秋笑道:「見了就愛,愛了就討,那是十幾年前的事,現在不能這樣胡鬧了。你叫我出來,就是為說這個話嗎?」張成伯當然不好承認說不是,只得笑道:「雖然有這個意思,我總得先探督練的口氣。現在督練先不願意,我還說什麼呢?」蔣子秋道:「走來就說,不嫌太急促一點兒嗎?」說時,豎起蒲扇也似的大巴掌,將自己的頭撫摸了一番。張成伯已經把蔣子秋的意思看透了,心想不如趁此送一個大禮,讓他好給我死心塌地地幫忙。心裡計劃已定,便對蔣子秋笑道:「只要兩方願意,倒無所謂急促不急促。不知道督練的意思如何?督練如是同意,我馬上找了老關來,托他說說看。」蔣子秋笑道:「還是慢一點兒說吧?要了一個,扔一個,倒叫人家怪難為情的。」張成伯笑道:「那更好辦了,兩個女士,督練都要了,就沒有厚薄之分了。」蔣子秋笑道:「一舉就討兩個姨太太,那豈不是笑話?再說這樣辦法,恐怕人家也未必願意。」張成伯道:「只要督練願意,我就可以對老關商量。這事有他經手,沒有一個不成功的。」蔣子秋道:「果然如此,少不得我又要大大地花上一筆錢。太多了,恐怕有些招搖,你看如何?」張成伯擺著手笑道:「不用督練破費,這個禮我送了。」蔣子秋也笑道:「這合適嗎?」張成伯連連說道:「合適,合適。」於是走出房,找到關偉業悄悄地把督練的意思說了。
關偉業接了密令,便到唐、劉二位女士的房間來商量。關偉業見了唐、劉二女士,先不說話,徑自坐下,拿出煙盒,取出一支煙,點著了以後,抽了一口,噴出一團煙霧,然後笑道:「恭喜二位女士……」話還沒有說完,唐白嘉就問道:「喜從何來呢?」關偉業躊躇著道:「蔣督練見了二位女士以後,傾心不已,他給了我一個難題……」唐白嘉搶過話笑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他是不是讓你來做說客,給我姊妹倆做媒?」關偉業雖然是煙花隊中的說客,聽也聽得多了,見也見得多了。無論接洽什麼事情,總要存一點兒男女界限,婉轉商量,沒有這樣大刀闊斧,當買賣說了出來的。叫他從從容容地說,他未嘗沒有辦法,現在把黑幕揭開來,叫他一肚皮的文章,一句話說得歸題,簡直無話可說了。當時只是苦笑了一笑,沒有說什麼。唐白嘉道:「笑什麼?我猜中了你的心事不是?沒有別的可說,你給我姊妹倆送一千塊錢來,我們就什麼條件,都可以承認。」關偉業笑道:「就是要錢,沒有別的話可說嗎?」唐白嘉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有了錢,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關偉業道:「若是僅僅談到錢,倒不見得毫無法子可辦,但是一層……」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唐白嘉道:「但是一層什麼?你儘管說出來,為什麼吞吞吐吐的?」關偉業道:「若是馬上給錢,你們馬上就能依從條件嗎?」唐白嘉道:「我們為的是要錢,有了錢自然好說話。」關偉業道:「我知道你們好說話,我所想的,乃是時間問題。」唐白嘉迴轉臉來對劉明秀道:「你有什麼可說的嗎?你看我這話怎麼樣?」劉明秀笑道:「關先生對於我們反正沒有什麼壞意,你對人家表示這樣強硬的態度做什麼?」唐白嘉道:「他們老爺有的是錢,平常只有人家求他,他敲人家的錢。現在臨到他求我們,我們何妨敲他一筆,不然還想得到嗎?這正是不義之財,大家樂得分兩個用用。」關偉業笑道:「唐小姐,我佩服你!說話真是痛快,可是這是你對我說話,到了你對出錢的主兒說話,多少要客氣一點兒才好。」唐白嘉道:「那是自然,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決不能板著面孔和人相見的。」關偉業對劉明秀道:「劉女士,我看你是很好說話的。唐女士的意見,你沒有什麼可駁的嗎?」劉明秀道:「我們的意思,彼此都是知道的,沒有什麼可說的,謝謝你的關照。」關偉業笑道:「像劉女士這樣說話,我有話才敢說,也許不久的時候,可以喝兩位一杯喜酒哩。」唐白嘉口裡含著菸捲,搖著頭噴出煙來,笑道:「你好長的腿,早就伸過來了。」關偉業道:「這並不是我伸長腿,除非你二位不願意,老蔣是沒有不往前辦的。」劉明秀笑道:「你說話可要分清楚點,不要什麼事,都夾七夾八地說。」關偉業道:「怎樣是夾七夾八說的,本來就怎樣呀。你以為他堂堂的督練,同時娶兩個夫人,還有什麼辦不到嗎?」唐白嘉道:「那張總長聽了,一個撈不著,不要喝一點兒醬油嗎?」劉明秀道:「喝什麼醬油?我和他也不過是初次會面的朋友。」關偉業笑道:「你二位女士,小點聲音吧。讓人聽了,這一台戲,就不能唱完。」唐白嘉笑道:「在河裡的人不著急,在岸上的人倒急壞了。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就是要錢,請你拿錢來吧。」關偉業見她們這樣斬釘截鐵地說了,的確也是無話可說,便又走到前面來,對張成伯說了。張成伯笑道:「這樣辦就成了,至於她們願嫁不願嫁,老蔣討得成功討不成功,我們倒不必去過問。她們不是要一千塊錢嗎?我這就可以開一千塊錢支票給她。」於是在身上掏出支票本子,填了一千元的數目,交給關偉業。關偉業笑道:「財神爺到底和別人不同,支票簿老身上帶著,隨便一掏就是。」張成伯笑道:「今天原是預備來送禮的,不料老蔣不愛打牌,要玩新鮮調兒。」關偉業笑道:「這樣說,張總長是占了便宜了。這不過是一千塊錢,若是打起牌來,這一筆禮費,還不定要送多少錢呢。」張成伯將支票交給關偉業,笑道:「以後的事,全交給你辦,我就不問了。」說畢,走到裡邊屋子裡去,唧唧噥噥,和蔣子秋說了一陣,接上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張成伯道:「時間不早,我要回去了,明天會吧。」蔣子秋道:「多坐一會兒,又要什麼緊呢?」張成伯一面笑,一面走出來,就坐汽車回家去了,一宿無話。緊接次日,蔣子秋就打了一個電話給唐雁老,說道:「雁老,我又是佩服你,我又是不佩服你。」唐雁老道:「這是怎麼說?我不懂你老大哥的意思。」蔣子秋笑道:「你老兄要成伯去辦教育,這算飯館子裡,找到一個開糧食行的掌柜,真不算壞。可是利用人,得彼此利用,您光利用人,不讓人家占便宜,成伯也肯幹嗎?你老兄主意是打得不錯,可惜想得不完全。」唐雁老一聽他的話,就知道是為張成伯做說客來了,笑道:「這自然不完全。」蔣子秋道:「還有什麼辦法在後嗎?」唐雁老道:「老實說,我請成伯幫忙,原意本不是要他辦教育,要他辦財政。可是麗源和我在一處多年,我又怎好意思另給別人呢?因此我讓成伯辦教育,再請他騰出一部分精神,給我辦一個收支審核會,那麼,他既可身居閣席,又可助理財政,豈不是兩面都顧全了嗎?」蔣子秋道:「這話真嗎?」唐雁老道:「我豈能騙你老哥?」蔣子秋道:「這樣辦就好,用不著我說話了,要不要我通知成伯一聲呢?」唐雁老知道他的脾氣,就滿口答應了。自此以後,張成伯就誠心誠意,做唐內閣的閣員,戚總理那方面,雖然沒有斷絕關係,可是也不好意思和他們往還。戚閣一些舊人,冷水裡鉗雞毛,一個個脫離北京,溜到天津去,冷落極了。這裡唐閣的人物,大家剛上台,正是興高采烈之際。就是光求舊雖然不必認為十分得意,但是沒有下台,依然得為閣員,也就很可幸了。這個時候,有位中原的督理仇世雄,和光求舊是盟兄弟,和唐雁老向來又有些來往,就借著唐閣正盛之際,打算內外聯合,一來經濟上可以得一層幫助,二來合著「朝里無人莫做官」那一句話,也就想於此大好機會,擴張一些勢力。因為這個緣故,他就專程來京,商量一切。自古以來,內之權貴,未有不結納外之強藩的,在唐閣一方面,當然鋪張揚厲,有一番很隆盛的招待,仇世雄將正經事辦理一兩件之後,也就將可樂的玩意兒,慢慢地開懷賞玩。那些終年忙碌的政客,更是設法地去湊趣,鬧得仇世雄樂而忘返,仇世雄既然是個疆吏,然在北京置有寓所,而且他這個寓所,是前清一個公爺的公府,房屋極是偉大。仇世雄覺著這裡有賓朋之共樂,無案牘之勞形,比任上的衙署,就強得多。住了一日,又要住一日,不覺已到十天。他的一般舊日部屬,有許多在京做事的,在仇世雄到京的時候,雖然照例請見了一次,那完全是客套,不能得到督理的垂青。後來知道仇世雄公事早已辦妥,天天是在家中取樂,於是大家湊了一筆款子,邀集了北京的名角,要在仇世雄府上,唱一晚戲,並且備有上等酒席數十席,由許多大大小小的舊部,公宴督理一次。不算洗塵,不算祖餞,就作為歡會之意。
大家商議好了,便公推四個人為代表,前去見仇世雄,說明他們要歡會一天的用意。這代表是張國安、王家慶、劉人壽、李年豐四位。張國安是仇世雄部下的舊師長,王家慶是舊參謀長,劉、李二位,都是旅長,對於仇世雄,以前都是可以直接說話的人。到了現在,他們都身不居職,仇世雄對於他們,也要另外存一點兒客氣,所以見了他們,也不好意思板著面孔說話。這天下午,仇世雄正在躊躇著,今天要怎樣消遣。忽見聽差呈上四張名片來,說是他們代表舊部來見督理,有話要說。仇世雄道:「不用說,這又是他們找事來了,叫他們進來吧,我看他們說些什麼?」聽差傳說出來,將他們引進內客廳。仇世雄走了出來,他們都站著齊齊的,給仇世雄一鞠躬,仇世雄將手對椅子一指,口裡說道:「諸位請坐。」說畢,他一人倒先坐下了。張國安一行四人也就坐下。張國安先說道:「本來早就要過來向督理請示,因為知道督理公務很忙,不便過來打攪。」仇世雄道:「也沒有什麼公務,無非和政府接洽一點兒款子。我們有許久沒有共事了,現在的情形,哪裡比得以前。我那個地方,又是一個窮省份簡直維持不下去。諸位現在在北京住著,吃吃館子聽聽戲,我看很是快活。我想學諸位這樣樂一樂,倒是很不容易呢。」張國安一想,怎麼說出這一些話,不要疑心,我們是想求差事的吧?便笑道:「督理說得很對,但是當軍人的,總要為國家出力,像國安這樣遊手好閒,有忝軍人天職了。國安和一班舊同營商量,說是督理終年為國勤勞,難得到北京來的。這回來了,大家要公請督理一次才對。國安也以為然。不過不敢冒昧從事,總得先向督理請示。」仇世雄笑道:「原來諸位還打算請我嗎?天一天二的,我也就要走了,不必費事吧。」王家慶道:「這也不是張師長和家慶幾個人的私意,有許多同事,都要這樣辦。也沒有別的,不過大家陪督理熱鬧一天,邀幾個角兒,就請督理在公館裡聽幾齣戲。」仇世雄笑道:「怎麼著?諸位還要這樣費事?我說張師長,這就是你的不對。許多同事,都在北京賦閒,無非湊付過日子。他們這樣花錢,你就該斷住,為什麼你也在內充領袖呢。」張國安笑道:「督理到京,大概還沒有聽過幾回戲吧。」仇世雄道:「聽是聽過幾回,可不大對勁兒,要聽的戲,都沒有聽到。」張國安道:「我就知道督理愛聽戲,因此和大家商量著,借著督理的公館,唱一晚堂會。督理愛聽什麼戲,就點什麼戲。」仇世雄道:「我這裡倒有的是戲台,我因為覺得無緣無故在家裡唱戲,總有些招搖,所以不好意思辦。」張國安道:「那也不算什麼招搖,自己有錢,自己邀班子唱戲,別人管得著嗎?而且督理很難得到北京來的,到了北京來,偶然找一點兒事情,樂一樂,那也真不算過於。」王家慶道:「可不是?督理為國勤勞,也不可以自己太苦了。」劉人壽也附著說了一聲「督理也不可自己太苦了」。李年豐枯笑了一笑,說道:「可不是?」他兩個人因為是旅長,去督理的位分,還差得多啦。從前在職的時候,見著督理,還不敢直接地說話。現在雖然是客位,但是在習慣上,就沒有這樣放肆過,所以來了半天,除進來的時候,見著仇世雄先笑了一笑,根本上嘴就沒有動過。不過自己是當代表來了,老不作聲,又恍惚有些難為情,因此找著別人說的話尾子就接上一句。仇世雄笑道:「『為國勤勞』四個字,我不敢說。可是像不知道的人所說,做了督理,就像做了一個小皇帝一樣,那也未免把督理看得太有味了。我到北京來這些日子,我看做京官的,實在舒服,下了衙門,愛到哪兒去逛,就到哪兒去逛,做外官的,哪裡能比呢?就以我而論,除了公署里,哪兒也不能去。官做得大了,倒反被拘束起來了。」張國安道:「那也是督理把公事看得太重了,若是隨便起來,自然哪裡也能去。國安就是這樣想著,督理雖然到了北京,也未見得肯隨便出去玩,所以大家商量著,索性大家到督理公館裡來,陪著督理樂一天。」仇世雄道:「諸位都辦好了嗎?若是沒有辦,省了也罷。要是全辦妥了,我不受,諸位的錢反正是花了,我倒辜負諸位的美意了。」王家慶道:「不,不,全辦好了。督理若是不允,許多同事,一定要怪做代表的不會說話了。」仇世雄道:「既然這樣,我就不必客氣了。諸位樂意哪天來,請先打我一個招呼,我就好叫聽差他們先預備起來。」張國安對著王家慶三人道:「三位看是哪一天好呢?」王家慶道:「就請張師長定一個日子吧。」劉人壽、李年豐也同聲道:「是,就請張師長定個日子吧。」張國安沉吟著道:「今天一天,明天是來不及了,後天吧,三位以為怎樣?」王家慶道:「後天就好。」劉人壽道:「後天好,來得及。」李年豐道:「後天就很好。」張國安便問仇世雄道:「督理看怎樣,後天不嫌急促嗎?」仇世雄笑道:「我反正坐在家裡等著取樂,嫌什麼急促?只要諸位趕辦得過來,那就成了。」王家慶道:「那就決定後天。」劉人壽、李年豐也同聲地說道:「那就決定是後天。」張國安站起身來說道:「督理公事很忙,我們這就告辭,後天再過來吧。」王、劉、李三人也就跟著站將起來,仇世雄道:「我沒什麼事,諸位何不多坐一會兒。」說時,人也就站起來了。張、王、劉、李見主人已站起,越是要走,便都微微地一鞠躬,倒退兩步,然後出門而去。仇世雄只送到客廳下的迴廊邊,就不送了。一轉身見有兩個馬弁,站在身邊,便笑道:「這都是我舊日的部下,他們總算好,忘不了我。你沒有聽見嗎?他們要公宴我,又要在咱們這裡演堂會戲呢。這也沒有什麼,不過因他們受了我的恩惠,趁我到北京來要感謝感謝我。人家的意思不錯,到了那天,你們得好好地招待。」馬弁挺著身軀立著,答應了幾個「是」。仇世雄見他的舊部,給他做面子,很是歡喜。對馬弁說了不算,見了內聽差、老媽子都說一聲,你們等著吧,後天咱們家裡要熱鬧一天了,你們都有吃有喝,還有戲聽,這都是我舊日部下公送的,你看人家是怎樣忘不了主子啦。在仇世雄這樣高興之中,一眨眼,已過去兩天。第三天一早,這些送禮的人,一早就派了人過來,會合著仇公館的聽差辦理一切。一會兒工夫,酒席擔子來了,戲箱子也來了,到了下午一點鐘,仇世雄的舊部,自師長以下連排長以上,陸陸續續地都已來到。
仇世雄正在高興之上,去了階級觀念,親自出來招待,大客廳里,坐滿了的人。仇世雄在大眾之間,來往周旋,便道:「蒙諸位款待,我很感謝。今天我們既然是要大樂一天,就不必客氣,還講什麼禮節。要樂要玩,諸位全可以隨便。好戲要到晚上才有,白天諸位要打牌,要推牌九,或者打撲克,全可以隨便。」大家先聽了仇世雄的話,你望著我,我望你,不好作聲,都只笑了一笑。仇世雄道:「要來,自然我也在內,不知道有哪幾位肯和我在一桌。」張國安道:「督理若是要打牌,我可以陪一個。哪!還有王參謀,一定可以加入的。」仇世雄就拍著王家慶的肩膀道:「怎麼樣?咱們好久沒有在一處打牌了。」王家慶道:「可是可以的,不過牌大了,就陪不上了。」仇世雄笑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誰還不知道誰,輸個一萬兩萬的,你還在乎嗎?」王家慶道:「除非有督理在場不要緊,不然是不敢的。」仇世雄道:「這話怎樣說?」王家慶笑道:「贏了固然是有錢拿著走,若是輸了,就可以向督理辦臨時借款,不是不要緊嗎?」仇世雄哈哈大笑道:「我這是輸贏兩吃虧了,哪兒有這樣的好主子可找,我願意去找一位。」王家慶笑道:「借雖然是借,那不過臨時移挪一下。聽督理這樣說,好像我借了錢就不肯還似的。這樣說,越發地要陪督理打一場,反正是不花錢啦。」大家說笑了一陣,仇世雄道:「二位既然答應來,可是還差一角,哪位肯來湊齊這一副場面。」說時,一個鬚髮斑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穿了青摹本緞長袍,絳色摹本緞馬褂,戴著一頂紅頂小瓜皮帽。手上拿了一根手杖,當著拐棍,一步用棍子一戳地,彎著腰對仇世雄拱拱手,說道:「恭喜恭喜。」原來這人是仇世雄的老同事,仇世雄當第一旅長的時候,他當第二旅長。因為是綠營底子出身,不合於帶新軍,所以仇世雄往上升,他就往下落了。不過當年他駐防的地方,是一個邊區,他雖然是個小旅長,山中無老虎,猴子為大王,他在那裡,很闊了一陣,敞開來,種了三年鴉片,收了三年煙捐上腰,家產就在百萬上下了。他姓富,雙名彥權,人家卻故意把他名字叫錯,叫成富煙捐。這時他恭喜了兩聲,仇世雄道:「老大哥,我有什麼可喜,什麼可賀呢?」富彥權笑道:「是呀,我一進門,看見這裡滿堂賓客,熱熱鬧鬧,好像有什麼喜事似的,我就隨便道起喜來。你這一提起,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仇世雄道:「你瞧我這位大哥是多麼模糊,自己給人道了喜,自己孰是莫名其妙,這事可是太有趣了。」富彥權笑道:「誰不知道富煙捐又外號糊塗蟲,還用得著我來瞞你們嗎?」大家一聽,都笑了。仇世雄道:「我們現在打算湊一桌牌,正缺下一位,你來得正好,我們這牌算打成功了。」富彥權道:「這兒有的是人,為什麼要等了我來,才能湊成。」仇世雄道:「你不是自己承認了是富煙捐嗎?誰不知道富煙捐發過一注子財,不贏你幾個錢,應該贏誰的錢呢?」富彥權道:「還不定誰輸誰贏呢?督理別看我年老,我是合了戲詞上的兩句話,虎老雄心在,言邁力剛強。」他說時,手上拿著手杖的鉤子,手晃著在空中繞了一個圈圈,於是兩隻手比著勢子,腳接上一頓,嘴裡又卷著舌頭,說了一聲「得得嗆」。這一來,大家越發笑得前仰後合。本來在這種地方,大家因為主人是上司,不敢怎樣放肆,都覺得沉悶。現在來了這樣一個滑稽老頭子,突然改變了空氣,大家都不免歡喜起來。仇世雄對張國安道:「張師長,你看我們這位老大哥這種情形,像文明戲裡的小丑不像?」張國安還沒有說話呢,富彥權在身上掏出一個眼鏡匣子,取出一副大框眼鏡,趕忙向鼻子上一架,笑道:「這樣一化裝,那就更像了。」說畢,將頭低著,眼睛可由眼鏡框子上面射出來看人,笑道:「諸位以為這種神氣對嗎?」這時大家不但是大笑特笑,而且跟著鼓起掌來。仇世雄道:「今天咱們不用聽戲了,就瞧這一班人,也夠樂的了。」張國安笑道:「富老先生今天很是高興,若是打牌,我看一定贏錢。」富彥權笑道:「張師長,你不用把這話騙我上鉤了。你就不說這話,我也是要來的。一來是督理的面子,二來我也就喜歡耍錢。到了這裡,我還會臨陣脫逃嗎?」仇世雄道:「既然如此,好極了。事不宜遲,我們就動手。」富彥權笑道:「督理這樣高興,不要有興而來,無興而返,回頭打一個大敗仗,可要埋怨我們這些人合夥兒來騙錢了。」仇世雄道:「你以為這錢是我輸定了嗎?也許是你們湊合著再送上一批禮物呢。」大家一面說笑著,就由仇世雄引他們到了一間靜室來。那些聽差,最歡迎的是伺候打牌這種差事。一抽頭,總有個幾百元,聽到打牌的消息,大家忙成一團,早把場面擺好,仇世雄因為王家慶有言在先,輸了要和督理借錢。他們雖然說的是笑話,也怕他們輸了錢,真要這樣辦起來,那就允許不好,不允許也不好,便對富彥權笑道:「大哥,我和你拼上了,各人先拿出一萬塊錢來,收買籌碼。將來誰贏了籌碼,誰就兌錢走。省得下場的時候,輸家開支票,有些心疼。」富彥權道:「怎麼講?督理怕我輸了會賴賬嗎?」仇世雄道:「那倒不至於,但是我可有點兒這個脾氣。你不是說我輸定了嗎?這樣一來,你贏了就保險可以拿走。」富彥權聽說,果然就開了一張支票,笑道:「這一萬塊錢,輸光了是沒有話說。若是沒有輸光,把這張支票做押賬,我明天拿現款來取支票,這辦法成嗎?」仇世雄道:「只要下場拿到錢,什麼辦法都成。」張國安見他兩人這樣比著現款,自己若是置若罔聞,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對王家慶望了一眼,王家慶手上拿著一根雪茄菸,在夾火柴的銅夾子裡,取了一根火柴,俯著身軀,將火柴在匣子上擦。擦了一根,又擦了一根,接上擦了四五根,還沒有燃著。他心裡卻只是打主意,怎麼拿出一批款來打牌。張國安也過來擦火吸菸,順便將手上燃著的火柴,遞給王家慶,因輕輕問道:「你手邊款子現成嗎?」王家慶道:「手邊下哪有許多錢?我的款子,又全存在天津銀行里,不能開支票。」張國安道:「那也不要緊,我給你開一張支票墊上,你贏了不成問題,你輸了將來到天津提款還我就成了。」二人商量了一陣,就由張國安開了兩張一萬元的支票,也交了出來買籌碼。仇世雄道:「你們都是支票,我就拿現洋吧。」就吩咐聽差,在賬房裡,提一萬元的鈔票,同樣地交出來,好在鈔票都是百元一張的,並不嫌累贅。大家將款交足,就動手打起牌來。仇世雄打牌的手腕,也像他做官的手腕一般,小牌不和,專做大牌。他上手便是富彥權,打牌極肯用心,知道仇世雄貪心重,扣張子扣得非常厲害。打了四圈牌,仇世雄還沒有開張,籌碼早是輸得精光了。其餘三家,多少都贏了些錢。大家把籌碼拿出來,就把旁邊桌上封存的鈔票,兌了回去。仇世雄眼看那一張一張的百元鈔票,由人家紛紛地向身上揣起來,就暗中埋怨自己不該存了壞心眼,一定要和別人比什麼現款。若是不比起來,他們哪裡收得這樣舒服。無論如何,我必得把這一批款子弄回來才好,便對聽差道:「你再去拿一萬塊錢來,越快越好。」回頭對張國安道:「還欠三位多少?我這裡全把它給清。」張國安看仇世雄面色紅紅的,說這話,有些負氣的樣子,便道:「我們還要繼續著往下打呢,下場再算吧。」仇世雄板著臉道:「不!我一定要算清,我做事就是這樣乾脆。贏要贏個痛快,輸也要輸個痛快,還該三位多少,請各位算一算。」大家一看仇世雄那種決絕的樣子,不要他的錢反嫌不好,只得照實數說出來,一共還要一千二百塊錢。仇世雄對聽差道:「一萬以外,還去給我拿一千二百元來,去啊!我捨得輸,你倒捨不得拿嗎?」聽差見督理髮了急,也不敢多說,背轉身趕快就去拿了一千二百元來。仇世雄將錢拿到手,把鈔票點清了數目,分作三起,一個人面前,放著一疊,然後把兩隻衫袖向上一抹,露出兩隻粗胳膊。兩隻手潑風也似的,將桌上的牌,全體都抄動了。口裡說道:「來來來!豁出去了,再輸個一萬二吧。」他們三家沒有輸錢,依舊拿了原來的籌碼,和仇世雄戰起來。又打了一圈,仇世雄依然沒有起色。後來臨到仇世雄的莊,一起牌,就得了十張索子,而且索子彼此相連,很容易上張。自己心裡想著,這牌要做一副清一色,很不費事,無論如何,我要往這一條路上走。況且都下了買字,這牌若是和了,就可以撈本了。主意決定著,因此取上牌來,只要不是索子,馬上就打。繞了兩個圈,他又得了一張索子,手上就只有兩張散牌了。恰好對面打了一張五索,仇世雄喊著碰子,打出一張一萬去,於是手上只有一張散牌了。那張散牌,是一張二筒,倒無甚關係。可是他取牌的時候,他又取了一張二筒來。仇世雄罵道:「不要你來的,你倒來了。」翻過來就打出去。到了上首張國安發牌的時候,又發出一張五索來,仇世雄看見,好不快活,把手中的三四索攤下,吃了這張五索。富彥權這時坐在對面,笑道:「怎麼著?督理既碰五索,又吃五索。」仇段雄道:「不許這樣吃嗎?」順手就把二筒放出去,張國安道:「呀!這可不好,碰五索吃五索不算奇,打一對二筒,可就有些怪了,別是做索子吧?」仇世雄道:「先那一張二筒,你們不是看見我在墩上翻過來,就打出去的嗎?我是對子多了,容不下,又不是存心拆對子。」他雖然這樣辯白,可是人家以為辯之愈急,其心愈偽,倒越發疑心了。他手裡本有九索兩張,一索兩張,六、七、八索三張,這就算和一、九索兩對倒了。大家一看他始終沒有打出一張索子,斷定他和索子清一色無疑,因此牌繞了幾個圈圈,一張索子都沒有人敢發。仇世雄見牌快要取完,這一手好牌不和,實在可惜。表面故意做出很沉靜的樣子,手上拿了一張牌,在桌上慢慢地敲著。嘴裡哼著「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毫不在乎似的,兩隻眼睛,卻不住地看著各家發牌,一點兒不敢忽略。富彥權笑道:「我不知道督理手裡,究竟是不是清一色。」說時,把手上取的一張牌,顛了一顛。看見那牌上刻著一隻翼然欲飛的小鳥,正是一張一索。便笑道:「我正要和那張牌,你別打下來。打下來了,大概要值一萬多呢。」富彥權依舊顛著牌道:「打吧?我沒有那個膽量。不打吧,那就要把我一手好牌取消。」張國安笑道:「打不打,權操在富老先生,可是我的一手牌,早就拆得稀爛,不像個樣兒了。」王家慶道:「我也是這樣,早就不想和。」仇世雄道:「嘿,嘿,嘿,不能說了。再要往下說,就是打明的了。」富彥權的牌,本就厲害,看見仇世雄那種望不到手的情形,更是不敢打,因此把那一張一索收了,打出了一張別的牌,笑道:「我還是不要冒險吧。」仇世雄一看要索子出現,那是絕望了,要想和牌,除非自摸。到了這時,也無須乎瞞人,因笑道:「你們不打也不要緊,我有本領做清一色,我就有本領自摸著和哩。」富彥權笑道:「除非如此,可是自摸也要趕快,因為牌要摸完了呢。」說話之間,又摸了一圈,桌上的牌,每人只有兩張的希望了,大家更是死留住索子,把其餘的牌,放開手來,亂七八糟打去。仇世雄下手王家慶,本有三張一筒在手,他隨便一摸,摸了一張一筒向外面一放,說道:「一筒,沒有人要的。」仇世雄道:「怎麼沒有人要?我要的就是它呀。」說畢,把自己面前的牌,往外一攤,富彥權道:「怎麼著?不是清一色嗎?我們可上當了。」仇世雄道:「怎麼不是清一色?你瞧瞧牌看。」富彥權見他攤出來的牌,是六、七、八索,一、九索兩對,笑道:「哎呀,督理,你和錯了。王參謀長打的是一筒。不是一索,你怎麼能和哩?」仇世雄道:「怎麼不能和?這有名堂的,叫作雀食餅,一筒就當一索,你老打牌的人,這一個規矩都不懂嗎?」富彥權笑道:「我真沒有聽見這種說法,今天才知道呢。」仇世雄把臉一板,將牌一推,說道:「這是怪話了,難道我還賴你們不成?」富彥權賠著笑臉道:「言重了,我不過沒有遇到,聽是聽見說過哩。這雀食餅是有限制的,只許清一色的一索,才可以和一筒,其他是不行的。」仇世雄道:「這不結了!能和的牌,我為你們不懂,就不和不成?」張國安、王家慶本都沒有聽見說,什麼叫雀吃餅,原不願意承認。可是現在一見仇世雄生氣,富彥權又說是有的,也不好來持異議,只得照著清一色三翻的和數,付給仇世雄錢。自這一牌和成之後,仇世雄就不斷地和起來,不但輸了的錢,完全撈回,而且贏了七八千元。王家慶心裡想道:「這是哪裡說起,憑空鬧出一個雀食餅來。做督理的人,治軍有權罷了,打牌他也有權,這倒真是笑話。你能雀食餅,我們就不能雀食餅嗎?我若有那個機會,我一定也要做一回索子清一色,來一回雀食餅。」至於富彥權、張國安雖然也是心裡不服,也不過是不敢言而敢怒,倒沒有存報復之念。大家在默默無言中,繼續地將牌打下去。仇世雄自己一個人,卻是十分興高采烈,越打越有趣。也是事有湊巧,不到兩圈,王家慶也起了一手全是索子的牌。他這一手牌,只吃了一鋪索子下地,在場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清一色。這個時候,仇世雄無意中打了一張一筒,王家慶笑著將牌攤了出來,站起身來,拍著手道:「雀食餅,雀食餅!」大家看他的牌時,乃是和一、五索兩對倒,現在一筒打出來,他正好雀吃餅。富彥權、張國安以為有例在先,當然無話可說,便道:「這事可真奇了,有一回雀食餅,就有二回雀食餅。」仇世雄道:「你們這又是外行話了,他是和一、五索,怎能和一筒?」張國安道:「他是和雀食餅呢?」仇世雄道:「不對!不對!這雀食餅有規矩的,只許食一回,不許食兩回。我先和,餅由我的雀食了。王參謀後和,那就不成了。」王家慶聽了這話,心裡就有些不服氣,同是在一桌打牌,怎樣他的雀能食餅,我的雀就不能食餅呢?果然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這要是別人說這種話,非走上前打他兩個嘴巴不可。無奈仇世雄是一個督理,沒有和他爭吵的地位,只得淡笑了一聲,說道:「原來這雀食餅,只許食一回的,可不知道什麼緣故,只許食一回?」仇世雄道:「那是打牌的規矩,有誰知道呢?這除了發明人的明白,別人是不會明白。要問起怎麼樣來,那可夠問了,為什麼清一色算三台?為什麼中發白要算一台?我們也只好照規矩打牌就是了,誰能夠說出所以然來呢?」張國安、富彥權對先前那一回雀食餅,已經認為很冤枉了,現在又要認一回,乃是冤上加冤。仇世雄既然說雀食餅只許一回,不許二回,落得附和著他,省了一筆大款。王家慶見大家的意思,都是一樣,一人也難敵眾人意,只得默然認錯,笑道:「這牌還要算我詐和嗎?」仇世雄道:「照例是要算詐和的,不過不知者不罪。你既然不明這緣故,當然不能算詐和,這牌就這樣算了吧。」說畢,兩隻手將桌上的牌一陣和弄,各人的牌都亂了,王家慶就是堅持不答應,也來不及了,第二個四圈牌打完,仇世雄反贏了一萬多。好在其餘的三個人,還算輸得平均,從此罷手,就不勉強再來了。依著仇世雄的意思,還要打四圈,張國安道:「不吧?聽戲去吧。」
於是大家散了場,共同到戲場上來。正中的地位,早給仇世雄安了一席,空著沒有人敢坐。仇世雄一出來,空席旁邊坐下聽戲的,便陸陸續續站起。後面看戲的,見中間有一排人站起,不好意思坐了不動,也站起來。坐在最前面的,聽見身後紛紛擾擾,一陣響動,回頭一看,原來督理到了,大家起身歡迎呢,因此不約而同地也跟著站了起來,仇世雄將手向兩邊亂招,口裡隨著說道:「諸位坐下,諸位坐下。」說時,自己先向那空椅子上一坐。這些人見督理坐了,然後才敢安然坐下去。看了一會兒戲,台上儘管喝得有勁兒,台底下卻沒有人鼓掌歡迎。仇世雄對富彥權道:「老富,你瞧,這好的戲,他們都不叫好。台上唱戲的,不要氣死人嗎?」富彥權道:「他們先前原是叫好的,因為看見督理出來了,不敢放肆呢。」仇世雄道:「那更要不得了。唱在頭裡的,他們叫好,唱在後面的,反不理會。人家不明白這層道理的,不要疑心說我們嫌戲不好嗎?他們若以為我在這裡,不好意思叫出來,我這就先叫,大家跟著我學,那總沒有錯的。」說畢,等著台上唱戲要好一個機會,果然提起嗓門,先叫了兩聲「好」。掉頭對四圍在座的人一望,然後說道:「諸位,你們跟著我叫好。聽戲不叫好,不要憋死人嗎?到了這兒來的,大家都是聽戲的,諸位別以為我是督理,我在座,諸位就不能叫好,要知道我是來聽戲的,諸位也是來聽戲的,諸位叫諸位的好,我怎麼管得著呢,你們跟著我叫吧。」於是又叫了一聲,大家見他如此說,放開了膽子,緊跟著叫了一聲「好」。仇世雄笑道:「這就對了,要像剛才那樣子,就悶得慌了。」自此以後,仇世雄叫「好」,大家也叫「好」,仇世雄先叫一個「好」字,眾人跟著上,倒像叫口令一般,惹得唱戲的人,都忍俊不禁起來。
過了一會兒,台上唱的是《大登殿》,薛平貴做皇帝,仇世雄對富彥權道:「老富,我很仿佛了,哪一朝皇帝姓薛?」富彥權雖然讀書不多,鼓兒詞倒很看過幾部,笑道:「這也透著奇怪,沒有在什麼書上,看見過這一檔子事。這人既然叫薛平貴,和薛仁貴的名字,倒差不多。《隋唐演義》上,說唐朝是把長安城當京城。現在這薛平貴,也在長安登位,不要就是薛仁貴的弟兄,做了皇帝吧。」王家慶道:「不對,唐朝皇帝都是李世民的後代,應該姓李,不會姓薛。」仇世雄道:「對了,唐朝的皇帝都姓李,也許薛平貴就是接了唐朝的手做皇帝的。」張國安道:「薛平貴不是中國的皇帝,是西涼的皇帝。」仇世雄道:「西涼在什麼地方,大概是番邦吧?那應該是蒙古,或者東三省才對。那些地方,在清朝以前,不是都叫番邦嗎?」富彥權道:「據我看,還是中國的皇帝。咱們看過全部《紅鬃烈馬》這齣戲,就知道薛平貴原在西涼做皇帝,後來在長安登基,就坐了大唐天下了。」仇世雄道:「這樣說,還是他接了唐朝的天下了。可是人家開口就說唐宋元明清,不是宋朝接了唐朝的手嗎?宋朝開國的皇帝是趙匡胤,姓趙不姓薛。」張國安道:「趙匡胤也不是接唐朝的手呢。前天我看了一本新排的戲,叫《飛龍傳》。趙匡胤、鄭子明、柴榮三人拜把子。後來柴榮也不知道怎樣做了皇帝,國號大周。柴王死了,他的太子不中用,就把天下讓給了趙匡胤。」富彥權一拍腿道:「不錯,是這樣的,我們看《斬黃袍》那一齣戲,趙匡胤登基,不就是這樣平平穩穩上台,沒有打仗嗎?」仇世雄道:「這樣說,趙匡胤得的是周朝天下了。那秦皇始又是在他前,在他後呢?」這一問,問得大家又莫名其妙。富彥權笑道:「歷史這樣東西,最是不容易鬧清,我們不要管了,還是聽戲吧。」仇世雄笑道:「真笑話了,咱們這些人,連一個朝代都弄不清,人家不要罵咱們是渾小子嗎?」富彥權笑道:「當年也有人勸過我,說是可以看看《綱鑑》。我倒是看過幾頁,看得頭昏腦漲,真是苦不堪言。這話一說,又是好幾年了,叫咱們這時再去看歷史書,八十歲學吹鼓手,那怎樣辦得到?」仇世雄笑道:「關起門來是一家人,這話說了不要緊,若是有外人在這裡,把這話一傳到新聞記者耳朵里去了,那真夠他挖苦的了。」張國安笑道:「那怕什麼?咱們是耍槍桿兒的,又不是耍筆桿兒的。他要笑咱們不懂歷史,叫他們跟著咱們到戰壕里待個一半天,他敢嗎?」仇世雄笑道:「這話倒也有理,各干各的,只要自己的本分幹得出色,哪怕他笑什麼呢?」大家一面說,一面聽戲,其餘的人,見督理這樣放浪形骸,膽子也就大了,談話的儘管談話,叫好的也儘管叫好,就十分自由了。
看了幾齣戲,天色已晚,就開席吃飯,其餘的人都出去,另外有地方吃飯。唯有仇世雄不同,就在戲場上吃飯,由富彥權和張、王、劉、李四個上等角色奉陪。那個時候,台上正在唱《碰碑》,楊敬業帶著四個老軍踉踉蹌蹌地走上台,扮楊敬業的,唱了一大段,四個老軍就說雁來了。楊敬業一抽弓打雁,弓弦又斷了。仇世雄道:「拿槍桿兒的,扒到咱們這一步田地,總算不錯了。住著高大的洋房,吃的是魚翅海參,多麼快活。要是像楊敬業這麼一樣,又凍又餓,這麼大年紀,還落一個陣亡,什麼意思?這個扮楊令公的,實在可憐,也許他真餓了。還有那四個老軍,也怪可憐的。」便向張國安道:「酒席預備得有多嗎?」張國安道:「有多,多兩桌呢。」仇世雄道:「那很好,賞一桌給楊敬業和那四個老軍吃。咱們都是扛槍桿兒的,這也叫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啦。」張國安聽了這話,果然吩咐聽差,賞他們一席酒。那扮楊敬業的,本來是個名角,倒不算什麼。唯有這四個老軍,是戲班子裡的跑龍套,每天掙個數十子兒,吃窩窩頭有時候都發生問題,哪裡吃過這種魚翅燒烤席?今天晚上開了這個葷,真是平生一大紀念。因此吃過飯之後,四個人彼此相約在一起,都到仇世雄面前來,給督理叩頭謝賞。仇世雄一見他四人骨瘦如柴,面無人色,老大不忍,便道:「唱完了戲,你們別走,我另外賞你們幾個錢。」那四個當跑龍套的,齊聲道了一句「謝謝」,接上腿一屈,一個請安,然後大家才相率退去。
這一晚上戲,全是仇世雄親自點定的,自然看到心滿意足,一直到次日清晨七時,戲才完畢。仇世雄將戲看完,也就伸了一個懶腰,人已是十分疲倦了。笑著對張國安道:「嘿!聽戲這件事,也有這樣子累人。」說畢,站起身來,就要回房去睡覺。剛走一步,忽然想起昨晚上對那四個跑龍套說,叫他戲完了到這裡來領賞。現在自己要去睡,豈不失信於人?因對馬弁說,今天我累了,不能等他們,你對這班子裡首領說,叫他們明天下午,到我這裡來領賞。馬弁說,叫他們都來嗎?仇世雄一句話說錯了,又不好意思說,只賞幾個人,因道:「自然叫他們都來。你告訴他們,雖然不能給他們多少,反正也賠不了車錢。」馬弁答應出去了。這些唱戲的,聽說仇督理有賞錢,料想也不會少,聽著無不高興。到了次日大家衣冠齊整,便到仇督理家裡領賞。仇世雄昨天說了,反正賠不了車錢,那就暗示花錢不多,以為他們必不肯來。不料他們誤會了此意,竟當著是一筆大財喜,紛紛前來。事到其間,面子關係,也沒法維持。好在自己雀食餅那一牌三翻,冤枉掙了一萬多塊錢,在那個數目里提出幾分之幾來做賞錢,那也就盡夠了,而且自己還有一樣東西,可以代替賞銀,自己也就費不了多少錢,因此也就大步走到客廳里來和這些戲子相見。這些戲子,雖然並不是分組謁見,無形之中,也就分了一個階級,名角兒站在客廳里,配角兒就退後一層。至於另碎跑龍套之類,就不覺站在院子外去。仇世雄一出來,當名角兒的他還知道鞠躬,其餘的人,手忙腳亂,卻不知道怎樣是好。也有請安的,也有作揖的,也有跪了下去的,烏七八糟,亂了一陣子。仇世雄笑道:「這次堂會,你們唱得很賣力,我覺得很不錯。不過這次堂會,是大家送我的,並不是我自己做主人。今天叫你們,不過我有點兒小意思,讓你們弄倆散錢,多買兩包茶葉喝。」大家站在兩邊,靜悄悄地聽仇世雄說,也沒有哪個作聲。仇世雄口裡銜著雪茄,背著兩隻手,立在中間。兩隻足尖並立著,身子一顛一顛地,對大家望著。先在左邊,一個一個由上望下去。後在右邊,一個一個由下看上來。凡是在前面的人,似乎都被他打量了一番。大家心裡都很懷疑,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仇世雄把各人看了一遍,然後便說道:「我看你們,十有九停,都是抽鴉片煙的。你們直說,誰抽菸,誰不抽菸。」這一個問題說出來,實在令人有些難於奉答。要說照實說出來吧?怕他要罰抽菸的。不過大家都知道的,仇世雄也是一根老槍,每日非來幾口,不能辦事。若說他自己抽菸,反要罰別人抽菸,沒有這種道理。也許他問出這句話來,卻是好意。若說不直說吧?設若他要檢驗起來,抽菸與說謊,要二罪俱發。因此大家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仇世雄見他們都不肯作聲,也知道他們的心理,便道:「你們儘管直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我不瞞你們說,我就愛玩兩口,你們也許早已知道。你想,我自己也抽菸,能把你們怎樣嗎?不過有一層,你們不會抽菸的,也不要冒充,我生平就最不喜歡撒謊的朋友。」仇世雄說了這一遍,大家仍是默然沒有人作聲。仇世雄笑道:「有了,我有辦法了。你們抽菸的,現在都站在右邊,不抽菸的,都站在左邊。大家老老實實地分開來站著,我自然就給你們的賞號了。」大家不知道是吉是凶,按照他的話,分兩邊站著。仇世雄笑嘻嘻地對馬弁說道:「你把我預備的那些東西拿出來。」馬弁答應一聲「是」,一會兒工夫,抬出幾筐子東西來。筐子上面,原覆著一方白布,把白布一掀,裡面卻是挺大的一個西瓜似的煙土。這一下子,把那些抽菸的,直望得垂涎三尺,誰也不料仇世雄會抬出這種東西來。仇世雄就吩咐幾個聽差,拿了刀子來,將煙土切開,無論是誰,只要是站在抽菸這一邊的,每人都給他煙土二斤。抽菸的人,你給他別的什麼,那也罷了。你給他這上等煙土,真是天高地厚之恩,樂得大家眉飛色舞。至於這些不抽菸的人,仇世雄就吩咐聽差,每人給他五十元鈔票。好在這些戲子,十有七八都是領煙土的,仇世雄所花的現錢,那也有限。大家領賞,分班地和仇世雄道了謝,各自出去。仇世雄笑道:「今天這一班菸鬼,可真樂壞了。」回頭一問聽差道:「咱們帶來的煙土,現在還有多少?」聽差道:「大概還有個二三千兩。」仇世雄道:「你去告訴那代賣的魏先生,得價就賣了吧,咱們該打算出京了。」聽差答應了幾個「是」。
仇世雄覺得今天這事辦得很是豪爽,自己非常痛快,背著兩隻手,只管在大廳里走來走去。一會兒天色晚了,自己乘著朦朧的月色,在前後院子裡散步。信腳走到後面套院裡去,只見靠著馬棚那一帶的下房,燈火輝煌,人聲嘈雜。自己心裡一動,這地方很偏僻,哪來的許多人?便聽見裡面噼一聲,啪一聲,原來正在打牌。他一時高興,就要上前看看是些什麼人賭錢,便走到屋子外面,在一個紙窟窿里,向屋子裡張望。這裡原是馬夫住的屋子,所以裡面也有電燈。電燈下面,有四個人在那裡打牌。四個人以外,也有四五個人站在那裡看。大家帶說笑,帶賭錢,好不熱鬧。最可怪的,就是大家嚷著紅中、白板以外,有什麼小雀兒,有什麼大餅。不多大一會兒,大家狂笑起來。打牌的和身後看牌的,都嚷著道:「雀食餅了。」仇世雄這才明白,雀食餅這件事,他們也學會了。剛才所說小雀兒和大餅,就是指著一索和一筒呢。但是那人和了之後,一算和數,並不大,不過是平常的程度。仇世雄一想,這又奇怪了。他們的雀食餅,當然學的是我的。不能在我發明這件事以外,還有個什麼雀食餅。怎麼他們的雀食餅,並不是和大牌呢?自己站在窗戶外納悶,又看了一牌。到了第三牌結束的時候,裡面的人,一陣喧譁,又嚷起雀食餅來,就有人說道:「咱們督理,真是害死人,好好地鬧出一個什麼雀食餅來?你瞧,今天晚上,這個和雀食餅,那個和雀食餅,把我幾個錢全食去了。」就有人笑道:「人家會雀食餅,你不會雀食餅嗎?這是大家一樣的事,怎麼你一個人吃虧呢?」那人道:「你不知道,我的記心最壞,總不記得一對一索,能和一筒,所以老占不著這便宜。我要是個闊人,我得問問咱們督理,憑什麼一索能和一筒,又叫什麼雀食餅?」仇世雄聽了這話,覺得他們誤會太深,實在忍耐不住了,要對他們說個清楚明白。這樣一轉念頭,掉轉身,一腳便跨進屋去。大家聽到腳步聲,一回頭,見是督理來了。事出意外,都嚇得魂不附體,要知這事怎樣了結,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