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四回 盡夕聯歡只談風月 憑欄興嘆如此江山
卻說蔣子秋一時高興,發起要打麻雀,便預先指定了張成伯、光求舊兩角。張、光二人一聽此話,知道是送禮的伏筆,先就不敢貿然承擔,默然相視。龍際雲也是想著,別人正要來和你商量上台的大事,你卻要人來打牌,真是以國事為兒戲了。因此只是乾笑,沒有答話。蔣子秋笑道:「我知道你是敗軍之將,不敢言勇,我也不邀你加入。你馬上就打電話給雁老,請雁老就來。」龍際雲道:「若是說請打牌,怕他不來呢。」蔣子秋道:「你儘管請他來,咱們正事也談,錢也耍,兩下子都別耽誤了。」蔣子秋趁在興頭上,也不要得龍際雲的同意,馬上就叫馬弁打電話給唐雁老,說是龍總裁請督辦就過來。唐雁老得了這個電話,以為總可以和蔣子秋開一個秘密會議。不料汽車一到飯店門口,只見滿街都是汽車,預料這裡面一定是賓客如雲,心想際雲怎麼這樣傻,耳目眾多之下,怎樣叫我來,莫說有話不便說,就是有話可說,我這一來,大家便知道我是來和蔣子秋談閣事的,豈不是自暴陰私?但是到了這裡,要回去也不好。蔣子秋知道了,更要怪瞧不起他,不如下車進去,看裡面是些什麼人見機行事。因此一想,他便依然進去。及至到了裡面一看,原來是許多人正在聽大鼓書,如釋重負,便笑道:「子秋真高興,怪不得要我就來了。」唐雁老究竟是有身份的人,他一進門,大家都站起身來,所有的視線,不約而同,向著飯廳門口。那些唱大鼓的女孩子,見大家突然恭敬起來,也都怔怔地站著,不知所可。那個正在唱的鼓姬,也停了鼓板,四圍地望。蔣子秋搶上前一步,拉著唐雁老的手,笑道:「對不住,對不住。這兩天為著許多事絆住了,沒有工夫去看你。今天晚上有工夫,偏是又聽上大鼓了。剛才際老說,你要來看我,我說反客為主那就不敢當,倒不如請來聽大鼓,回頭咱們來個八圈。」雁老笑道:「蔣大哥總是這樣高興,所謂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了。」
此外是特任職的官兒,都走上前來,敷衍一陣,唐雁老一一答禮。這一來,把幾位唱大鼓書的弄得眼花繚亂,不知其可。蔣子秋道:「咳,我們說我們的,你們唱你們的呀。」那些鼓姬,重整鼓板,又唱將起來。蔣子秋順手一把,將唐雁老拉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了。唐雁老笑道:「督練猶有童心,帶連我這一班人都轉老還童了。」於是環坐左右的一些老頭子,都跟著後面哈哈大笑。說話時候,林玉香正在旁邊擦洋火,給蔣子秋點菸。蔣子秋且不吸菸,順手一把,將林玉香拉到懷裡來,對唐雁老道:「雁老,今天你得恭喜我,我收了一個姑娘了。」唐雁老笑道:「把她當干小姐,那不是老哥本意吧?」說時也伸手牽著林玉香道:「蔣督練很想再討一位姨太太,你看怎麼樣?用不著推辭嗎?」林玉香笑道:「您老,別說這樣的笑話,哪有那麼大的造化呀。」蔣子秋聽了這話,樂得兩張嘴唇皮張開,幾乎合不攏來,眯著眼睛對林玉香一望,然後笑道:「你別聽唐督辦的話,我不敢有這樣的野心呢。」龍際雲在一旁插嘴道:「蔣督練真是善於言詞的,有野心就有野心,無野心就無野心。如今在『有』字上,加了『不敢』兩字,倒好像並不是沒有,不過不敢啦。」唐雁老摸著鬍子笑了一笑道:「他說這一句話,我倒沒有留心,際老這一解釋起來,事情倒很明白了。」於是舉座的人,聽了都哈哈大笑。閔良玉道:「蔣督練實在有這意思,我們在座的人,都有幫忙的義務。」光求舊笑道:「老閔說話是一點兒都不考慮的呢。這是什麼事,用得著大家幫忙嗎?」閔良玉本來是一句好話,他的意思,以為大家都應該從中說合,促成良緣。因為他是武人的口吻,以為「幫忙」兩字,就很文雅。不想「幫忙」二字,在這件事上面,竟是不能用的。光求舊不加註解,眾人也是不留意,這一註解出來,大家一想,果然這話有趣得很。大家張開喉嚨拚命地大笑,連那彈三弦子的,也是忍俊不禁,蔣子秋笑道:「得啦,老閔你把我毀夠了。我娶姨太太,大家都有幫忙的義務啦。」大家本已止住笑了,經他赤裸裸地說出,大家又哄堂大笑起來。
在大家這樣狂笑之際,除難為了閔良玉而外,其餘的人都是樂不可支的。唐雁老道:「怪不得許多人都願意組個俱樂部,好天天聚會。原來這俱樂部里有這些個玩意兒,真是樂地。」蔣子秋道:「雁老這樣說,大概來了一回,還想第二回呢。」唐雁老道:「我們在這裡,可是樂。街上停滿了汽車,擋住了路,那些來往的路人,進退兩難,痛苦極了。他們還不是背著罵我們嗎?」蔣子秋道:「誰叫他走這裡過,進退兩難,也是活該。這地方讓他們走,也就可以讓咱們停汽車。」唐雁老見他說話這樣乾脆,又不好怎樣再下轉語,也就只得乾笑了幾句。又聽了兩段大鼓,蔣子秋覺得有些煩膩了,說道:「你們有愛聽的往下聽,咱們打牌去。」說時拉著唐雁老的手,就要走。唐雁老道:「真要打牌?」蔣子秋道:「這有什麼真假?說來就來,說不干就不干,你又不是不喜歡這個的。」唐雁老笑道:「喜歡我當然是喜歡,不過,……」蔣子秋笑道:「來吧,不要不過這樣,不過那樣了。」唐雁老道:「就是我們兩個人也不成,還得要人湊齊啦。」蔣子秋對光求舊、張成伯兩人一指道:「張總長、光總長兩人,我已約好了他一定來的。二位,你來不來?都不賞光嗎?」張成伯、光求舊都是要求蔣子秋幫忙的人,怎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得笑道:「言重言重,奉陪就是了。」說著,四個人便一同到大飯廳旁邊的一間屋裡去打牌。這裡也有去看牌的,也有依舊聽大鼓書的。唯有這些鼓姬,就都各存著野心,打算弄幾個頭錢,紛紛擾擾的,往旁邊屋子裡跑。第一就是蔣子秋身後,站的人多,除了林玉香以外,還有四五個。在他身後站不下的,便擠到其餘的三位後邊來,連唐雁老身後,也站了兩個。唐雁老固然不是那樣不開通的人,不懂得玩笑。但是自己是要出來組閣的人,若是縱情笑鬧,這裡人多未免有礙觀瞻。所以他後面雖然站著人,他卻只領略衣香鬢影,並不要她們做參謀,實行參戰。蔣子秋就不然了,四五個人,擠成一團,這個伸出手來,給蔣督練抓一張。那個伸出手來,給蔣督練打一張。這一叫吃,那一個又叫碰。那林玉香索性擠著坐在蔣督練懷裡來,在唐雁老看了,覺得已是非常難受,可是蔣子秋倒是非常開心,儘管讓他們鬧。四圈牌打完,蔣子秋已贏了五千多,笑著說道:「你們別再鬧了,讓我正正經經兒地打幾牌吧。你們這樣鬧,我知道也沒有別的,無非想弄我幾個錢,現在我把贏的錢都給你們,那可以早一點兒回家去了吧?」那些唱大鼓的,聽說有錢,也不用得打什麼暗號,大家一擁而上地,便將蔣子秋團團圍住。蔣子秋笑道:「我贏的可是支票,老實說,你們這些孩子,還沒有用過這種支票,大概要說蔣督練冤你們了。來!我給你們一個痛快,讓你們都拿現錢走。」便喊了馬弁道:「來,把我那保險箱子打開,拿三千塊錢鈔票來。」不一會兒工夫,馬弁將鈔票拿來了。蔣子秋對這些鼓姬道:「要錢的都到屋子裡來待著,不來的不給。」林玉香道:「都在這兒啦,您要賞就賞下來吧。」蔣子秋道:「你這孩子先著急,我偏要落後才給你的,看你怎麼辦?」於是用手對屋子裡這些鼓姬點著道:「一五,一十,一十五,一二三,得了,一共是十八個。三千塊錢,每人還得不著二百塊錢啦。」又對馬弁道:「你們再給我拿六百塊錢來,越快越好。」馬弁答應一聲「是」,轉身就走,不到五分鐘工夫,馬弁就將錢取來了。蔣子秋吩咐馬弁將鈔票二百元一疊,疊好了,放在桌上。自己一招手,過來一個鼓姬,就給她一疊鈔票。或者在她頭上撫摸幾下,或者在她肩上,輕輕地拍一下,笑道:「天不早了,回去吧,別讓你媽在家裡著急。這麼大的丫頭,做媽的人,是不放心的。」每個人,都是這一套,屋裡屋外的人,都是禁不住笑。到了最後,才臨到林玉香,蔣子秋笑道:「你是我的干姑娘,也要錢嗎?」林玉香聽了這話,以為錢沒有希望了,分明碰了一個釘子,臉倒紅起來了。蔣子秋執著她的手道:「傻孩子,我待你也能和別人一樣嗎?我也給你二百塊錢。我這個乾爹,你今天晚上算白認了。我還打牌呢,你還是做我的參謀吧。這二百塊錢,你也收著,別說我要省這二百塊錢。」
林玉香聽說給了這個錢不算,另外還有錢,她這才樂了,擠著和蔣子秋坐在一處,又打了四圈牌。這四圈牌,蔣子秋越發是手氣好,竟贏了兩萬多。有一牌,蔣子秋做筒子的清一色,桌上面碰了一對八筒,又碰了一對九筒。手上還有一對一筒,一張五筒,一張二筒,一對七萬,一張白板。他掏了一張二筒來,就毫不思索地,打出一張七萬。繞了一個圈,掏起一張六筒。林玉香微微一笑,用手一指白板道:「打這張,打這張。」蔣子秋道:「剛才打了它,它又來了,還要它做什麼?」說時,啪的一聲,又打出一張七萬。張成伯的麻雀牌打得最好,他見蔣子秋拆了一對七萬已經是很疑心。偏是蔣子秋打七萬的時候,又說了幾句鬼話,就猜他一定是做清一色,於是便和蔣子秋上手的光求舊使了一個眼色。等到光求舊要打牌了,他便將牌捏在手裡,試了幾試,笑道:「督練一定是在做筒子,我這張牌打出去,就成功了。」蔣子秋微笑道:「你怕打就別打呀。」林玉香道:「你別打筒子吧,打下了就要和了。」光求舊道:「八筒他對,九筒他又對了,不見得還要七筒?」蔣子秋道:「豈但是對了,八、九筒都絕了,你不瞧桌上已經打出一張八筒一張九筒嗎?」光求舊把手上一張牌,放在面前,且不打出去,翻了過來,正是一張七筒,對牌望著,自問自道:「打出去,不打出去?」蔣子秋道:「你別考量我的牌了,對門才是一手大牌啦。」光求舊笑道:「我手上只有兩張牌可打,一張是發財,一張是七筒。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打發財吧。」於是將七筒收住,打出發財去。他上手的唐雁老,不動聲色,輕輕地叫了一聲「碰」,翻出三張發財來,開了槓。在槓上摸了一張,留將下去,毫不猶豫地打出一張北風。張成伯道:「呀,北風雖然是圈風,不是雁老的門風呀,為什麼這時候才打出來?這很可注意呢。」蔣子秋道:「我不是說了嗎?他是一手大牌,你們專注意我那真錯了。」光求舊順手一掏牌,恰又是一張紅中,皺眉道:「這真不得了,牌是專門和我為難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又只得打它了。」說畢將那張七筒,放在蔣子秋面前,蔣子秋道:「你既打出來了,我樂再吃一張。」於是放下五、六筒,把七筒吃了。到了這時,應當打白板,和一、二筒兩對倒的清一色了。可是那槓上的兩張牌,先曾倒了一張下來,蔣子秋看見,是一張白板。雖然沒有留意是前一張或後一張,但是唐雁老開槓之後,才打出一張北風,分明他是有意留麼張在手上,不是掏起白板,似乎不能打出北風來。這個時候,若是打白板去,恐怕是唐雁老和了兩翻。就是自己清一色的三翻,也就空忙了。他急中生智,想出一個妙計,將這張白板復在桌上打出來。用一個指頭,對牌背點了幾點道:「我吊這張牌,老吊不著,我不要了。混賬的牌,王八蛋才要你呢!」光求舊便伸手翻過來,見是一張白板,笑道:「我不要這個。」但是他雖不要這個,唐雁老正和白板與九萬的對倒。現在蔣子秋這樣痛罵,誰要白板,誰是王八蛋,自己寧可不和,也不要背這個臭名聲,只得默然無語,讓他將這張白板打過去。光求舊還不曾留意,張成伯卻知道唐雁老有難言之隱,口裡銜著雪茄,淡淡笑道:「場面是緊張極了,我們唯有望這牌掏亡了,大家不和吧。」蔣子秋道:「不和?牌還多啦。我是要乾的,還未知鹿死誰手哩。」唐雁老依舊不作聲,只是很沉靜地打牌,又一個圈,蔣子秋竟自摸了一張一筒,於是將牌往下一攤,拍手哈哈大笑道:「三翻三翻!你們不打,我自己會摸著和呢。」唐雁老便將手上四張牌,九萬白板兩對,向牌堆里一推,打算不讓人看。蔣子秋手快,搶過來一看見內中果然有兩張白板。自己這一和大牌,心裡倒有些過不去,只得笑了一笑。這一個三翻,蔣子秋贏了好幾萬,高興極了,對林玉香說道:「我對你說了不是?待一會兒,比以前就更好了。你瞧,我大贏特贏不是?你要什麼東西,你說,我都可以給你辦了。」林玉香在大鼓書班中,還不過是乙種人物,哪裡見過這麼大的場面?現在蔣子秋一贏好幾萬,問他要什麼。說少了,恐怕讓人好笑。說多了,又是交情太淺,反叫人家說是貪多無厭,因此躊躇起來,說不出話,只是對著蔣子秋呆笑。蔣子秋笑道:「怎麼了?你說我是騙你的話嗎?」林玉香道:「誰說您是騙我的呢?」蔣子秋道:「既不疑心我騙你,為什麼不說話?」林玉香咬著一個食指頭,扭著身體笑道:「您叫我怎樣說呢?沒有讓我說的道理呀。」蔣子秋笑道:「小孩子沒出息,不好意思開口呢。在這裡待著吧,回頭我自然會給你錢。」林玉香知道有大批進款的希望,蔣子秋就是讓她走,她也要在這裡待著呢。現在蔣子秋親口叫她在這裡待著,她越發地不會走了。這四圈牌打完,蔣子秋已經贏了三萬了。因為唐雁老心裡有事,並不注意在打牌,所以他輸得最多,已在二萬開外。他微微地一笑道:「老大哥,我這一趟大鼓,聽去的錢可不少啦。」蔣子秋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事,那算什麼,明天咱們再來啦。」唐雁老且不說話,要了紙筆,親書「憑條取款」的現洋支票,交給蔣子秋道:「請你明日下午去取,上午我要通一個電話到銀行里去。」蔣子秋笑道:「憑你這幾個字的筆跡,就可以拿兩萬銀子回來,還用得打電話啦。」張成伯笑道:「雁老做事,從來是謹慎的。不要說是兩萬,就是兩千塊錢,銀行里也會打個電話問明白了,再付款的。」蔣子秋道:「這種辦法,我很贊成。做事謹慎,總只有成功,沒有吃虧的。不但做小事如此,就是替國家做大事也是如此,你看對不?」張成伯道:「正是如此,諸葛一生惟謹慎,雁老有焉。」
這時,許多來聽大鼓的客都已走了。在座不過剩六七個人,便叫飯店裡開了稀飯,在房間裡吃。正吃稀飯的時候,林玉香的母親來了。她先不敢進來,在外面候話,請蔣子秋的馬弁進去請示。一個馬弁笑道:「林奶奶,恭喜你呀。你的姑娘,認我們督練做乾爸爸了。碰巧,我們督練今天打牌,又贏了好幾萬,恐怕要得好些個見面禮呢。」林奶奶道:「我聽說人都走了,就叫小妞兒一個人在這裡。我怕她不懂禮節,鬧出笑話來啦,倒沒有別的。老總,你瞧我應該進去不應該進去?」許多馬弁都笑道:「瞧林奶奶的意思,還打算進去認乾親家啦。」林奶奶道:「不是不是,我吃了豹子心老虎膽嗎?」馬弁道:「那你為什麼要進去?您姑娘在裡面挺好的,誰還把她吃了嗎?」林奶奶眯著眼睛,對大眾一笑道:「各位老總,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趁著蔣大人喜歡的時候,進去請個安,討一點兒賞錢,也是好的。」大家取笑了一陣,便推了一個馬弁,進去回稟,說是林姑娘的母親來了,蔣子秋臉上現出不高興的樣子,問道:「她來幹嗎?」馬弁道:「她早就來了,因為督練正在打牌,不敢進來。現在她要一個人回去了,想進來請一個安再走。」蔣子秋聽說林玉香的母親要一個人回去,便轉怒為喜,笑道:「她進來請什麼安,還不是聽說我贏了錢,要進來弄倆錢花?叫她進來吧。」林奶奶走進來,一眼看見林玉香和一個胖子坐在一處,料定那就是蔣督練。因此走上前,兩腿一蹲,請了一個雙安,笑道:「蔣大人,您好?」蔣子秋道:「你姑娘在這裡看打牌,你放心嗎?」林奶奶道:「大人說這話,太什麼了。你瞧,她有這福氣呀?」林奶奶說了這種似通非通,意在言外的話。大家看她那受窘的情形,都笑起來了。蔣子秋往身上一摸,掏出一卷鈔票,也有一二百元,便遞給站在旁邊的聽差,叫他遞給林奶奶,因笑道:「你姑娘得了我一千多了,叫她明天帶回去,這個是另外賞給你的,拿去做件衣服穿吧。」林奶奶聽說她女兒得了一千多,偷眼一看她女兒滿臉帶著喜容,料這話靠得住。接了鈔票,真喜歡得眉毛眼睛,都要活動起來。於是斜著眼睛,對蔣子秋笑道:「這可怎麼好?要大人花這些個錢。」蔣子秋道:「這倒沒有什麼。收了這個錢,這樣冷天,別讓你們姑娘天天上落子館了。」林奶奶道:「大人喜歡她,就讓她天天過來侍候大人吧。可是這孩子年輕,一點兒什麼事也不懂。得罪了您,您可別惱。」蔣子秋笑道:「這倒不要你多慮了。你有車沒有?」林奶奶還以為給她雇洋車呢,說道:「您別費事,出大門,就有車雇。」蔣子秋回頭對馬弁道:「開一輛汽車,把人家送回去。」林奶奶聽說坐汽車,又請了一個安,然後才跟著馬弁出去。
這天晚上,蔣子秋既認了乾女,打牌又大贏其錢,這一種快樂,自不必提。這隻苦了唐雁老,輸了兩萬塊錢,和蔣子秋,一句話也沒談。到了這時候,客人紛紛告退,自己識相一點兒,應當也要走,不能老在這裡留戀。便對蔣子秋笑道:「蔣大哥,我也不能奉陪了。明天晚上,我叫家鄉廚子弄幾樣家鄉菜,請你過去談談,好不好?」蔣子秋笑道:「你想把輸的錢,又弄轉去嗎?」唐雁老也笑道:「老大哥越老越調皮了,我只是說請老大哥過去吃飯,並沒有說請老哥過去打牌,怎樣你就先疑心起來?」蔣子秋道:「你不要我打牌,我還懶得去哩?」唐雁老道:「只要客人願意,東家沒有不依從之理。」蔣子秋道:「那樣就好,我明晚准到,你多預備兩個錢送禮吧。」唐雁老道:「只要老大哥肯來,我一定不怕輸。老大哥不是說了勝敗乃兵家之常事嗎?」蔣子秋一面笑著,一面就向外送客。唐雁老只好認了晦氣,冒著深夜回去。到了次日,唐雁老斟酌了一番,只約了昨晚打牌的幾位,另外加上一個龍際雲,連賓帶主,共總不過五個人。唐雁老一想,人如此之少,你總沒有可鬧的了。蔣子秋來了之後,一看人數不多,笑道:「雁老,你真箇是請人吃便飯嗎?怎麼只有這幾個人?」唐雁老道:「本來吃便飯,我怎能邀上許多人?」蔣子秋道:「沒有意思,沒有意思,我來做主,給你邀幾個人吧?」說時,昂著頭想了一想,說道:「我邀請誰呢?老實說,臨時打電話,卻不大恭敬,差不多的人,恐怕是不肯來的。有了,我把關偉業叫來,他的玩意兒很好,就讓他給我們找玩意兒。」說著,就叫聽差要關宅的電話,恰好關偉業在家,他聽說是蔣督練電召,連忙答應來。蔣子秋自己接過電話,問道:「你是老關嗎?」關偉業答應道:「督練,是。」蔣子秋道:「雁老請我來吃寡酒,客又只有四五位,悶得慌,你給我們打個什麼玩意兒玩玩。」關偉業早就知道蔣子秋的意思了,故意問道:「督練的意思,是要大大地熱鬧一番嗎?」蔣子秋道:「你說吧,別麻煩著問了。」關偉業道:「舍下到胡同里去不遠,不如用汽車送幾個人來,倒省事。」蔣子秋笑道:「就那麼樣辦,可是要快,越快越好。」關偉業連忙答應「是是」。掛上電話,自己坐著汽車,便到胡同各班子裡去,先選了四五個妓女,叫自己的汽車,送到唐宅。於是自己又走了兩家,選了四五個人,另雇了一輛汽車,親自督率著送到唐宅來。這些妓女,聽說是出一等闊人家裡的條子,早就認為摟錢的機會。再一聽說是蔣督練的命令,又懼怕著幾分權勢,連一分鐘也不敢停留就坐上汽車。蔣子秋坐在唐雁老客廳里,和光求舊幾個人清談,極是無聊。好在光求舊、張成伯兩人都懂得兩句皮黃。蔣子秋不得已而思其次,便和他兩人談談戲。談了一陣,蔣子秋那鼓槌也似的手指頭,在大腿上拍著板眼。腦袋向後一仰,靠在沙發椅上,閉著眼睛,便唱起來道:「嘩啦啦,打吧頭通鼓,關二爺提刀上雕鞍。嘩啦啦,打吧二通鼓,人又精神馬又歡。嘩啦啦啦啦,打吧三通鼓,蔡陽的人頭落在馬前。」唱到「啦」字提高之際,腦袋不住地搖擺,非常得意。正在這時聞見一陣濃厚的香味,睜眼一看,原來胡同里的貴客到了。他於是忽地起身向上一站,笑道:「到底是老關能辦事,這一會兒的工夫,他就辦到了。」因問那些妓女道:「我見過你們,沒見過你們,我自己是不記得。你們自己說,哪個是初見面,哪個是朋友。」唐雁老聽了,不住地皺眉,想道:「這一位老大哥,真是胡來,怎樣和她們稱起老朋友來。那些妓女誰不知道蔣子秋是風流督練,都笑著說見過督練的。」蔣子秋道:「糟糕,都是我的熟人,還有光總長、張總長他們都白坐著嗎?我這裡只要兩個,其餘的,你們愛伺候唐督辦也好,愛伺候光總長也好,我一律不管。」說畢順手一撈,就撈了一個年紀小些的。坐在自己沙發椅上。正在這時,關偉業又解送第二批人物到了。蔣子秋哈哈大笑道:「好哇,這就熱鬧了。」
關偉業因為這是唐雁老家裡,自己帶了一支妓女隊,直衝進來,究竟有些難為情,便借著蔣子秋大笑的聲中,也笑著對唐雁老道:「偉業猜定了蔣督練在興頭上,也來不及請示督辦,就把人帶來了。」唐雁老看在蔣子秋的面子上,當然不便說不願意,也笑著說道:「偉業有這一種特長,我倒是不知道。頃刻之間,鶯鶯燕燕地怎麼就召集這許多人來了?」蔣子秋道:「所以啦,我就和你不同,這些取樂兒的事,我是不放過的。行行有熟人,光取一個樂兒,也就便利多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取個樂兒怎麼著?」說時,早被那些妓女包圍住了。蔣子秋道:「你們別圍著我,要樂大家樂。我問問你們,誰會唱戲?」那些妓女,聽說問她們會唱戲,都抿著嘴笑起來。蔣子秋道:「這有什麼害臊的?比這害臊的事,可多著啦。說!誰會唱?誰不會唱?」蔣子秋這樣大吹大擂地幹起來,她們就越發不好意思。蔣子秋道:「你們不肯說,我有一個主意了。會唱戲的舉手,要是害臊的話,你們可以閉著眼睛,別瞧著我。」說畢,便笑眯眯地望著那些妓女。這樣一來,那些妓女,都你擠著我,我推著你,扭扭捏捏在一處。蔣子秋見她們既不說,又不肯舉手,自己有一點兒不能下台。臉上慢慢收起笑容,有點兒怒色了,說道:「嘿!怎麼啦?不賞面子嗎?」妓女見他面有怒色,知道他是個喑啞叱吒的大將軍,他一發怒,曾經讓風雲變色。現在雖然下野,可是面前幾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又豈能和他抵抗。因此站在前面的幾個人,將雪白的胳膊,直挺挺地,白藕也似的舉將起來。蔣子秋見了,立刻笑將起來。他不笑則已,他一笑,又壞了事,那些後動手的,有的舉著和額一般齊,有的舉著在耳朵邊,有的剛剛只彎著胳膊,彼起此落,就像向空中打拳一般。那幾個先舉手的,臊得臉上通紅,直紅到耳朵背後去。迴轉身去,直伏到沙發椅子上,聳著肩膀,拚命地傻笑。其餘的也是彼此擠著,爭著將手絹握著嘴臉。唐雁老笑道:「蔣大哥真是會開玩笑,就是這樣三言兩語的,弄得滿堂生春。」蔣子秋道:「可不是?取樂總也要個會取樂的法子。若是費了力,又不大可樂,就不夠本了。」因對這些妓女道:「你們不是舉了手嗎?這樣說,都會唱戲了。來,一個一個地唱。」說畢,對雁老道:「咱們要樂,就得大大地樂一樂,你瞧我的吧?」於是叫光求舊、張成伯、龍際雲都在一塊坐著,卻把那些妓女,全轟到客廳右邊去。因對關偉業道:「你給我看著,過來一個唱一個,沒有唱的不許過來。」關偉業笑著答應「是」,就在靠左的一張沙發椅上坐下。一回頭,看見那些妓女局促不安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因對蔣子秋道:「督練願意聽清唱嗎?她們來得匆促,可沒帶胡琴師來呢。」蔣子秋伸出大巴掌,摸著那顆肉頭道:「這倒是我沒有留心的一件事。這裡可以找到拉胡琴的嗎?」說這話時,回頭一看唐雁老的上房聽差,站在一邊,臉上有一點兒笑容。蔣子秋問道:「怎麼著,你會拉胡琴嗎?」聽差又笑了笑,蔣子秋道:「你笑什麼?會就會,不會就不會,你實說。」聽差不敢撒謊,只得說道:「會是會,就是拉不好。」蔣子秋道:「能托戲嗎?」聽差低著聲音道:「湊付著可以,……」蔣子秋道:「我看你這種樣子準是成,你就拿胡琴來拉吧,你叫什麼名字?」聽差道:「叫王福。」蔣子秋對唐雁老道:「雁老,這一下子,咱們可要談一談平等,讓王福拉著瞧吧。」唐雁老對於這件事,委實不願意,可是看蔣子秋在興頭上,又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得笑道:「看在你老大哥的面子,讓他放肆一次吧。」王福見督辦答應了,就想趁這個機會,巴結蔣子秋,又對他道:「倒是鼓板、三弦、月琴很齊備的,都能來嗎?」蔣子秋道:「那就好極了,大概都是你的夥伴兒,對不對?你就叫他們來吧。」王福答應著去了。
不多一會兒,又帶了三個人同來,都各拿著一樣樂器,他們不敢動手,在客廳門邊站立。蔣子秋道:「沒有站著鬧的,也賜你們一個座兒。你們就坐在那屋的犄角邊動手吧。」四個聽差,請了一個安,便坐在那裡先調了調弦子,然後就等著人唱。唐雁老見他們鬧到這種地步,實在不像話。可是蔣子秋高興這樣,也沒有法子攔阻。索性讓他任性去玩一套,看鬧到什麼時候。那蔣子秋哪裡顧慮到主人歡喜不歡喜,一味地鬧,便問關偉業道:「老關,你問她們誰願意先唱,這裡算都預備好了,唱吧。」關偉業對於這些妓女的本領,正也調查得爛熟。一聽吩咐,便充起臨時的戲提調,指定那個唱什麼,那個配什麼。先盡兩個人或三個人,一組一組地唱過去,以後就是各人單唱。那邊聽差拉胡琴,應該拉原板,應該拉慢板,也都由關偉業臨時招呼。恰好這王福的胡琴,又實在不錯,蔣子秋閉著眼睛,偏著頭,不住地擺著耳朵,賞鑒那種戲味。一直等十幾個妓女唱完了,蔣子秋喊著王福道:「你這胡琴拉得不錯,你不當聽差,也應該有飯吃了。我賞你兩百塊錢,你明天到我飯店裡去領賞。」王福聽說,請了一個安,說是謝謝督練。蔣子秋道:「你那幾個夥伴兒,也不能讓他白來,一個人賞五十塊錢。」那三個聽差聽說,也過來請安道謝。蔣子秋道:「謝倒不在乎。你們別在背後罵我,說我居心不公,給你們的錢只有五十,王福一個獨多。你們可知道,他的本事比你們好過幾倍,就應多得錢,你們明白不明白?」大家不料蔣子秋會說出這種話來,都道:「那怎麼敢?」蔣子秋道:「不管你們敢不敢,你們誰要在背後罵了我,就不是人揍的。」唐雁老聽了。真撐不住笑,只得掉了一句書袋,笑道:「野哉由也。」連那些妓女看見堂堂督練,說出這樣無理性的話,也不由得嘻嘻哈哈笑將起來。聽差謝了賞走了,蔣子秋對雁老道:「她們這些人,我們不能全留在這兒,讓她走吧。一個人給她三十塊錢,你看好不好?」雁老道:「好,老大哥愛怎樣辦我就怎樣辦。」蔣子秋於是對著那些妓女,東指西指,留下四個人,便對其他的人道:「你們回去吧,吃什麼指望著什麼,別耽誤了你們辦公。」那些妓女,真不料這個大人物,說話是這樣毫不客氣,只得不言不語地走了。蔣子秋伸了一個懶腰,笑道:「鬧夠了,該清靜一會兒。肚子也餓了,雁老,吃飯吧?」唐雁老肚子,早就不成了,笑道:「並不是主人翁忘了,可是看見客太高興了,不打算吃飯似的,所以沒有提到。」
聽差在一邊聽說,要開席了,趕忙就擺杯筷。酒席擺好,唐雁老就請蔣子秋上坐。蔣子秋道:「我給你一個痛快,不讓了。」說畢,開著大步,就走到首席上去坐著。其餘的人,位分都次於唐雁老,唐雁老叫他們怎樣坐,也就怎樣坐。那些妓女分別著坐在各人身後。蔣子秋喝了幾杯酒,大高其興,用筷子敲著桌子,自己唱了起來。唱了幾句,便回頭向身旁的妓女道:「唱得怎麼樣?」妓女只得笑道:「好。」蔣子秋道:「既然好,為什麼不叫好?」妓女怎好說什麼呢,都抿著嘴笑了。蔣子秋道:「不喝酒了,來飯吧,吃了飯,我們還要打牌啦。」這裡酒席還沒有上甜菜,蔣子秋的飯已吃完了。他吃過飯之後,就離開了席攜著兩個妓女,坐到一邊沙發椅上去,帶鬧帶笑。等在席的人吃完了飯,蔣子秋就吵著要打牌。唐雁老沒法,只得依他。可是今天請他來的目的,是要和他談談閣事,若是再打幾圈牌,這天就快亮了,到了那時,人一定是很疲倦的,哪裡還能談到正經事上去。因此,唐雁老先就對蔣子秋說:「老大哥玩兩口煙嗎?」蔣子秋道:「我什麼都好,唯有這東西,我是不大相投。不是別的,我不耐煩,老躺在床上。」唐雁老道:「玩兩口,也好提提精神打牌。」蔣子秋道:「那倒使得,在哪裡燒,我和你一塊兒去。」唐雁老帶他到旁邊一間精室里去,由聽差鋪好煙傢伙,搬了一隻小凳。坐在床下燒煙,他二人,卻面對面躺著。蔣子秋先吸了兩口煙,就說道:「夠了,我只要這些個就成了。」唐雁老一想,一部二十四史,一句還沒有開端哩,這樣子,他又要走了,這不能和他斯斯文文慢慢往下談,只有老老實實,對他明說了,便道:「老大哥,我的話不能瞞你,我的事還望你幫忙。你若能幫忙,我的事就容易成功。反之,你若模模糊糊,我的事就不好辦了。」蔣子秋道:「咳!你真是多慮了。憑著咱們哥兒倆的交情,我能說不給你幫忙嗎?」唐雁老道:「昨天老大哥進府去,不知道總統的意思怎麼樣?」
蔣子秋道:「他的意思自然不惡,不過老頭子暮氣太深,不能像早幾年那樣有能耐。」唐雁老道:「我願請教老哥,在這種局面下,我還是干?還是不干?」蔣子秋笑道:「別說傻話了。為什麼不干?」唐雁老道:「干是可以干,就是各方面的人情,真難應酬。我現在倒想了三個辦法,不知道使得使不得?」蔣子秋一聽他說有幾個辦法,就怕這話長了,因笑道:「你別著急了,我姓蔣的包你這事成功。快抽菸,抽了煙,咱們打牌去。」雁老道:「打牌不忙,一夜還長著啦。」蔣子秋道:「今天晚上,咱們要儘量地樂一樂,所談的事,只限於吃酒、打牌、逛窯子,國家大事,不要在今天晚上談了。」唐雁老道:「你老大哥,又是不容易在一處聚談的,失了今天這個機會,到哪裡去相就你哩。」蔣子秋道:「容易容易,這又有什麼談不攏的,三言兩語,就解決了。真是來不及。在電話里談談,都是一樣,我老蔣說話,還有什麼不認賬的嗎?」唐雁老道:「請你約一個日子吧?」蔣子秋道:「反正是那一句話,總把你這事辦成功就得了,你愁著什麼呢?我姓蔣的,若不把你這事辦成,你以後見面,別叫我蔣大哥,也別叫我蔣子秋,乾脆就叫我王八蛋,你瞧,這成不成?」唐雁老放下煙槍,站了起來,笑道:「言重言重!」蔣子秋道:「我不這樣發誓,你總不能相信我啦,叫我有什麼法子呢。現在你可以放心了,走吧,咱們打牌去。」唐雁老見他老不肯說出一定辦法來,這也沒有法子,只得和他一路打牌。
打牌的共是唐、蔣、光、張四位,關偉業和龍際雲都在一邊看牌。看到大半夜,龍際雲一想,這算什麼意思,便告辭先走了,他走了,關偉業一人在這裡,也是沒意思,也就走了。他們四人,帶著幾個妓女,賭了一晚上的錢,一直到天亮以後,八點鐘,方才散場,自然又是蔣子秋贏了,不過唐雁老雖輸,卻輸得沒有張成伯、光求舊那樣多。蔣子秋伸了一個懶腰道:「可累著了。不過,我是要贏主人的錢,可沒贏著哩。」唐雁老笑道:「我們三家都輸,你還不能滿意嗎?」蔣子秋笑道:「滿意滿意,可是我若老是這樣子,只贏不輸,那恐怕一些老主顧都不光顧了。無論如何,下次和各位在一處耍錢,我一定不用心,大輸一回才好。」蔣子秋樂了一夜,又贏了錢,這種高興,自不必提,口裡是說,手上是畫,一宿沒睡,一點兒也不疲倦,又鬧了一陣,這才高高興興地回飯店去。這隻苦了唐雁老,鬧了一整夜,依然是一點兒沒有結果。唐雁老忙了一晚,人也疲倦了,送客以後,也就去安歇。到了下午五時,一覺醒來,床面前放著晚報,順手拿起來一看,頭一行便載著今日閣議,內閣決定總辭職。這幾個字,在唐雁老見了,比任何興奮劑還覺有勁兒,立刻爬起來,拿著晚報仔細地看,將那條新聞,從頭到尾念了一遍,一個字也未曾落下。這不能再睡了,下了床馬上洗臉喝茶,就叫聽差打電話,問蔣督練起來了沒有。那邊回話,說是起來好久了,現在已經出門了。唐雁老聽說,十分著急。這機會越逼越緊,一刻也不能緩。倘是為捷足者先得,失敗不算一回事,實在與面子攸關。坐在沙發椅上抽雪茄,呆呆地想心事。聽差進來問一句,是不是就開飯?唐雁老儘管抽菸,眼睛望著天花板,就如沒聽到一般,聽差站立一邊,聽候回示,又不敢走開,挺直地待著,就像一根木料一樣,雁老忽然醒過來,覺得有人問了一句什麼話似的。回頭一看,見是聽差,便說道:「你們今天休息一天了,還不該做事嗎?到了這時候,還不去告訴廚房,叫他們早些預備飯。」聽差道:「剛才問過督辦了,要不要開飯?督辦沒有作聲呢。」唐雁老道:「你還是有理,叫他們去開飯吧。我看你這樣,是不想幹了。」聽差也只有自呼倒霉,一點兒事兒沒做錯,倒碰了這麼大一個釘子。聽差將飯開好,來請唐雁老吃飯。唐雁老哼了一聲,聽差道:「飯已擺在桌上了,恐怕飯涼。」唐雁老喝道:「滾開吧。飯涼了,不曉得換一碗。」聽差不敢作聲,慢慢地走開。
唐雁老空想了一會兒心事,究竟一點兒妙法沒有。於是且放下雪茄,前去吃飯。飯吃到一半,李逢吉來了。唐雁老且自吃飯,讓他坐在一邊。李逢吉道:「上午就來過一趟,因聽說督辦昨晚一宿沒睡,因此沒有敢驚動。」唐雁老道:「其實你叫聽差把我叫醒,也可以的,還管驚動不驚動。這戚閣總辭職的事,怎麼我們在事先一點兒消息也沒有聽見。早知道了,我們也有一個準備,現在事出倉促,我們怎麼對付?」李逢吉道:「好在他們也是剛辭職,決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解決的。在今天晚上,我看開一個會,大家想了妥善的法子。在一兩天之內,有了辦法,那總不算遲。」唐雁老道:「天已不早了,頃刻之間,到哪去找人來開會?」李逢吉道:「我想他們得了這個消息,也許會來的。今天晚上,我們姑且先談一談,明天再想全盤辦法。」果然,過了一會兒,唐雁老幾個極親信的人,劉子明、洪麗源、何鑾保、曹伯仁、龍際雲等,在兩個鐘頭之內,都陸陸續續地來了。他們未見唐雁老之先,在客廳里先談了一會兒。然後唐雁老口裡銜著雪茄,背著手緩緩走出來。於是在座的人,就像在操場上受了什麼命令一般,一同站立起來。等唐雁老坐下,大家才一同坐下,唐雁老先開口道:「你們看,這事非常奇怪。戚閣是天天放出空氣來,要奮鬥到底,現在突如其來地提出總辭職。」龍際雲道:「我已打聽得清楚了,聽說戚雲生昨日下午入府,與五爺衝突了幾句,戚雲生當時表示辭職。五爺說,中央不是以人為政的,個人進退,那倒沒有關係。雲生回了家,正在大發牢騷,打電話找閣員談話。恰好光求舊、張成伯都在我們這裡,他兩位家裡,也就不敢說明在什麼地方。但是到了事後,雲生究竟知道了。今天上午,一連幾遍電話,把他二人找去。雲生劈頭一句,就問你二人昨晚去到什麼地方來。我還沒有倒下去,你們就先倒戈了。我不知道有什麼事對不住你們,先拆我的台。光求舊說,昨晚在雁老家裡打小牌,完全是敷衍蔣子秋。雲生口裡正銜著一隻琥珀菸嘴。不等光求舊說完,就把菸嘴向地上一砸,砸了一個粉碎。他說,你們知道蔣子秋到京來幹什麼的,不是來拆我的台來了嗎?你們和他在一處打牌吃酒,還不是拆我的台?我苦力掙扎了一年多,結果弄成一副眾叛親離的局面,我還有什麼幹頭?事到如今,我是決定辭職,你們有願乾的,儘管往下干,我也不能過問。張、光二人看見雲生髮這麼大火,還能說什麼?當時他就叫人起草辭呈,揣在身上。到了閣議席上,他還是那句話,眾叛親離的局面,不能幹了。大家都怕有沾倒戈的嫌疑,誰敢說一個『不』字,於是總辭職的事,就實現了。」唐雁老道:「就是為這樣一個小小的原因嗎?」龍際雲道:「當然不是為這一點兒小事,這不過借事發端罷了。可是由這一點看來,雲生和蔣子秋那是積不相能的。」李逢吉道:「只要他那方面和蔣子秋有裂痕,這事就好辦。逢吉的意思,我們趁著機會越可以和老蔣聯絡的了。」唐雁老笑了一笑道:「你們都太樂觀了,以為除了雲生,旁人就不是我們的敵手了,我看蔣子秋態度,不即不離,就很可疑。」龍際雲道:「難道他想取而自代?」唐雁老道:「這事雖不必有,我看對我的表示,老是躲躲閃閃,不能不起疑心,你想昨晚鬧了一宿,他那個任性做事的人,似乎要大睡特睡,可是今天我起來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已經早兩個鐘頭出門了。無論如何,這是有緊要事件的。若論緊要事件,還能重過內閣這件事嗎?」大家一想,唐雁老這話,很是有理。劉子明他是未來的秘書長自任的,到了這個時候,用得著獻上兩條錦囊妙計了,他便道:「據我看,那倒不盡然。蔣子秋他只有地盤、美女、金錢三樣思想,在腦筋裡面旋轉。至於政治上怎樣發展,他真不管。因為組閣,是沒有地盤的,日子長短,在以智取,不在以力爭。他就是遇事以力來爭的人,哪裡會幹這個。他之所以不肯答應,我想他是在經略使任上,有二百萬經略費,至今沒有著落,很想在那個內閣任上,把這款弄到手。誰要給他這個錢,我包他竭死力給誰幫忙。」唐雁老用手理著鬍子,點著頭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取下雪茄在桌沿上敲著菸灰,望著洪麗源道:「麗源,你看這事,我應當怎樣辦?」洪麗源因為是個銀行家出身,早就以唐閣的財政總長自許,他早三年前,就和唐雁老方面的人物,不斷地來往,一點兒也不談政治上的問題,唐雁老有什麼銀錢上的事,他總極力地籌劃,雖然吃一點兒小虧,他也在所不計。因此一來,他很得唐雁老的歡心。唐雁老沒有說把他拉進內閣,他自己也沒有說,要加入唐內閣,可是外面的人,沒有一個不說他是唐閣財政總長的。有些善於運動的,早就在洪麗源面前獻殷勤,想當一份小差事。由此一來,洪麗源他就自居於總長不疑了。這時候唐雁老磋商內閣事件,關於財政,便來問他,好像已默許他為財政總長似的,這一喜,就不可言喻。這時他現出那從容不迫的樣子,臉上略帶著笑容,對唐雁老道:「只要我們閣事成功,一兩百萬款子,當然沒有什麼大問題。況且這經略費,是正正堂堂的開支,又不是報銷不出去的。蔣子秋果然把這樁事做疏通的條件,我們倒樂得承認。」唐雁老道:「麗源,你有這種把握嗎?」洪麗源笑道:「把握我是不敢說,但是督辦真要有什麼財政問題,銀行界一方面,總可以極力奔走。」唐雁老道:「要干就大家干,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台下。我上台,財政的事,自然是你干。所以有把握沒有把握,我全靠聽你一句話。」唐雁老當著大家的面,索性把話說明了,洪麗源自然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便道:「大家總是聽督辦的命令,督辦怎樣吩咐,就怎樣去努力。現在我們暫且作為蔣子秋要提這一個條件,不妨派人到他那裡去,試探試探口氣。」唐雁老對大家望了一望,問道:「你們看這種辦法怎麼樣?若是他並沒有這意思,我們倒先說出來了,這種人是不好惹的。設若得一步進一步,再提別的條件,我們豈不是格外吃虧?」何鑾保道:「蔣子秋為人,雖然很愛錢,但是你若給他個很痛快,他倒不要你第二回。聽說他還有一個脾氣,最愛現洋,過賬開定期支票,哪怕一個錢算一個錢,他都不很歡喜。」唐雁老笑道:「十萬八萬用鈔票搬來搬去,那還可說。一兩百萬的款子,都要搬鈔票,那是怎樣搬法?」洪麗源笑道:「真有這個笑話,聽說老蔣從前沒有發跡的時候,人家給他錢,多少倒不在乎,最好是給他現洋。有一次,他討債,那人連本帶息,診他二十四兩銀子。因為知道他的脾氣,便說家裡現在只有現銀二十兩。山西銀號里的匯票,倒是有一張二十四兩的。於是把銀子和匯票全拿出來,聽蔣子秋自擇。他一看見二十兩現銀,比從前放的債,已多出一二兩了,很是滿意。便道,我不要你一張紙,乾脆你把銀子給我,剩下的四兩,就算了吧。那人說,要痛快就痛快到底,我這裡還有些另碎銀子,大概一兩掛另,我全給你,你把借字還我成不成?蔣子秋說,看在現錢面上,我答應了吧。」唐雁老哈哈大笑道:「笑話笑話,該打該打!」洪麗源道:「蔣子秋這種愛現洋的毛病,聽說一直到做了師長以後,方才好些。現在雖然不要現洋,若以支票和鈔票並論,倒是喜歡支票,比較不如喜歡鈔票的多。」唐雁老笑道:「人家也是一個堂堂疆吏,不要形容過甚了,你們哪一位願到他那裡去走一趟。」龍際雲道:「鑾保可以去一個。」於是又對洪麗源笑了一笑道:「洪行長也可以去一個。」洪麗源道:「我不去吧,我和老蔣不很熟識。」龍際雲笑道:「銀行家是向來怕見這種角色的。因為去了,怕要綁票呢。但是這回去,明打五開鑼地送錢給他,何需他再綁票?洪行長只管去,我可以保你的險。」唐雁老道:「既然如此,你就去一趟試試看。」何鑾保道:「洪行長去,他一定另眼相看的,不妨去。」洪麗源笑道:「敝行是個破銀行,只有一些紙票,可沒有多少現洋,不見得歡迎吧?」說著,大家又取笑了一陣。然後決定,仍是推何、洪兩位前去。
當天晚上一打電話問飯店裡,蔣子秋剛剛回來,於是何、洪二位,坐了汽車一同前來進謁。蔣子秋倒是很乾脆,不用他兩人開口,先就說道:「你二位大概是為雁老前來疏通的吧?嘿!我早就說了,我們弟兄倆的事,真用不著那樣大費勁兒,說成就成。昨天他對我說,我就說了准幫忙。我要口是心非,那就不夠朋友。何用得著你二位再來?」何鑾保向來是個善於說話的人,現在蔣子秋劈頭劈腦,先就揭開面具,露出本相,這倒叫他無法措辭,便笑了一笑道:「督練說的話,雁老自然是極端信任。不過雁老的意思,還有許多事要和督練商量,不能不派人來徵求同意。再說戚閣既然是有這種大變化,我們種種準備,也就不能再緩。」蔣子秋伸出大巴掌,由後脖子朝上一摸,摸到腦袋前面來,復又由腦袋前面向後摸,摸到脖子後面去。摸來摸去,接連摸了幾下,笑道:「徵求我的同意,什麼事呢,給陸軍總長我當嗎?」洪麗源看這樣的形勢,老是這樣說下去,一定成為僵局,便道:「那是笑話了,這個時候請督練組閣,督練還不干呢,哪裡還會去當一個閣員?雁老是這樣說,這次督練為了內閣的事,由天津跑到保定,由保定又跑到北京,若說為朋友幫忙,這真夠為朋友幫忙的了。雁老想著,實在過意不去,就是好朋友,有話不妨說在頭裡,所以特意派麗源二人來請問督練一聲,督練有什麼事要雁老幫忙的沒有?雁老好有一個準備。譬如說吧?督練在經略使任內,哪一筆經略費,事過境遷,到如今沒有撥付。」蔣子秋聽到「經略」二字,就不由怒從心起,說道:「他媽的替國家辦事,總要像我這樣的傻瓜,國家才不會吃虧,我幹了一年多,弄是弄了地方上幾個錢。可是政府里他就為了這個,不願意給我錢,共總欠下來一兩百萬。弄了幾個錢,全貼到公家裡面去了。不知道的,以為我發了財,其實我是有名而無實。你快別提這件事,提起來叫我窩心。」說話時,現出滿臉的愁容。洪麗源說道:「原是這樣,雁老才常常提到這件事。因此麗源就說,我們何不把這一筆款子給他解決了吧。」蔣子秋笑道:「什麼?這一筆大款子,你們能給我解決嗎?老弟,你台甫是哪兩個字?」洪麗源道:「也是麗源。」蔣子秋道:「你是以字行的嗎?二位老弟,都是一樣的了。麗源,這財政一席,雁老是非要你幫忙不可的了。」洪麗源笑道:「還全靠督練提拔一二。」蔣子秋道:「要我提拔什麼?全是雁老的事啦。」洪麗源道:「雁老都全仗督練幫忙呢,何況麗源?」蔣子秋道:「你們實在不必多慮了,你回去對雁老說,姓蔣的一日不把唐閣弄成,一日不出北京城,成不成?本來我就很願意給你們幫忙了,現在你們上台,能為我辦一筆大款,瞎子見錢眼也開,我有個不真心真意做主的嗎?這樣一來,名是給你們幫忙,其實我還是為著自己呀!俗話說得好,誰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瞧我這是實話不是?今天是晚了,沒法兒進府了。明天一早,我准進府去。戚雲生幹了這麼久,也該下台,讓別人乾乾了。老頭子若是要挽留的話,我非把他打斷下來不可!明日上午十二點,你們聽信兒吧。老弟,我還為喝你一杯喜酒,恭喜你榮任財長呢。」洪麗源接過何鑾保的話,以為總要費一番唇舌,才可談入正題。不料自己未曾說出辦法,蔣子秋已經把內幕完全揭穿。事情當然是辦妥了,可是要說一句客氣話,都沒法子說出來。想了一想,然後說道:「蔣督練這樣爽快,我們還有什麼話說?不知道督練還有什麼意思要麗源轉告雁老的沒有?」蔣子秋道:「人心要知足,你幫了我這一個大忙,我還有什麼意見?那第二回有人辦事,就不找我蔣子秋了。你們回去進行別的事吧,府里的事,都交給我了。」何、洪二人,得了這樣圓滿的結果,很是歡喜,當時便回唐宅來報信。唐雁老聽說蔣子秋能竭誠幫忙,面上的重憂就去了一半,笑道:「我就知道老蔣,他是來幫我的忙。不過他現在被一班人教壞了,有話不肯走來便說。其實他錯了,他一到北京來,外邊就說他是戚閣的對頭到了,勢成騎虎,不幫我的忙,也不成。至於許他的條件與否,那並不吃勁兒,但是我和他是多年朋友,也就決不因為大勢已成,便不許他的條件。」雁老說得津津有味,大有與上登台之意。他的左右,見主人翁自信如此,各人都有了新飯碗,也就分頭去宣傳好消息,不到十二個鐘頭,唐閣的聲浪,高唱入雲。有些神經過敏的,照著唐系人物,就捏造起閣員名單來。這時唐宅門前的車水馬龍,冠蓋往來,那自有一番極盛的熱鬧。天下事就是這樣,來的喜歡,去的煩惱,有一方面漸漸熱鬧,就有一方面漸漸衰敗。這個時候,戚總理將辭職的呈子,已送進公府去三天整。到了現在,既不曾明令挽留,逆料形勢有些不好。他是一個很相信卦理的人,平白無事,就研究一部《周易》。他有什麼為難的事,就要卜一卦,決定進退。這一天吃過午飯,既不用得到院,也不看公事,很是清閒。幾個一同進退的總長,有的到西山去了,有的上天津去了。剩下幾個親信的人,來談了一會兒,也各自走了。後來只有蕭雨辰、程子敬、魏叔恭三人,陪著戚總理閒談。戚總理抽著菸捲,靠在沙發椅上,只是搖曳著兩腿。那翡翠菸嘴子裡的一根菸捲,看它只見火頭往下落,頃刻工夫,就是一大截菸灰。戚總理沉默地靜思,猶如老僧入定一般。蕭雨辰一見,知道他又在用縝密的思想,在那裡想辦法,大家都不敢作聲,以免打斷戚總理的思路。戚總理將煙抽完,然後取下菸嘴,彈了一彈灰,昂著頭嘆口氣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蕭雨辰以為他想了半天,總有什麼計劃說出來,不料卻是發幾句牢騷,大家怎好接著往下說呢,因此依舊是默然,戚總理又冷笑道:「我們要替國家做事,還有機會哩!趁著這個時候,休息休息,倒也很好。我最怪的,就是府里對我們的呈子,沒有批准的勇氣,又怕做假人情,下令挽留我,其實我們還稀罕他有什麼表示嗎?」蕭雨辰笑道:「總理的卦是最靈的,何妨占它一卦?」戚總理笑道:「我是決定不乾的了。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魏叔恭道:「卜一卜政局也好。」戚總理摸著鬍子想了一想,點了點頭道:「卜易是聖人的大道理,不可弄著玩的。不疑的事,當然無須乎卜,若是問一問時局,或者可以。」
戚總理卜卦,向來他有一間專屋子的。臨南窗橫著一張琴桌,上面放著龜板蓍草,列著一部古版《周易》。戚總理有什麼大事,常是在這屋裡,焚起一爐沉檀,畢恭畢敬地占卦。這間屋子,除了戚總理十分親信的人,是不能進來的。今天蕭雨辰、程子敬、魏叔恭三人,都是親信,倒不必見外,就讓他們一路跟著進來。戚總理站在桌子的正面,先把檀香親自焚了。然後沉默一會兒,拈著蓍草,便對天占起卦來。將卦佔畢乃是巽下兌上,合成為大過之卦。據他推算,應著月日時,合於九五。翻開《周易》,經上說得有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丑也。」戚總理占得了這一卦,直羞得老臉發燒,便對蕭雨辰道:「卦象極不好,時局怕有變動,而且據卦推算,好像大變就在眼前似的。我想北京總是是非窩,我要躲開這裡了。」蕭雨辰不懂卦理,也不知戚總理搗的什麼鬼。原來大家想戚總理不好轉圜,可以借著卦上說形勢還好,大家努力再干。現在占卦的結果,格外促起他退隱的念頭,大家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戚總理卜了卦之後,那求去的心思,越發堅決。這天晚上,過了一晚,次日一早起來,就吩咐汽車夫開車,自己只帶了一個親信的聽差,便一直到西山去。在他未走之先,並沒有對任何人說明此事。他去了之後,程子敬首先一個到戚宅來,見戚總理不在家,便請出戚總理的公子戚十爺出來說話。這時已到上午十二點鐘,戚十爺睡得正酣,他父親到西山去了,他並不知道。程子敬問明了,十爺今天沒有回私宅,就在這邊睡了,因此一直走到十爺屋裡,站在床面前,連叫了幾聲「十爺」。戚十爺矇矓著兩眼,翻了一個身,說道:「什麼事,大驚小怪。昨晚上我到天亮才睡,你們不知道嗎?」程子敬知道他錯了,以為是聽差的叫他,便道:「十爺,醒醒吧?是我來了。總理都出門到西山去了,您還不知道嗎?」戚十爺睜開眼睛一看,見是程子敬,哎喲了一聲,便坐了起來,因問道:「怎麼著?老爺子上西山去了?」程子敬道:「可不是,您在家裡的人,倒怎樣一點兒不知道,還要問從外面來的人?」戚十爺道:「他老人家在事先,一個字也沒有吐露,我怎樣會知道?這樣看來,他老人家是決計不幹了。我早就知道不好,你們的態度,都太消極了,一點兒鼓舞不起老人家的精神來。前天晚上,我還和老人家談的,只要再能支持三個月,我們就能辦好多事,老人家也很以為然。怎麼只昨日一天的工夫,他老人家的態度,就完全改變了?」程子敬道:「因為昨天晚上卜了一個卦,那卦象不大好,大概就為這一點,改變了主張。」戚十爺一面說話,一面已將衣服穿畢,隨著程子敬到小書房裡來。他一個人漱洗完事,接上喝牛肉汁,吃參粥,慢慢地料理自身,程子敬等著不耐煩,已經打了電話,把幾個親信的人物,一齊請了過來。大家一聽說戚總理上西山去了,都著了一驚。蕭雨辰道:「總理一個人在西山未免很孤寂,我們應當跟去兩個人陪陪總理。」魏叔恭道:「我在京里沒有什麼事,可以到西山去。」張成伯也知道唐閣的財政總長,決計是洪麗源,自己在唐閣方面,沒有活動的餘地,便道:「我也去一個,我這幾天,精神鬱悶得很,到郊外去休息幾天,也很好的。」蕭雨辰問程子敬道:「你去不去呢?我是決計去。」程子敬沒有答應,光求舊道:「不要去多了人吧?去多了人,老總是不大歡喜的。」
程子敬知道光求舊正在唐閣方面極力拉攏,還想蟬聯下去。這一上西山,表示與戚總理有共同進退之意,他是決計不乾的,便說道:「光總長是可以不必去,不過我和總理還有幾句話說,我去一個吧。」商議已畢,張、蕭、程、魏四位,坐著四輛汽車,一直追到西山來。這時,戚總理在西山旅館,靠著欄杆獨坐閒眺野景。當這冬盡春來之時,天氣雖然暖和起來,可是不著彩色的西山,已沉沉睡了過去。遠近的樹林,依舊沒有長出綠葉,遠望著,只是見著那些樹枝,杈杈丫丫,張牙舞爪地,向著半空。一片曠野,由近而遠,一點兒障礙物也不曾看見。最遠的地方,由地上起了一層似煙非煙,似霧非霧的青靄,模模糊糊與天相接。正好離這旅館不遠的地方,有一叢矮樹林,那樹林子裡有一陣小鳥,成群的飛上飛下。那鳥飛出來,就如一陣煙一般,落下去,就不見了。戚總理正看得出神,只見迎面大路上,沿路飛起一縷塵頭,在那塵頭之下,四輛汽車,風馳電掣,向面前而來。戚總理心裡想道:「野外實在是好,不說什麼別的,就以跑汽車而論,也就比在城裡痛快得多了。」那汽車到了旅館右邊空場上停住,不多一會兒,蕭雨辰四人,便走上樓來。戚總理道:「我要到郊外來清靜清靜,你們又追了來做什麼?」蕭雨辰笑道:「總理就是在郊外休息休息,一個人也未免太孤寂一點兒。」戚總理笑道:「既然要清靜,怎樣怕孤寂呢?」他看見張成伯也來了,笑道:「你也來了。」張成伯覺得這四個字,很有皮裡陽秋,無如自己向來是在戚總理部下當僚屬的,與其他閣員和總理的關係不同,只好忍受著,笑道:「一個禮拜以來,身體非常疲倦,也要到郊外來吸一吸新鮮空氣。」戚總理嘆一口長氣,說道:「要說精神疲倦,我是早已疲倦的了。我不是為著大家在政治上謀一點兒地位,何至於掙扎到現在,才說下台呢?你們果然有能力,各人自掙前途,那是很好的。」
大家看見張成伯老碰釘子,也替他很難為情的,便對戚總理說道:「這裡望野景實在不錯,能夠常到這裡來領略野景,也是人生的幸福。」戚總理笑道:「起先我一個人在這裡,很有詩意,你們一來,又把我的詩意打斷了。」這時,大家圍繞著戚總理坐下,聽說作詩,這幾個人所幸都是文士出身,便不約而同地,拈鬚撫頰,想著詩味。飯店裡的茶房,看見這種樣子,自然都是總長之流,不住地送茶送水。戚總理對著窗外,正在出神,茶房送了一杯咖啡過來,給他衝上牛乳。戚總理問道:「你們這兒,茶都沒有一杯嗎?憑欄遠眺,最好引壺自酌,或者臨風品茗,這種歐化東西,實在是不相宜。」茶房聽他說了,怔怔地站在一邊,不很懂得,便說道:「總理不要牛奶嗎?給您換上一杯吧。」在座的人,見茶房錯會了戚總理的意思,都笑將起來。魏叔恭道:「我們不要這個,你給我沏一壺龍井茶就行了。」茶房答應著去了,戚總理嘆道:「北京這地方,雖然是首善之區,究竟太俗。要是在江南,遇到名勝地方,茶樓酒館,都布置得適宜,很合遊人意思,所謂酒保茶傭,都有六朝煙火氣。」程子敬笑道:「所以『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八個字,可以讓北人南旋。」戚總理道:「我在這個時候下台,那是很好。暫且度過殘冬,到了春初,我就決意南下。我不像雁程,口口聲聲,不願過問政治,可是無日無夜,都謀政治的活動。」說著,把頭擺了幾擺,昂著頭念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然後對大家將手一撒,嘆了一口氣道:「像雁程這樣,作偽心勞日拙,那又何必呢?」魏叔恭道:「雁老這個日子上台,真是偷巧,讓我們抗過了兩重年關,他就要上台了。」提到這層,戚總理越發是怫然不悅,冷笑道:「我原不要和他爭一日之長短,就是這一層,我有點兒不甘心。」張成伯道:「目前兩度年關雖然過了,可是能夠移的款子,也給我們移挪乾淨了,這個時候他要上台,先就設法另闢來源啦。」魏叔恭道:「他自然還是進行那賑災借款。他所以不得成功,就因為我們不贊成。現在在他們自己手裡辦,還不是怎樣辦怎樣好,有個不成功的嗎?」戚總理道:「別說了,別說了,我們還談談閒話吧。破甑不顧,我們還放這馬後炮做什麼?」程子敬笑道:「是的,剛才總理一人在這裡,詩興很好,我們一來,就把總理的詩興打斷了。在座的人,都還謅得來幾句,我們何不陪總理作幾首詩呢?」戚總理用手拈著鬍子道:「聯句也好。」程子敬道:「是,有這五個人,周而復始地聯句,也容易構思。」戚總理摸著鬍子的手,還沒有放下來,將頭搖了幾搖,笑道:「聯句不好,第一項,大家要用一個韻,很受拘束。」程子敬道:「可不是?而且各人也不能發揮各人意思,近於小巧,究竟不大方。」戚總理道:「偶爾為之,倒也有趣,不如你們先聯一首給我看看,我自己照我的意思作一首。」程子敬道:「本來作詩鐘,猜燈虎、聯句,這都是含有賭賽的意味的,若說消遣,倒也別致。」於是掉轉頭對魏叔恭道:「要不,我們先試試,請總理改正。」魏叔恭笑道:「我把這個事情丟久了,恐怕做不上來。」程子敬笑道:「真是不得了,我們再要不抽出一點兒工夫看看書,恐怕除了公事以外的文字,要都不懂起來。」蕭雨辰道:「這就叫一行作吏,此事遂廢啦。」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遠,把作詩的事就擱起不提了。戚總理笑道:「你們都以作詩為畏途,怎樣說說又放下了?」他們自然也是有意閃避的,戚總理一說破,大家都不好意思。戚總理摸著鬍子,將頭橫擺了幾下,笑道:「還是我來作個樣兒你們看吧。」
這時,那叢短樹林子裡,正冒起一縷輕煙。戚總理想起李太白的詞,「平林漠漠煙如織」一句。便笑道:「我有七個字很好的起句了。」程子敬道:「那一定好的,總理念出來大家聽聽。」戚總理笑著念道:「漠漠平林織野煙。」戚總理一說出來,大家都咨嗟讚嘆。程子敬道:「這一個『織』字實在好,寫景如繪,傳神阿堵。」戚總理見他們贊說詩作得好,自己自然也是很高興,笑道:「我在少年的時候,什麼也不喜歡,就是喜歡讀兩句書,作兩句詩。到了現在,雖然隔得年月很久,但是底子總在肚裡,忘記不了,要作起來,倒還不失規矩。作詩就講的是煉詞鍊句,所喜我於這一層,自幼年下過一些苦功,所以到了現在,安詩眼,點詩題,我是比後一班子過講究一點兒。」戚總理說時,搖曳著兩腿,目望著樓外的天空,只是出神。程子敬道:「所以我們一看見總理的詩,就說這個織字,下得非常好。總理既然起了一句,何不索性作下去?」魏叔恭道:「總理起首這七個字,起得十分飄逸,是神來之筆,若往下接,必定有更好的句子。」戚總理順口謅了七個字,原是根據舊詞,略加變通,這時候叫他往下作,第一就要緊接上文。緊接上文,就要彼此關聯,不是可以隨便瞎謅的,因此呆望著天空,只是不住地理鬍子。這時看見一隻孤鳥,遙遙向天際飛去,越飛越遠,飛得只剩一點兒黑影子,陡然想起,這一鳥孤飛,很有意思,不如就把這個接上一句,因默念道:「孤飛一鳥去南天。」七字湊成,覺得還妥當,於是又把第一句合併一處,念了下去,乃是「漠漠平林織野煙,孤飛一鳥去南天」。這一念自己發現了毛病,上下兩句,各說一事,並不相合。總要把這鳥這煙兩字合為一談,這才像一首詩,於是對大家說道:「我倒又想成了一句,你們大家給我斟酌斟酌吧。」說畢,便搖著頭道:「漠漠平林織野煙,孤鴻飛破去南天。」張成伯身子往上一站,笑道:「好極了,總理的詩,真是刻畫入微,仿佛記得從前有這樣一句詩,鷺鷥飛破夕陽煙。現在就暗用這一個典,接上煙字,十分自然。」程子敬道:「成伯兄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飛破』兩個字,與第一句一個『織』字,也是互相呼應的。試想,上面說平林漠漠,把煙織了起來。這孤鴻飛來,將煙穿破。真箇就像一隻雁,將煙飛破一般。若是上面並沒有那個『織』字,那『破』字從何而起?勉強用一個『破』字,也就等於無的放矢了。」
蕭雨辰在一邊,先還沒有十分留意,現在經程子敬這一番解釋,的確覺得有些意思,並不是戚總理完全出於瞎謅的,便道:「究竟子敬兄的心很細,只在這幾分鐘之間,把這兩句詩的神氣,完全滲透了。」戚總理點頭笑道:「若子敬者,可與言詩也已矣。」程子敬見戚總理這樣誇獎他,就越發得意,笑道:「我雖不像總理,自幼對於詩就很有研究,但是二十歲上下,也下過一番苦功。作詩不會作,看詩倒也不算十分外行。」戚總理笑道:「既能看,就不難於作,這隻有一步功夫,便可以升堂了,你倒不宜中道而止。」程子敬笑道:「我們不要盡論詩了,很希望總理就把這首詩作成,讓大家瞻仰瞻仰。」戚總理道:「這十四個字起句飄逸,我也承認的,倒是要湊成一首。」說畢,站了起來,背了兩隻手,在室外長廊下,踱來踱去。心想這兩句詩,來得卻便宜,我還是湊一首七律呢?還是湊一首七絕呢?湊一首七絕,只要加上兩句,倒也不難,若湊一首七律,中間還用對仗,那恐怕一刻兒想不起來。他就是這樣踱來踱去,踱了十幾個來回,才把詩體的問題決定,究竟是作七絕。等決定了作七絕,再想這第三句怎樣一轉,又費去不少的工夫。程子敬這些人在屋裡看見,逆料總理文思枯澀,或者一時湊不成功。老是等他,倒有相逼之勢,便也慢慢地踱了出來,說道:「春天究是春天,雖然溫度不很高,看這原野,就有一點兒生機。就是吹來的風,也不怎樣刺人的肌膚。遨遊半日,令人有退隱之思。」戚總理道:「臥龍先生有負郭之桑八百株,就於心已足。實在論起來,我們大不如古人了。我們不至於沒有八百株桑,何不買山歸隱。」魏叔恭這時也踱到外面來了,說道:「孔明雖然是淡泊以明志,但是他只對於個人如此,對於國家大事,並不淡泊。不然,他何以說一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哩?士君子抱道在躬,當以救國救民為念。萬不得已,而退隱下來,便專心著作,藏之名山,以傳後世,也決不肯為接與丈人之流,做一個無用的閒手遊民,於國無功,於民無補,食粟而已,究竟不合。」
這一篇半掉文半演說的話,竟是句句從戚總理心坎里掏出來的一般。戚總理大高興之下,把作詩的念頭,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將頭微微點了幾點,嘆了一口長氣道:「此不足為外人道也。老實說,我故鄉還有幾畝薄田,幾所莊屋,不至於焦著衣食住這三件事。要說我是為餬口出來做官,他人必不肯信,就是我自己幾個親信的人,我想他們也未必肯信,其實我自己是久已厭倦政治,不過看著大局不可收拾,不能不掙扎些時候罷了。我雖不敢說鞠躬盡瘁,但是畏難苟安,我是不乾的。」蕭雨辰心想,我們跟著來,正是打退老頭子的消極念頭,像剛才那一番話,他已有退隱之意,那真糟了。現在他的意思,很覺得牢騷,正可趁此時機,鼓勵幾句,不要讓兩個半瓶醋,再引著他作詩了,便也走到長廊下來對戚總理道:「的確,現在的時局,全用武人去收拾,固然是辦不到。就是全用文治派,紙上談兵,也是無濟於事。最好有這樣一個人,自己功高碩望,下面卻包含著軍事、文治兩派。於是無論文武兩方面有什麼難解決的問題,都可以解決。再就說文武兩方發生了衝突吧?有個持重的人,從中鎮壓下來,也不怕不能調和。但是這樣功高碩望的人,現在中國有幾個呢?」這幾句話,自然是暗指著戚總理,因為他是武人出身,後來在政治上做事的,正是文武人才,他手下都有。戚總理聽了這話,默然了一會兒,心裡卻是很歡喜,但是臉上並不露出什麼痕跡來,於是嘆了一口長氣道:「事到如今,漫說沒有這樣功高望重的人,就是有這樣功高望重的人,也辦不動呀。其故何在哩?就因為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你雖辦得很好,他不把你轟下來,他不能上台,不能賣國,不能借款。你就勉強掙扎,替國家不能興辦一事。知道的呢,還知道你出於沒奈何。不知道的呢,還說你戀棧,真是冤枉極了。」
戚總理越說越有氣,說到後來,臉上現出一種紫色,兩邊顴骨上,尤其是紅得厲害。蕭雨辰道:「我的意思,略略有點兒不同,以為我們既要替國家辦一點兒事情,那些無常識評論。就不必去理他。自然啦,一部分人的政見,不敢就說那是很對。人家要是指出我的政見不好,要上台來試試他的政見,那也未嘗不可。倘若他並沒有政見,不過上台來爭權奪利,那麼,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一定奮鬥到底。」蕭雨辰站著八字腳,用手帶指帶劃,鬧個不歇,到了最後一句,說到「一定奮鬥到底」六個字,右手捏著拳頭,向左邊手心裡一擂,臉上的顏色,非常沉著,以表示非這樣干不可的意思。戚總理伏在欄杆上,聽他說話,靠住欄杆,不住地用九個指頭,輪流地點著欄杆。一隻手卻伸出大拇指、二拇指兩個指頭,擰著下巴底下兩三根長須梢子,眼睛望著蒼蒼茫茫的原野,只管出神,半晌沒有言語。程子敬、魏叔恭、蕭雨辰三個人站在一邊,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剛才這幾句話,說得好是不好。大家都沉默著,不敢說什麼,偷偷地用眼睛去看戚總理的神氣。戚總理老是擰著兩三根鬍子梢,也不理會他們。後來他突然身子向上一站,拍著欄杆道:「雨辰這話有理,我們還是奮鬥,就是失敗,也是為政策而失敗,不是為爭權奪利失敗,不能認為掙扎得不在道理。我們今天回城去。再召集一個會議,商量進行的辦法。」張成伯不料他們談了半天詩,居然又談到政治問題上去了,聽戚總理的話,已是十分肯干,本人這個位子,自然也有延長的希望,因此一高興起來,禁不住不作聲,便道:「我們都是以總理之進退為進退的,總理若是不辭勞苦,替國家再辦幾件事,我們當然奮鬥一陣。雖然要受些犧牲,那也是決不畏縮的。」戚總理笑道:「成伯都是這樣興奮,天下事大有可為了。」說畢,又長嘆了一聲,指著面前一片原野道:「你們看,這樣廣闊的原野,中國也不知道有幾千萬片。在這幾千萬上面,什麼東西沒有?若是好好整頓起來,中國不難成一強國。」說時,用右手三個指頭拍著欄杆道:「但是大好河山,烽煙滿目,誰又能夠任勞任怨,出來收拾呢?本來地大物博,就很難治,一弄糟了,沒有那種有非常之才的人,哪裡能調解得開?」說到這裡,由鼻子底下起,伸手往下,將長鬍子一手捏著,接連摸了三大把,從從容容地道:「我呢?不敢說就有辦法。但是靠著我在政治上幾十年的閱歷,不至於想不出計劃來。若是給我三年的工夫,讓我一手來收拾,這破碎山河,未必不能完整起來。」說完,長廊上有一張躺椅,身子向下一坐,攏著兩隻衫袖,放在肚皮上,靜等別人說話。蕭雨辰道:「總理說三年工夫,就可以把大局收拾了。據我想,用不著那些時候,至多一年,政治就上軌道了。上了軌道,那就無論什麼都有辦法。但是除了總理,別人上台,就是十年八載,也沒有希望。因為不是才力不夠,就是人望不符。」程子敬道:「不但如此,在外交上也是總理的德望最好,這也是政治上一種大幫助。」魏叔恭道:「最難得的,尤其是民心。據京兆的農人說,自戚總理出來以後,天氣非常好,無水無旱。我想這話也有些原因,一個閣揆,有燮理陰陽的責任呢。」大家對戚總理一番恭維,言詞裡面,都含有鼓勵之意。戚總理聽了,心裡十分舒適,將頭搖了兩搖道:「本來呢,收拾這種大局,不是肯犧牲的人,是沒有希望的。」蕭雨辰見戚總理的口風,已完全鬆動了,便道:「總理,事已如此,我們還是干吧?只要能努力,我想不至於一點兒效果沒有。」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戚總理一番高蹈的意思完全打消,笑道:「你們自然是願我上台,我就再為你們再犧牲一次吧。」於是便吩咐飯店裡的茶房,開了五份西餐,大家高高興興,飽餐一頓,便一同坐著汽車,轉回城來。
戚總理到了家裡,又留著蕭雨辰一班人吃晚飯,商議了一陣,就打了電話到天津去,把請假的幾位總長,也催回北京來。這電話既是由北京戚宅打來的,大家料定戚總理總含著有一番深意在內,因此第二日就紛紛地迴轉北京來。當天晚上,又在戚宅開了一個全體大會。這會開到深夜,大家正在興頭上,忽然接著一個電話,說是唐內閣的命令,已經發表了。這個消息傳來,首先接到的是張成伯,他便對蕭雨辰丟了一個眼色,約他到一邊來。張成伯道:「這還開什麼會,人家的命令都發表了。你可以對老頭子去說一聲,不要再往下說了。」蕭雨辰道:「這時他正在很有興致的時候,說出這話來,不是大煞風景嗎?」張成伯道:「今天晚上不說,議得頭頭是道,到了明日,看著人家走馬上任,那才更難為情呢。」蕭雨辰一想,這話也對,便走過去,輕輕地對戚總理道:「今天晚上,可停一停會議,明天再說吧。」戚總理道:「為什麼,你新得了什麼消息嗎?」蕭雨辰道:「聽說是……」嘴裡說著一個「是」字,眼睛卻不住地偷看戚總理的臉色,見他臉色很嚴肅的樣子,便道:「是成伯得來的消息,我也不得其詳。」戚總理道:「成伯,你聽見了些什麼?」張成伯道:「據府里的人,打來的電話,說是唐閣命令,已經送交印鑄局了。」戚總理嘴裡銜著雪茄,儘管抽著,沒有作聲。大家看見戚總理不作聲,誰又敢作聲。立刻客廳上的空氣,就嚴肅起來。在座的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默默地正襟危坐。直待戚總理把煙抽得夠了,然後冷笑了一聲,也不說什麼,站將起來,自往內室去了。大家見戚總理不歡而退,也就無話可說,靜悄悄地各人走出大門。各乘汽車回家去。據張成伯所知道的,命令上僅僅發表了唐雁程的總理,至於閣員,卻依舊未曾提到。心想財政縱然是洪麗源的,財政以外,農商內務,我也未嘗不可干,只是自己帶著這邊戚派很深的色彩,不便往裡鑽,只有托人運動而已。在他未得電話以前,確是存著十二分的誠意,希望戚閣繼續地維持。得了電話,他的態度又變了,決計是加入唐閣。他回家的路上,坐在汽車中,不斷地想著,時機已迫,要想個什麼法子,能到唐閣那邊去。最好是洪麗源得了急病,唐雁老一刻兒工夫,抓不著財政的人物,那非找我不可了。再不然的話,就是蔣子秋很不滿意洪麗源。他若上台,就要危及唐閣本身,那麼,也非找我不可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法子,可以打倒洪麗源。不能打倒洪麗源,自己可就沒有法子上台。一路這樣躊躇著,車子喇叭一響,不覺到了家門口。他下了車,意懶心灰,就回臥室。他親信的聽差,跟在後面,低低地說道:「有一位李先生打了電話來。」張成伯鼻子哼了一聲。聽差又道:「前後打三遍電話了。」張成伯道:「你不知道告訴他,我已到西山去了。」聽差道:「沒有那樣說。」張成伯道:「你是怎樣說的?」聽差道:「說是就回來的。」張成伯道:「渾蛋,你這不是找麻煩?我早就告訴了,姓李的要來了,或者打電話來了,總不要理他,你怎樣忘了呢。」張成伯一面沿著迴廊走路,一面罵著。聽差道:「不是那個要借錢的李先生,這是唐督辦那邊的李逢吉先生。」張成伯推著內室的門,一隻腳已經進門,聽了這話,立刻沒有氣了,連忙問道:「幾時來的電話?」聽差道:「下午來了一次,晚上來了兩次,說是總長回來了,請就過去。因為不敢說總長在戚總理那裡,所以說……」張成伯等不及聽以下的話了,便說道:「吩咐開車,開車。」立刻迴轉身,出了大門,坐上汽車往唐宅來。要知此去如何,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