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三回 酌酒高談尊賢以爵 傾囊暗送莫逆於心
卻說關太太要帶小劉和陳媽兩人去聽戲,問關偉業成不成?關偉業連忙說道:「你要帶誰去,就帶誰去,我何必干涉。」關太太道:「那就是了,我還以為你不讓我帶人出去哩。」於是便按著鈴把專門在上房當差的小劉叫進來,說道:「你替我去定個包廂,回頭你和我一路出去聽戲。」小劉對關太太說話,眼睛卻去偷看關偉業的顏色。見關偉業一歪身子,躺在沙發椅上抽菸捲,好像很自然的樣子,這才對關太太答了一個「是」。關偉業隨手在身一摸,摸出兩張十元的鈔票,交給小劉,說道:「包一個好些的廂,多花幾個錢,倒是不要緊的。」小劉接著錢,換了衣服,出去定包廂,陪太太聽戲。這樣關偉業也打算要出門,關太太道:「你若出去,可得把車子留下。」關偉業道:「現在還早啦,等你要去聽戲的時候,我就叫汽車夫開著車子回來,准誤不了你的事。」關太太道:「你一出去,就東西南北四城亂跑,我知道你在什麼地方?你還是給我把車子留下來的好。」關偉業道:「那麼,我出去怎麼辦呢?」關太太道:「你不會雇一輛汽車出去嗎?若不坐汽車,就不出門,北京城裡,許多沒有汽車的人,都別出門了。」關偉業笑道:「這樣說,又算是我沒理,我就把車子留在家裡,也不要緊。」說畢,便吩咐李四雇了一輛乾淨些的洋車出門。原來他每天出去,是無定準的,必等到上汽車,才決定先向哪裡去,甚至汽車開到中途,想起一個地方,又吩咐汽車夫,另掉方向。現在早就得籌劃,決定到哪兒去。這個時候,剛到四點,有些朋友還是剛起身,不便去找。有些朋友,正在上衙門,也不好找。只有李逢吉,隨便上衙門,每天下午,總要在賑務會裡閒坐兩個鐘頭,不如去找他談談。於是坐上車去,就告訴車夫的地點。車夫遇著不講價的買賣,當然十二分歡迎,拉起來就跑。可是關偉業坐慣了汽車,總還覺著慢。一到了賑務會,見門口停了有兩輛汽車,自己想道:「真是不湊巧,騎牛撞見親家公。」便對車夫道:「你就停在這裡,我出來你再拉我。」車夫巴不得這樣,不出力氣,一樣地還可以掙錢。便道:「好,我在這裡等著您。」
關偉業走了進去,那聽差認得他,便問道:「督辦來了。」這本是他們底下人,一句極平常的話,關偉業聽了,竟好像他滿含著譏刺的意味,以為今天前來,並沒有坐汽車,為聽差們所輕視,不覺隨口說道:「汽車讓太太開出去了,我是僱車來的。」其實關偉業是個闊人,聽差也知道,何至於笑他坐不起汽車。關偉業卻以為免得人看破,說出來痛快些,走到裡面客廳里,大批的客,一大半是戚系人物,關偉業雖也有不認得的,可是那些人都認識他,紛紛起來讓座。這裡面有兩位總長,一位是光求舊,一位是閔良玉,都是一個武人出身。他們原先靠著戚總理的威勢,一味地往前干,不知道什麼叫作政治,而且覺得這班政客,只靠酒食徵逐,不賣力,不出汗,就可以博高官,實在有些不服,所以很不願意和政客往來。到了現在,戚閣有些站不住腳,凡是有關聯的人,都紛紛做政治的活動,和政客聯絡。彼此一想,向來討厭政客的,熟人很少。不去聯絡他們吧?眼見跟著戚老頭兒一路倒。去聯絡他們,鑽一線路子吧?又沒有可以聯絡的機會。想來想去,只有李逢吉這人,為著辦賑的事,常相往來,而且知道他是唐雁老手下一個大將,專門和政客接近的。若和他弄在一處,一來可以認識政客,二來又可向唐系方面獻殷勤。主意打定好了,因此這些日子,常常請李逢吉在一處吃酒打牌叫條。李逢吉雖然在政治上極活動,可是沒有得過闊差事,手邊一點兒積蓄沒有。對於這班闊人狂嫖浪賭,卻有些高攀不上,因此光求舊、閔良玉十回相請,他總有七八回不到。光、閔二人為著常常會面起見,就不惜屈尊相就到賑務會來與李逢吉相會。這一天正是他二人前來和李逢吉談天的日子,其餘便是戚、唐兩方面的人物。大家正談得高興,只見關偉業走了進來,都點頭表示歡迎,關偉業先且丟下眾人,走上前與光、閔兩位總長握手。光求舊道:「我們好久不見,是在那個宴會上相會一面,相隔許久了。」說時,偏著腦袋做凝思之狀。關偉業道:「大概是張總長家裡。因為這一向私務很忙,而且又不時地到保定去,許多地方都生疏了。」閔良玉笑道:「哪回有空,我們可以約一個地方敘敘。」
關偉業見有兩個總長和他說話,這一分得意,就不必談,笑道:「很願奉陪,再不然我來做一個小東,奉請二位總長。」光求舊哈哈大笑,說道:「豈能要你費事?我願意相請。」閔良玉也隨便插嘴問道:「今天又是由哪裡來?」關偉業道:「幾個保定來的朋友,一定要我去吃早館子,我還是搭著他們的汽車來的呢。」光求舊笑道:「大概自己的車子,又伺候太太去了。」關偉業也笑道:「一猜就讓光總長猜著了。」說罷一皺眉道:「真是這班婦人們的話難說,簡直無理取鬧。」閔良玉笑道:「大概你那幾位保定來的朋友,也知道其中甘苦,所以肯把汽車送你來。」光求舊道:「閔總長能猜得這樣透徹,一定也是過來人了。」說罷,滿堂哈哈大笑。正在這個笑聲熱烈之際,進來一個聽差,對關偉業說道:「督辦是坐洋車來的嗎?門口那個洋車夫叫進來問一問,還要等不要等?」關偉業紅著臉道:「這車子也跟著來了嗎?我在飯館子裡叫夥計雇的,一步也沒有坐,叫他在門口等著吧。」他回頭一看李逢吉正在一邊和客談話,便揮著聽差出去,搭訕著來和李逢吉攀談。先就笑著問道:「我今天來,有一件事要求教。」李逢吉笑道:「笑話,我十個人也及不了老哥一個,怎樣談得上求教?」關偉業輕輕地說道:「昨天鐵處長打了一個電話給我,說是雲山路礦的坐辦,要我去干,我一時沒了主意。要說去吧?這礦上的事,我是十足外行。要說不干吧?老鐵是一個大大的人情,給他碰一個橡皮釘子,他是不高興的。」李逢吉聽說連忙抱拳拱手相賀,笑道:「恭喜!恭喜!這是上上等的美缺,怎樣說不干?」關偉業道:「我簡直是個外行啦,辦得下去嗎?」李逢吉道:「這個年頭兒什麼外行內行,有事到手,就可以干。」關偉業道:「干還有什麼不能幹的,總怕是干不好。」李逢吉笑道:「收錢的機關幹得好,就多撈幾個。干不好,就少撈幾個。別的不會,難道撈錢也不會嗎?」這一番話,說得關偉業也不覺大笑起來,又道:「干是打算干。不過北京這局面,我還捨不得丟開。」
他們在這裡談雲山路礦的事,王佐才正坐在附近,聽了一個清清楚楚,不由得插嘴說道:「關先生,這是好差事呀。不是閣下這樣的大才,哪裡能得到手?若是不要,那真可惜了。兄弟對於礦上的事,卻也研究多年,若不嫌棄的話,一得之愚,多少可以幫一點兒忙。」關偉業見一個三十多歲的近視眼,兩手抱著拳,滿臉堆下笑來,貼近來說話,自己一想,從來不認識這個人,怎麼肯和我幫起忙來?便道:「向未請教,貴姓是?」王佐才在衣袋裡掏了一陣,拿出皮夾子,在皮夾子裡挑了一張名片,點了一個頭,雙手遞給關偉業。他一看,這才知道他是這賑務會的雜務員,在賑務公署,也是一個科員。便笑道:「我這人太模糊了,貴會裡的人,都會忘了。」王佐才道:「關先生是忙人,敝會又不常來。會中人,自然難於一一認識。現在這種榮任,恐怕不久還要出京呢。」關偉業道:「現在也就毫無把握,也許不去。」王佐才道:「還是就的好。兄弟於此,不敢說識途之老馬,差不多的利弊,都瞞不過我,哪天到府上,兄弟可以把此中的詳細情形,一一奉告。」關偉業道:「好極了,歡迎之至。」他敷衍了幾句,依舊找著光、閔兩位總長談話。閔良玉道:「哪天有工夫?我們來推一場牌九,痛痛快快地玩一場,你干不干?」關偉業道:「干倒是願意干,只是高攀不上。」閔良玉拍著他的肩膀道:「不要客氣了,大概是錢多,怕我贏來了吧?」關偉業笑道:「錢少才怕輸,哪有錢多怕輸之理?蔣子秋聽說不久要來,等他來了,倒可以熱熱鬧鬧玩一場,他是不怕大的。」原來這蔣子秋,從前做過一任封疆大吏,現在雖然不掌實權,可是保定劉都護的舊上司,還擁著一個八省督練的空銜,是個能說能做的元老派。對於政治上,真有舉足輕重之勢。閔良玉對於他,也算是箇舊屬,不過是間接的罷了。這時聽說他要到北京來,也算是一條小小的路子,便問道:「蔣督練要來嗎?你是哪一方面的消息?」關偉業道:「自然是保方的消息。」閔良玉道:「既然是保方的消息,當然靠得住。他要到的時候,請你給我一個信,我要到車站上去接他。」光求舊道:「他若要來,自然是公開的。那時候,我們都得接一接。」關偉業道:「不過他為人是很痛快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也許他到了北京,我們都不知道。」閔良玉道:「果然不知道,那就算了。若是知道,我們總應該去歡迎才是。不但歡迎,我就要陪他大玩幾天。」關偉業聽了,放在心裡。他是到處跑慣了的,不能在此久坐,就和眾人告辭,又到別處去談天,一直到晚上一點鐘,方才回家,太太看戲,也是剛回來。關太太道:「今天晚上,你為什麼回來得這樣早?怕我沒有回家,特意回來看看嗎?」關偉業笑道:「你說話,總是這樣。向來只許你干涉我,我何嘗干涉過你一回?今天晚上,我又沒有汽車,回來晚了,怕受涼。至於你回來不回來,我何必管你呢?你要嫌回來早了,我就再出去。好不好?」關太太道:「不要行嘴嚼蛆了。這樣說,倒顯然我存什麼私心了。」關偉業不作聲,只是微微一笑。一夜無話,到了次日關偉業還沒有起床,王佐才就來拜會,門房一見他這麼早來拜會,是個十足的外行,乾脆就說沒有起來,非到下午兩點鐘,是沒有法子見客的。王佐才也不勉強求見,丟了一張名片,自回家去了。他原來有一個親戚,在雲山礦山,辦了兩年事。自己賦閒的時候,曾在那位親戚那裡,借住了兩個月。後來那親戚的事丟了,他兩人就一塊兒到北京來住閒。親戚回南去了,有一隻網籃,沒有帶走,裡面倒有些《礦務叢報》和一些雲山路礦局章程條例等。王佐才無事的時候,曾翻弄兩回。加上自己又在路礦局住了幾個月,耳聞目見,也不在少,所以他和關偉業談話,自負是個內行。他見關偉業漫不經心,料他未必相信,於是把他所藏的幾種袖中秘本,《皇朝新世文編》《留青新集》幾套書,和《礦務叢報》一參考,作了一篇很長的條陳。先用毛邊紙打了一個草稿,然後用正楷謄寫清楚。那條陳裡面,自然也是什麼一也,什麼二也的小標題。一道條陳作完,共有二十四個也字的小標題。其中還有一條,宜整頓大小廁所,打掃礦上各種穢土穢池,以重衛生,而壯觀瞻也。
王佐才將條陳作好,自己從頭到尾念了一遍。這一篇文章,洋洋萬餘言,覺得很是不錯。於是找了一張白淨的毛邊紙,將它包了,揣在身上,二次又到關偉業家來拜訪。關偉業這個日子,興高采烈,多少名公巨卿,還不願意會面,他哪有工夫見一個小辦事員。門房裡也就懂了他這一番意思,他進門,就回了他三個字,不在家。王佐才任憑有什麼大本事,這門房一關,他不能打破,也是枉然,只得將那個紙包的條陳,取了出來,又取出一張名片,一齊交在門房手上,先拱了一拱手,然後又說了幾句「勞駕」,方才告別而去。等他走了,門房呈給關偉業看。關偉業皺了一皺眉道:「這樣長的東西,倒有一兩萬字,我就怕看。」隨手翻了一翻,把那小標題什麼也,略略看了一下,覺得也無甚動人之處,便扔在一邊,下午老媽子收拾房間,就把它送入字紙簍里去了。這時,關太太又已上保定去了,關偉業一個人在家裡,非常無聊,便把桌上的請客帖子理了一理,看看下午有什麼約會沒有。恰好這日沒有闊人請客,只有一個親切的同鄉姜子明,是一個不甚得意的小官僚,請吃晚飯,從前自己不甚得意的時候,和他是常常往來。等到自己發展了,沒有去看過姜子明。他來過兩回,碰巧自己不在家,沒有相會,以後姜子明就不來了。這樣一來,彼此不過問,卻也有兩個月沒有來往。這時姜子明請客,忽然下了關偉業一封帖子,他卻不解是什麼意思,也沒有打算去。可是姜子明本人,料著關偉業也未必能到,下這一封帖子,無非表示見面雖疏,並未忘記故人,只要自己這個名字,常常留在關偉業腦筋里,就是將來向他找事情做,也容易一點兒,所以他請的一些客,只有兩個科長,其餘都是科員、辦事、行走之流,並沒有請簡任職以上的官。到了請客時間以前,也曾叫聽差打一個電話,照例催請。那邊回話,卻說得好,一會兒就到。這一個消息,姜子明聽了,真箇出乎意料,立刻吩咐酒席館,叫他加菜,又吩咐家裡預備好酒,預備好煙。姜子明又對客道:「剛才關督辦來了電話,一會兒就來。我和他多年老友,我請客,他不能不來。」
這眾客之中,兩個科長,一個是單貫風,一個是何體仁。單貫風就是那個看相的知機子,因為那回看相,說得苟督辦歡喜了,薦他到陝西去,做了幾個月縣知事。他看相算命,能知過去未來,一做了官便糊塗了。他做的那一縣,常常鬧土匪,後來土匪索性攻進城,把縣太爺當作肉票綁著去了。到了這時,他又恢復看相先生本來的面目,見了土匪頭兒一頓恭維,說是他將來要帶大軍,當鎮守使以上的大官。土匪笑道:「你既然看相,知道人家的事,為什麼自己的事,你倒不知道呢?你要知道,就不會讓我綁來了。」單貫風道:「我怎樣不知道?這是劫數,不可躲避的。若躲避了,違了天數,那禍更大了。」土匪見他說得有理,便不難為他,後來居然把他放了。單貫風重到北京來,借著苟督辦的勢力,又在部里,弄到一個科長當了。今天姜子明請客,他本來是上賓,現在關偉業要來,自然就比下去了,何體仁首先說道:「原來關督辦還是子明兄的老友,我今天才知道呢。他近來不知怎樣和保定發生了關係,在政治上很是活動。」姜子明道:「他這人十分精明,和保方早就發生了關係。這樣的人才,正是保方所需要的,只要兩方說得上來,豈有不能活動之理。」單貫風道:「這也是運氣,人趕得運氣上,隨便活動,就會發展起來。若是不走運,憑你怎樣用盡心機,也是枉然。」
正說話時,門口一陣突突、突突的車輛聲,正是汽車到了。姜子明並沒請到第二個有汽車的客,當然,這是關偉業到了。姜子明笑著對大家說道:「關督辦到了。」說畢,便先到大門口來接。一走出大門,胡同里倒是停著一輛汽車,車子上插了一面小小的紅十字白旗,原來是紅十字會送病人的車子。姜子明撲了一個空,沒有接著,無精打采地進去。那些客見他一人進來,知道是錯了,也沒作聲。可是在這個當兒,門口又是一陣突突、突突的汽車機器聲。姜子明要想出去歡迎,又怕再撲一個空。不出去吧?若是真來了,又把一層很恭敬的大禮失卻了。正在猶豫之際,只見關偉業已走到院子裡來了。姜子明大驚,趕忙對外彎身大作揖,一路作揖,迎將上去。關偉業一路走進來,也是連連地作揖。姜子明便將在座的人,一一給關偉業介紹。那些委、薦小職的來賓,遇到這樣督字號的人物,自然有些縮手縮腳,不知如何是好。姜子明一讓,把他讓在右邊第一把椅子上坐下。這些人一直等關偉業安然無事,屁股落了椅子,然後才慢慢地依次落座。單貫風自己覺得是個科長,而且又做過一任縣知事,也是出風頭的人物。再說在場的人物,也要算自己最有口才,自己不挺槍出馬說話,他人未必有那種勇氣,敢先和關督辦攀談,因此幾個原因,他就當仁不讓地和關偉業挨身坐下。關偉業先說道:「天氣越過越冷了。」單貫風道:「是!這一向天氣都很冷。」關偉業道:「到了三九寒天,就令人想起南方的天氣了。南方縱冷,沒有皮袍子,一樣可以過冬。到了北京,若不穿皮衣服,真不能出門。」單貫風道:「本來北方壬癸水,水加點就為冰,明明是屬於冷的地方。南方丙丁火,地方自然燥熱。照地圖上看起來,最南要算廣東。這個東字,又是甲乙木,木能生火。那個地方,名實兩層,都是與火有關,所以非常之熱。」關偉業是個中學堂的畢業生出身,對於這種干支之說,卻不大相信。單貫風他以為官場中人,都是迷信的,也像見別位大人物一般,走來就要把五行金木水火土的大道理,炫耀一番。現在一看關偉業的臉上,帶著一層淡淡的笑容,分明是不相信,連忙改口道:「這種舊學說,是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據現在西洋人研究出來,這地原來是個圓的,所以叫著地球。地球既不是平的,因此靠近太陽的地方就熱,離開太陽的地方就冷。據說美國和我們中華,腳對腳,我們這裡熱,他那裡就冷,我們這裡冷,他那裡就熱。現在我們這裡是三九,美國就是三伏。所以這個時候,我們能到美國去遊歷,仿佛一個月里就變成了一年。」關偉業聽到這裡,實在也就忍不住笑,初會面的朋友,也不能駁人,便道:「美國和我們,冬夏是無大分別,只是日夜有些顛倒。」單貫風道:「這是最妙不過的事,所以美國的習慣,處處和中國來個反面。」
何體仁自覺比單貫風的資格,也只差得一個碼子,也就緊靠著單貫風坐下。先是關偉業和單貫風談天文地理,何體仁沒有插言的機會。現在看看他兩人的話,業已說僵,自己正好進言,便笑道:「要談這些新學說,我看還是青年人說得頭頭是道,中年以上,沒法子和他們競爭了。」關偉業道:「那也不盡然,不過一入政界,用不著這些學問,就會把它丟了。就以兄弟而論,早幾年在歐洲的時候,每天是六點多鐘起來,吃飯喝茶都有一定的時刻,過的是很規則的生活。自從回國而後,加入了政界,每天至早是十點多鐘起床,晚上很容易鬧到三四點鐘睡覺,把腦筋弄得昏天黑地。要這樣過下去,前途卻是一點兒豪氣都沒有了。」姜子明一想,他並沒有到過歐洲去呀。這幾年,我們都在北京混,他也沒有離開過此地,要說到歐洲去了,我不能不知道。正這樣想著,何體仁問道:「關督辦到歐洲去的時候,豈不是在歐洲大戰之後?」關偉業道:「正是在歐洲大戰之後,我到巴黎的時候,被德國炮打的樓房,到處都是,還沒有修好。可是那地方究竟是繁華的中心點,雖在大戰之後,依舊是到處笙歌,十分熱鬧,我一日之間,用了好幾百塊錢。」何體仁道:「法國不是用法郎嗎?」關偉業道:「是用法郎,我是折合中國錢算的。」於是放出笑容道:「那地方去了,真是捨不得離開,有機會我還想到法國去一趟。」何體仁道:「聽說瑞士要開交通大會,關督辦借這個機會去,豈不是好?」關偉業道:「部里倒有這個意思,想派我去當代表。但是唐雁老正預備上台,所有和保方接洽的事,都有我在內,我是走不開的。我若是真走了,唐雁老一定要疑心,我有意拆台了。」說著皺了一皺眉,又嘆了一口氣道:「在諸位看來,一定我幹得很有興趣,其實是焦頭爛額,說不出來的苦。我現在倒是很羨慕辦小差事的人舒服,照時間上衙門下衙門,辦照例的公事。除了星期休息不算,一天只有半天衙門,其餘是可隨意消遣。像我呢,卻要無晝無夜地忙呢。」單貫風道:「督辦太謙了,把我們混小差事的看得這樣高,我們還有進取的心事嗎?」關偉業微笑,掉過頭來,看見一個粗黑麻子,倒穿了一身很好的衣服,梳了一個溜光的西式分頭,老是望著人,放出笑容來。關偉業道:「你老哥貴衙門是?」那粗黑麻子連忙站起,微微地彎著腰道:「敝姓高,草字彌堅。」關偉業道:「貴衙門是?」高彌堅這才想起所答非所問,連忙說道:「在交通部。」他說完了這一句話,好像心神無主的樣子。第一是那臉上的顏色,變得像木雕的一樣。
關偉業這一問,也不料問出本部的小角色來了。彼此雖不認識,照職分論起來,當然也是上司和僚屬,不能太平和了,於是把臉色正了一正,對高彌堅道:「在哪一司?」高彌堅道:「在航務司。」這一說兩人所任的職務,相差得很遠,關偉業似乎不能對人端出上司的牌子,因此顏色又和好了些,便笑道:「你們的司長,常和我在一處,為人很忠厚。不過下任總長,若換了龍際雲,他的地位,恐怕要發生問題。」談到這種大事情,高彌堅自然是游夏不能贊一詞,坐在那裡,不過唯唯稱「是」。姜子明便拱拱手道:「靠著老哥這一種大力量,何不替他幫一幫忙?」關偉業道:「說到幫忙的話,我真覺得得罪人不少。大家都知道我和保方,有一層關係,於是你也要幫忙,他也要幫忙。要說一個一個都幫一點兒忙吧?當然是辦不到。要說全不幫忙吧?朋友們一定要說我搭架子。沒有法子,我只得斟酌情形,在朋友裡面,挑選幾個人幫助一點兒。可是這樣一來,朋友就得罪不少了,他們都說我現在闊了,把舊日的窮朋友,不放在眼裡。子明,你總是我的老友,你看我是得意忘形的人不是?」姜子明便對大家道:「我在北京這些年,始終往來不斷的人,要算關督辦。不然,靠我這混小差事的,怎樣敢請督辦的尊駕呢?」說畢,便是一陣哈哈大笑,關偉業道:「漫說我現在也是湊合著在北京混,就是大發其財,我也不是那種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的人。」大家見關偉業如此說,都點頭稱「是」,很以為然,關偉業也越發眼高於頂,狂吹了一陣。
這時,聽差來說,席面已經擺好。姜子明首及站起身,便將大家向吃飯的屋子裡讓。大家站在門口,都不敢上前。姜子明於是對關偉業一拱手道:「請老哥不要謙讓,到上面去坐。」那些客也異口同聲地說道:「請關督辦上坐。」關偉業道:「我和子明,是多年的老友。我到這裡來,只能說是陪客,豈能正式做客,反要坐首席。」單貫風道:「不然,朝廷序爵,鄉黨序齒,現在都是政客中人,當然是序爵。既然要序爵,首席只有督辦可坐了。論起品級來,在座的人,和關督辦的職分一比,連奉陪也不敢了。」關偉業笑道:「那樣說,我就不敢當了。」姜子明道:「你就坐下吧,你不坐,大家都不肯坐的。」關偉業笑道:「既然如此,我只好老實一點兒了。」說畢,就走到首席上去。姜子明便對單貫風道:「再要請貫風兄坐了。」單貫風道:「客多客多,讓別一位吧。」姜子明道:「貫風兄不是說了朝廷序爵嗎?現在我就按著這種辦法安席,怎樣你老哥又不遵起來?」單貫風用手在臉上擦了幾擦,笑道:「這樣說,我倒不能駁你了。可是就照朝廷序爵而論,我是個科長,體仁兄也是個科長,應當讓體仁兄先坐。」何體仁道:「不然,論起品級來雖然一樣,可是老哥曾在外省為親民之官,抓過一任印把子,我是個無出息的人,怎樣能和你打比?」兩個人謙遜了一會兒,始終沒法子解決,還是關偉業道:「就請單先生坐吧,不要客氣了。再要客氣,我也只好相讓了。」還是這首席貴客說話,比主人的言語有價值,他說了這句,單貫風坐了二席,何體仁坐了三席。這四席,姜子明本無成見,忽然一想,高彌堅和關偉業同部,剛才和關偉業一談,二人也像很談得來似的,不要把他太看不起,以致掃了首席的面子,因此要高彌堅坐,他當然是不肯,無如在座的人,以為他剛才和關督辦說了幾句話,他比較有面子,一定要他坐。高彌堅心裡也明白,只得坐了。
一、二、三、四席已定,其餘的客,也就依次入座。姜子明拿著酒壺,正要進酒。緊鄰他坐下的,是他同衙門的一位辦事員,名叫朱紫貴,他便按住酒壺道:「子明兄,由我代勞吧。」姜子明道:「那我做主人的,反主為客了,沒有這種道理。」朱紫貴道:「論起賓主來,當然是由子明兄進酒。若是照剛才的話,朝廷序爵,兄弟職分最低,應該由兄弟進酒才對。」單貫風道:「那就不敢當了,還是由主人翁自便吧。」朱紫貴一看大家的顏色,並不十分為然,也只得罷了。姜子明斟了一巡酒,讓了幾箸菜,於是大家隨便地談起來。座中以關偉業最無拘束,也是他談的話最多,東南西北,隨意所之。偶然談到人心不古,關偉業道:「的確,要論起道德來,還要算這些闊佬,以身作則,能抱古道處世。」單貫風道:「關督辦和唐雁老常常會面的,雁老為人怎樣?」關偉業點著頭道:「好!他對外既精明強幹,對自己也極能刻苦耐勞。這個人做到這樣的地步,實在非偶然的。」何體仁道:「怪不得保方很器重他,原來他有他的特長。」關偉業道:「要論到雁老的好處,自然也功不可沒。可是保方這種人才,也不見少。比如老鐵,他於精明強幹,刻苦耐勞之外,還能廉潔自持。最難得的,他抱定『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做去。」姜子明道:「呵!他是一個出洋的學生出身,還能講究孝道。」關偉業道:「要說孝道,保方一派人,真是可以做現在為人子的模範了。說起這個『孝』字,實在是劉五爺提倡出來的。他的太夫人,現在有七十多歲,因為奉養得好,葷素並補,好像五六十歲的人一樣。你想,五爺做到這樣大的官,士眾如雲,是多大的架子。可是五爺每日穿著大禮服,要站在太夫人門口,行個三鞠躬問安。」姜子明道:「這不太麻煩了嗎?」關偉業道:「五爺出於至孝,哪有嫌麻煩之理?唯其如此,所有他的部屬,都被他感化了。古來最能孝順父母的,要算虞舜。舜既然以大孝治天下,做了皇帝,這五爺的前途,據我看來,真未可限量!」單貫風道:「果然,我看五爺的相,大耳隆準,是大貴之相,加上他有這種孝道,心田和相一湊合,這人非做元首不可。」關偉業道:「單先生在哪裡見過五爺,也到保定去過嗎?」單貫風明知關偉業是保方人物,怎樣好在他面前撒謊?便道:「本人我沒有見過。廊房頭條,掛了他的放大相片,我常常走廊房頭條過,總可以看見的,我看他那相片,精神飽滿,就和真人差不多,他的相,一定是那個樣子了。」他說了這話,在座的人,都不覺哈哈大笑起來。在旁人一定很覺難堪,單貫風倒是面不改色,笑道:「諸位,以我這話,很是滑稽嗎?其實會看相的,不必看那人的面相,只要站在老遠,看一看他的影子。坐在隔壁,聽一聽他的聲音,就可以知道他將來如何。廊房頭條掛的相,既然是本人照的,當然比他的影子和聲音要真切些,我看了相片,斷定他的終身,那是不會錯的。不瞞諸位說,兄弟對於一部《麻衣相法》,倒有五年以上的研究,加之,參照現在的心理學一比較,不敢說很靈,若說這人進退,和流年運氣,大概是差不離的。」關偉業隨口便問道:「那麼,單先生看看,我的氣色如何呢?」單貫風手上捧著酒杯偏著頭,對關偉業的臉色注視了一會兒,臉上慢慢現出笑容,把頭自左向右,不住地擺著,於是把酒杯放下,又對著關偉業點了幾點。關偉業笑著問道:「怎麼樣?將來不至於餓死嗎?」單貫風道:「笑話笑話,您的尊相太好了,貴庚今年是若干?」關偉業笑道:「整四十了。」單貫風拿著一雙筷子,在酒杯里蘸了一蘸,然後在桌上畫著圈圈道:「此正錦上添花之時代也。尊相山根高起,有一柱擎天之勢,翻過年來,是四十一歲,四十一歲走山根運,一直到五十一歲,有十年好運可走,眼前印堂發紅,喜氣撲人,必有大大的喜事。」說到這裡,注目看了一看,見關偉業並不動色,諒未十分對,便道:「不過這喜事,不發生在本人身上,是發生在一個有關聯的人身上。」關偉業心裡一動,心想莫非是說阿珠的事。
單貫風見他臉色有些不同,預想這話有些對,便道:「不知關督辦有幾位小姐少爺,或者就是這一類的喜事。」關偉業見他越說越對,心裡更是搗鬼,便含糊地給了一個哈哈大笑,說道:「兒女婚姻的小事,都會載在相上嗎?單先生也就神乎技矣了。」單貫風道:「可不是,關督辦不信,將來往後看就知道這話不虛了。」關偉業道:「既然如此,單先生看雁老的相怎樣呢?廊房頭條也掛有他的相片,大概是看見的了。」單貫風道:「看見的,若論雁老的相,也主大貴,有位列三台之相。不過和劉五爺比起來,那就相差得很多。本來這相與各人的心田,大有關係,相好,心田不好,那相上也就慢慢會生出破綻來,自然跟著不好了。據關督辦說,劉五爺是個孝子,雁老只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如何比得上他?」關偉業見他所說的話,與自己意思一樣,也就點頭稱「是」。何體仁見此情形,說道:「以現在的大人物而論,我看沒有人比得上劉都護使的了。古人說,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忠臣』兩個字,現在雖不適用,忠臣改著偉人,一定,是可通的,我們何妨說求偉人於孝子之門哩?」姜子明道:「此話誠然。不然,劉五爺何能做到都護使這樣的大官?」大家吃了兩個時辰的酒,就談了兩個時辰的劉都護使。酒散之後,在席的人都對關偉業說:「府上在哪裡,過了一兩天,到府上去奉看。」關偉業起身告辭,不分賓主,大家一齊送到大門口來,一直望到關偉業上了車,大家才一同進門。單貫風就說:「這位關督辦,的確是個人才,能說能做,他的前途,也是未可限量。」何體仁輕輕地對他道:「兩天之內,我想去看他一次,你和我一路去,好不好?」單貫風道:「這幾天我事忙,暫不去看他。據我看,要去看他,也不妨緩一步。知者,說是很談得來,不知道的,還要說我們急於求差事呢。」何體仁道:「這話很對,過兩天去吧。」可是單貫風的心事,又和所說的不同,到了次日,他便去見關偉業。
這時大概是五點鐘,正是關偉業在家中會客的時候。家中有兩個保定來的人,一個是殷永壽,一個是嚴國威,大家躺在沙發椅上抽菸捲說閒話。聽差拿上單貫風的名片來,關偉業一看,便往桌上一扔道:「誰願和他這看相的人談話?就對他說,正會著客,沒有工夫見他。」殷永壽笑道:「關督辦還認得看相的,叫進來問問看。」關偉業笑道:「不過這人看過相,現在可是一個科長了。」嚴國威道:「果然的,何妨叫他進來談談。」關偉業見他兩人這樣高興,也不便執拗,便吩咐聽差,將單貫風叫了進來,單貫風取下帽子,對三位一一行禮。那殷永壽禁不住,先就問道:「聽說你老哥干過看相的事,真的嗎?」單貫風道:「是,可笑得很,當年閒下來,幹了這幾年,餬口而已。」殷永壽架著大腿,顛了幾顛,用兩個指頭掀著短鬍子,對單貫風笑道:「你看看我是幹什麼的?」單貫風看看殷永壽的樣子,是一個大黑胖子,一個圓腦袋,一臉的橫肉。腳上雖然是穿了便鞋,那腳彎骨向外突出得很厲害,分明是穿慣了皮鞋,所以如此,便笑道:「那不用得看了,閣下是在軍界供職的。」殷永壽道:「你看我是個老粗,所以說我是拿槍桿的,這一著倒讓你看出來了。你再看看我有多大的前程?」單貫風道:「這個就不是可以胡說的。比方說,現在是個中校,將來或者是上校。現在是個少將,將來或者是中將,以至於上將。」殷永壽笑道:「哪有那麼容易的上將?干一個中將,就很好了。我不問將來怎麼樣,你就瞧瞧我現在怎麼樣吧。」單貫風道:「您現在氣色正盛,差事一定不錯,您所說的中將,我敢擔保,一定有的,本來也就差不遠啦。」說這話時,望了一望殷永壽的臉色,見他很以為然的樣子,接著便道:「您的品級,據我看,至少在上校以上。」殷永壽道:「上校以上,品級還很多啦,還有少將銜,少將,中將銜,中將。」單貫風笑道:「若看得那樣准,倒有半仙之分了。就說原是少將銜吧,總也少不了一個少將。」殷永壽手一拍道:「嘿!你真行,全讓你看出來了。」
單貫風見殷永壽誇獎他,趁著機會,索性恭維一頓。嚴國威也道:「單先生,你瞧瞧我怎樣,有發財的機會嗎?」單貫風看嚴國威的樣子,雖也脫不了粗暴之氣,可是說話平穩些,皮肉也白淨些,便道:「閣下雖然也在軍界,可是和殷先生的位分有些不同。殷先生之職位,完全是武的。嚴先生卻是武中帶文。」嚴國威笑道:「你這話倒猜得不錯,你看我要棄武就文的話,應該往哪條路上走?」單貫風道:「我看閣下的手,豐厚有力,最好是加入財政機關。閣下若干到三十八九,一定要發大財。」嚴國威正在運動,要弄一個稅務機關辦辦,現在單貫風一口道破他的心事,不覺笑了起來,說道:「我若發財,就重重謝你。」單貫風道:「謝就不敢當,您到發財的時候,就請我吃一杯喜酒吧。」關偉業見這兩位保定來的貴客,一致稱讚單貫風,他也未便加以輕視,笑道:「單先生的相法,很有把握,蔣子秋督練,倒很喜歡研究這個,過兩天蔣督練來了,殷旅長介紹單先生去談談,他一定願意的。」殷永壽還沒有答話,單貫風早站將起來,對殷永壽連作了幾個揖,笑道:「這事就拜託殷旅長了,兄弟別無嗜好,就是喜歡研究貴人的相。」殷永壽笑道:「好哇!你把人的臉,來做研究的東西。」單貫風道:「殷旅長沒有聽明白我的話,因為我憑自己一點兒經驗,作了一篇《相法大全》,把我生平所看的貴相,都記在那書上,讓後來學相法的人,可以得到一點兒真實的學問,所以很希望多見幾個貴人,記在書里,我那書就越發有價值了。」殷永壽道:「原來如此,我的這個壞相,也配記到書里去嗎?」單貫風道:「我本來有這個意思,可是旅長剛才說過,似乎有些不願意的樣子,那就不敢了。」殷永壽道:「你要記下來,就記下來吧。不過我是一個旅長,不夠程度吧?」單貫風道:「殷旅長翻過年去,就有高升的希望,殷旅長再能在陰騭上做點功夫,不是奉承的話,一定要做封疆大吏。這樣大富大貴的相,不圖記下來,要記什麼相哩?」殷永壽聽了他這話,真就像做了封疆大吏一般,著實歡喜,說道:「論起做好事,我向來就有這種心事,升官不升官,那倒沒關係。」單貫風道:「越是這樣存心,那就越好了。翻過年來,殷旅長若不高升,我姓單的,以後就再不給人看相了。」殷永壽道:「你說話很痛快,將來蔣督練到了,我一定叫你去給他看相。」單貫風見他很愛恭維,索性把好話儘量地告訴他。殷永壽覺得這人很夠朋友,便對單貫風道:「蔣督練明天晚上不到,後天早上就到,後天晚上你到這兒來,準會得著他,許多人要在這裡給他洗塵哩。」單貫風記在心裡,又談了一會兒而去。到了後天,他果然按時而來。可是這個時候,許多貴客,陪著蔣子秋賭錢,聽差就不敢上去回。只說正在吃酒,明天再來吧。單貫風得不著機會,掃興而回。這邊賭桌上,是四個人推牌九,蔣子秋做莊,坐在正中。閔良玉在下手,光求舊在上手,龍際雲坐天門,都是天字第二、三號的闊人。再有李逢吉、關偉業同輩的人,便算是賓中之賓,坐在桌子犄角上,陪著下注。還有不敢上前的,便背著手站在身後看熱鬧。這蔣子秋是個大肚胖子,剃著一個光和尚頭,額頭上的肥肉,一疊一疊,疊出皺紋。下巴底下的肉,往上一擁,把鼻子眼睛,都受了擠,所以他一笑起來,眼睛會笑得成了一條縫。他穿了藍綢羊皮袍,也沒有套馬褂,接連敞著胸襟上幾個紐扣。翻過一塊胸襟,露出羊毛向外。兩隻衫袖,更是卷得高高的,露出兩隻肥油也似的粗胳膊,在桌上洗牌。頭一小時,蔣子秋的手氣很好,贏了個兩萬上下。現在就慢慢地衰下來,已經輸出去一萬多。蔣子秋雖是一個大人物,賭品卻不大高明,他一見所贏的錢,緩緩要退出去,很是著急。額角上的汗,就如上等的珍珠一般,亮晶晶的一粒一粒,只往臉上滾將下來。他手上握住兩粒骰子,不住地搖撼著。突然往上一站,說道:「這場面太瘟了。干!你們大家都下大注子。沒大本錢,可發不了大財。干!你們大家都下大注子,我是不怕的。」
那些押牌的人,見蔣子秋這樣興奮,不敢違拗,只得放著膽子下大注。蔣子秋一看桌上錢多了,心想趁著這時候,能起幾手好牌,一定可以把牌風翻轉了,依舊大贏。因此推出一條牌,把前面兩張牌八字大開,成為張嘴吃物之勢。於是將骰子往下一擲,口裡喊道:「吃他一個通。」骰子住了,一看,一粒是四,一粒是五。蔣子秋將前面兩張牌一疊,左手拿著,在桌上敲了幾下,笑道:「九在手,天槓地槓和對九。」閔良玉也笑道:「九在手,雙十拿上手。」大家起牌之後,蔣子秋猛地將兩張疊著的牌往上一翻,上面正是一張九點,便對大家一晃,閔良玉笑道:「可別像《鴻鑾禧》裡面,金松的活,錦被一床,可是毯氈的里兒。」蔣子秋笑道:「決計不能,你看著。」於是左手捏著牌,右手伸出一個大指頭,捺著牌面,兩個指頭,托著牌里,將面上那張九點,緩緩往下移挪,露出下面那張牌來。先露出半截,是個五頭,蔣子秋笑道:「好了,底下是梅十,是九點了,這一回我要吃個通。」說時把面上一張牌,使勁兒往下一抽。底下半截,不是五頭,卻是六點,乃是一張斧頭,兩張牌合起來,整整二十點,乃是一個大蹩十。蔣子秋把兩張牌向桌上一伏,口裡說:「他媽的,鬍子看九姑娘。賠錢賠錢!沒話說。」大家見他那種不樂意的情形,又說出那種趣話來,都不覺哈哈大笑,這一鋪牌,有兩個八點,蔣子秋賠出去兩千多。既輸了錢,又受了人家的嘲笑,心裡真是不舒服,說道:「別忙,我還沒輸啦。你們要想贏我的錢,還得下大注子。」抬頭一看,見殷永壽、嚴國威背著兩隻手,站在一邊看。蔣子秋昂著頭問道:「你兩人怎樣不來?」殷永壽、嚴國威都是蔣子秋的學生,而且又在他部下當過差事。蔣子秋在北推莊,他們怎樣敢下手?現在蔣子秋一問,他兩人說不出所以然來,只是對蔣子秋笑。蔣子秋道:「你以為我是老師,就不敢來嗎?這是賭場,不是論大小的地方。賭場無父子,還有什麼師徒?不要怕,來來來,下注下注。」
殷永壽、嚴國威見蔣子秋這樣說,不下注倒有些不合適,只得把錢拿出來,買了籌碼,跟著在場的下注。其他在一邊看的人,覺得蔣子秋有埋怨旁觀人不加入之意,只得都跟著下注。這樣一來,場面更大了,每牌的進出,總在千元上下。莊家的上下手,那還罷了,唯有對門龍際雲,手氣非常之好,差不多鋪鋪牌,莊家都得賠他的錢。蔣子秋雖然沒有大輸,可是吃了上下手的錢,老不夠賠龍際雲的注子,心裡大不舒服。因之蔣子秋擲下骰子去的時候,必得喊道:「先吃天門。」那龍際雲既然是個文官,又上了幾歲年紀,當然不能像他們那樣大鬧,無論輸贏他都是笑吟吟地坐在席上,一點兒也不動聲色。蔣子秋見他這樣,越是暴躁,他推出一鋪牌去,對龍際雲道:「龍總裁,我和你幹上了,這回你非多下幾百塊錢不可!」龍際雲笑道:「可以,我下一千五,做五注,你摸一副天槓,就摸去了,好不好?」蔣子秋道:「好極了好極了!這樣就痛快。」於是趕忙擲骰子起牌。起牌的結果,蔣子秋果然起了一副天槓,他把兩張牌,向桌上一扳,兩隻手互相地卷著袖子,哈哈大笑,說道:「際老,際老!你這一千五百塊錢,可姓了蔣了。」龍際雲笑道:「還不定姓龍姓蔣呢,蔣督練你瞧瞧我這牌。」說畢,他將牌翻轉來,卻是一對七。蔣子秋手在頭上一拍,說道:「嘿!碰一個好大的釘子,賠錢賠錢。」偏是這一次天門下注的最多,正的副的,蔣子秋賠出去了三千左右。在上下手雖然吃了千把塊錢,究竟輸得太多了。蔣子秋心裡非常惱恨,推出牌來,依舊說「先吃天門」。一面說,一面只是拍巴掌拍桌子。那些在旁下注的,看見他這種情形,知道他惱恨龍際雲一門,大家若都在那邊下注,倒有和他相拼之意,只得丟了紅門不下注,紛紛地移到上下手來。龍際雲當然聞弦歌而知雅意,可是要少下些注吧?有贏錢抽梯之意。多下些注吧?又怕蔣子秋說他贏得了意,只管追來。因此心裡暗暗想著,但願蔣子秋起兩手好牌,自己把贏了的錢,都輸將出去。就是這樣賭下去,蔣子秋的手氣越壞,龍際雲的手氣越好。約有一個鐘頭,蔣子秋快輸下三萬,龍際雲一個人,就贏了一萬幾。其餘押牌的人多,大家一分,也有幾千的,也有幾百的。這時蔣子秋所認為唯一的勁敵,當然就是龍際雲,要想撈本,第一就得贏龍際雲的錢,因此盡催他下大注。贏了錢的人,本來當快樂一陣。現在龍際雲這個大贏家,卻比輸了幾萬還要難受。這次蔣子秋到北京來,本來靠著天大的面子,助威唐閣的。大家陪他賭錢,原是讓他開心,現在倒叫他輸了許多錢,不但他不歡喜,他反要生氣。偏是自己贏得最多,成了蔣子秋攻擊的目標,真是糟糕。他這樣一想,就存了乘機報答的意思。
有一牌,蔣子秋無意中看見最先兩張牌,又是一副天槓。擲骰子的時候,便拚命叫九在手,打算把那副天槓取了過來。不料骰子擲下去,偏是個七對,又是龍際雲拿了去。蔣子秋的臉上,這一份難看,只有木炭燒成的白灰,可以和他相比。連自己摸的牌,都懶得看了。隨手一翻那牌,一張地牌,一張人牌,偏又是副地槓。全場的人,見蔣子秋拿了大牌,有贏錢的機會,好不歡喜,哄堂大笑地喊起來,都說督練吃通了,督練吃通了。蔣子秋道:「他媽的吃什麼通?這一次又拼天門不過。」龍際雲一看,自己手上是副天槓,心裡倒嚇了一跳。牌也不翻轉來,就向剩牌堆里一塞。笑道:「天牌倒有一張天牌,配角不好啦。」說畢,將面前下的籌碼,向蔣子秋懷裡一送。這件事,只有蔣子秋和龍際雲兩人心裡明白,其餘的人,倒以為龍際雲真拿了一副小牌,不肯給人看。這一牌,蔣子秋收入不小,竟有三四千元,而且自這牌起,蔣子秋的手運慢慢紅起來,龍際雲的手運,便慢慢暗下去。但是龍際雲手運雖壞,注子反長大起來,把贏的籌碼,拚命往下放。籌碼完了,拿出錢來,又再去買。到了這時,蔣子秋贏起來,醬色的臉漸漸恢復原狀。他見龍際雲越輸越下大注,笑道:「際雲,你是很穩重的,怎麼也輸出氣來了嗎?」龍際雲笑道:「誰輸了不想撈本呢?」一句話說完,又下了一個大注子。蔣子秋道:「你這個樣子,非輸光不可嗎?」龍際雲笑道:「輸倒是想輸光,就怕督練贏不了許多啦。」這個時候,大家都輸了錢,至少也是保本,這決計不會叫蔣子秋生氣的。因此大家的心裡一痛快,渾身都舒服起來。也有談,也有笑,不像以前,滿場都是死氣沉沉的了。閔良玉笑道:「督練每次要錢,總是先輸後贏的,我就疑心他這是誘敵之計。」光求舊也笑道:「果然如此,第二回我也在場,只要打了一個小勝仗,馬上收兵,不向前追,也就可以撿便宜不上當了。」蔣子秋道:「我也是碰手氣罷了,當真有這樣手段嗎?那我就什麼也不干,專耍錢就發財了。」說畢,一陣哈哈大笑。於是他鼓著興子,只往下推。推到晚上十二點鐘,龍際雲一個人,便輸了五萬多,自己掏出金表一看,伸了一個懶腰,說道:「呵喲,真累!怎麼樣?我們先吃飯,吃了飯再來吧。」光求舊、閔良玉知道:是能輸不能贏的,樂得先住手,都贊成吃飯。蔣子秋笑道:「你們也用起詭計來了,見我手氣已轉,想藉此冷一冷場,對不對呢?」龍際雲道:「決計不是,因為我們實在飢了。督練若是餘勇可賈,我們還可以奉陪一會兒。」蔣子秋笑道:「我也是笑話哩,吃了飯再來吧?」大家得了他的同意,便住手吃飯。誰知蔣子秋倒贏起意思來了,吃完了飯,又非來不可。除了那些站椅子背的人,他們是隨便下注,可以溜走以外,其餘幾個各當一面旗鼓的,誰敢說「不來」二字,只得又重新坐下來賭。再賭下去,依舊蔣子秋大贏。光求舊、閔良玉倒輸有限,龍際雲可由此又輸下兩萬去。這時,他一算除贏了的不算,報效的數目,總在四萬以上,不在四萬以下。無論如何,不敢再賭了。站起身來,一定要告退。蔣子秋一看他輸得不少,也自由他,不便再逼。龍際雲道:「督練贏的這個款子,還是就開支票,還是等到明天再送現款過來呢?」蔣子秋拍著他的肩膀道:「你可受了損失了,不翻本嗎?開什麼支票,你還少得了我的錢嗎?隨便什麼時候送來吧。」龍際雲道:「那也好,我明日一準送來吧。」龍際雲雖然這樣說,可是他的宦囊,卻不十分豐富。除了故里,置了一些田地以外,天津日租界上,倒有七八處房產。若說浮財,銀行里共總存了五萬塊錢。這個時候,若是完全提了出來,作為還賭債之用,未免有些心痛。但是不提現款,一刻兒又在別處挪動不到許多。盤算一會兒,忽然計上心來,自己收買金礦公司的股票,有三萬五千元。這個公司,營業還算不錯,股票可以作實價賣出去。股份既少,靠這個也發不了多大的財。不如將這股票,完全送給蔣子秋作賭賬,再設法湊上一萬五千元,了卻這一筆賬。這樣一來,顯見得自己實在沒有錢,把股票都輸掉了。主意想定,到了次日,便將股票、現款一齊帶著,送到蔣子秋住的飯店裡來。蔣子秋見他拿著許多鈔票、股票,堆在桌上,知道他是還賭博賬的來了,笑道:「你何必這樣急,遲幾天也不要緊。」龍際雲道:「實在對不住得很,一時湊不齊許多現款。這裡面有三萬五股票,倒是可以十足作錢的。」蔣子秋想道:「我也聽說龍際雲手邊的錢不多,這樣看來,倒是事實。昨天晚上,我拿一副地槓的時候,他分明是一副天槓,他看見我輸得太多了,因此願意吃虧,將錢輸給我。這一點看來,他為人就不錯。我雖然為那一牌,手氣翻轉來了,他卻為了這個,把手氣弄閉,輸得一敗塗地。要說起來,我昨晚上,都贏的是那一牌的錢了。怪不得他越輸越下大注,原來是有意送錢給我呢。他若有錢,送一筆給我花也罷了,偏是他手上的錢有限,這樣一來,把股票都擠了出來,倒叫我心裡好個過不去。」便對龍際雲道:「現款你有就送來,那還罷了,那股票要算你的不動產了,我也一齊拿來,好像我這人不夠朋友。」龍際雲笑道:「好賭家貧無怨,這是我自己願意的啦。督練收下吧,若是不收下,倒顯我輸不起錢了。」蔣子秋道:「這樣說,我倒鬧個卻之不恭,只得收下了。」當時,已到吃午飯的時間,蔣子秋便留龍際雲不要走,在飯店裡吃午飯。蔣子秋固然是很高興,龍際雲因為蔣子秋留他吃飯,也是高興。
這蔣子秋,他雖住在飯店裡,可是帶的跟隨不少,將這飯店,占住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加上來拜訪蔣子秋的客,絡繹不絕。那些不關緊要的角色,蔣子秋都懶得見,只派了幾個親信,在大餐間招待,自己卻單獨在這裡和龍際雲吃飯帶談話。所以龍際雲認為面子十足,非常得意。當時蔣子秋笑道:「我看你這樣子,手邊的錢,並不算多。像你昨晚上那樣的賭法,你哪裡有這麼多錢來輸哩。」龍際雲道:「不瞞督練說,昨晚上那完全是奉陪,這樣的大賭,三四年也碰不著一面呢。」蔣子秋道:「這樣說,昨晚你大輸特輸,倒為的是我了。」龍際雲道:「也不能那樣說,設若我大贏特贏哩,不也是為了奉陪嗎?」蔣子秋見他沒有一點兒怨色,倒很是佩服他,笑道:「你這人太老實了,老守在天津,也不活動活動。若是肯活動,在政治舞台上多繞兩個彎你就有錢了。」龍際雲右手捉叉,左手握刀,止叉住碟子裡一塊牛排在那裡切。聽到蔣子秋說這話,兩個手和刀叉粘住了那塊牛肉,都愣住了。停了一停,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蔣子秋道:「督練還有什麼不知道的,現在是青年人的世界,像我們有鬍子的人,擠不上前了。要說替國家做事,那我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蔣子秋道:「這話不對,俗言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那些年輕小孩子,簡直是胡鬧。這次唐雁老要上台,所以我很願替他助一臂之力。」說到這裡,龍際雲才有工夫去切那塊牛肉,便一面吃著,一面說道:「雁老也是這樣說,成功與否,全靠著督練幫忙。」蔣子秋微笑,且不說什麼。龍際雲道:「雁老倒有一番好意,再三地說,將來要替他幫一點兒忙。我想什麼要人幫忙,就是雁老有心攜帶老朋友罷了。不和督練談起來,也不便往這上面提。督練既然先說了,倒很望督練多多地攜帶。」蔣子秋笑道:「我聽說你很想干交通,這話是真的嗎?」龍際雲笑道:「哪依得自己想呢?總要看本事幹得下干不下啦。現在就是督練都能夠這樣攜帶,那還要督練多薦引幾個人才,分配著緊要職務,那才可以幹得下呢。」
這時,蔣子秋的馬弁走進來說,公府里來了電話,請督練就到府里去。蔣子秋聽說,點了一個頭,表示已經知道的意思。龍際雲問道:「督練已經見過總統了嗎?」蔣子秋道:「見是見過了,可是老頭子越過越糊塗,一點兒主張都沒有了。昨天一見我,就連說沒有辦法。我笑著說道,是哪一樣沒有辦法呢?是用人沒辦法?還是財政沒辦法?或者完全沒有辦法?若是都沒有辦法,那真幹了。老頭子笑著說,你還是個老粗的本色,說話還是這樣乾淨。子秋,你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多幫我一點兒忙吧。」龍際雲道:「總統不失為一個忠厚長者,他請督練幫忙,倒是真話,督練看怎麼辦?或最好是督練出來,把這腐敗的政局,極力洗刷一下。」說到這裡,蔣子秋已經把菜吃完了,將面前的盤子一推,兩手扶著桌子,昂頭嘆了一口長氣,說道:「我要能幹,早就幹了。這種局面,我不敢說有那種勇氣。」龍際雲道:「督練既然這樣說,為什麼倒主張雁老出來呢?雁老的才具,還能高似督練嗎?」蔣子秋道:「我怎能和雁老打比?雁老有學問,有閱歷,我不過是一個老粗罷了。」龍際雲道:「要說雁老有什麼特出之才,我們都是自己人說話,不敢那樣過分推重。可是雁老曾對我說,只有與國有利,犧牲倒是不怕的。我想這種話,旁人是不肯說的。造這一點兒勇氣,讓雁老上台試一試也好。」蔣子秋笑了一笑,說道:「雁老這一股子勁兒,我是佩服,他上台也好。不用說,際老是要跟著出來的了。」龍際雲笑道:「我已說了,還是全靠督練攜帶。」蔣子秋把一個大拇指一伸,說道:「你的事交給我了,這很不算什麼。」龍際雲聽說,不啻吃了一顆定心丸,連忙對蔣子秋奉揖道:「感激感激。」蔣子秋吃西餐是不喝咖啡的,他一站起身,聽差便奉上手巾把子來。蔣子秋擦了一把臉,便吩咐開車。龍際雲知趣,告辭要走。蔣子秋一把將他胳膊抓住,說道:「你別著急,除非雁老這內閣組不成功。若是組得成功,你的交通,我姓蔣的先擔任下了。回頭我在公府里出來,你聽我的電話,據我看準沒有錯。」
龍際雲還有什麼話說,只是作揖不迭。他告辭出門,先且不回家,一直到唐宅,見唐雁老,就笑著說道:「蔣子秋進府去了。我看他那樣子,倒是十分給我們幫忙。」於是就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唐雁老道:「呀!這真是他給人十足的面子,際雲新近有什麼事給他幫忙沒有?」龍際雲道:「沒有,況且他是初到北京來,我也沒有什麼忙可幫的。」唐雁老道:「那麼,他一定向你要了什麼東西去了。」龍際雲道:「並沒有向我要什麼東西,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來往,他怎樣好啟齒呢?」唐雁老道:「不能啊!他這個人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貨。』你若一點兒好處不給他,他是不會替你做事的。我和他共過許多回事,深知道他的脾氣。你和他是一個平常交情的人,他那樣做主,願替你保鏢,一定有緣故的。」龍際雲見雁老這樣說,也就不瞞,笑道:「前天晚上,陪他玩了一場牌九,算是送了五萬塊錢現款的禮。」唐雁老摸著鬍子道:「好哇,我說有個緣故呢。老實說,和他在一處賭,你見機一點兒,老實預備送錢。你輸少了,那是不成問題。你若輸多了,他記在心裡,總會想一個法子挑剔你的。設若你贏了他的,少數還罷了,那是現款,你可以得著。若是錢一多,他暫時不開支票,說明後天給你現款。到了明後天不給錢,你還能向他催著要嗎?越久你越不好開口,你贏的總只好算是一句話吧。況且他的賭品又不好,一輸了錢,在場面上亂罵。所以和他賭錢,只有望他贏才是。」說著,又摸了一摸鬍子,點著頭道:「靠你的身份,和你對他的關係,送這些個錢,也就夠了,怪不得他要給你保鏢呢。」龍際雲道:「可是他替督辦很賣力呢。」唐雁老道:「我和他的關係那又難說了,他真能一點兒不要報酬嗎?往後日子長呢,就是以前,我是隨時應酬他。你那個數目,恐怕我不止出一回呢。」龍際雲道:「他說了,一出府來,就要給我一個電話的,看他怎樣說。他果然有什麼條件,我們就可以答應他。我看最大的關係,他也不過是要薦用兩個人,我們是可以儘量容納的。」唐雁老道:「條件一層,何至於現在才談呢?我要不許他許多好處,他肯到北京來嗎?」龍際雲道:「據督辦看,他這回進府去,結果怎麼樣了?」唐雁老道:「那沒有關係,就看保方對他是怎樣約的。若是他們商酌得很好,府里是沒有不答應的。若是原沒有什麼定議,進府去一百回,也是枉然。蔣子秋這老東西,很是狡猾。他對我老是這樣不即不離的樣子,叫人摸不著頭腦。今天晚上,我只好去看他一次,當面和他談一談。」龍際雲道:「督辦自己去,不顯得太將就了嗎?」唐雁老笑道:「到了這個時候,你不去將就他,還想他來將就你嗎?回頭你先和他通一個電話,約好了你先去,和他談個大概,隨後我就來了。」
龍際雲聽說,果然如法辦理。可是到了晚上,不像上午,飯店裡是擠滿了來賓。大門口的汽車,占滿了一條大街。蔣子秋一高興,叫了一班唱大鼓的鼓姬,在大飯廳里唱大鼓。蔣子秋和一二十位闊客,團團轉地,將十幾個鼓姬圍在中間。蔣子秋一個人,獨據了一張大沙發椅子,仰著身子抽雪茄菸,眼睛望著那鼓姬,嘻嘻地笑。有一個叫林玉香的鼓姬,也不過十五六歲,穿了一件桃紅色的旗袍,滾著周身的白邊,鬆鬆地梳了一對丫髻,髻上插著一個紅綢結子。蔣子秋為人,最愛的是熱鬧,且不問這鼓姬人貌如何,這一身鮮艷的衣服,他自信老眼之非花,就十分讚許。林玉香先唱了一段《馬鞍山》,蔣子秋皺著眉道:「好好的一個丫頭,唱這樣文縐縐的調子,沒有意思。趕快過來,給我唱一段《烏龍院》,要不然來一段《小婭兒逛廟》,那都好。」蔣子秋一說,和他資格差不多平等的人,都鼓掌哈哈大笑,說是蔣督練有趣。那林玉香本也是個聰明女孩子,知道蔣子秋的脾氣,把那濃艷之處,唱得有聲有色。蔣子秋點頭叫好,她唱完了,就叫林玉香坐在他身邊,伺候茶煙。起先那些鼓姬,知道蔣子秋是個大人物,不敢上前親近。現在林玉香既能伺候督練,就大家都能親近督練,因此蜂擁而上,圍著蔣子秋說笑。
這個時候,龍際雲正在家裡,等蔣子秋的電話等得不耐煩。及至打電話一問,原來正在聽大鼓書呢。心想這種人怎樣辦大事?他今天進府去,為著是閣事,無論結果如何,出來了應該給我一個回信。他倒好,一出來卻聽大鼓書去了。且不管怎樣,自己先去走一遭。不然,雁老糊裡糊塗地跑去了,那更不好辦。當時便坐了汽車到飯店裡來,一見滿街都是汽車,飯店門口,護衛森嚴,心裡笑道:「這要是不知內幕的人,看了這種情形,又以為正在開什麼大會了,誰知裡面倒是在那兒唱大鼓書呢!」下得車來,聽見一陣絲索革鼓之聲,從大飯廳里出來,料著他們就是在大飯廳里聽大鼓,也就一直向飯廳里來。一進門鶯鶯燕燕,一大群鼓姬,圍在一處。客倒很多,不見主人翁蔣子秋在什麼地方。正在狐疑之際,只聽見哈哈一陣大笑,在鼓姬圍里發將出來,這笑聲正是蔣子秋,原來花團錦簇,把他圍住了。那些鼓姬閃開,龍際雲看見蔣子秋,笑道:「督練聽大鼓書,也不請我一個嗎?」蔣子秋站起來,一拍身上的雪茄菸灰,笑道:「我這人真是容易忘事,忘了打電話給你,一聽大鼓,就不記得了。你來了好極了,愛聽什麼,來一段蓮花落兒吧?」龍際雲摸著鬍子笑道:「外行外行,隨便吧。」蔣子秋對那些鼓姬問道:「你們誰會唱隨便,龍總裁要聽隨便呢。」說罷,又哈哈大笑。龍際雲輕輕地對蔣子秋說道:「雁老打算今天晚上到這兒來,和督練談談。」蔣子秋道:「很好很好,請他過來談談,好久沒有和他打牌了,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來個八圈。哪!這裡張總長、光總長,都是健將,請他兩個一湊,事就成了。」說時,把手上夾的雪茄菸對在座的張成伯、光求舊一指。張成伯、光求舊兩人,不知是什麼事,都走了過來。蔣子秋一說要打牌,兩人都愣住了,光、張二人打了一個照面,他們的意思說,這老粗要敲唐雁老一筆大竹槓,又要我們湊數呢。他們這樣想著,自然是一回大賭,要知這個熱鬧場面是否湊得成功,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