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二回 好事多磨乞憐一飯 為官有道約法三章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過有才在車站逃走,被人包圍,有人要帶他同走。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賈舅老爺。現在逃走,被人碰見,正是兩罪俱發。一刻兒工夫,不知怎樣措辭才好。要說跟他去,是怕吃官司,要說不跟他去,又怕他聲張起來。心裡十分為難,只得問道:「你要我到哪裡去?」賈舅老爺道:「這個你不用問,跟我同去,自然有人出來,給我們評一評理。」過有才聽他這種口聲,分明是要打官司。回頭一看史鏡華,已是面無人色,便對賈舅老爺道:「這事自然是我的不是。你可否……」賈舅老爺不等他說完,便道:「你不要廢話。事到如今,我是不能和你客氣的了。」拉著過有才的手,就要拉他走。這時,劉慕唐忽然從人縫中擠了出來,說道:「我已接到電話,知道有這回事。這地方不是說話之所,就請大家到舍下去走一趟。如能解決,那是千好萬好,不能解決,我們再說。」一隻手挽著過有才的胳膊,一隻手卻把賈舅老爺推開,又對史鏡華道:「我們一路走吧。」過有才聽說是到劉家去,總可以文明解決,也道:「很好,我們一路走。」於是和史鏡華三人,先走出車站,上了汽車,一直到劉慕唐家裡來。不到五分鐘,賈舅老爺也來了。劉慕唐當著過、史二人的面,說道:「有才兄,這樁事做得實在欠考慮一點兒。關於史女士這一方面,雖然說是二位的婚姻問題,旁人不能過問。但是賈先生介紹到舍下來,我是負有責任的。史女士不辭而去,我不能擺脫干係。再要談到有才兄個人身上,我的責任就更大了。昨天有才兄共輸十五萬,都是我擔保的。今天晚上,一準交出。現在有才兄一走,人家向我要錢,我把什麼東西給人,你不是害苦了我嗎?」過有才坐在一旁,默默無言。那劉太太看見史鏡華在這裡窘得很,便讓她到自己屋裡去安息。史鏡華將事辦到這裡,總算已盡責任。走回房去,倒頭便睡,安然入夢了。 這外面客廳里,劉慕唐將過有才埋怨了一頓,賈舅老爺是大肆咆哮,非要法律解決不可。劉慕唐從中做好做歹,叫過有才把輸的錢,完全拿出來,另外寫了五千塊錢的一張支票,給賈舅老爺,算是他拐誘史鏡華的罰款。過有才看那種情形,明知劉、賈二人,勾通一氣,來敲自己的竹槓,但是要不答應的話,一來的確是自己理屈,二來已經知道賈舅老爺已經約好了許多穿灰布長袍的人,在這裡監視,恐怕要以權威來對待。委委屈屈,只好如數開出支票。在劉慕唐家裡,一直休息了一天一晚,讓大家將支票把錢兌到手,方才放他回家。過有才這一分懊喪,真箇如喪考妣。自己手上,除了解到西康的公款而外,還落個一萬數千元,就打算早日出京,省得把錢又花了。無如心裡念著史鏡華對自己那份感情,總捨不得丟她,所以一天挨一天,總想設法和她見一面再走。偏是自此以後,史鏡華總不出來,劉家又一時不好意思去,只得忍耐著。一天無事,在電影院看電影,隔座兩個人談話,有一個人提起劉慕唐的名字,因此便聽下去。一個道:「他的生意怎樣?」一個答道:「你還不知道嗎?前幾天,他們做翻了一個冤桶,弄了十幾萬了。」一個又問道:「怎樣弄得許多?」一個又答道:「他們既做翻戲,又施行拆白,雙管齊下,怎樣不發財哩?聽說當天晚上,就靠他的姨妹,那個李老四一個人包辦。他們搖的是攤寶,寶盒裡的假骰子,都是李老四一人暗中調換。這一回做下來,李老四分得總不少吧?」他二人說話,雖然聲音很低,因為過有才相隔甚近,句句聽得逼真。這一下,正是在頭頂心裡打了一個霹靂,哪裡還有心看電影,馬上回到家去,伏在枕上,痛哭了一頓。仔細一想,那個史鏡華,分明是個假小姐,從那天在旅館裡走錯了房門而起,她處處都是來引我上鉤的。我說呢,我偷上車站,劉慕唐又沒有耳報神,怎樣會知道,分明是她暗中已約好了,將計就計,叫我上圈套了。 過有才越想越糟心,大悔自己不該迷了心竅,要和什麼史小姐交朋友,現在想要這筆錢轉來,是決計沒有希望的了。但是就這樣丟了,也是不甘心,總要出一口氣才好。自己有個同鄉關偉業,是個二等政客。對於上、中、下三等的人才,他都認識,心想何不去請教請教他。若是能夠得一部分回來,我就全數相送,也是心愿的。到了次日,他便到關偉業家裡來拜訪。這時已是下午三點鐘了,關偉業還沒有起來。過有才因有事要和人家相商,只得在客廳里等候。所幸關偉業因聽差進去叫醒,也就起床了。漱洗已畢,他又喝了一碗牛乳,共總費了半點鐘,才出來相見。過有才道:「昨晚上打了牌嗎?」關偉業道:「我是到了晚上,百事都來了。昨晚在雁老家裡開會,天亮才回來。這一次,你很好,弄得錢不少,可以滿載而歸了。我以為你早該走了,何以還在北京?」過有才兩隻手,互相搓了幾下,嘆著一口長氣道:「不要談了,回去不得了。」關偉業道:「怎麼呢,他們已經派人跟著你了嗎?咳!是我大意了。我要早早地知會一聲,你就平安出京了。」過有才聽了他的話,有些不懂,問道:「誰派人跟著我?」關偉業道:「既然沒有人跟著你,你怎麼知道回去不得?」過有才也不相瞞,就把劉慕唐做翻戲,自己中了圈套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關偉業哈哈大笑,說道:「你也中了魔了,怎麼跑到劉慕唐家裡去,那是有名的黑店呢。你要是早幾天到我這裡來,所謂史小姐,你也許和她在我這裡見過面。她為了替人薦事,接連來了好幾次呢。我勸你死了心吧,錢到他們手裡去了,那是沒有法子弄回來的。你要知道他雖是一般流氓,可是他們請的鏢客,都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怎樣可以惹得了?」過有才道:「這樣說來,眼睜睜把錢給他就算了嗎?」關偉業道:「除了把錢送給他,那還有什麼法子呢?不但如此,你也應該躲避躲避,仔細有人和你算賬呢。」 過有才道:「和我算賬?哪個和我算賬?」關偉業微笑了一笑,昂著頭想了一想,半晌沒有作聲。過有才道:「誰和我算賬,我真不知道。」關偉業笑道:「你何至於不知道。你想,你這回一手抓起一二十萬款子,是什麼手段弄來的,當真你以為人家口服心服,不敢有反響嗎?我老實告訴你,閔良玉把你已恨入骨髓,已經預備下網羅,待你自己往那裡面鑽。在這一二日內,大概就要動手。你若不好好準備,遠走高飛,不但錢要丟去,哼……」過有才聽了這話,把要錢的心事,固然拋入東洋大海,心裡也就被冷水澆了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作聲不得。關偉業道:「你是一個眉毛眼睛空的人,怎麼著?你會一點兒不知道?我看你手上還落了那些個錢,趁機出京,多少還不吃虧。」過有才道:「偉業兄,你聽到什麼確實的消息嗎?」關偉業笑道:「不算是消息,是閔良玉當面告訴我的呢。他那人本來很粗,他說的話,我也不便轉告。只是他有一句話,很關緊要。他說若是你落在他手裡,要用軍法從事。」過有才坐在那裡,躊躇了一會兒,怏怏地告辭出去,就像真有人在後面監視他一般,連夜收拾行李,就出京去了。當過有才走的那天,恰好劉慕唐在那天晚上,因為有一樁小事來訪關偉業。關偉業笑道:「你近來好哇?」劉慕唐道:「窮忙罷了。」關偉業笑道:「忙則有之,窮卻未必吧?」他說著話,抽著一根菸捲,慢慢地噴煙,眼睛卻望煙在空中細細地分散,不住地從口角中露出微笑。劉慕唐笑道:「近來賭了幾回錢,稍微贏了幾文。」關偉業笑道:「我們南方人有一句話,鷺鷥不吃鷺鷥肉。你們這回做的事,手腕太辣了一點兒。不然我也不知道,這個過先生是我最近的同鄉,他所做的事,是不瞞我的,我很知道呢。」他輕描淡寫地說了這幾句話,劉慕唐臉上,立刻變了色,勉強裝出笑容,說道:「這過先生是關先生的同鄉,我倒失敬。」關偉業笑道:「我也很可惜,是你知道遲了。若是知道早些,也不至於送掉姓過的那條命。」 劉慕唐大吃一驚,連忙問道:「怎麼樣?這位過先生自殺了嗎?」關偉業道:「我相信這個消息,不至於是謠言。昨天晚上,有人接到漢口的電報,說他投江了。人家都很奇怪,不知道他為什麼出此下著,只有我心裡明白,他是葬送在你們一班人手裡了。這個玩笑,你們開得不小。」劉慕唐知道他和過有才是個很親密的同鄉。他若當真把這事宣布出來,雖然沒有什麼證據,不會犯法,可是社會上的清議,也就可畏。無論如何,這事是要他力守秘密的,便道:「這消息未必可靠,就是可靠的話,還望你老哥保守秘密,不要把它宣布出來。將來要用小弟的時候,小弟總可幫忙。」關偉業笑道:「幫忙的話,就不必談了。記得過中秋節,托人和你挪移兩三千元過節,不借也罷了,竟連一句回信都沒有。」劉慕唐道:「沒有此事,沒有此事。老哥是托哪個對我說的?」關偉業笑道:「這事已經過去,不必深提。這人是誰,現在也不必說了。」劉慕唐一想,哪裡有這回事,莫不是他要敲我一個小竹槓,故意這樣給我一點兒口風吧?便笑道:「過去的事,當真不值得談。但是我可發個誓,你所託的人,實在沒有對我說及此事。好在過年也近了,若是年關下,你老哥有什麼困難之處,我總一定幫忙。」說著,將胸間拍了一下。關偉業道:「年關下,也許我不甚困難。倒是目前手邊很窘。」他說了這話劉慕唐恍然大悟,說道:「這一回事情,過先生賭運不佳,竟輸了他一個人。大家零零碎碎的,各分了幾個錢。兄弟所分得的數目,很是細微,不能夠擔任多數。讓我去和幾個大贏家商量,再來復命。」關偉業道:「笑話了,難道這一點兒小事,還要請老兄代我化緣不成?」劉慕唐連連搖手道:「不,不,你老哥不要誤會。我和他們去商量,只說我自己籌款,決不提到你老哥的。今日不算,明天一天,後天一準有回信。」關偉業捧著拳頭,略微一拱手,笑道:「感激,感激。」……劉慕唐回家去,和他太太一商量,說是關偉業要敲我們的竹槓,希望我們送他幾個錢,你看應該送多少呢?劉太太道:「他既然要錢,當然露了一些口風,你看他的意思怎樣?」劉慕唐道:「至少也恐怕要兩千。」劉太太道:「這未免太多了,我們就不給那些,你看怎麼樣,還能把我們告下來嗎?」劉慕唐道:「你怎樣說這種傻話?他們當政客的,和我們差不多也是同行。我們可以認識的人,他沒有不能認識的。我們真是把他得罪了,以後他專門和我們為難,到處給我們宣布罪狀,我們在北京怎樣立足?俗言道得好,魚幫水,水幫魚,我幫他一點兒忙,總不至於白幫,他一定對我們有些報酬的。我看他也實在為難,有三四個月沒有付房租了。」劉太太道:「他不是未成鐵路督辦嗎?一個月,一千多元的辦公費呢?」劉慕唐道:「他那樣揮霍,一千多塊錢,何濟於事,加倍還不夠用呢。」劉太太道:「照你的意思,你看要送他多少錢呢?」劉慕唐道:「我先送他一千,他若不肯,我再補送他一百二百,大概也就過去了。不過這事要煩你一趟,由你送去,免得囉唆。」劉太太道:「也好,僅此一千塊,我包他不能再要了。」到了次日,劉太太揣著一千元鈔票,便來見關偉業,說道:「慕唐身體有些不舒服,不能親自前來,又怕關先生等著錢用,所以我趕緊就送過來。」說時掏出一疊鈔票,便遞給關偉業。他先見是劉太太來了,以為劉慕唐又來施行軟化政策,臉上板得鐵緊,嘴上一撮小鬍子都根根直豎,眼睛也不望著劉太太,只是揚揚不睬,向窗子外看著。現在劉太太忽然拿出一疊鈔票來,連忙站起來接,笑吟吟地兩手一捧,說道:「慕唐不舒服嗎?請大夫瞧了沒有?劉太太也特什麼了,這這這還要您忙著送來,遲一兩天也不打緊,請坐請坐。」說著,連忙按著呼人鈴,將聽差叫了進來,說道:「你們是怎樣辦事的?客來這麼久,還沒有倒茶。」劉太太道:「不必客氣,這是一千,請您點一點數。」 關偉業聽說是一千元,心裡有些不以為然,但是手上接著一大卷鈔票,又厚又軟,要和人家翻臉,先有些不好意思,況且送錢來的,又是劉慕唐的太太,當然也要客氣一點兒,便笑著說道:「慕唐兄幫我的忙,我是很感激的。」說著,閉嘴吸了一口氣,唰的一聲響。在這一響聲中,眉毛皺起多深,好像表示無限的缺憾的意思,然後放出乾笑來說道:「他為什麼不幫忙幫到底?」劉太太道:「關先生又不是外人,慕唐為人,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他是有錢就用,前扯後空,決不能舒舒服服過日子的。」說到這裡,歪著頭一笑,又說道:「前些日子,雖然進了一點兒款子,他拿到手補了以前的虧空了,這一點子款子,還是七拼八湊的哩。他在家裡,也是這樣說,這一點子錢,我真不好意思送了去,但是關先生也等著款子用,不宜耽擱。你看怎樣好?是我說,你也知道無面目見朋友嗎?他說,你就代我送去吧。我說,你無面目見關先生,我又好意思去見人嗎?不過關先生是極能原諒人的,我想我去或者不至於碰釘子。」說著,臉朝著關偉業,又笑了一笑,說道:「關先生能不給我碰釘子嗎?」這一番話,說得關偉業真不好意思生氣,笑道:「笑話了,蒙慕唐兄幫我的忙,我還能一定要多少嗎?就是慕唐一點兒也不幫忙,那也是本分,我又能怎樣呢?」劉太太想:「這人口氣真緊,還有些不然的意思呢。」便道:「目前實在是一時湊不起來,我想寬餘一點兒日子,讓慕唐再設一點兒法子,或者多少還可以幫點兒忙。」關偉業笑道:「慕唐兄真就為難到這樣嗎?我這人也不能那樣不知進退,慕唐兄既然幫了我的忙,我就很感激了,不能說他非填足我的欲壑不可。現在劉太太又答應替我再想法子,那是再好沒有了。」在劉太太一邊,她的來意,只要搪塞過去就是了,何必久在這裡開舌戰。便站起身來,笑道:「關先生事忙,我不要在這裡,只是打攪,再會吧。」關偉業道:「何必忙呢?我叫內人出來奉陪,可以在這裡用便飯了去。飯後無事,叫內人陪著去聽戲。」劉太太道:「不必客氣,過一兩天,我再來奉約吧。」劉太太說完,便自走了。這裡關偉業三言兩語,就敲得了一千元的竹槓,真是喜出望外。別的事情不必說,第一樁事,是應該請一次客了。這個時候,戚閣的空氣,一天壞似一天。他們當政客的人,最注意的是這些事,以便為未雨綢繆之計。 關偉業本是個未成鐵路督辦,頂頭上司乃是交通總長,自己的去留,純以交通總長為轉移。現在的交通總長是汪瑞軒,自從他長內務的時候,因為合辦選政,發生了關係,所以他調了交通,就把進行未成鐵路的這一件好差事來奉酬。這未成鐵路,雖然還沒有一寸鐵路,因為借著名義辦借款,早就在德國買了幾十輛敞篷車。這車子借著西邊路行駛,每月倒也收些租錢。除了這車輛的租錢而外,部里又貼出一點兒錢來,湊成三千元,給這個未成鐵路進行局作辦公費。關偉業除了開銷,可以實落個一千七八百元。無論如何,要算一個好位置。況且進行未成的鐵路,非要大批款子不可,這個年頭,中國人自己是無款築路,外債又借不到,這局子裡一點兒也不能進行什麼事,自然也就無公可辦。據人傳說,這個鐵路局,若是沒有特別事故,每個月只要辦四件公事:第一件是行文給西邊路局,提取敞篷車月租。第二件是調查這幾十輛車子,有沒有損壞和修理。第三件是收到月租,呈報交通部。第四件是開本局的報銷。一個大鐵路局,每月只辦四件公事,除了當顧問咨議的人,不能比這再閒了。又有錢,又不用辦事,這是當政客的人,最願乾的。所以,關偉業對於這個差事,事前很費了一番鑽營的工夫。現在戚閣搖動,交通總長也要更動了。自古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那時,這督辦當然是要倒的。所以關偉業早就留心,未來交通總長是誰,以便先去聯絡下一著伏筆。 現在設法打聽得實了,未來的交通總長卻是龍際雲。自上星期起,龍際雲便由天津到北京來了,正式活動。關偉業也去見了兩回,只是人家正在奔走政治之際,這種不關重要的賓客,他哪有什麼工夫來應酬。所以關偉業見是見了,這樣冷冷淡淡,自己相信並沒有得絲毫的結果。無論如何,要請龍際雲到家裡來吃一餐飯,總要花個四五十元。若碰到來賓高興,再一找意外的娛樂,花錢更多。恰好這一星期,手頭異常的窘,而且知道龍際雲是最愛賣弄風雅的。自己客廳里,向來是洋派,和貴客的脾氣,恐怕不能留客久坐。最好把客廳重新改造一番,關於古雅些的陳設,買的買一點兒,借的借一點兒。但這樣辦,也是要錢的。因此一天挨下一天,竟沒有辦下來。現在有了錢,那是急於要辦的了。當日,便下了幾封請柬,把龍際雲接近的幾個熟人,也都請了。又因為很少能談風雅的朋友,便又下了三封帖子,一封是林翰林,一封是戴魯恩,一封是甘維朴,這三人都是遺老,在前清和龍際雲還同過事,一定是龍際雲所能歡迎的。帖子發出去,關偉業就來收拾客廳。先托人借了一堂雕花紅木的桌椅,把沙發椅洋式茶几,首先換了。琉璃廠那些珂羅版套印的古字畫,本來就不很貴,於是買了許多,在客廳客房裡,四壁張掛起來。又花了一點兒錢,在小市上的古董攤子上,賃了幾樣五、六等瓷器古玩。就是屋子裡懸掛的電燈也嫌它太洋式,弄了許多大小的仿古紗燈,把它一一罩將起來。不到兩天,各事都已辦好。關偉業為了請這一餐酒,總算費了一身血汗的功夫。但是他自己知道,和龍際雲的關係太淺了,隨隨便便,下一封帖子,他未必肯來。在那布置客廳的時候,他事先就坐了汽車,專程去拜訪甘維朴,打算請他轉邀。自己和甘維朴,彼此雖然交情不深,卻是同鄉,每年會館裡團拜的日子,總要見一面。所以前來拜會,總也不算十分冒昧。論起這些遺老,他們雖未能脫去官派,不過甘維朴這班人,儘是些老讀書人,交遊上還隨便一點兒。甘維朴家的門房,雖然不認識關偉業,見他坐了汽車來,決不是向老爺借錢求事的人,便沒有說不在家,先進去回稟了。 甘維朴見門房送上名片來,是未成鐵路督辦關偉業,心想昨日收到他一封請帖,今天又來拜見,莫不是要我替他作一篇壽序碑記之類嗎?他是現任交通總長的私人,或者竟是奉命而來,有什麼事,懇求我也未可知,於是便吩咐門房請進來,關偉業進來,穿過客廳,進了小書房,只見臨窗的橫案上,一隻墨銅古鼎,焚著沉檀,香菸繚繞。位子上,擺了一本很大的木版書。走近案旁一看,書上還有卦爻,大概是《易經》。甘維朴不等他近前,早是捧著兩手,拱了一拱揖。關偉業也深深幾個揖,說道:「維老,我們久違了。」彼此坐下,甘維朴道:「我們好久不見。」關偉業道:「是的,日子太長遠了,還是新年在會館裡見面的,總要過來領教,俗務又多。」甘維朴摸著鬍子笑道:「現在正是你們的世界,我們是衰老無用了。」關偉業道:「我們都是胡鬧,其實論起經濟學問,哪一樣及得上老前輩?」說話時,甘家的聽差,送上兩蓋碗茶,賓主二人,一人一碗。關偉業對於這樣的款式,倒相隔了一二十年,心裡倒是一動。茶上過之後,聽差又捧上一根水菸袋,放在關偉業面前的茶几上。菸袋嘴上,斜架著一根燃好了的紙煤。關偉業看見這個,一時想起來了,記得同鄉說過,甘家的用物,只有三個洋字,一個字,是洋錢的洋,二個字,是洋油的洋,三個字,是洋火的洋。因為這都是沒法子拒絕的。而今看來,竟有些相符了。不然,家裡的用物,何以都是十八世紀的? 關偉業就抽不來這水菸袋,而又仿佛聽到說,從前官場的例子,主人一碰茶碗,就是送客,因此面前擺著的茶煙,只是和供品一般,沒有敢動。甘維朴不知道他的來意如何,不便先開口問他,便笑道:「近來天氣很好。」關偉業道:「是,照現在這個樣子,竟不像是冬天了。」甘維朴道:「你老兄得忙吧?」關偉業笑道:「就是這樣瞎混。」甘維朴道:「部里公事怎樣?總長天天上衙門嗎?」關偉業道:「在老前輩面前,不敢撒謊。不瞞維老說,我是一個月也不上三次衙門,部里的事,簡直不知道。」甘維朴笑道:「你就不到部,也是天天奔走政治。到部不到部,那倒沒有關係了。」關偉業敷衍了這一陣客套,心想該談入正題了,便笑著對甘維朴道:「久在政治上活動,鬧得頭昏目眩,實在也無意味。我現在很想讀一點兒書,養一養性情。」甘維朴聽說,臉上不期露出笑色,拈著下頦下幾根蒼白鬍須,說道:「好!就是這樣好,我很贊同。」關偉業笑道:「我想書本子丟得年數太久了,糊裡糊塗地讀,不知從何下手,也不知道看哪些書最好?」甘維朴道:「六經以外無奇書。要說正心修身,齊家治國,那還是看一點兒聖經賢傳。宇宙之大,哪一件事,能外乎聖賢的大道理?」關偉業道:「自然讀書還上四書五經最好。此外,我也想學點詩詞古文,陶冶性情。」甘維朴聽了這話,不覺將大腿微微一拍,連說了幾個「對」字。笑道:「名教中自有樂地,老弟你這是想開了。你不瞧我這個?」說時,指著桌上那一本《周易》道:「我天天研究這個,就很有趣味了。」一面說,一面擺著他那顆蒼白的腦袋,口裡吟道:「悶坐寒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關偉業道:「維老說得極是,所以我很願意常邀幾位老前輩在一處敘敘。」甘維朴笑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昨天收到一封帖子,我不知道寵召為了什麼事。這樣一說,雅人深致,所謂以文會友,我是一定要到的了。」關偉業道:「我正是怕維老不到,所以今天親自過來奉請。」甘維朴道:「到的,到的,這種宴會不赴,要赴什麼宴會?但不知其餘還約了一些什麼人?」關偉業就把戴魯恩、林翰林、龍際雲,數了一遍。甘維朴道:「所請倒也是吾道中人,不過際雲正忙著要上台,他有這樣的閒工夫嗎?」關偉業道:「依說,這也並不算閒事,我想有維老在座,對他說明,他不好意思不到。」甘維朴道:「既然這樣,我就寫一個小字條給他,約他到會吧。」關偉業道:「倒不必寫信,我看打一個電話給他就行了。」甘維朴道:「舍下沒有設電話,一來這種機巧東西,有傷天地之和。二來,我也沒有了不得的事,可以不必裝設,所以電燈、電話、自來水,舍下都用不著它。譬如從前北京城裡沒有這樣東西,我們怎樣也住得很舒服哩?」關偉業聽了他這話,真是聞所未聞。照理,本來可以駁他幾句,但是自己既為求人而來,當然要順著人家的主張說話,便道:「我就常說,洋人來而教國以利,機器興而教民以懶。」甘維朴聽了這話,閉著眼睛,摸著鬍子,點著頭,默了一會兒神,於是搖著頭道:「啟予者子也。老弟台此言,真先得我心矣。」關偉業道:「要論起文章道德,實在不懂,這兩句話,倒是我向來所要說的。不過不在同道者的面前,我是不發表的罷了。若是我們能常常敘會,大家痛痛快快地談一談,比什麼事還有趣,維老以為如何?」甘維朴道:「對了,後天我一定是要叨擾的。」關偉業道:「固然我希望維老到,就是其他所約的各位,我也一樣地望他們到。這其中,別人都罷了,就是怕龍際老不能到。論起來少一位客呢,倒不算什麼,只是很掃興的。」甘維朴道:「老兄既然這樣有興致,我一定要把際雲約到。」關偉業聽了,連忙拱了一拱手道:「這就完全拜託維老了。唯其如此,所以我第一個就是來奉約維老。我在家裡就這樣想著,這話一和維老提起,維老必十二分贊成。現在一說,維老果然同意,可信我的眼光不錯了。」甘維朴點頭微笑道:「這就是所謂物以類聚了。」 甘維朴自負是獨清獨醒一流,向來是和少壯人物談不攏的。現在關偉業說話,跟著他轉,他是非常的高興,所以很贊成關偉業的行動。關偉業見事情已辦得有希望了,不要老是奉托,轉託多了,人家是要疑心的。於是起身告辭,又去拜訪戴魯恩。戴魯恩和甘維朴雖是一路的角色,但是自己個人物質上的需要,那是很願意講究的。因此這兩位老頭子,也各有批評。戴魯恩說甘維朴一切依照舊日的陳設,未免儉則傷廉。《鄉黨》一章,門弟記孔子的起居飲食很詳。他老人家不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嗎?像維老那樣辦,和王荊公學古差不多,有些不近人情。至於甘維朴呢,他說:「凡人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所以士志於道,不能惡衣惡食。像魯老那種樣子,恐怕放辟邪侈,無所不為。」戴魯恩聽了這話,也曾心裡不受用,因此他和林翰林這些人載酒聽歌,總要拉了甘維朴在一處。第一、二次,甘維朴是不願意。後來去得慣了,只要有人做東,他也是到。他又有他的說法,說是天下事已不可為,我們得樂且樂。除了幾個老友,也沒有餘子可以共話,何必拒人太甚呢?因此一班遺老,都把他看破了,就綽號他叫不可為。關偉業並不是他們一路的人物,哪裡知道他們的內幕。這日來拜會戴魯恩,料想他家一定也是很簡陋的,不料到了門口,只是很大的朱漆門樓。門樓上釘了一塊黑牌,寫著綠字,名曰晚晴園,門裡一帶樹木扶疏。這時正是初冬之際,廊外鋪子一片的黃葉。假山石上,垂著零零落落的枯藤,在風前搖曳。景象雖很蕭疏,卻自有一片清逸之氣。聽差引了他到客廳里坐,向陽一帶玻璃門,裡面梅花、晚菊、香櫞各種盆景,分布四周,走進來就是一陣清香。他這才知道此老和甘維朴為人,是有些不相同的了。一會兒戴魯恩走出來見客,穿著棗紅緞子灰鼠皮袍,套著玄緞團龍馬褂。馬褂里繫著一根腰帶,將掛的眼鏡盒露在外面。頭上戴一頂瓜皮帽,迎面綻了一個珠子。 關偉業想著,這是幾十年前最漂亮的裝束,這老頭兒怎麼會弄成這一個樣兒?成了一個老妖怪了。戴魯恩拱一拱手道:「難得光臨,請坐請坐。」關偉業道:「久就想來奉看,總不得閒。近來打算擺脫一些無味的應酬,多在老前輩面前領教。」戴魯恩道:「昨天還接到一封尊柬,關先生何以這樣客氣?」關偉業又將對甘維朴說的話,說了一遍。戴魯恩道:「這倒很有趣。本來我們幾個老朋友,到了冬天,有個消寒會。今年人事有些變動,還沒有開始。關先生喜歡談談,不妨也加入。」關偉業道:「一定加入的,就是由舍下這一會算起,也不妨。」戴魯恩道:「請的那些客,恐怕不能一致吧?別人不說,單以裡面際老而論,他就快要上政治舞台了,還能和我們這班閒人在一處混嗎?」關偉業道:「龍際老在天津的時候,就常常參與這些詩酒之會的。」戴魯恩道:「彼一時,此一時,哪裡能那樣說呢。」關偉業道:「那麼,舍下之約,際老恐怕也未必到?偉業想轉託魯老電約一下,可以嗎?」戴魯恩礙著面子,也就答應了。這時,關偉業有幾分放心,仗著二老的面子,料龍際雲無法推諉,很高興地回去預備一切。 到了第三日,關偉業定了一桌燒烤全席,又預備下極好的鴉片煙,讓客來消遣。到了晚上八點鐘,客陸續地來到。這裡面有兩位客,和龍際雲是特別接近的,一個是黃楚江,一個是范同風,本來也是政客一流,很閒散的。因為龍際雲有些事情由他兩人接洽,於是他兩人,就被一般人所注意,花天酒地,應接不暇。此外還有李逢吉、何鑾保、曹伯仁三位,都是唐雁老的親信。因為雁老組閣的呼聲,傳之已久,關偉業對於他手下的人,始終取聯絡主義。人家因為他是一個督辦,也樂於和他往返。因此多數人都成了朋友,今天這三位,主人翁是挑了頭兒尖兒地請了。客人都到了,唯有龍際雲不見來,關偉業道:「際老怎樣不來,又有什麼公幹耽擱了嗎?」甘維朴道:「總會來的,我已約好了。」黃楚江道:「方才我還和際老在一處下了一盤棋,他沒有什麼事,一會兒一定來的。」關偉業道:「際老今天晚上沒有什麼約會嗎?」黃楚江道:「沒有什麼約會,他的事我還有不知道的嗎?不信,他一會兒就來的。」關偉業見他說得這樣肯定,也就信以為真。不到二十分鐘,來了電話。聽差報告,說是龍宅有電話來,說是總裁有事,已經搭了八點鐘的晚車,上天津去了,請告訴關督辦,謝謝,不能來了。 這電話一說,黃楚江有些不自在,而關偉業格外有些不自在起來了。里里外外,忙了四五天,只想請龍際雲來一趟,不料到了這個時候,他竟輕輕悄悄上天津去了。花了好幾十塊錢,請這些不相干的人,到家裡來大嚼一頓,這算什麼意思。這樣一想,便溜到上房去,叫著聽差來,說道:「預備的大煙,不必擺出來了。你還得去告訴廚子,那烤豬烤鴨,都可留著家裡吃,只要把菜搬出來就行了。其餘沒有辦的東西,都不必辦,把酒吃完就算了。」聽差也知道老爺這席酒,是為請龍總裁的,龍總裁不來,連聽差也覺得掃興。原來關偉業招呼了車飯錢照優發給,聽差就做主對那些車夫先行預告了,說是得四吊的有六吊得十吊的有十四吊,先鼓吹了一頓。這時,那些車夫要起車飯錢來,關家的聽差只照常例給他。那些車夫不信,說這一定是聽差將款子中飽了,一定不依,就在大門口吵將起來。聽差說這是我們老爺說的,我不能多給。那些車夫聽說是老爺吩咐的,就要和聽差一路到客廳里去見關偉業。聽差說沒有這樣的規矩,我帶你們去見了我們老爺,我這飯碗,還要不要?有兩個汽車夫,便對幾個包車夫一丟眼色,說道:「反正我們在這裡說話,裡頭聽不見,知道這裡面弄了什麼鬼?」那幾個包車夫於是就嚷起來道:「說了給我們六吊錢,又給我們四吊。這拿去買什麼,也不夠吃的,我們餓死了,可餓死了。」這話一句高似一句,客廳里果然聽見了。關偉業正是心裡不高興,便按了鈴將聽差叫進來,劈頭劈腦,一頓大罵。聽差兩頭受氣,也忍不住了,便道:「他們吵著要車飯錢呢。」關偉業道:「他們要錢,你給他不就算了嗎?」聽差道:「原來不是老爺吩咐車飯錢,多給幾吊嗎?我就對他們說了。後來龍總裁沒來,咱們這裡,遇事都省一點兒,所以車飯錢又照規矩給了他們,他們就不依了。」關偉業道:「胡說!你當聽差當轉去了。我告訴了你,叫你少給車飯錢嗎?」聽差也是痰迷了心竅,一時撐不住氣,便道:「督辦不是告訴我,龍總裁沒來,把酒吃完,就算了嗎?」關偉業道:「渾蛋,我要打你這東西一頓,你當著客,說出這些混賬話。」聽差一邊走出去,一邊隔著帘子罵道:「打?打給多少錢?我拼了不幹這個,我就不怕你。你因為要請姓龍的請不到,把烤豬烤鴨,都留著家裡吃,我好心給你省錢,你倒怪我。」他一邊罵,一邊走遠了。這一下,真把關偉業氣得發昏。好在他有兩個聽差,另一個聽差出去,依舊把車飯錢從優發給,才算了事。關偉業打算留起來的烤豬烤鴨,不便留了,也只好依舊端出來吃。那些客聽了聽差的話,自然也大為掃興。但是關偉業是個做政客的人,講究的是面子,哪裡肯讓客看出破綻來?因此索性表示客氣一點兒,開了一瓶白蘭地。酒吃完之後,又留住大家抽鴉片煙。這些客見他殷勤招待,也就把剛才一幕喜劇忘去。 這裡面第一要算甘維朴最合算,因為他對外洋來的食品,雖一律拒絕,外洋傳來的鴉片煙,倒是中年就上癮,這樣東西,如吃的飯一般,不會厭膩的,甘維朴於此,正是老而彌篤。不過以土價日昂,自己是個抱節儉主義的,不能儘量抽。只好算是抽一半,抗一半的癮。這裡關偉業一說請抽菸,甘維樸馬上笑道:「怎麼著,老弟台家裡,還預備有這種東西嗎?」關偉業一想,大概這件事,在老頑固面前,又說不過去,便道:「無非弄一點兒膏子玩玩。」甘維朴笑道:「這種東西,叫芙蓉膏,又叫福壽膏,其實我以為這名字還不能恰合,最好是叫療愁藥,或者叫忘愁液。我想在陶淵明時代,若是有大煙,靖節先生一定也會丟了酒杯,來扶煙槍。因為當隱士的人,是閉門高臥的,這大煙恰好讓人躺在床上抽,不是足為高臥之資嗎?我看得天下事,已無可為了。終日在家中看書而外,就是借這煙一解胸中之悶。」 關偉業一聽他的話,原來也是一根老槍,倒是小看了他,便問道:「維老有點兒癮嗎?」甘維朴道:「不算癮,一次只要七八口而已。」這時,客分兩班坐著,一班坐在外面客廳里,一班坐在客廳隔壁的客房裡。銅床上面,擺著煙盤煙家具。煙燈點了,煙膏也盛著好幾合,放在煙盤裡。關偉業笑道:「哪位先玩兩口。」甘維朴道:「我就喜歡聞這東西一股子香味,我來燒兩口,哪位嘗嘗。」戴魯恩道:「就是維老自己先玩吧,我來躺一躺燈。」於是這兩位老者,對面對在煙家具兩邊睡下。甘維朴將煙簽子伸到煙合子裡去攪了一攪,挑來聞了一聞,擺著頭道:「這是好雲土熬的,氣味很好。」於是吞雲吐霧,就大吸起來。關偉業抽著菸捲,坐在一邊,倒像是有些發愁似的。人睡在煙床上,是容易想起心事的。甘維朴看見關偉業這種樣子,心想,不要是他為了沒請到龍際雲,心裡不自在吧?現在外面風傳,未來交通總長一席,已內定了龍際雲,他那樣托我轉請他,未必是為著什麼以文會友,不過要接近接近未來的上司罷了。不然,為什麼今天在席上,對於作詩論文,一字也沒提到呢?若是他的意思,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我們今天擾他一頓,未免有些不過意,於是便問關偉業道:「今天上午我還接著際老一張回字,說是此會准到,不知道有了什麼事,又爽了約。我料他一兩天內,就要回京來的。那時,或者……」說到「或者」兩個字,已經將煙槍含到嘴裡,呼嚕呼嚕吸起煙來。那一句要說的話,就被這一筒煙打斷回去,過了好幾分鐘,還沒有下文。關偉業會意,便道:「我倒很想和際老敘敘。要不然,定一個日子,再來奉邀一次。」甘維朴道:「那很好,我可以把他一定邀來。」關偉業聽說這話,心想這一席酒總還不算是完全白請,又吩咐聽差預備乾濕點心,放在里外屋,又到客廳里來周旋。 這客廳里因為關偉業擺了一副圍棋子,正遇到黃楚江和曹伯仁,是兩個棋鬼,早在桌上擺下棋盤。旁邊是李逢吉、林翰林觀局。關偉業要想和李逢吉敷衍幾句,不得其由而入。見他手上抽的雪茄,已經只剩了一點兒煙屁股,於是趕緊在屋子裡找出一根上等雪茄,遞給李逢吉。又在旁邊擦了火柴,要給他點菸。李逢吉轉過身來,接著火柴。關偉業道:「請坐請坐,我們談談。」李逢吉便和他並排在椅子上坐下了。關偉業道:「我還是八月里在那一處宴會上會見雁老的,好久不見他了。現在他做何消遣,還打打小牌嗎?」李逢吉道:「這幾個月雁老忙一點兒,打牌的時候很少了。」關偉業道:「是,這幾個月來,他又籌款,又辦賑,真忙不過來。現在中央的局面,」說到這裡,皺了一皺眉,然後說道:「戚閣辦得成了什麼樣子,這非得雁老上台,大加整頓一番不可。」李逢吉聽說,微笑了一笑,說道:「就是雁老上台,恐怕也沒有辦法,他倒很願意專門辦賑。這雖然是慈善事業,實在論起來影響國計民生甚大。」關偉業道:「現在許多人的意思,都是望雁老上台呀。逢吉兄是雁老唯一的助手,只要逢吉兄幾位得力的人才,賣一賣力,我看雁老一定是可以出來的。前幾天我到保定去了一趟,那邊對於雁老的空氣很好。這幾個月,兄弟在京保這條路上,跑了不少的次數,那邊的熟人,我非常之多,內幕我是知道很詳細的。唐雁老這次要上台,就因為幾個疆吏,還沒有疏通得十分就緒,因此徘徊觀望,不敢上前。這時有人能替他在疆吏方面奔走,唐系的人,是十二分願意聯絡的。」 李逢吉先是正面坐著,眼睛猶不住地望著桌上的棋盤。這時聽到說關偉業常常到保定去,立刻側轉身,面向著他,取下嘴裡的雪茄,在煙缸上彈上一彈灰,於是架著腿問關偉業道:「怎麼著?你老哥常上保定去,那邊那幾位是熟人?」關偉業原也是隨口說說,不曾想到李逢吉有多大的注意,現在見李逢吉很留心地往下問,他一想,唐系方面所注重的,莫過於那邊政務處長鐵樹人了。老鐵他就要做大半個華北都護使呢,便笑道:「那邊的鐵處長,和兄弟有點兒私交,兄弟到那邊去,常常可以和鐵處長見面,逢吉兄當然也和他認識的。」 李逢吉道:「會是會過,只是見面太少,談不到什麼交情,偉翁和鐵處長是怎樣認識的?」關偉業道:「我們是老同學,自小就認識的。只因為他太闊了,我就不很大去會他。不過到了保定,不去見他,又覺得過於矯情,所以也偶然見三四回面,談談舊事。我在北京,還有一碗飯吃,我在他面前,絕對不談政治。可是他情不自禁,反而向我先談起來。」李逢吉道:「偉翁聽見他談及雁老的話嗎?」關偉業道:「談是談過的,不過彼此都是說閒話,他怎樣措辭,我已經很彷徨了。但是他對於雁老組閣,表示好感,我是記得的。」那何鑾保正在裡面屋裡,燒了幾口煙出來,精神飽滿,在一邊看棋。他見李逢吉和關偉業在一處談話,正側著耳朵聽。聽到對雁老組閣,表示好感幾句話,打動了心事,便丟了棋不看,也坐到一處來談話。李逢吉道:「我們有樁事情忽略過去了,偉業兄和保定的老鐵,是老同學呢。」何鑾保笑道:「偉業兄既然有這條路子,何不在保定方面活動活動?」關偉業道:「我這人懶得很,有一碗飯吃,就不想再往前幹了,況且我們那位硯兄,總是帶些教訓人的口吻,我不願纏他。」李逢吉道:「偉業兄不是說常和他隨便閒談嗎?」關偉業道:「和他閒談,他自然擺不出正經面孔來,可是一和他談要事,他就要說一套大道理。不過說是說了,你要求的事,他還是替你辦。」何鑾保道:「這樣說來,偉業兄和老鐵的關係,確是不錯。」說著對李逢吉一望,笑道:「我們這邊,跑保定的人,倒是不少,只可惜沒有一位和偉業兄一樣的人,可以直接和那邊主要人物閒談。」李逢吉道:「偉業兄,不如我們合作起來,替我們幫一點兒忙。將來雁老真上了台,我們大家在一處活動,豈不是好?」關偉業道:「當然可以,哪天雁老得閒,我還要去見見。」何鑾保道:「你哪天去,先給我一個電話,一定可以辦到。」關偉業見事情這樣容易,就表示不在乎的樣子,說道:「那也不忙,過一兩天,我想再約諸位敘敘,並且依舊約龍際老。」何鑾保是政界中的老混混,什麼事看不出來,偉業今天此宴,是為龍際雲而設,那是很明了的。莫非他一面借著保定的力量,想和龍際雲先行接洽,預備調個好缺,當時便對關偉業道:「我們逢吉兄,和際老很說得過來,若是有事和際老商量,讓逢吉兄去說一聲就成了。」他把這一句話說破,關偉業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不過請在一處敘敘。二來聽際老很想謀長交通,這一條路,我倒是識途之老馬,可以給他出一點兒力。因為他事多,不容易有機會見他,所以請他來順便談一談。」李逢吉道:「際老和我們,都是自己人,偉業兄果然願與我們合作,當然際老可以和偉業兄聯合起來的。」 關偉業一陣買空賣空的大話,說得這何、李二人,都墜入殼中,心下大喜,便請他二人同到裡面去玩兩口煙。戴魯恩見有人進來,先行站起來讓榻。甘維朴看了一看那黑漆似的煙膏,不忍恝然置之,又搶著燒了一口挺大的泡子,然後才起身,這裡李逢吉、林翰林對燒了幾口煙。何鑾保拉著關偉業在一邊,又談了一陣,各自散去。戴魯恩雖然回家沒事,見客已走,也不願久事留戀。甘維朴自己家裡,是向來不備車馬的。若是在什麼地方有宴會,總是借熟人的汽車、馬車,順道搭載他回去。這種辦法,竟弄成一個習慣,只要熟人有汽車、馬車,就是不順路,也要煩你專程送他回家。今天在場,戴魯恩最熟,他又有一輛極好的馬車,這事是向戴魯恩勞駕定了的。當時戴魯恩要走,甘維朴要坐他的馬車,也就跟著他走。到後來,只剩黃楚江和曹伯仁在那裡下棋。還有和黃楚江同來的范同風,坐在一邊,一言不發地看棋。這人在政治上無多大的能力,他只有一門長處,善於見人,善於送禮。一見一送之後,闊佬自然說他忠厚老誠,就很相信他。他對於龍際雲,也是這樣,竟成了一個親信。平常在交際場中,總是笑嘻嘻地和人點頭作揖,不大說話。這時他三人一處,兩人對局,一人旁觀,一點兒倦容也沒有。關偉業周旋了半天,很想客走了,舒舒服服躺著抽兩口煙。可是這盤棋兩人正爭一個角,各人的手,伸在棋子盒裡,稀沙稀沙抓棋子出神,下一個子,倒要好幾分鐘。 黃楚江在棋子盒裡,抓了好大一會兒,抓起一粒棋子,用兩個指頭夾著,蜻蜓點水一般,在棋盤上敲了又敲,試了又試,然後放在一個格子上,著力地捺了一下。在這一捺之中,幾乎全身都已使出勁兒來似的。黃楚江下了子以後,曹伯仁也是照樣地下。偏是這犄角上,又有兩個活劫,雙方劫來劫去,還是那一著棋。關偉業恨不得客走了事,單單遇到這樣兩位,也是沒法,一直把棋下到兩點鐘,關偉業在一旁坐守得筋疲力盡,接連伸了兩個懶腰。曹伯仁一看壁上掛的鐘,已經到了兩點多,便笑道:「呵喲!夜深了!我們歇手吧。」黃楚江因為連輸兩盤,還未免有些戀戀。到了這時,關偉業連再下一盤的敷衍話,都不敢說,默然坐在一邊。等這盤棋下完,已是兩點有半,客才散盡。關偉業自嘆自語,說道:「咳!勞民傷財,一點兒結果沒有。」關太太剛從上房出來,聽了這話,便問道:「怎樣勞民傷財?」關偉業將龍際雲沒來,打算再請的話,說了一遍。關太太道:「再請一次,倒不要緊,倘若他又不來,怎麼辦呢?」關偉業道:「這次我在李逢吉、何鑾保面前,表示了一點兒和保定鐵樹人很接近,他們倒有意聯絡我。有了他們和我合作,龍際老不能不來,而且他們是唐系嫡系政客,有了他們的關係際老就是上了台,也不能不敷衍我們的。」關太太道:「你和鐵樹人接近的話,完全是架空,不怕他們戳穿嗎?」關偉業道:「也不算架空,我倒是和鐵樹人見過幾回面。」關太太道:「你不要信口胡謅了,你沒到保定去過,他又沒到北京來過,你怎樣和他見面?」關偉業道:「政治上的行動,你們婦人家能知道嗎?上一個月尾,鐵樹人秘密到北京來了兩回,我都會見了。因為這是不讓外邊知道的事情,所以我也沒對你說。」關太太聽說,也就將信將疑,說道:「你果然能和他發生關係,那倒也好,那我們請龍際老的這一餐酒,請了也不要緊。」關偉業道:「那又值幾個錢?我在外面,那不是三兩天就吃人家的。要說有作用才請人吃飯,我的朋友,哪來許多作用,就是我,也不夠人利用的了。在政治上活動,熟人越多越好,多請兩回客,算什麼?」關太太見他說得有理,且自由他。 過了兩天,龍際雲已經由天津回到北京來。關偉業知道這個風聲,怕他來了又要走,來個打鐵趁熱,趕忙備下帖子,就請次日下午七時,在家裡晚酌。偏是事有湊巧,正值他將帖子交給聽差以後,晚報來了。打開晚報一看,只見「龍際雲」三個字射入眼帘。仔細看時,乃是一條新聞的題目,共總「龍際雲回京又赴天津」九個大字。關偉業不由得暗叫一聲「糟了」,仔細看新聞的內容,說是龍際雲來京以後,又發生了一樁事,要到天津去接洽,決定今晚再行赴津。關偉業便按鈴叫聽差進來,問請客帖子送走了沒有。這正是換的兩個新聽差張三、李四,張三門房裡坐著,李四到上房裡來回話。他們原先正在門房裡和幾個同志談鼓兒詞,講到《七俠五義》大破銅網陣一段,大家十分有趣,偏是請客帖子交了下來,要出去投送。兩個聽差,都不願意走,且將帖子放下,繼續地談話。現在關偉業問他請客帖子送走了沒有,他哪敢說沒有送走,只說不敢耽誤,督辦交下來,張三就送起走了。關偉業跌腳道:「糟了,還趕得回來嗎?」李四一看這樣子,似乎送出去了,反而不好,便沉吟著道:「張三走的時候,說要到小市上去繞一個彎,也許還趕得上。」關偉業道:「好!你趕快坐車去趕,花了多少車錢,回來我給你。」李四答應了一個「是」,就退出去。關偉業又叫住道:「只要這帖子沒有下到龍總裁家裡,都可以想法子追回來,就對他們的門房說,帖子上的日子寫錯了。去吧,越快越好。」李四到了門房裡,對張三一說,兩人都樂了。張三道:「先別忙把這帖子交上去,咱們到街口上大酒缸去,足這麼一喝,拉長一些時候,回頭你就說追了我不少的路,多要他幾個車錢,還咱們的酒賬,你瞧這個辦法好不好?」李四笑道:「真有你的,又找著還酒賬的了。走吧,咱們喝碗去。」這裡張三、李四把請客帖子揣在身上,便從從容容到大酒缸喝酒去。 關偉業一個人在屋裡,坐臥不安,心裡念著,也不知道李四可追得上張三。若是追不上的話,明日這一餐飯,又算白請。本想打一個電話去探一探虛實,無奈這一探虛實恐怕要啟人家的疑心,越發不好辦,只是背著兩隻手,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偏是那張三、李四,一等也不回來,二等也不回來,等了兩個鐘頭,還沒有人影子。關偉業又恨又急,又不知道怎樣辦。好容易等到晚上九點鐘,只見李四手上拿著一卷請帖,走了進來。關偉業本來要罵他兩句,見他已把事辦妥,就不便於罵了,問道:「都追回來了嗎?」李四道:「都追回來了。」說時,便將請柬呈上。關偉業一看,果然一封不少,就給了他五毛車錢。這李四雖然所得無多,在大酒缸待了兩鐘頭,居然有主人替他會酒賬,也就大可以幹了。這在關偉業,一時之間,雖然去了一樁心事,如釋重負。可是到了十二點鐘,接了李逢吉一個電話,說際老回來了,大概三天之後,還要到天津去一趟,你若是要約會的話,就是這一兩天吧。關偉業道:「我看見晚報上載著,際老今晚已回天津去了呢。」李逢吉道:「那個怕是傳聞之誤,因為剛才際老還到了雁老這裡來談話,直到現在還沒有走呢。」關偉業道:「如此,我明天就下帖子,日期就是後天晚上吧。」放下電話,又追悔起來。若是那帖子,就是這樣發出去了,約在明天,那是多麼好,偏是送出了大門,又要原件追回,無故又算耽誤一個日子,自己未免埋怨自己無主張,但是這也只得罷了。到了次日,重新寫了請帖發出去,又跑到黃楚江家裡去一趟,請他和龍際雲一路到。這還不放心,更去見李逢吉,托他轉邀。日子易過,轉眼又到約會之期。關偉業白天又打一個電話給李逢吉,請他務必前來。轉託的事,也請催一催。李逢吉道:「我來是不成問題的,不過聽說際老今晚另有一個約會,他能來不能來,我不敢斷。」關偉業在電話里沉吟了一會兒,說道:「請你等一等,我一會兒就來府上,有幾句話面談。」 關太太也在一邊,見了這種情形,大不以為然,說道:「這個姓龍的,也太搭架子了,請一回不來,請兩回又不來。你也真不怕麻煩,請一個客,還左托人疏通,右托人疏通。」關偉業道:「你知道什麼,他越是不來,越是瞧我不起。他一瞧我不起,他將來做了交通總長,這一個督辦,還能替我們保留嗎?」關太太道:「你越是這樣將就他,他就越瞧不起你了。」關偉業道:「要像你這樣說,我們不必在北京混,回老家享福去得了。官場中就是這樣,人家越是瞧不起,我們越要將就,練到人家罵了我,我對他笑,人家打了我,我對他磕頭,無論如何,那人不能向我再生氣了。只要他不和我生氣,我就有辦法求他了。現在龍際老雖然看不起我,只要把他請到我家裡來,我和他一談話,順著他的意思,就可以合作了。你想,他既不來,我又不請他,這事豈不大僵而特僵?好!要照你這樣辦,那還在外面干差事嗎?」關偉業說了這話,坐了汽車,就到李逢吉家裡來。李逢吉因為關偉業和保定方面很是熟悉,思想總也可以利用他一點兒,也不肯那樣拒絕太深,果然在家裡等著他會見。關偉業皺著眉道:「際老這樣對待我,豈不是沒有合作的誠意?其實我這一再請他,並不是有所求於他,不過大家都是在交通方面做事,我很願意就此聯合起來,彼此有個照顧。若以為他要上台,我是他的屬員,就要敷衍他,那就錯了。只要我拼了去碰兩個釘子,請老鐵打一個電報來,我想他也不能不敷衍吧?」李逢吉道:「我想際老決不是故意不來,一定實在有事耽誤了,況且在座又不是外人,他為什麼不能到?下午我有一件事要和他商量的,我順便就邀他一同來到府上,你看好不好?」關偉業本想一硬硬到底,見他已願代自己親邀,又怕逼得太緊,事要決裂,便笑道:「這一件小事,一再煩瀆老哥,我很過意不去。打個電話,問一問就可以了,還要勞駕親去一趟,這未免小題大做了。」李逢吉道:「我也原要去見見他,不是為閣下的事專程去的。」關偉業因此就順向李逢吉一揖,說道「勞駕了」。 李逢吉也覺受人家兩次特請,龍際雲若是不到,自己也不好意思列席。下午坐了汽車,就到龍際雲家來。這時,黃楚江、范同風正陪著他一處說話。黃楚江道:「那關偉業今天又請總裁前去,總裁能去嗎?」龍際雲皺眉道:「我和他又沒什麼關係,他一再請我做什麼?我去了也覺得無聊。」說時,眼睛望著范同風。范同風道:「對了,那天我去了,覺得沒有什麼可說的,只看了幾盤棋,十分無聊。」黃楚江道:「看他那種意思,兩次請客,都是為了總裁,其餘的人,不過是陪筆而已,總裁總是不去,倒辜負了他一番誠意。」龍際雲道:「咳!他是什麼誠意?他知道我要上台,怕他那個位子保不住,所以極力地和我聯絡。我就極恨這種無孔不入、患得患失的政客。」黃楚江碰了這樣一個橡皮釘,就不敢往下再說。偏是范同風,還要火上加油,他跟著龍際雲道:「我也是這樣想,只是不便說出來。他那個未成鐵路督辦的缺,照理說,就應該裁掉。世上哪有一寸鐵路沒有,設一個督辦的道理?」正說時,李逢吉來了,先說了幾句閒話,後就談到關偉業請客的事。龍際雲道:「剛才我們正說著這件事呢,這個人毋乃太無聊,一定要我去吃他一餐飯,這算什麼一回事?」李逢吉道:「人家既然是誠意請,何必不去,反而得罪了他。這種人提拔他一下,也不費什麼事。你要得罪了他,成事不足,壞事有餘。他跑到保定去,給你燒一把野火,你又怎樣辦?」龍際雲道:「他在保定方面,還有什麼路子嗎?」李逢吉道:「怎麼沒有?路子還很寬呢。那老鐵就是他的老同學。」龍際雲摸著鬍子道:「我說呢,像他這樣的人,並不能幹什麼大事,何以給他這樣一個優缺,原來他還有這樣一層靠山。」范同風道:「因為這個緣故,我們不敢拒絕他太甚,所以上次請客,我和楚江都到了。」龍際雲道:「他既然有這一條路子,倒是可以敷衍敷衍他。」范同風見這種形勢,便極力慫恿,說是所請的,有甘維老、戴魯老,很可以坐在一處談談,而且他家裡,陳設很古雅,倒沒有那種歐化的俗氣。總裁對於這種地方,一定是很合意的。龍際雲道:「若是為吃一餐飯,我真不屑於去敷衍他。不過他既和保定有這一層關係,我去一趟也好。」范同風道:「當然可以去一趟,他和我們倒也說得過來,一見總裁,一定也是很投機的。」 黃楚江先見龍際雲和范同風說得關偉業一文不值,深悔自己多事。現在他二人一吹一唱,說得那樣有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總是不作聲。這時龍際雲問他道:「楚江,你和同風先去吧。回頭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去應一個卯得了。」黃楚江道:「是,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先去的。」龍際雲又對李逢吉道:「你曾和他談到老鐵的事嗎?」李逢吉就把那天所說的話,略為敘述了一遍。龍際雲道:「他居然有這樣的好路子,一向沒有留意,幾乎失之交臂了。這倒不一定要他請我,就是隨便到我們這裡來談談,我們也是歡迎的,你看對不對?」李逢吉道:「正是如此,回頭我們就一路去吧。」龍際雲之希望和保派聯絡,尤甚於關偉業和他聯絡,一聲說去,當然是千肯萬肯。到了晚上七點,關家的客,還未到齊,龍際雲和李逢吉都到了。龍際雲見關偉業客廳里的陳設,果然異常古雅,心裡就有幾分喜歡,加上他招待殷勤,龍際雲討厭他的心事又去了幾分。不過自己為自己的身份一想,將來做了交通總長,就是他的頂頭上司,也不可太將就了。只等宴席上吃到甜菜,便說有事要進公府去一趟,只好先告退了。 關偉業見龍際雲對他的表示,很是不錯,心裡一想,這種前倨後恭的緣由,都是為了自己一頓和保派有關的大話,逗引著來的。我以為他們手法通天,對於那方總長有些來往。照這種局面看去,竟是隔閡十二分,我要在這裡弄點玄虛,簡直是不費事了。盤算了一起,過了一日,卻順道到賑災會來看李逢吉,因說道:「兄弟打算這一兩天內,到保定去一次,不知替逢吉兄有什麼可以效勞的沒有?」李逢吉笑道:「我哪裡配呢?雁老這個時候,正在家裡,何不同去見一見他,看他有什麼話沒有?」關偉業正色說道:「我和老鐵太接近了,恐怕雁老見我有些話不便說,其實雁老我是很欽慕的,只要可以效力無不去辦。請老兄轉陳雁老,有話儘管說,不必客氣。」李逢吉道:「你這話很對,我可以先對雁老說一說,彼此既然合作,話就可以很明白地說出來。」於是二人同坐了一輛汽車到唐宅來。李逢吉讓關偉業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自己先去見唐雁老。說這個關偉業是鐵樹人一方面的人,督辦似乎可以和他見一見。唐雁老道:「見是可以先見他,但是也無話可以說。」李逢吉道:「他馬上就要到保定去,我們不妨托他一樁小事,順便就可以借他向鐵樹人聯絡。我們固然不免借重他,但是在面子上,也不必把他看重了。」 唐雁老對他這話,很表示同意,一會兒工夫,就和李逢吉一路到客廳里來。那關偉業雖然是常在政界上極力活動的人,可是對著這重大人物,不覺得自己肅然起敬,遙遙地見唐雁老到了,早已站將起來,只等他進門,便是兩隻手垂著和腿成一直線,深深地一鞠躬。唐雁老點了一點頭,用手指著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唐雁老先說道:「逢吉常常和我提到閣下,我說,若是公事稍閒,到我這裡來談談,我是歡迎的。」關偉業道:「是,早就要過來給督辦請安,因為知道督辦公務繁重,不敢無事過來攪擾。」唐雁老摸著鬍子笑道:「我雖然辦賑,替國家做些小事,也等於在野了。你常在北京嗎?」關偉業道:「是,在北京的時候多,偶然也到保定去走走。因為那邊鐵處長是老同學,有些小事要偉業為他代辦。」唐雁老笑道:「樹人為人很剛直,倒是劉五爺一條臂膀,怪不得人家送他的徽號,叫他作老鐵。」關偉業道:「鐵處長倒是以清介自持,不過也很容易得罪人。」唐雁老回過頭去,對李逢吉說道:「我不是對你說過嗎?現在政治腐敗到了極點,就難得有這種人才。若是能集合這樣的人在一處,把政治洗刷洗刷,我想那還有一線清明之望。我對於樹人,向來就很欽佩。」李逢吉道:「是,督辦總是這樣說。」便對著關偉業道:「偉業兄到保定去,把這話對鐵處長一說,我想這位老鐵,對督辦的話,也是十分同情的。」關偉業微笑著,答應一個「是」。唐雁老道:「關先生要到保定去嗎?」關偉業聽見唐雁老叫了一聲「先生」,幾乎渾身的骨頭,都要酥起來,趕忙站起身子來答應了一個「是」,然後方才坐下。唐雁老道:「逢吉,前次我們得著報告,不是說河北一帶,也有些旱災嗎?可惜向來沒有詳細的調查,我們沒法子辦賑。這回既然有關先生到保定去,我們倒可以奉托,和鐵處長接洽接洽。」關偉業道:「是,這是義舉,偉業一定可以出力的。」說到這裡,唐雁老隨便敷衍了幾句,就叫關偉業有話,可以和李逢吉接洽。 關偉業看這種樣子,不便在此多事耽擱,便起身告辭。唐雁老只送到客廳門口,就站住了。李逢吉一直將他送到大門口,關偉業道:「我明天就打算動身了,逢吉兄有什麼意思,最好今天就告訴我。現在天氣還早,可以再到貴寓去談談,逢吉兄以為如何?」李逢吉也就信以為實,一路和他到賑務會來,把唐雁老治國的方針,傾筐倒篋,說了一個乾淨。又說:「我們說一句私語,保定方面,不想和內閣合作則已。若要想和內閣合作,只有唐閣最好。老鐵要是談起來,倒可以詳詳細細告訴他。他住在那個地方,未免與政治隔閡,是不明白利害的。」李逢吉說一句,關偉業答應一句,總是傾向雁老這一方面。他道:「論起兄弟的身份和資格,這種大問題,實在不配接洽。不過論起兄弟和老鐵私人的關係,倒是有話就可說。只要私人方面說好了,再派正式代表接洽,就不成問題了。」李逢吉笑道:「你老兄這話,未免太謙。」關偉業正色道:「我們既然是自己的,當然不會說不相干的客氣話。這倒是我一點兒真實的意見。不過雁老面說的,調查災情那一節,似乎要寫一封公函才合適。這一件事,兄弟一定可以勝任愉快的。」李逢吉道:「那是當然。」關偉業道:「兄弟可另外有一個要求,就是那封信,最好是不用貴公署的名義。因為兄弟並不是貴署的人,若用貴署的名義去接洽,和那老鐵的脾氣,又有一點兒不對勁兒。」李逢吉一想,他這話也有理,他並不是賑務督辦公署的人,怎好奉署里的使命呢?關偉業道:「我倒不是拘執,一定要把公私兩邊分個清楚。實在因為老鐵這人脾氣不好,設若他知道我並不是賑務公署的人,豈不要說我假借名義。」李逢吉道:「這話說得不錯,就用雁老的名義,寫一封私人的信行吧。」關偉業鼓掌道:「那是最好沒有,就請逢吉兄去辦,辦得了,送到舍下,我明天就動身了。」李逢吉哪裡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當真這樣地辦。 到了這日下午,李逢吉叫人寫了一封信,蓋上唐雁程的私章,親自送到關偉業家裡去。關偉業拿了這一封信,揣在身上,當時就到龍際雲家裡去拜會。龍際雲這時也知道他和保定有些瓜葛,就出來見了。關偉業道:「偉業明天要到保定去,這裡還有唐督辦給鐵處長的信,是奉督辦面諭送去的。」關偉業並沒有說明,信上說了些什麼,龍際雲聽了,心裡倒著了一驚,不料他一躍登天,竟當起這種闊差事來,便笑道:「我希望有很好的成績回來,我在北京靜候佳音吧。」關偉業道:「好在那邊熟人很多,一定可以找些結果,不知道總裁有什麼事沒有?」龍際雲沉默了好幾分鐘,只是不住地摸那下巴下的長鬍子,然後才說道:「也沒有什麼事,我又說句實在話,我是以雁老為進退的。只要他有辦法,我也有辦法,不過見了鐵處長給我致意問候問候。」關偉業笑應了幾個「是的」,連說「一定可以辦到」。關偉業出了龍家,一直就到保定都護使駐京辦公處來。這處長葛懷民,是個鄉紳出身,靠山雖大,手腕卻小,對於人情世故,不十分明了。不過他有一樣好處,上司下來的命令,叫他打三個轉身,他不敢打兩個半。這樣的人,叫他領款請差事最好,非辦到了,他不能休手,因此卻很得保定方面的信任。這時關偉業來拜會他,一到號房,就說是唐督辦派過來的。葛懷民認為他是替唐雁老來接洽事情的,當然接見。關偉業開口就說:「無事也不敢來相煩,現在雁老派兄弟到保定去,明日就動身。本來可以直接打個電報去預告一聲,恐怕冒昧,所以向老哥報告一下,老哥要拍電回保定,可以順便提一提。」 葛懷民聽了他這話,以為他是去接洽內閣問題的,倒不敢小看了他,便道:「很好很好,我打個電報去,也好讓他們預先籌備招待。」關偉業道:「招待就不敢當。」葛懷民道:「你老哥,明天幾點鐘起程?」關偉業道:「還沒有決定。」葛懷民道:「若是明日上午啟程,那就好辦了,我們有一列送糧的空車,上午放回去。後面掛了一輛頭等車,只有一個副官押著,可以搭那輛車去,不過不恭一點兒。」關偉業道:「很好,很好,再順便沒有,幾點鐘開車,只要葛處長打一個電話給我,我就可以到車站上去。」葛懷民道:「只要是上午可以到車站,那車子可等候尊駕,隨時開車。」關偉業見他如此說,著實道謝了幾句,走回家去,滿臉的喜色,對他太太道:「你瞧,我辦的事怎麼樣了?現在唐督辦派我做代表到保定去,葛處長又打電話到車站上去,要了一輛專車,這趟差事,總算很有面子了。」關太太笑道:「這話是真的嗎?」關偉業道:「怎麼不是真的?回頭你和我一路到車站上看看。不但是專車,而且掛了一輛花車。在北京動身,就是這樣,到了保定,那邊的招待,那越發地好了。」關偉業言之津津,很有得色。那黃楚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得了這個消息,當天也專程來拜訪他。關偉業笑道:「我們要小別幾天了,現在奉到唐雁老的命令,要到保定去一趟。葛懷民兄也就鄭重其事,給我要了一列專車。其實我這一次去,並沒有時間性,遲一天半天,並沒有關係,這專車實在也用不著。懷民這樣鋪張起來,你看,不嫌招搖嗎?」說時,將他上嘴唇皮那一撮小鬍子,用一個指頭兩邊地抹著。黃楚江道:「不然,要是這樣,才和雁老的面子下得去。不知道雁老的意思,是怎樣表示的?」關偉業道:「當然是表示可以出台。他說到和鐵處長致意這一句話,忘了形了,竟和我拱了一拱手。他隨便舉一下手,不值什麼,叫我身當其沖的人,真不知道怎樣好?」 關偉業是這麼一吹,鬧得黃楚江真有些迷糊,心想我們龍際老,究竟太托大,為什麼先是那樣瞧他不起,便道:「我以私人的資格來說句話,際老究竟是自己人,可以幫忙的地方,還要請你大大地幫忙。」關偉業笑道:「那是自然。可是我看際老,對於政治的興趣,好像很淡漠似的,我們給他奔走,不嫌得多事嗎?」黃楚江一想,好呀,你稍微得意,就要對際老加以報復了,便道:「那是偉業兄主觀的錯誤,際老正是雁老一條臂膀,豈有雁老上前,他一人退後的道理?老兄明天幾時上車,我一定來送。」關偉業道:「兩天就回來的,不必客氣了。」黃楚江道:「倒不是客氣,我想到了臨時,或者發生什麼問題,還要找你來談談呢。」黃楚江這樣說了,關偉業以為他是客氣話,也不過一笑而已。不料這日晚上,黃楚江、范同風聯合著許多人,就公請關偉業,為他餞行。到了次日上午,又是汽車、馬車十幾輛,追上西車站,和他話別。可是找了一陣,並沒有找到關督辦上保定的專車,向路警和車站辦公的人打聽,他們也是不知道。大家一想,準是車子開了,也就掃興而回。沒有走幾步路,忽然碰到關偉業在月台上散步。大家一擁上前,都說我們好找,專車在哪裡?關偉業順手向鐵路那邊一指道:「那一列就是。」大家一看,果然是一列花車,可是沒有車頭。關偉業道:「車頭灌水去了,汽水管無汽,車子上很冷,我們到食堂里坐坐吧。」於是把一陣送行的人擁到食堂里去。大家見他不願讓人上車,自然也不能勉強,在食堂里坐了一會兒,各自走了。 關偉業出了食堂,走過月台,越過幾道鐵路,才達到一列敞篷車的地方。車最後,掛了一輛三等車,一個副官,帶著幾名護兵,坐在上面。這個地方沒有月台,車子離地很高,因此關偉業爬了上去。有幾個護兵,是剛上車的,看見人頭往上一升,便喝道:「你找誰?」關偉業見形勢不對,往車下就跳。一個不留神,來了個鯉魚跌子。那副官連忙搶上前,將他扶起,笑道:「沒事沒事,有幾個剛上車的弟兄,他們沒有知道哩。」關偉業這才撲了一撲土,跟著他上車。副官一介紹,大家才知道他是一個督辦。副官道:「一輛頭等車,早晨被敝上要去了,現在只剩這輛三等車了。」關偉業道:「不要緊,不要緊。」副官道:「這可是不恭一點兒,若是關督辦願意坐這車去,我就吩咐他們開車。」關偉業道:「好好,就是就是。」於是關偉業便坐著敞篷專車南下,車子到了保定,關偉業先在一家大旅館裡住了,然後帶著雁老的私函,就到都護使公署,來見鐵樹人處長。那鐵樹人見他是唐雁老派來的代表,也就親自接見。關偉業就說一向在唐雁老那方面辦事,這回奉了雁老的命,前來交換政治意見。鐵處長有什麼政見,盡可以當面指教。那鐵樹人一來見了雁老的私函,二來接到駐京辦公處的報告,關偉業說是雁老的代表,當然可以相信,因此頗留住關偉業深談了一會兒,趕上午餐又留住關偉業一塊兒吃便飯。 關偉業這一番得意,真是無可形容,當晚就拍了一個電報到京,說是與鐵處長會晤,接洽甚為圓滿。北京方面,見他一到保定,就得了好結果,也是十分高興,以為他和鐵樹人的感情的確不錯,同學究竟是同學,和他人的關係不同。關偉業在保定混了兩天,乘車回京。這時暫且不到唐雁老家裡去,一徑回家,不過叫聽差向唐宅打個電話,報告一聲。那邊聽說他回來了,就請過去坐。關偉業叫聽差的答覆,說是鐵處長有幾樁私事,急於要辦,現在無法抽身,晚上一定過來的。關偉業覺得坐車久了,也有些勞頓,點了煙燈,在床上吸了一頓鴉片煙,放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晚上九點。可是那邊唐宅又打電話來了,問關督辦回來了沒有。關偉業一想,催得厲害,一定很著急,我索性緩一步,便叫聽差答覆,吃了晚飯就過來。不料這邊越搭架子,那邊越將就,說是敝上也沒有用飯,就請關督辦到這邊來便飯吧。關偉業覺得這已面子十足,於是坐了汽車到唐宅來。唐雁老很是高興,就請關偉業在內客廳里相見。在座還有龍際雲和李逢吉,都也是急於得好消息的人。唐雁老見關偉業進來,走上前一步,便握著他的手道:「老弟!老弟!這一回事,實在偏勞了。」龍際雲、李逢吉在一邊,看見這種情形,也就笑起來。 關偉業見他們都是這樣器重,越發自大得了不得,便道:「鐵處長對於北京方面的情形,不很熟悉,由偉業一說,他就明白了。到的那天晚上,偉業就下榻在他公館裡,做了竟夕之談。這幾天在保定,偉業哪裡也沒有去,就是在他公館裡住著。所以關於他那方的情形,偉業特別留心,比往常到保定去的形勢不同。」唐雁老道:「我也是對逢吉他們說過,我們應該有個人,常常在外面跑跑。我們也不談什麼活動,大家因此聯絡聯絡感情,總是好的。」關偉業道:「偉業雖沒有學問,若是這種傳達意見的事,總不至辱命。」李逢吉在一邊,見他兩人盡說客氣話,一時談不入正題,便望著龍際雲。龍際雲會意,悶著嗓子,先咳嗽了兩聲。停了一停,然後問道:「偉業兄此行,我們本來知道很有成績的。前天接了那個電報,大家都笑著說,果然所猜不錯。但不知道鐵處長詳細的辦法怎樣?」關偉業道:「詳細的辦法是有的,不過他是零零碎碎說的,並不是歸納到一處,總起來說的,讓偉業慢慢地說吧。」這種情形,倒是唐雁老知道他的意思,便笑道:「也不必忙,慢慢談吧。」於是索性拋開了正題,大家只談些閒話。 過了一刻,關偉業和唐雁老到隔壁小屋子裡去,密談了一陣,雁老點頭說「是」,默然了一會兒。雁老和他出來,又與大家談些閒話,關偉業便對李逢吉說,約他到家中去坐談一會兒。龍際雲看了這種情形,心裡恍然。關偉業有話,可以對雁老說,也可以對李逢吉說,在座三個人,就瞞了我一個,這種情形,不言可知了,因此心裡倒很像長了一個疙瘩。這天晚上回去,夜已很深了,還打電話,將黃楚江叫了來。對他說道:「我看關偉業這一趟保定,走得十分得意,大概是有些成績了,不過他的話,卻不肯對我露一個字,這實在很可怪的。」黃楚江嘴裡說不來,心裡已很明白,偏著頭想了一想,說道:「據楚江說,這與總裁沒有什麼關係。」龍際雲道:「既然與我無關,為什麼有話不對我說?」黃楚江道:「據我想,一定是為上次請客的事,他心中不無芥蒂。若是果然為這一層,倒可以想法子轉圜。」龍際雲道:「若是為這個事,簡直是笑話了。那很容易轉圜的,就由我出名轉請他一次吧。不過有一層,他這回跑的成績如何,我們總應該知道一點兒。」黃楚江一看龍際老的態度,竟有些懼怯關偉業的樣子,也就跟著他的話轉,也主張請關偉業吃飯。可是他的心事雖然活動,范同風的心事,比他更活動,當天晚上,就到關偉業家裡來拜會來了。這時,關宅的情形,不像以前了,門口的汽車,停了兩大排,門口的電燈,點得燦亮。那兩個門房裡的聽差,也立刻變了態度。他見范同風是坐包月車來的,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看,又抬頭看了一看人,便說道:「請您等一會兒,我進去看一看,我們督辦,正會著客呢。」范同風看那樣子,是不能闖關而入的,只得等著。約莫有五分鐘,那聽差才出來相請。一進客廳,只見南腔北調的來賓,擠滿了一屋子。一會兒這個嘰嘰咕咕和關偉業說幾句,一會兒那個又嘰嘰咕咕和關偉業說幾句,也就沒有直接和他說話的機會。范同風本也沒有奉誰人使命來的,就是找著關偉業也無話可談。所以他在這裡,也不過擠在人中間隨便說說笑笑。 到了兩點鐘,客走了一半,范同風也就到龍際雲家裡來報信。龍際雲見他是從關偉業那裡來的,已經脫了衣服要睡覺了,復又披著衣服出來,到客廳里與范同風會見。范同風很得意地說道:「關偉業家裡的客,本來極多,不便說話。他就拉著我到一邊,告訴他的意思。據他說,對於總裁總是要合作的。我就說,最好請他到總裁這裡來,面談一切,他也很以為是。拉著我的手,再三叮囑,關於合作一層,彼此要守秘密。我看他那樣子,雖然極是圓滑,但因為同風為人極是拘謹,也只得說老實話了。」龍際雲道:「他現在居然以唐、鐵間的代表自居了,哪裡肯將就我們?要不然,叫他約好一個時間,我去拜會他吧。」范同風道:「那樣最好,可以表示總裁謙恭下士。」龍際雲道:「去我是可以去。不過這些政客,最會搭架子,我若到他家裡去遷就他,他以為我們怕他,越發要驕傲起來了。」范同風道:「這一層是要顧到的,不去也好。只看他從保定回京以後,與以前就判若兩人了。」龍際雲道:「同風,你給我拿一個主意,你看我還去找他一趟,還是約他到我這裡來?」范同風道:「若是他真能和我們合作,總裁去一趟,倒也不要緊。」說時,卻用眼睛暗暗去偷看他的臉色,見龍際雲板著臉,有極不高興的樣子,又道:「否則還是請他過來一談的好,這種人決不可以對他客氣相待的。」龍際雲道:「還是請他來吧。看他以後情形如何,再想辦法。我已吩咐楚江,明天和他接洽去了,你明天不妨和他同去。」范同風答應著「是」,到了次日,便邀著黃楚江一同去訪關偉業。他家裡門房說:「我們督辦不在家,和太太坐著汽車,到西車站接人去了。」黃楚江是知道的,關偉業在家,並沒有正式家眷,這位太太是從胡同里接了來的,而且他又不像別人,是千金買妾,不過是這種豪舉,他卻和這位太太有約在先,併攏在一處合作。關偉業不必花錢,他也不許在太太上加以任何字樣。至於以後,關偉業在政治上活動,關太太在交際界上活動,各不相涉,而且在必要的時候,彼此還得幫忙。現在關偉業陪著他太太一同到西車站去,一定是太太有什麼發展,要他去幫忙呢。聽差這樣說了,就不便再問,只得和范同風回家。 其實黃楚江這一猜,倒是猜錯了。原來鐵處長部下第一科科長桑俊人,奉了鐵處長的命令,到京來接洽些瑣碎事件,這就是去接他。當關偉業在保定之時,和桑俊人見面多次,彼此偶然談到逛的方面,桑俊人非常羨慕北京的繁華。關偉業就說,對於這一層,自己非常熟悉,那時到京,可以做一個引導。桑俊人聽說,歡喜得了不得,就說到京之時,一定來拜訪。關偉業道:「舍下就住在南城,說到逛,非常方便。最好是下榻在舍下,兄弟就可以隨時奉陪了。」這話本也是關偉業順嘴一遍客氣話,哪裡知道桑俊人信以為真。恰好過了兩天,他要到北京來。一時高興,就拍了一個官電給關偉業,說是今日啟程來京,晚車可到,明天到府奉訪。關偉業見了,喜歡得了不得,便對關太太道:「我現在居然是保派了。你瞧,那邊來人,都要先打一個電報來報告。這是官電,不要錢的,將來我們也可以打的。就是你托人在上海買衣料,都可以打官電了。」關太太一見真憑實據,笑道:「唯其是官電不花錢,所以他才打一個電報給我們。其實他到京要來拜訪你,先不打這個電報,有什麼關係呢?」關偉業道:「不然,他和我感情最好,打算到京後,就住在我家裡,所以打電報來,讓我們好去接他呢。」關太太道:「你不要找這麻煩吧,他們來一個人倒罷了,回頭鬧得賓客不離門,其實與我們沒關係。」關偉業將肩膀一聳,笑道:「你說好大話,誰也知道鐵樹人是保劉的靈魂,桑俊人又是老鐵的靈魂。這種闊人,接還接不到呢。他要來,我們還怕麻煩嗎?」說畢,於是對著關太太耳朵邊,低低說了一遍。關太太一扭頭,揚著眉笑道:「我不管。」關偉業道:「我並不是說笑話,真要這樣辦才妥當,這一個機會是不可失的,而且於我們極有面子。」關太太道:「面子面子,不要是沒面子吧?」關太太說這話,本來也就在可辦可不辦之間,經不得關偉業說好說歹,再三地要求,總算都答應了。 到了晚上,他夫妻二人,同乘一輛汽車,到了西車站。不一刻,火車到了,關偉業便到月台上來迎接。果然桑俊人帶著幾個聽差從車上下來。關偉業搶上前一步,說道:「俊人先生,果然言而有信。兄弟接了電報,同了內人特來迎接。」說時,關太太也走上前來。關偉業道:「這就是內人。」桑俊人先是聞見一陣香風,抬頭一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披著杏黃色白狐斗篷,戴著水紅鑽花繩帽,再配兩耳墜下來的一副鑽石耳環,正是鮮耀奪目。她到了面前,深深一鞠躬下去。桑俊人連忙拱手道:「這是嫂夫人,勞駕前來,真是不敢當。」關偉業道:「不然,兄弟也不必過那虛套,特意到車站來,接俊人先生到舍下去,屈住幾天。」桑俊人道:「不必客氣了。辦公處有的是地方,可以隨便住的。況且所帶用人很多,也不便到府上去驚擾。」關偉業道:「辦公處可以隨便,舍下也是可以隨便的。我們不是在保定有約在先嗎?俊人先生怎樣忘記了?」說畢,昂頭哈哈大笑。關太太也道:「桑先生若不嫌棄,就不必客氣了。」桑俊人笑道:「不是客氣,實在不便叨擾。」說時,顯出躊躇的樣子。關太太笑道:「桑先生實在不用客氣,除非是嫌舍下房屋窄狹,我們就不敢強留了。」桑俊人還沒有答應,關偉業早將手斜伸出來,在桑俊人身邊,遙遙作扶持之勢,口裡說道:「請請。」桑俊人被他夫妻二人,在兩面夾住,要走不可,只得一路坐上汽車。在車上,關偉業先坐在倒座兒上,卻讓關太太和桑俊人並排坐著。桑俊人再三不肯,然後他夫妻二人,坐在左右兩邊,讓桑俊人坐在中間,一路之上,關太太不住地陪著說東說西。 到了家裡,關偉業將桑俊人一引,一直引到上房。手指著東邊一間屋子道:「這是兄弟個人的臥室,倒還潔淨,就住在這裡,好嗎?」桑俊人道:「這就不敢當,我帶了行李的。偉業兄隨便騰一間房子,讓我住下就成了。」關偉業道:「這個房子,兄弟住的時候很少,一大半也要算是客房哩。」說時,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穿著八成新絳色綢面綠邊旗袍,梳著青光垂髮松辮。雪白的嫩手,捧著一杯茶,送到桑俊人面前來。沒有說話,臉上先紅了一陣,桑俊人一看那女孩子,既不像是侍女,又不敢說是關偉業的親屬,不便十分自大,接過茶,微微地點了一個頭。隨後又走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穿了一身淺灰巴黎嗶嘰衣服,套著一條白布的圍裙,這大概是上等女僕了。只看她雪白的手臉,額頂上還垂著一排漆黑的復發,就知道很是乾淨。她擰了一把雪球般的白毛手巾,攤將開來,熱氣騰騰的,帶一陣香味。她兩隻手,各用兩個指頭,夾著一點兒手巾犄角,憑空垂著,走到桑俊人面前,放出微笑來說道:「請您擦一把臉。」桑俊人只把手掌一伸,那一條熱毛巾,就平平正正放在手上。桑俊人在外混差事,雖然不少的人伺候,可是都是赳赳武夫,而且也不能這樣體貼周到。就這進門兩件事,一杯茶一道手巾把子看來,已經是別有天地了。於是不再辭謝,安心在關偉業家裡下榻。當天晚上,關偉業就陪著桑俊人在胡同里逛了一個通宵,第二天又在家裡請酒,給他洗塵,叫了許多妓女,為他侑觴。桑俊人吃著喝著,固然不用花一個錢,還有跟他來的幾個聽差,也是吃喝帶拿錢。 這樣說來,桑俊人自然是心滿意足。可是也有一件事,他有說不出來的苦處。就是關偉業的汽車,讓給他坐。自己坐車到哪裡去,關偉業跟著到哪裡去,自己要拒絕他去吧?受了人家這種招待,實在說不出口,不拒絕吧?人家疑惑兩人奉了保方一樣的使命,在關偉業假借了一點兒名義,倒不算什麼。鐵樹人知道了,自己引著閒人在一處辦公事,這個關係太大,要避開這事,只有一法,搬出他家。盤算了一會兒,覺得是這樣好。自己本打算禮拜日去拜唐雁老,就決定禮拜六搬出關家。可是當他計劃這件事的時候,關偉業不知要辦一件什麼事,整天地不見面。回到關家,只是由關太太出來相陪。到了晚上,關太太請桑俊人一路去看電影,同坐著汽車出去,同坐著汽車回來。關家的屋子,共是三進半。桑俊人住在第二進,關太太住在第三進,看了電影回來,已是十二點鐘了。關太太問道:「桑先生還要出去嗎?」桑俊人道:「一個人出去,太沒有意思,不出去了。」關太太道:「這裡不遠,有一家廣東消夜店,東西還不錯,叫他送一點兒東西來吃吧。今天晚上很冷的,吃點東西,喝一點兒酒,也可以去去寒氣。」桑俊人道:「不必了,若是有干點心,倒可以吃一點兒。」關太太哪裡肯,就叫那個年輕的女僕周媽,打了電話去叫酒菜,自己且不走開,陪著桑俊人談些閒話。那個女孩子也出來了,在一邊伺候茶水。桑俊人只聽見他夫婦叫那女孩子作阿珠,那女孩子稱關偉業為大爺,稱關太太又為阿姨,自己在這裡住了三天,依舊還看不出她是什麼人。這時候便笑道:「阿珠,你也認識字嗎?」阿珠笑道:「不認識。」桑俊人便對關太太道:「很聰明的一個孩子,讓她做事,可惜得很,何不讓她去讀書?」關太太道:「就是這樣,她大爺,就嫌我寵著她呢。她原是家姐買的,就把她當自己親生的一般看待。後來家姐去世了,她就跟著我過,所以她還叫我作阿姨呢。」 桑俊人這幾天以來,不時地和關太太談話,已經看出她一些來源,這女孩子既然是她姐姐的,一定也是個錢樹子。現在在關家住著,大概一半算是小姐,一半又算丫頭,完全是關太太的,關偉業是無權管理的。當時桑俊人便對關太太道:「很好的一個孩子,別讓她埋沒了。明天我來和偉業兄商量,把她送到學堂里去吧。」關太太笑道:「桑先生既然這樣喜歡她,我就把她送給桑先生吧。」桑俊人笑道:「那可不敢當。」關太太隨手便將阿珠一推道:「桑先生很喜歡你,你去伺候桑先生吧。」阿珠紅著臉,低頭不作聲。桑俊人看見,也是情不自禁地,斜著眼睛,笑嘻嘻地望著。關太太見他如此,又故意地叫阿珠給桑俊人擦火柴點菸捲,給桑俊人換熱茶,鬧得桑俊人樂不可支。過了一會兒,廣東消夜館子,將酒菜都送來了。關太太便和桑俊人對酌,阿珠在一邊伺候,喝酒帶談話,鬧到兩點鐘,各人都微醺欲醉,這也不在話下。次日是禮拜六,桑俊人要搬出關家的計劃,卻沒有實行,依然住在那裡受關氏夫婦的優待。 到了禮拜這日,桑俊人去見唐雁老,關偉業又事先回來了,只好和他同車而去。起先唐系的人物,見關偉業一躍而為保派,實在有些信不過。現在見他和桑俊人同住同行,完全可以證實他是保派,因之和關偉業來往的人越發多了。這個時候,唐雁程組閣的心事,已經完全決定,拚命地和保派聯絡。唐雁老曾私下對他的左右說,在現下我們求人幫忙的時代,處處要留心,萬不可為一點兒小事,壞了大局。這個時候,就是保定來了一隻小狗,我們也要以上賓禮相待。唐派的人,聽到雁老的話,既然如此,所以逢到掛保派牌子的人,都極力地敷衍。關偉業借著這個機會,自吹自擂,已成為一個有名的人物。在雁老方面,固然早認定他是保派。可是保派的人,見他和唐雁老一派,非常熟悉,又以為他是唐氏左右。他這兩邊架空,倒把他架將起來了。如此下去,還沒有半個月,唐閣的呼聲,已高唱入雲。那交通總長一席,在唐雁老的意思,要交給龍際雲去辦。可是保派隱隱約約地表示,不肯答應。龍際雲一想,靠唐雁老硬撐,是不行的了,無論如何,還得從疏通入手。要說疏通的話,最接近一條路子,要算是關偉業了,上次曾要黃楚江、范同風兩人請他過來一談,結果,碰了一個橡皮釘子。關偉業只說改日造訪,現在要他來,除是請他吃酒。可是他上次請我,我不該瞧他不起,才不肯到。現在我請他,他不要原禮奉還嗎?想來想去,想得了一個主意,就是由黃楚江出面請客,自己也算在被請之列,然後在黃楚江家裡和他盡情一談。這樣一來,他到了,自己不算屈尊,他不到,掃的是黃楚江的面子,與我龍某人無關。主意打定,就授意黃楚江請客。黃楚江在今日,巴不得和關偉業多親近親近。現在請關偉業吃飯,既有了人情,一方面又為龍際老出了力,一舉而二善備,這樣的事不做,還要做什麼事?因此仿關偉業當日請客的情形,照樣地請一回客。他的意思,料想關偉業也是不到的,下了帖子以後,又親自到關偉業家去奉請了一回。關偉業先是說事忙,怕不能到,黃楚江再三說,才答應了准到。黃楚江很是得意,覺得太有面子。當日和龍際雲會面,龍際雲就問他,帖子下出去了嗎?黃楚江道:「早就下出去了。關偉業接到帖子,他就打了一個電話給我,說是太客氣了。我就說,是為他才設此席的。」龍際雲道:「咳,你不該說這話,說了這話,他越發要搭架子,不肯到了。」黃楚江道:「不!他還要客氣呢。他說,若是沒有什麼事,這客不必請,都是自己人,不必虛事周旋。若是有話說,就可隨便說。我說,帖子已經下了,決不是客套。他見我這樣說,就問請了一些什麼人。」龍際雲道:「你沒有說請了我嗎?」黃楚江道:「我當然不說,若是說了,恐怕他不到呢。可是他就說,請的客還不多,何妨約際老到一處敘敘?」龍際雲聽了這話,額上的皺紋,不覺都要伸開來,用手抹著下巴上的長鬍子,微微地笑道:「他們這班做政客的,無論怎樣刁滑,對於老前輩,他總要加一層恭敬的。他對於我始終客氣。其實我也是抱著平等主義,無論什麼人,他看得我起,我就看得他起。他既然有意約我敘敘,你就說我到吧。這樣一說,他是非赴席不可的。」 黃楚江趁著龍際雲歡喜,又說常和關偉業提到總裁,他實在是很佩服的。我們現在托他幫忙,不談什麼條件,就憑總裁的道德文章,他也要盡一番力。龍際雲理著鬍子,微微嘆了一聲,說道:「現是談不到道德文章的了。」黃楚江道:「這種時風,實在也談不到道德文章。但是像總裁這樣的道德文章,自然也就叫人佩服。」龍際雲掀髯微笑,說道:「那也只好雁老這種人,可以有相信之深罷了。不是這樣,我偌大年紀了,還在北京混什麼,早就退回故鄉,讀書種菜去了。據我自己計劃,還要給雁老幫兩年忙,以後我也就要退隱了。」黃楚江道:「在總裁一方面說,固然是退隱為佳。可是當現在國家多事,需才孔亟之時,是很望總裁出來做一番事的。」龍際雲道:「只要國家能用我,我倒可以賣一點兒老力。不然,像關偉業這一些後生之輩,我何犯著去聯絡他?」黃楚江道:「是,楚江也正是看到總裁這層意思。」龍際雲道:「不過我們雖和他往來,身份總是要保持的,不可遇事將就,長了他們這等人的驕氣。後天到你府上,我去是去,不過不能先到。」黃楚江道:「那自然,到了那時,楚江一定要打電話來催總裁的。」龍際雲見黃楚江能了解他的心事,很是歡喜。 到了請酒那日,黃楚江所請的客都到了,偏是關偉業沒來。黃楚江曾對人誇下海口,龍際老要和關偉業在他家會議,現在關偉業沒來,這事簡直交代不下。忙著接二連三地打電話,把吃酒的時間,延長到了一個多鐘頭,關偉業才姍姍而來。他一進門,就捧著帽子對大家作揖道:「真是對不住得很,剛要出門,保定方面就來了兩個人,我本想讓那兩位在家裡稍候,偏巧他奉五爺密令來的,不能不招待。好容易和他們把話說完了,又親自送他們到辦公處去,這事才算解決,抽身到這裡來。」黃楚江拱手道:「忙人都是這樣,所謂賢者多勞。龍際老我也曾奉約了,到這時候他還沒來,也許是到唐雁老那邊去了。」於是黃楚江一面招待關偉業,一面叫人暗下打電話通知龍際雲,說是關偉業到了,請他就來。 不多一會兒,龍際雲果然來了。他一進門,大家點了一個頭,首先就和關偉業敘談,說道:「剛才被雁老約了去了。我聽老兄也到的,正要談談,所以和雁老還沒有將話談完,就到這兒來了,倒累你老兄久等。」關偉業道:「也是為保方來了人纏住了,剛剛才到這兒呢。」他兩人在一邊說話,他人也插不上嘴去,於是黃楚江就吩咐開席。在席上大家閒談些天氣和社會上瑣碎小事,並沒有談到政治問題上去。龍際雲心裡想著,等吃完了酒,再約關偉業到一邊去談話。不料酒席只吃到一半,他就站起來告辭,說是還有兩處約會,得到一到,黃楚江心裡說:糟了,我原說是他約會際老來談話的。現在他席半而走,倒好像此來,不過是敷衍敷衍我的面子,這便怎麼好?豈不要戳穿我的紙老虎?連忙站起來道:「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嗎?那就不必走了,還是在一處多談一會兒吧。」關偉業道:「有一處是可以不去,有一處是給保定來的幾個朋友洗塵,我也在做東之列,不能不到。」 黃楚江聽說是給保定來人洗塵,覺得關偉業任務重大,就不敢強留。關偉業辭別眾人,坐了汽車回家。關太太笑道:「怎麼就回來了?你這一餐飯,吃得真快呀。」關偉業道:「我沒有吃完,就回來了。」關太太道:「那為什麼?」關偉業道:「可笑那個龍老頭子,他想和我拉攏,又不肯出面子。你想,我就這樣跟著他轉,豈不便宜了他?」關太太道:「從前你是拉攏人家,人家不理。現在人家拉攏你,你又躲開,這是什麼道理。」關偉業道:「做官就是這樣,人家要拉你,你馬上就和他聯合,那還要得到什麼條件?」關太太道:「既然這樣說,為什麼你拉攏桑俊人,一拉就上呢?」關偉業道:「誰能下我這一番大功夫呢?你想,自他到北京來我們接到車站。後來他走,又是你送到車站。」關太太用一個手指頭,指著自己鼻子尖道:「哼!這事可不全虧了我?我和你說,他下次來了,你別往家裡引,我不招待了。我看他那樣子,倒很愛阿珠。老實說,她是我姐姐的人,姐姐死了,還有我媽呢,叫我就這樣送他,我可辦不到。」關偉業道:「他們是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扔一個的,我看他未必是真喜歡阿珠,若是真喜歡的話,我做主,送給他,你要什麼條件,我們再來談判。」關太太道:「她不能完全算是我的人,我不敢做這個主。你也不必妙想天開,在她身上想什麼美人計。」關偉業道:「就是你母親的意思,無非要在她身上弄幾個錢,還有別的嗎?」關太太道:「不論起錢來,那還罷了。若論起錢來,那是沒有價格的。」關偉業道:「沒有價格,你要多少?」關太太道:「要多少,要一萬。」關偉業笑道:「若是由我出錢買她,能打一個扣頭嗎?」關太太也笑道:「定價不二,童叟無欺。」關偉業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和你講價錢,但是她在我這裡寄住了有兩三年,這伙食錢應當也要給我。」關太太道:「給你就給你,你要多少?」關偉業道:「要多少?我也要一萬。」關太太道:「你這是無理取鬧。」關偉業道:「我固然是無理取鬧,但是你說的那個話,又不是無理取鬧嗎?」關太太道:「老實說吧,桑俊人在保定,不過是三、四等資格,你這樣聯絡,能得什麼好處?」關偉業道:「你這話就錯了,只要他有權,遇事就能做主,管他是幾等資格?鐵樹人非常信任他的,他說一樣,鐵樹人就照辦一樣,我只要在他身上,把這條路子打通,我就能創造一番世界,管他的資格做什麼?」關太太道:「你這種計劃,有幾分把握嗎?若是有些把握,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將阿珠就送給他。若是沒有把握,我們已……」說到這裡,不覺紅了臉。關偉業道:「官場中辦事,走一步是一步,哪裡敢斷定,就有把握呢?不過據我揣想,桑俊人對於我們的事,一定可以幫忙。」關太太道:「我倒有一個好辦法在這裡,不知道你贊成不贊成?」關偉業道:「既然有好辦法,我豈有不贊成之理。你說,是怎樣的一個好辦法?」關太太道:「當然有個好辦法呀。我想他在保定,我們在北京,這事是不好進行的。不如我帶著阿珠,到保定去一趟。一面向他要辦法,一面交人給他。若得不到一點兒辦法,我也無臉回來見你。不過有一層,你若得了好缺,怎樣酬謝我呢?」關偉業笑道:「你不要在我面前玩手段了,你要到保定去,你盡可以自由,我並不干涉。」關太太笑道:「你既然這樣說,我索性做給你看,我去了就不回來。」關偉業笑道:「那也在乎你自己,我怎能干涉?」他二人帶說帶笑,居然把這種計劃決定。關太太帶著阿珠,就上保定去了。 過了幾天,關太太來了一封信,說是桑俊人在鐵處長面前說,關某人給我們幫忙不少,現在在北京非常困難,求處長給他一點兒事情做做。鐵處長已答應了,這是第一封信。過了兩天,關太太又來信報告,說是已經親自見過鐵處長,說是在北京困苦,鐵處長已答應設法。關偉業見他夫人出馬,居然有些成績,很是歡喜,便回了一封切實的信,說是接洽好了,自己可以親來保定一趟,或者由他夫人回來報告,也無不可。又過了幾天,關太太果然回來了。一說起接洽的經過,鐵處長先就一口答應送一個都護使公署的參議,每月送津貼三百塊錢。後來又由桑俊人暗下講情,答應了調一個雲山路礦的坐辦,將來還可以在北京兼上一份差事,不必到任。關偉業聽了,先是喜之不勝,後來聽說可以在北京兼差,不必到任,就跌著腳道:「咳!究竟太太們做事,是辦不好的。這個雲山路礦,一年怕不有一二十萬的好處。我只要得了這個缺,專心去干一年,就夠過半輩子的了。再不然辦上一筆借款,至少也落個三七扣,就要發財了。現在說不必到任,一定是我出一個名,另外讓人到局代理。所有的好處,全歸代理人,我們得幾個錢乾薪水,就是有外花,也是公開之秘密,所得也無幾啦。你事情雖辦妥了,我不佩服你。」關太太道:「你不佩服我,我才不佩服你呢。鐵處長和你什麼親戚,要把這一個好缺給你?他這樣辦,自然也有他的用意呀。」關偉業道:「他還有什麼用意?」關太太道:「用意大著呢。不過這話全是桑俊人口裡說出來的,就是他提的條件,我們全答應了,能辦到不能辦到,還不知道呢。」關偉業道:「他還提的有條件嗎?有些什麼條件?」關太太道:「條件不多,只有三條,可是太厲害了。第一條:你只出一個名。命令發表以後,你只要到局下就一下任,以後就不必去。局裡的事,你可下一個條子,派第二科科長代理。這代理的事情,是秘密的,並不是公開的。」關偉業道:「這第二科科長是誰,可以享這現成的權利。」關太太道:「自然是鐵處長的親戚,若是別人,他何必如此?」關偉業道:「既是他的親戚,乾脆就升這第二科長做坐辦得了,何必又這樣轉彎抹角?」關太太道:「你簡直越問越外行了。鐵處長不是外號老鐵嗎?做老鐵的人,自然應當又強硬,又乾淨,這樣能明明白白提拔他的親戚?」關偉業道:「你這話說得有理,他大概是要他親戚抓路礦的實權,又不讓他親戚出面,你看對不對?」關太太道:「正是這樣。可是這錢,也不是他親戚私吞啦。所以他提出第二個條件,局子裡秘密的收益,分作三下分,你得一成,他的親戚得二成,餘七成,由鐵處長私自收下,按目解到保定去。」關偉業道:「好哇!我們總以為鐵樹人綽號老鐵,是個乾淨人,原來他還勾結私人,做這樣的買賣。這樣說起來,世上實在是沒有好人。他第三個條件,又是什麼?」關太太道:「這倒是很小的一件事。桑俊人說,他要薦兩個人給你,要你趁這接事的機會安插下去。」關偉業道:「這事雖然小,我們既抓不著實權,怎樣能用人?」關太太道:「我也是這樣對桑俊人說。他說,新任接事,照例可以用幾個人的,而且局子裡辦事的人,已經是綽綽有餘,不必要人了。你要發表幾個私人,都可以掛名的,不必到局辦公。若是沒有人,我們瞎謅幾個人,也不要緊,薪水我們叫人去領,一個月也可以撈個兩三百塊,而且歷任坐辦,都免不了這樁事,瞞上不瞞下,也差不多是公開的。」關偉業道:「這樣說,桑俊人薦人是假,薦自己是真。」關太太道:「可不是?但是這事虧了他介紹,我們不能不謝謝他。」關偉業道:「我們感謝他還少嗎?阿珠送給他,這要算是一筆大禮了。」關太太道:「你以為我把阿珠,扔在保定,是留在他家裡嗎?」關偉業道:「你送的哪裡去了?」關太太道:「他也沒有那樣的福氣,能留下我的孩子。」說時,關太太用五個手指頭一伸,又在嘴唇上摸了一把,仿佛摸著鬍子的樣子。關偉業很驚訝地說道:「怎麼著?把阿珠送進公署去了嗎?那就怕她沒有大福氣,弄不到一個位子。若是真占上一個房頭,你固然可以發財,我也要抖起來了。到了那時,我們才實實在在,是個保系啦。」關太太笑著一搖頭,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你還以為我到保定去,是為著私事呢,現在可以明白了吧?我們試一試,究竟是哪一個人的手段高?」關偉業拱一拱手道:「佩服佩服,但不知你怎樣會想到這一著棋的。」關太太道:「我到了保定,我就老老實實地對桑俊人說,這孩子本來可以送給你,但是聽見說,你的太太很厲害,她知道了,一定要追到保定來鬧的,一鬧出來了,我這孩子吃一點兒苦不要緊,若是鬧得老頭子知道了,恐怕你的前程有些不穩。他聽了我這話,當真就軟化了。」關偉業道:「你怎樣知道他太太厲害?」關太太道:「這也是我猜出來的。你看,他一聽到說逛,就眉飛色舞。可是在外多年,既不曾討一房姨太太,又不敢出頭露面地敞開來逛,一定是太太厲害了。我就說,聽說老頭子很愛聽女孩子唱戲。阿珠倒是會唱幾句,你帶她到老頭子那裡去見見,讓她碰碰機會。碰上了,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好處。桑俊人聽我說了,果然趁著給五爺燒煙的時候,慢慢地提到這件事。五爺一時高興,就叫他把阿珠帶了去。我回北京,她已到公署里去了兩天兩晚,沒有回來。據桑俊人說,五爺很是歡喜哩。我現在特意回來,為你接洽這一件事,一兩天之內,我還是到保定去。」關偉業聽了,不住地搔著耳朵邊的頭髮,笑道:「好極了,好極了!不知道你是怎樣說的,說阿珠是我們什麼人?」關太太道:「我比她年紀,大不了十歲,當然不能說是我的孩子。」關偉業道:「這非說是我們的親人不可呀,難道你還照實說了嗎。」關太太道:「我不能夠那麼傻呀,我說她是我的胞妹。」關偉業道:「說是你的妹子,怎麼不說是我的妹子?」關太太道:「我沒有得你的同意,我怎敢說出來?所以我只說是我的妹子。只要她有福氣,爬得起來,是我的妹子,是你的妹子,一樣地都能幫我們的忙,那倒不必分彼此。」關偉業道:「好,就是這樣,你趕快再上保定去。我對那三個條件,完全可以答應,只要阿珠好了,掛名的缺,不怕不會弄得落實到任。」關太太道:「我也著實累了,要休息一下,等一兩天再走。今天晚上我要去聽戲,你給我包一個廂。」關偉業笑道:「你幫我的忙非小,我當然可以請你。」關太太眉一揚,對他說道:「請是由你請,我可不要你陪我,你只叫小劉和陳媽跟著我一塊兒去得了。」關偉業猶豫了一會兒,還沒說出來,關太太提高了嗓子問道:「成不成?」要知關偉業如何答覆,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