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一回 柳暗花明一篇舊賬 旗收鼓息半夕狂歡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戚總理罵了一聲「忘恩負義的東西」,閔良玉以為是罵他,嚇了一跳,只得遠遠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臉也不向這邊望著。戚總理繼續說道:「他這次外出,全是我的力量。現在我危急起來,發一個通電,他都不響應一下,真是豈有此理。我看他的官,又能做幾時。這種過河拆橋的人,沒有別的法子對待他,只望人家將來也拆他的橋,讓他感到拆橋的痛苦。」閔良玉仔細一聽,知道不是罵自己,才敢抬起頭來,但是身上的裡衣,已經粘在背上,給汗濕透了。戚總理坐在左邊一張軟椅上,所有來參加會議的人,分兩邊,隨便在他以下兩邊位子坐起,都側著身子向上,沒有作聲,聽戚總理說話。戚總理說完,余怒兀自未息,口裡銜著一根翡翠菸嘴,略微偏著頭,兩隻手卻攏著放在懷裡,沉默著不說話。立時十幾個人鴉雀無聲的,都不敢說什麼。有一兩個人,忍不住咳嗽,卻都用手捂著嘴,把頭偏到一邊去出聲。戚總理斜對面的便是楊心田,因望著他說道:「今日下午,接到的兩通電,你們都看見了,那個樣子,情形似乎有些轉機。現在第一著,我們是要極力籌筆款子,把政費開銷一次。即便下台,我們也不要無辦法地下台。」楊心田道:「心田也是這樣想,現在正把那筆煤油礦借款,努力進行,大概這個星期,就可望簽字。」戚總理道:「你只管進行,外面那些浮言,不要去管它。你想這礦我們不抵押給外人,自己就能開採嗎?自己既不能開採,押了出去,多少總可以有點兒收入,豈不比把一座礦產當著廢物放在那裡好些。」說著,回過頭來,對蕭雨辰道:「那些議員,他們為什麼也在裡面搗亂?要起歲費來,左一封公事,右一回代表,不斷地和政府麻煩。政府說沒錢,就叫政府設法。而今正設法弄錢,他們又從中阻礙。反說什麼賣國,什麼喪權。錢他們也要,好人他們也做,這議員真是可以當。」說畢,冷笑了一聲。蕭雨辰道:「反正他們不能開會,私人資格在外面鬧,讓他鬧去。」戚總理道:「不是那樣說。我們的空氣,本來就不很好,現在他們今日一個意見書,明日一個通電,天天鬧得不歇,究竟有些討厭。」蕭雨辰笑道:「我看這事沒有什麼問題,每個人發他二百元歲費,風聲自然會平息的。」戚總理昂著頭想了一想,說道:「議員裡面,有個姓包的,不是和你很好嗎?這回反對煤油礦借款,就是他主動,這些議員真不講交情。」高偉民聽說,笑了一笑,戚總理看見,便問高偉民道:「偉民,你笑什麼?」高偉民道:「不講交情的人,豈但是議員。」說時,眼睛不覺地對閔良玉看了一看。閔良玉明知他的意思,是指著任延良的事,未免有些局促不安,便輕輕咳嗽了兩聲,走到一邊案几旁去喝茶。原來這戚總理是閔良玉的長親,閔良玉一直做到總長,都是戚總理提拔所致。所以他雖身居閣員,對於戚總理是有些畏怯的。戚總理見他今天老是不得勁兒的樣子,便道:「我看良玉,今天有些個不痛快,又有什麼事故發生了嗎?再不然是輸了錢?」閔良玉被這一問,臉上越發要紅起來。背著大家在茶几邊喝茶,定了一定心,才迴轉臉來搭訕著說道:「沒有什麼。」戚總理搖著頭,笑了笑,說道:「不對吧?總有點兒事情不如意,或者又是你們太太和你辦交涉。」閔良玉怕戚總理只管追問,高偉民一說出來,老大不方便,只得含糊答道:「是的。」戚總理將那翡翠菸嘴在嘴裡取出來,在椅子靠背上,輕輕地敲著菸灰,將眉毛皺著道:「唉!家庭的事難說喲。大局怎麼樣糟,都不愁沒有法子收拾。家庭一糟起來,那是沒有法子的。」幸虧戚總理嘆了這口長氣,才把閔良玉的事情,敷衍過去。他也插嘴說道:「剛才總理說,我們或去或留,就在這幾日內。趁這個時候,把財政問題定出一個辦法來,自然是上著。議員呢,不能開會,隨他去吧。」大家聽了他這話,心想這都是人家說過去了的,要你重新撿起來說一回,有什麼意思。 魏叔恭他是戚總理的秘書長,和在座的程子敬,都是謀士一流,先前大家議論,他們不作聲,後來議論完了,魏叔恭便道:「我們既然要進行借款,態度要十分沉默,不要有一個慌張的樣子露出來。對那邊西歐公司的代表,通知一個信讓他出京,到天津去。外面一定會說,煤油礦借款已經破裂了。再過兩天,就是星期六,煩成伯、心田到天津去走一趟,就在這個時候,在天津簽字。簽字以後,我們可以先得到三十萬鎊墊款,馬上存到國內銀行里去。一面開出議員的發費支票,一面發宣傳費,讓製造空氣方面,都有錢到手。錢既送出去,一星期的空氣,是可以和緩的。我們就在那個時候,趁機會把借款案件宣布。這事情,一定可以辦過去的。到了那時,我們已經有了錢了,再做第二步打算,就不怕了。」戚總理口裡銜著翡翠菸嘴,攏著衫袖,靠在椅子背上,偏著頭靜聽魏叔恭說話。魏叔恭說完了,戚總理點點頭,又略微搖一搖頭,沒有作聲。程子敬接上說道:「叔恭說得是。至於南海方面,所以和我們過不去,也無非是想在財政上活動活動。我們就忍痛再撥一筆給他,要他切實發一個挽留的電,以免他錢到了手,又來要二次。」戚總理聽到說南海,剛才那稍微有點兒笑容的面色,慢慢地又莊重起來,抽完了一根菸捲,接上又抽一根。程子敬見他如此,也沒有往下說,抿著嘴咳嗽兩聲。程子敬隔座是蕭毅然,蕭毅然隔座是光求舊,也都咳嗽了兩聲。戚總理道:「他們真是壓迫我們過甚,就是這三個月工夫,除了派代表來交涉不算,大概催款的電報,總在二十通以上,平均是幾天一個電報。而且我們也不是不應酬,有總是付,何以逼得這樣緊?」便問楊心田道:「我們一齊付了多少款子了?」楊心田道:「大概總在三百六七十萬。」戚總理道:「你看這還算少嗎?那地方的支出,有比這筆賬還大的?」蕭雨辰見戚總理態度這樣激昂,心裡卻捏著一把汗。心想,若是南海方面知道這個消息,越發地不幫忙,這倒閣的聲浪,怕只有高無已了。便道:「這班人哪裡可以和他講理?我們只一方面敷衍款子,一方面說出中央的窘況來,請他自己斟酌數目。」戚總理忽然地站了起來,背著手,來去走了兩步,然後坐下說道:「這種局面,怎樣幹得下去?他要來,讓他來吧。」魏叔恭知道戚總理的為人,是非常能受壓迫的。今天的態度迥異從前,恐怕此老別有人撐腰,所以如此強硬,有心要探一個實在,便道:「南海前天要款的電報,還沒答覆,何不就復它一電,探探它的意思?」戚總理抽著煙想了一想,說道:「好吧,你擬一個電報給我看看。唉,實在呢,他們那種理,向誰也說不過去。中國不亡則已,若是亡了,他們要負一大半責任。哼!我看你們不顧一切,要到幾時?」魏叔恭見他果然強硬異常,便到旁一間小屋子裡去,用紙擬了一個電稿。那電報卻是依著戚總理的態度擬的。擬好了,便交給戚總理。他接過來一看,那電文是: 電悉,需款迫急,自屬實情,苟可為力,豈容袖手?然待援之電,疆吏頻來,無米之炊,中央獨執。揆之人情,既不能堪,衡之事實,殊無以應。君等國家重寄,興亡與共,艱巨之任,當不容責諸一人…… 戚總理看到這裡,忽然笑起來,便對魏叔恭道:「怎麼樣,你呆氣發起來了嗎?這種電報發出去,豈不是自畫催命符,要大家搬家出京。」魏叔恭道:「原是根據總理今日的意思擬的。」戚總理捧著電稿在手上躊躇了一會兒,沒有作聲。半晌,稿子交給魏叔恭道:「電報還是客氣一點兒好,上銜就寫南海弟吧。」魏叔恭道:「那麼我們還是照極力想法一方面說。」戚總理道:「那樣就好。」程子敬因為說了一遍撥款的話,戚總理大不高興,正覺收不轉來。而今見戚總理的話,不過是銀樣鑞槍頭,心裡倒有些好笑,便道:「電報呢,固然是要復的。詳細的情形,似乎還要派一個人去說才好。」 戚總理道:「能派人去一趟,那是很好的。不過除了你,沒有和南海感情再好些的。」程子敬道:「總理的意思怎麼樣?若是認為有派人前去之必要,子敬可以再去跑一趟。」戚總理道:「很好,就是這樣辦吧。」戚總理說完這話,自退回上房去了,臨走的時候,說道:「你們仔細商量一個辦法,再來告訴我吧。」這一場會議,本是戚總理召集的,一點兒辦法沒商量出來,戚總理倒先退席了,不過他雖不在此,大家說話,卻自由多了,會議開了兩小時,決定大家繼續地干,一面請高偉民注意外面空氣。會議散席之後,閔良玉對高偉民道:「時候還早,不過一點鐘呢,要不要到十二號去坐一坐?」原來這十二號,是一家火柴公司經理的住宅。這經理叫龍德水,乃是戚總理的兒子戚十爺的親戚。因為戚十爺常借他這裡請客,無形中把這裡變成了一個俱樂部。他們戚系的人物,每晚常在這裡聚會。這時閔良玉說要到十二號去,高偉民猜他還有事約著要說,便道:「也好,我陪你去坐一坐。」閔良玉道:「那麼,我坐你的汽車去吧。坐在車上,也好談話。」高偉民道:「可以,要走就走。」他們這樣說著,客廳里的茶房,早已通知出去,叫汽車夫開車。二人出門,坐上汽車,閔良玉就先說道:「老大哥,你怎樣在老總面前戳我的痛腳?」高偉民裝糊塗道:「什麼事,沒有啊。」閔良玉微笑道:「怎樣沒有,你不是跟著老總說話,暗暗地影射姓任的那樁事情嗎?」高偉民道:「沒有的話,這是你多心。」閔良玉道:「我想認點兒晦氣,讓他占些便宜吧。明天我拿一兩百塊錢來,派人送去,讓他去吧。」高偉民道:「本來呢,一兩百塊錢,是很小的事,就是白舍了,也沒關係。據派去調查的人回來說,那人情形苦得很,你就多給些錢吧。」閔良玉道:「是,能夠省些麻煩,多花幾個錢,也不算什麼。」談了一會兒,汽車已到了十二號。下車進去,便一直到他們自己相會的內客廳去。只見楊心田、程子敬,已先行在座了。閔良玉道:「剛才一轉眼不見你們,你們倒先來了。」 回頭一看,戚十爺坐在一張沙發椅上,左右兩邊,坐著兩個油頭粉面的女子。一個噘著嘴坐在那裡,一個只往十爺這邊緊靠。身子一扭一扭的,鼻子裡哼著道:「就是今天吧,不要明天了。」閔良玉對那個哼著的女子道:「鳳琴,你又是什麼事撒嬌,要糖吃嗎?」鳳琴道:「人家有幾筆賬,逼得不得了,請十爺想一點兒法子呢。」閔良玉笑道:「我明白了,是要錢用啦,那很容易,你請十爺把你娶過來,錢就有得用了。」鳳琴笑道:「閔總長,你不要笑我們了,我們哪有那個福氣呀。」高偉民又對那個噘著嘴的女子道:「翠仙,你又是為什麼發氣?」翠仙鼓著嘴道:「十爺專騙我們,說了今日給我們支票,又約明日,明日來了,又有明日呢。」十爺笑道:「你們聽聽,這樣說,我倒成了一個賴債的人了。」正笑時,只見鳳琴手上拿一張紙條,站起來跑到一邊去,拍著手道:「得了,得了,我只要這些吧。」十爺皺著眉毛道:「老二,不要胡鬧,你怎樣在我這裡摸去了?那是公款。」鳳琴把紙條往衣袋裡一塞,身子一扭,笑著說道:「我不管。」閔良玉笑道:「十爺何苦又把她們開心。像前回小青得的那種支票一樣,你老人家暗中加了一個不付款的記號,讓人家空喜歡一場。」戚十爺和閔良玉打了一個照面,已經會意,只微笑了一笑。鳳琴偷看著戚十爺的臉色,猶豫了一會兒,便將那張字紙遞給閔良玉,卻站在他面前,擋著戚十爺過來。因問閔良玉道:「閔總長請你看一看,這上面也有那個記號沒有?」閔良玉一看,原來是張窄副六行宣紙信箋,上寫著「憑條交付來人大洋四千元,此致菸酒銀行,某年月日重記」。這正是戚十爺開的親筆支票,和銀行發給存戶的印刷支票,還要加增一倍信用,便笑著對鳳琴道:「傻孩子,你又受騙了,這是一張廢紙呢。十爺開支票,數目字都是大寫的,這個『四』字,是小寫的,哪裡兌得到錢呢?」說畢,一手便將支票交給戚十爺。 戚十爺將支票接到手裡,往袋裡一塞,對鳳琴說道:「這實在是公款,不能動,回頭我給你開一張支票得了。」鳳琴這才知道受了騙,心裡不住地罵閔良玉殺千刀。心想你要巴結上司,哪裡沒有巴結的法子,卻要刻苦我們。想到這裡,臉上馬上變了色。戚十爺也覺自己過於拘執一點兒,未免給這兩位愛人難堪,便對程子敬道:「剛才我給你的兩張支票,你交還我吧。」程子敬笑道:「紅十字會和貧兒院,催了十幾回了,這個錢應該給他們,耽擱不得了。」戚十爺道:「不要緊,你暫時借我用一用,明日我就還你。」程子敬見戚十爺已說出了口,不忍做那煞風景的事,便將兩張支票掏出來,交給戚十爺。戚十爺到手,一秒鐘也不曾停留,馬上分開來,一張給了鳳琴,笑道:「你是紅十字會。」又一張給了翠仙,說道:「你是貧兒院。」鳳琴一看,都是一千元一張的支票,笑道:「十爺,你這是什麼話呀?」戚十爺道:「這是我的捐款,人家討了整個月哩,我還沒有交給人家,你現在撈去了,你不是紅十字會嗎?現在你們得了錢了,不要麻煩我了,應該燒兩口煙,給我過過癮吧。」說畢,一隻手拉一個,就一陣風似的,到裡面屋子裡燒鴉片煙去了。閔良玉搖頭道:「十爺的錢只有她們要得到。這風聲放出去,恐怕明天又有人來和他找麻煩了。」楊心田笑道:「他願意花,你要干心痛什麼?你不幫人家的忙,你倒打破人家的買賣。」閔良玉聽了這話,忽然想起一樁事,便扭著楊心田的手道:「來,我有句話和你商量。」說時,二人便坐到客廳犄角的一張沙發椅上來。閔良玉低聲說道:「你提起買賣,我真記起一筆買賣來了。那個西藏殖邊軍的軍餉,共欠三四年,他們那個代表,屢次和我商量,要求你給他想一點兒法子。」說到這裡,聲音越發低了,說道:「扣頭儘管重些,他倒不拘執。」楊心田道:「現在正式的軍餉,還有欠到兩三年的。這種有名無實的邊防軍,誰去管他。我就報賬,也開銷不出去,至少人家要說我不知緩急。」閔良玉道:「難道邊防的軍事,比內部的軍事還輕些嗎?」 楊心田道:「照理說,邊防是國家大問題,自然值得注意。但是在事實上說,大家都在內部謀生活,誰管什麼邊防,還要什麼殖邊軍?」閔良玉道:「我們也不說官話,我們也不談事實,我們只談我們的買賣。你撥別處的款子,恐怕至多是四六扣,你若願意給他們幫忙,無論如何,可以打對扣。這人情還不是落得做?」楊心田微笑道:「對扣?別人手裡多著呢。不過我接手以後,我是有一筆算一筆,沒有干過這些事罷了。既然這事是你介紹,我就幫一點兒忙,也不算什麼。可是有一層要考慮,你想,西藏的軍餉,都照發了,中央的軍餉,怎樣按捺得住?總得另想一個法子,塞住各方的嘴,以免援例。」閔良玉道:「有什麼法子呢?」楊心田眼睛對四圍一轉,笑道:「過兩天再說吧。」他便起身向別處去了。那高偉民究不失為偵察機關的領袖,他見閔良玉和楊心田拉到一邊唧唧咕咕說了一陣,仿佛又有什麼西藏中央幾句話,可以聽見。便猜准了四五成,是關於邊務的款項問題,便就著問閔良玉道:「你因為心田正在進行借款,在他那裡埋下伏筆嗎?」閔良玉心慮,不能一口否認,便道:「是筆不相干的小款子,有人托我疏通他,把這筆款子撥了。」高偉民見他說話支吾,不便往下問。不過心裡想著,你兩人既勾結起來辦,當然不是小數目,我且在一邊守著,只要你兩下買賣成了,我少不得在內里分你一筆。主意想定,也就自向一邊去。說道:「外邊有人打牌,我看牌去。有事我們明日再通電話吧。」閔良玉隨口答應著,因為他這句話說得太含混,不知道是指著任延良那個問題,還是指剛才這樁事,心下倒有些懷疑。當晚回去,便拿了二十塊錢,一張火車免票,交給他的馬弁,吩咐明日一早送到杏花村,交給一個姓任的,叫他趕快回家。馬弁將錢吞下了,將免票也交給一個朋友,托他去賣錢。 到了次日,馬弁帶著十幾位弟兄,戎裝佩刀,直走到杏花村來。不問三七二十一,便要掌柜的交出任延良來。掌柜的見他們下馬入門氣焰如虹的樣子,還敢說什麼,只得引著他們,和任延良見面。馬弁便道:「我們總長吩咐下來,你是奸細,不許你在北京停留。你趕快將東西收拾好,馬上到車站去。」任延良見他們板著面孔,瞪著眼睛,先有三分害怕,便道:「叫我走,我就走,但是我沒有錢打火車票。」馬弁道:「那我們不管。你怎樣來的,你還怎樣回去。別廢話了,快些收拾。」說著把身子湊上前來,簡直有要打的樣子。任延良哪敢再作聲,一陣風似的,把行李收起。他們這些弟兄,倒有幾分義氣,替他將東西拿出大門,又替他雇好一輛車子,把任延良擁上車去。客棧里掌柜跑了出來,拉住車子說道:「任先生,你該我的賬,全沒有給,就這樣走嗎?」馬弁走過來,掀開掌柜的手,復又把雙手使勁兒一推,掌柜的摔了個狗吃屎。馬弁罵道:「渾蛋!人家盤纏都沒有,你還要和他討賬。」說畢,便喝著車夫道:「走!」幾個人不容分說,簇擁著車子走了。他們用三四人押著任延良進了火車站,又要他上車。任延良再三哀求道:「老總,我實在沒有錢打票,怎樣上車?」押的人說:「我們管得著嗎?不走,你就預備挨揍。」可憐任延良,委委屈屈只好上車,預備查票的來了,再來講情。這裡馬弁回去見了閔良玉,就說錢也交出去了,車票也交出去了。閔良玉哪裡知道內中的情形,還誇獎他辦事敏捷呢。閔良玉辦完了任延良這樁事,就想起西藏那筆軍餉案子,便打了電話,將那個西藏代表過有才請到家裡來見面。閔良玉因對他說道:「你所要求我的事情,我和楊總長商量過一回,據他說,這種邊防款項,向來是不管的。若是邊防都撥了款,中央軍隊都可以援例,這事就擴大了。」過有才道:「我們也知道這種情形,但是前次已回稟了總長,不敢望多,只要有個一月兩月的,點綴一下子那就很可以的了。」 閔良玉想了一想,以下的話,卻又不好說。因為領款打扣頭,這雖是公開的事,向來總長本人是不直接辦的,都是由總務廳長出面辦理。現在這個事,他又不直接和發款方面要錢,乃是托甲部總長,向乙部總長疏通。這個扣頭,乙部總長落下去了,甲部又要分,再添上個總務廳長,多少也要沾潤些,分的人就太多了。若是不要總務廳長出來吧?料想楊心田照老規矩行事,決計是不出面的。回頭授受兩方,都是次等角色,介紹人僅是整個兒的總長,又不好意思。盤算了許久,得了一個主意,便對過有才道:「這筆款就是可以辦到,恐怕也要費許多手續,我哪有許多工夫,來管這種屁事?這樣吧,我指給你一個人,閣下去同他辦吧。」過有才道:「諸事都望總長玉成,總長怎樣說怎樣好,就請總長將人指定,有才馬上就去領教。」閔良玉道:「也不忙在一天,請閣下明天到舍下來一趟,我叫指定那人,在這兒等你。」過有才又說了一番感謝的話,便告辭走了。過有才去後,閔良玉便對聽差道:「你把賈舅老爺請來。」聽差去了一會兒,賈舅老爺來了。一進門,遠遠地挨著門站著,不敢過來,眼睛的視線,不向閔良玉對面射來,只望著閔良玉穿的一隻鞋子,嘴裡輕輕地問道:「姐夫要買什麼?」閔良玉罵道:「沒有出息的東西!你這一輩子,都只替我和你姐姐買些零碎就算了嗎?」賈舅老爺不敢作聲,呆呆地站著。閔良玉道:「你也應該爭一口氣,替我做一兩件正經事情,遲早也好混出去,不能老跟我。」賈老爺想道:「倒霉,又是叫我來碰釘子。」心裡這樣想著,口裡依舊不敢說出什麼來,只是鼻子裡哼了一陣。閔良玉道:「你過來啊,這種神頭鬼臉的就不像辦大事的,難怪我一見你就生氣。」賈舅老爺從小就在姐夫家裡長大的,姐姐不在面前,姐夫說一,他不敢說二。這時閔良玉叫他過來,他就過來,側著身子,坐在閔良玉對面。 閔良玉道:「我擾你也非別事,有一筆款子,有人托我接洽,我派你去辦。」說著,就把西藏代表過有才領款的話,說了一遍。因道:「數目多少,這要看那邊總務廳長怎樣說,我們倒也不必幫哪一邊,按哪一邊,只往多處說得了。第一要記得的,就是扣頭,他們若是五扣,我們也要五扣,他要七扣,我們也要七扣,這個是一點兒不能含糊的。至於領錢的話,楊總長自會開支票送給我,你可以不必問。這可不是公事,你不要指望什麼車費應酬費。」賈舅老爺聽一句答應一句,未敢有什麼駁回。閔良玉道:「我已經約了那過代表明天到我家裡來,你可以和他談談,回頭便一塊兒去見那邊的總務廳長解豹。那解豹人是很厲害的,你說話,得留心,別露了馬腳。他接洽這些事,都是在他三姨太太公館裡,你先打一個電話問問,廳長在那裡沒有,然後再去。他那裡不叫解宅,電話里叫合心公司。」賈舅老爺聽說,都答應了。到了次日,賈舅老爺照著閔良玉的吩咐,先在公館裡等著。一會兒過有才來了,賈舅老爺便請他在客廳里會面。剛談不到三句話,聽差便來說總長請。賈舅老爺讓過有才坐著,便自己到上房裡來見閔良玉。閔良玉道:「那西藏代表來了嗎?」賈舅老爺說:「來了。」閔良玉道:「沒有別事,就是你不要對他說,你是我的親戚。你和他接洽,可以用個人的關係,分潤一點兒。這分來的錢,我不要你的,就算預支了我的津貼。有多少,算多少,我在津貼上扣吧。」賈舅老爺道:「知道了,還有別的事嗎?」閔良玉道:「沒有別的事,你去吧。」賈舅老爺復身走到外面客廳里來,對過有才道:「敝親里外的事,都得我管,所以陪客都不能好好地陪。」過有才笑道:「不要緊。賈先生和閔總長是……」賈舅老爺道:「閔太太就是家姐。」過有才道:「哦,是舅老爺,失敬失敬。」賈舅老爺道:「我對於敝親的事,可以做全權代表。過先生有什麼話,儘管和我商量就行……」 過有才哪裡知道他郎舅內中的情形,就十分信任,所有對閔良玉不能當面說的話,以為在舅老爺面前,還可以隔子打炮,倒一五一十地直說了。因對賈舅老爺道:「不瞞閣下說,這筆款子,我們也不打算領到。因為閔總長特意找著兄弟,說願幫屯墾使的忙,總可以想法。只要我多領少到手,事就好辦了。兄弟原不知道什麼叫多領少到手,後來閔總長說,領款的人,若是得五千可以出一萬的收條,那五千就由發款的人落下了。款子雖不重要,經手人為著這重大的回扣,哪怕特別想法子呢,他總要辦成的。兄弟到京里來,原是屯墾使差了來辦一點兒私事的。領款的話,就沒有想到。叫兄弟擔負這麼大的責任,出對摺的回扣,實在有些不敢。後來一想這西藏的軍餉,要正式支領的話,恐怕十年也領不到一月。如今有錢領,正像撿到的一般。撿一個是一個,怕什麼大扣頭,於是就斗膽答應了,可以照規矩出對摺。後來閔總長又說,這款子實在不重要些,叫兄弟認個倒四六折。收條出十萬,實收四萬,兄弟既抱了撿錢的主意,所以也遵命了。這兩天蒙閔總長關照,和楊總長接洽了好幾回,事情是有希望,不過楊總長還嫌扣頭少些。兄弟一想,敝處有什麼看不破,請舅老爺對總長說一說,改為倒三七折吧。」賈舅老爺道:「這樣說閣下並不是到京來領款的嗎?」過有才道:「不是領款的。」賈舅老爺道:「既然不是領款,何以談到這個問題呢?」過有才道:「因為敝屯墾使有一封信送給閔總長。閔總長知道兄弟在北京的寓所,便將兄弟傳見。問兄弟自西藏來,西藏的軍費,有多久沒有領了?兄弟就說,有三四年沒有收到了。閔總長聽說,就教了兄弟領款的法子,所以進行到現在。」賈舅老爺一想,這樣說來,分明是我姐夫在外面拉生意,他必在裡面大大地撈一筆。見財有份,我豈能讓你一人發財?口裡說話,心裡已打好了算盤。便道:「閣下人極老誠,兄弟樂於幫忙,只要能爭得一分,兄弟總多盡一分力量。……」 過有才道:「舅老爺能這樣幫忙,我是很感激的,多少扣頭,都不計較,只要有錢到手就是了。」賈舅老爺見他又老實又好說話,心裡十分歡喜,滿打算發一筆大財。便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去見解廳長。」馬上打了一個電話,給解豹三姨太太家裡,約好解豹在那裡等,於是同坐了一輛汽車前來。這邊解豹,早按楊心田囑咐,照規矩辦理,當時出來接待,很是客氣。因對過有才道:「你老哥既是從西藏老遠地到這兒來,我們就是無法可施,也要想點兒法子。現在兄弟仔細籌劃了一下,可以籌出十五萬款子,匯到西藏去。不過裡面有一層困難,就是這是一筆小外債,共是四十五萬。前任總長,從中挪了三十萬用了,並沒有正式出賬,如今只剩下這筆尾數,還存在銀行里,若是要用的話,必得把四十五萬的總數都承認了,才拿得出來。不過部里若是承認,有收入,必定要有支出。就徑開貴處四十五萬的報銷,然後收支兩抵,才能付款。不然的話,部里只好讓這筆款作為懸案,慢慢地和銀行里辦交涉,是不敢動的。此外,也沒有別的款子,可資挹注。」過有才躊躇了一會兒,說道:「部里這樣和敝處想法,敝處當然遵命辦理。不過敝處開了四十五萬的收據,結果只能收到十分之一的款子,恐怕屯墾使不能相信。西藏到北京,路途又遠。兄弟要將內中情形,慢慢地說明,實在也很費事。」解豹聽了過有才的口氣,知道他是怕在三十萬除消之外,還有折扣,所以有這樣的誤會,便笑道:「我們既同辦一件事,當然用不著說官話。本來呢,向來付不關重要的款子,有四六或對成的折扣。不過尊處能出四十五萬的收條,就為敝部解決了一件懸案。我們總長,雖一文不染,可是少了一筆三十萬的冤枉虧空。所以楊總長和兄弟說了,這次撥尊處的款項,不要什麼折扣。就是兄弟個人,也願幫一點兒忙,什麼也不敢相煩。」說畢,然後又哈哈大笑道:「真是過先生要多禮的話,就請我吃一餐小館子吧。賈先生,你以為如何?」賈舅老爺一想,糟了。我正等他們條件議好了,好從中要錢,現在這樣一來,分明是一個先扣了一筆大的,一個實得了一筆現的,倒要把介紹人拋開一邊。怪不得人說:解豹手段厲害。這樣一來,不但我撈不著一點兒好處,我怎樣回復姐夫?肚子裡盤算了一會兒,也笑道:「這請客的事,我說要解廳長做東,過先生還應該在後呢。這話怎說哩?你想,貴部那四十五萬外債,既是前任用了三十萬,楊總長豈能放過他?現在楊總長既不追究,自然啦,一定是肯負責任的了。恰好有西藏這筆軍餉,大家通融一下,就解決過去了。要不然的話,楊總長少不得賠出三十萬來。所以這回楊總長雖不收進三十萬,可省得拿出三十萬,也是值得恭喜的。我們這介紹人,兩邊都有功,兩邊的酬謝,都要領受呢。」解豹聽他說話,笑裡藏刀,倒認為是個勁敵。便笑道:「對於貴處的一份,我們也籌劃了的。閔總長上次有一筆五萬的款子,還沒有開支票。楊總長對兄弟說了,那支票不必開了,就在這一回事情裡面劃消吧。」賈舅老爺道:「敝親還欠楊總長錢嗎?」解豹笑了一笑,說道:「當然有。」賈舅老爺道:「哦!是了,大概是牌賬。」解豹又笑了一笑,說道:「賈先生還有所不知。閔總長為有了這筆賬,才有這一次的接洽呢。現在就照閔總長的計劃辦,我想閔總長也很滿意的。」賈舅老爺道:「既然如此,讓兄弟回去問個明白,再來進行吧。」解豹和賈舅老爺在這裡大開談判,那當事人過有才坐在一邊,反而一言不發。等他們談完了,才對解豹道:「解廳長所說,兄弟都可以承認。不過這裡曲折太多,希望解廳長寫一封信給兄弟,兄弟可以把這信寄到西藏屯墾使署去,作為兄弟個人的報銷。不知道使得使不得?」解豹眼珠一轉,甩手撫摸著下頦,呆了一會兒。 過有才道:「並非兄弟分外要求,這不過是備了一種手續。若是解廳長認為手續上有困難的話,就作罷論。只要尊處直接打個電報給屯墾使,那也可以的。」解豹道:「這個不成問題,還有一樁事,要閣下辦一辦呢。這個時候,無緣無故發出一筆四五十萬的邊款,恐怕有人議論。總要想個法子,塞住各方的嘴,而且免得他人援例。這個法子,楊總長已經通知閔總長了,閔總長很是同意,只要你老哥去辦。」過有才道:「只要辦得到的,是兄弟自己的事,當然盡力去做。」解豹笑道:「一點兒不費力。就請你老哥放出風去,說是邊防十分不穩,現在屯墾軍槍械雖然勉強可以維持,但是子彈和餉款十分欠缺,恐怕不能維持多日。屯墾使因為這個緣故,縮短戰線,扼守寧靜。此外還有一層,就是要有真的兩個電報,拿來在閣議上看,然後才是真憑實據,中央不能不發款了。」過有才一口答應道:「這是很容易的事。最好請解廳長擬一個電報大意,兄弟好密電屯墾使,請他照樣打了來,省得拍來的電報,和我們計議的不合。現在四川境內安定已久,西康到北京的電報,有十天就可以來回,還不算十分遲慢。」解豹看過有才為人極其老實,又要賣弄自己的本領,便毫不思索,為他擬了兩個電稿。第一電是報告邊情請款,第二電是請款辭職。擬完了,隨手就交給過有才道:「這個樣子能用嗎?」過有才看了一遍,說道:「好極了,解廳長也到川邊去過嗎?」解豹道:「沒有去過。」過有才道:「沒有去過,怎麼擬的電稿,就像辦過多年邊防的一樣?」解豹被他這一誇獎,面上很有得色地笑道:「公事看得多,觸類旁通,也不是難事呢。」過有才道:「一切都照解廳長的話去辦,兄弟絕沒有一點兒成見,就請解廳長轉陳楊總長。」解豹聽說很是滿意,心想這三十萬,我們是撈准了。閔良玉那裡,已經有約,在別處填補,再加它一點兒也有限。便道:「過先生說話,極是痛快,撥款一層,兄弟也不讓他絲毫延宕。只要電報回來了,我們就努力進行。」過有才道謝了一番,便和賈舅老爺一同出門,又到閔良玉公館裡來。賈舅老爺便先問過有才道:「貴處總可實收十五萬,和敝親這方面怎樣算法呢?」過有才毫不思索,一口便說道:「當然是對半分。有言在先,哪有反悔的道理?就是對於賈舅老爺個人,也不敢少許,五千之數,兄弟敢負責任。」賈舅老爺一想,這個東西,真是一個大傻瓜。不知道那邊的屯墾使,怎樣會派這樣一個人來當代表。心裡雖然這樣罵他,面子上自然裝出十分感謝的樣子,便留過有才坐在客廳里,自己到上房去,把接洽的情形,對閔良玉報告一遍。閔良玉道:「楊心田的心事,也太狠毒些,給人家十五萬,就要從這上面倒賺出三十萬來。什麼銀行里的小外債,什麼前任挪動了三十萬,全沒有那回事。他要把五萬陳牌賬抵消,就算了事,那可不行。這個過代表,人倒是老實,我要出去見見他。」說著,便叫人請過有才內客廳里相見。過有才見面,總是感謝,一點兒異議沒有。閔良玉道:「我和貴上是老同學,原不必要多分這邊的。但是解廳長的話,閣下想是已聽見了。」說到這裡笑了一笑,說道:「他不過撥掉我一筆陳賬呢。」過有才道:「是,解廳長這人很精明。他這裡還擬了有兩個電報,請總長看看。」說著,便在身上掏出那兩張電稿來,交給閔良玉。閔良玉自負是陸軍人才,笑道:「電報是擬得好。不過據這上面所說的軍情,一日之間,外兵已追過來二百里,軍事沒有這種情形,這是老大一個破綻。」過有才道:「是呀,幸虧總長看出來了,不然要鬧大笑話。就請總長的示,要怎樣改法?最好請總長就順便改上兩個字。」 閔良玉哪又知道什麼考慮,將那兩張電稿又看了一遍,情不自禁地提起筆來,便改了幾句,又在電稿後批了幾個字道:「如此便對了。」過有才一見大喜,便將電稿接過來,揣在身上,當時又談了一些別的話,便告辭回家了。到了次日,過有才用了官電紙,發那不要錢的電報,將在北京接洽的情形,詳詳細細,打了一個電報到西康去。一面就在北京放出風去,說邊情怎樣緊急,邊軍怎樣薄弱。在那中央安定之時,報上無非記些閣潮或財政,並沒有驚天動地的新聞。這時忽然傳出邊防上鬧出大問題來,總是一樁未經人道的新聞。大家怎樣不注重?就這樣喧擾了幾天,官場中又發出一個官電來,正是和所傳的消息一樣,邊境時有摩擦。自這天起,接二連三地,來了好幾個電報,總是說情形危急的,到了後來,閣議上就議決了一條,擬款五十萬,匯到西康去。這錢就交給西藏屯墾使署的代表。閣議散了以後,閔良玉約著楊心田一路到家裡來談話。閔良玉問道:「我們原定擬四十五萬,怎樣撥五十萬?」楊心田道:「何必恰好是四十五萬呢?反正多擬幾個,大家多分幾個,有什麼使不得?」閔良玉笑道:「這個姓過的,真好打發,我們怎樣說,他就怎樣好?不過你們解廳長有些拿我開玩笑,說扣賬就說扣賬,為什麼要說扣賭博賬?」楊心田笑道:「你好賭,誰不知道?還用得著隱瞞嗎?惟是說賭博賬,才顯得一文沒有撈著呢。」閔良玉笑道:「那且不管。我想這一次事情,你應該少要幾個。愚兄實在窮得厲害,我們對半分吧?」楊心田道:「難道解廳長那一份,還出在我名下嗎?」閔良玉道:「當然。我這邊一個人由我一個人支配,也不要分潤你那邊的了。」 楊心田道:「你那邊是舅老爺,還有什麼不好支配。」閔良玉不料他已窺破了秘密,未免有些不好意思的,便道:「我正因為這事要秘密些不讓外人知道,所以叫敝親去,並不是要獨吞這股賬。」楊心田道:「依我的辦法,全數分作五股,你我各分二股,讓解廳長分一股,你看這辦法如何?」閔良玉道:「老弟,我們有言在先,賬是對分的。現在事情辦妥了,你又要占老哥的便宜嗎?」楊心田道:「怎麼倒是我占便宜了。錢是一個人發,又另是一個收,老哥是個第三者,倒要比兩方都多得些,這還是誰占便宜哩?」閔良玉道:「不能那樣說,若不是我從中介紹,試問這事情怎樣做得成。老弟,你是個有錢的機關,哪裡不撈幾個萬,何必與我爭這一點兒小事?」楊心田見他話說得可憐,有些依允了,便笑道:「你這是梁山上的口氣,不愛交遊,只愛錢了。」閔良玉聽了這話,突然臉色一變。說道:「愛錢是愛錢,反正不賣國?」楊心田見他言中帶刺,臉也紅了。說道:「你說哪個賣國?」閔良玉又是絲毫無有涵養的人,說道:「誰賣國,誰聽了就疑心。」楊心田道:「我們做事,都是總理做主,要賣國,總理就先賣國了。我是世代讀書的人家,乃是清白身體,不是推磨子眼的出身。」原來閔良玉祖上,曾開過小磨坊,這句話,正是影射著他。閔良玉氣得嘴唇皮像觸了電一般,不斷地亂抖,將桌子一拍道:「你這話渾蛋!」楊心田道:「你渾蛋!」閔良玉本坐在楊心田對面,突地站起來,兩隻手互相卷衫袖,口裡說道:「渾蛋!渾蛋!你敢到這裡來猖狂,老爺大拳頭不認得你。」楊心田是個機伶鬼,看見閔良玉其勢洶洶,自己是個文人,怎樣敢和他們鬥力?走起來就搶出客廳門,站在客廳門外指著裡面道:「我在你家裡,你好關起門來訛人嗎?我不和你一般見識,我去見總理,評評這個理去。」帶說帶走,就走出去了。楊心田一走,閔良玉火氣也消了,心裡一想他真去見總理嗎?也許不至於。不過這樣和他一決裂,這十幾萬要到手的款子,完全扔到水裡去了。這樣一想,身子都軟了,隨身便坐下來。 剛才楊心田和閔良玉大吵的時候,閔良玉手上一根未抽完的菸捲,順手一放,放在桌上。及至他一拍桌子,那根菸捲,又落到椅子上去。這時閔良玉坐下,悶悶地想著,兩人若是真翻了臉,這十幾萬款子,恐怕要吹。無論如何,還是和楊心田合作的好。不過剛才動手要打人,如今再又去將就他,自己可不輸這口氣。但是果然不輸這口氣,錢又沒法子弄回。越想越不好辦,越不好辦,越一心只記著那一筆錢,什麼都忘了。恰好這些聽差,看見他生了氣,不敢站在身邊,都走遠了。在椅子上的那根菸捲頭,慢慢地就把他一件線呢羊皮袍子燒著,先是燒個小窟窿,後來越燒越大,由後身一直燒到脅下來,閔良玉見面前煙霧騰騰,四周一望,並不知道煙從何處來,好生奇怪。便站起身來,低頭在身邊看,只在他這一走一扇風的時候,皮袍面子索性由煙里冒出火來。閔良玉慌了,便拿手去撲。無奈著火的地方,在後身和肋下,正又撲不著,一陣亂抓,火勢格外來得兇猛。口裡喊「救命」,便往上房裡跑。這內客廳到上房,還算相近,跑過一個院子,便到了。上房裡的丫頭和老媽子,看見總長帶著一身火焰,往裡飛跑,也慌了,都幫著喊「救命」。內中有個老媽子機伶些,順手找了一把長條帚,沒頭沒腦,對閔良玉身上亂撲,打算把火撲滅。閔太太正在屋子裡洗腳,聽著外面喊「救命」,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赤著雙腳,便往外跑。他一見是總長身上,遭了丙丁,人急智生,反而跑回房去,端了那一盆洗腳水出來,走得近些,對閔良玉就是一潑。因為閔太太究竟力氣小,第一下,只倒了大半水。這一下子,雖然把皮袍子上的火都已潑熄。她還不放心,接上又把小半盆水索性倒出來。這小半盆水,不費力氣,未免潑得高些,便由閔良玉腦後,直淋下來。這第二下,弄得閔良玉滿頭滿身滿臉,都是洗腳水,閔良玉只叫得哎喲一聲,便倒在地下。 閔太太以為是火氣攻了心,口裡直嚷「不好了」,便搶著上前來挽扶。這時聽差、老媽子擠了滿屋,七手八腳,將閔良玉扶進房去,脫了皮袍子,讓他坐在軟椅上。閔良玉原是急慌了,並沒有別的毛病,便道:「你們不要亂,我並沒有燒著,就是那一頓笤帚,打得我頭昏眼花,後來那一盆水,當頭淋下,我更是受不住。現在臉上,還是蒙著難過,趕快擰一把手巾來我揩揩吧。」大家見總長已經說話如常,才放了心,便忙著找衣服,擰手巾。閔良玉道:「怪!怎麼我頭髮上有些臭味,準是笤帚撲的。」閔太太道:「不是的吧?」說了這四個字,立刻想到自己還赤著雙腳站在地下,喲了一聲,便跑進套房去。這裡的聽差、老媽子,也就慢慢散去。閔良玉擦了臉,換好衣服,閔太太才出來了,說道:「你去洗個澡吧。」閔良玉道:「水又沒有潑進身上去洗什麼澡?」閔太太道:「你非洗不可,不但要洗澡,連那頭髮,你都得剪去。你不洗澡,我就不和你說話了。人身上被火燒了,多麼喪氣。你應該把這喪氣洗了,才不礙事。」閔良玉哪裡知道他太太的用意,是叫他洗去洗腳水呢?他還是不肯去。閔太太道:「那笤帚打在你身上,你也聞見臭的呀。」閔良玉所住的,是箇舊式房子,並沒有浴室。要洗澡非去上洗澡堂子不可,所以懶得去,便道:「笤帚打在衣服上,哪就會沾到肉上去了哩?」閔太太也不和他說許多,就吩咐聽差開車。一面叫老媽子找了一套裡衣出來,立逼著閔良玉上車。閔良玉不勝太太的壓迫,只得出去。一直等洗了澡理了發回來,閔太太才問他,好端端的,怎麼會把衣服燒了。閔良玉笑道:「我看你一定要我去洗澡,許另有原因。你把實話告訴我,我才對你說。」閔太太笑道:「沒有什麼事,給你去去喪氣。」閔良玉道:「但是看你那樣著急,就像還有什麼問題似的。」閔太太笑道:「有是有點兒小原因。你真要問,我就告訴你。」說到這裡,閔太太笑了一笑,又道:「還是你先說吧。」…… 閔良玉是個直性人,心裡有一樁不能解決的事,恨不得逢人便說,哪裡還忍得住?於是就把介紹西藏這筆餉款,因為和楊心田分扣頭不能平均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閔太太聽到事情已經決裂,款子要取消的話,對著閔良玉臉上,著實地啐了一口。說道:「這樣的朋友我們就該把他當財神爺待,你那樣大罵人家,還把他追出去,這不是看見大堆的洋錢,往大門口推嗎?你好好地給我去和人家講和,不然的話,我先和你拼上。」閔良玉道:「我剛剛和他翻臉的,馬上就去和他講和,也有些不好意思。況且我就是去講和,他一定還是怒氣未息。我去和他說好話,那不是自討沒趣?」閔太太道:「天天見面的朋友,吵了兩句,那算什麼?只要你和他一賠小心,他自然就好了。」閔良玉不耐煩起來,身子一扭,說道:「你就看我那樣不值錢,和人家吵了一頓,又去賠小心。」閔太太道:「為什麼不能去?不看多日朋友的關係,你就看在那十幾萬洋錢上,也該去。你若不去的話,錢就沒有了。我不知道是面子要緊,還是錢要緊。為了虛面子,丟了財不發,除非發了瘋病差不多。」這幾句話,閔良玉聽了倒是動心的,便道:「馬上去,這實在不好意思,明天我們在閣議上要會面的。讓我借著公事,和他客客氣氣先說上一篇話。閣議散了,我就好把前事丟開,和他談心了。」閔太太道:「這是多要緊事,哪裡等得了明天?你去不去?你不去的話,我就去見他了。」閔良玉道:「胡鬧?這是我們的公事,你怎樣去得?」閔太太道:「這是我們做買賣,什麼公事?就是公事的話,而今男女平權,你辦得的事,我也辦得。你見得的人,我也見得。」說著馬上換了衣服,就叫聽差開車,去拜訪楊總長。閔良玉素來怕太太的,哪裡攔阻得住,自己嘆了一口氣,自向屋子裡睡覺去了。這裡閔太太坐汽車到楊公館,便一直往裡去。門房見是一位坐汽車來的太太,當然是拜會自己太太的,決沒有什麼作用,並不擋駕,就向里引。閔太太也知道他一定誤會了的,便道:「我姓閔,是來拜會你們總長的。」門房倒愣住了。這個樣子,既不是下流人,又不是什麼代表,怎麼不拜訪太太,要拜訪總長? 閔太太帶去的聽差,早搶上前一步,說道:「李爺,這是我們太太。」門房才知道,這是閔總長的太太。便引閔太太在客廳里坐著,自己到上房去回話。楊心田一想,糟了。這閔良玉的太太,外號胭脂虎,最是惹不得的。她來拜會我,決計不為別事,準是閔良玉把我和他吵鬧的事情說了,所以娘子軍大興問罪之師。我怕是不怕她,不過這種無聊的婦人,和她是無理可講的。她不要臉,我不能陪著她不要臉。我寧可躲避躲避,別在家裡鬧出笑話來。便把自己的二姨太太請出來,讓她出去招待,只要把閔太太敷衍走了就得,受她幾句話,那都不要緊。楊姨太太原是一個交際明星的出身,對於這事,是很能勝任愉快的。一到客廳里,先就滿面春風,給閔太太一頓恭維。閔太太見楊太太客氣,她越發地不安,就把前來的原因,簡單說了一遍。只是說,我們總長脾氣太壞,對不住楊總長,我特意來賠罪的,務必請楊總長來見一見。楊太太這才知道她來全是好意,並非來搗亂的,便笑道:「這事,我們老爺並沒有回來說,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想,他們都是好朋友,一定不放在心上的。既然蒙閔太太這樣多禮,等他回來,我把閔太太這番好意,對他說一說就是了。」閔太太笑道:「楊太太不必客氣,楊總長在家我是知道的呢。我除了給他道歉而外,我還有極要緊的話和他說,務必請他一見。若是真沒有回來的話,我就等一等也可以的。」楊太太見她如此說,料是非見不可,也就轉口笑道:「老實說,他並非不見只覺對不住閔太太,所以不好意思相見。」閔太太道:「那我越發非見不可了。」楊太太想早一點兒讓她走,只得進去對楊心田一一說了,讓他親自出來見。楊心田笑道:「我明白了,這閔良玉是個有孔必鑽的東西,怕一和我翻臉,錢就沒有了,自己又不好轉圜,所以把他這位有名的太太來和我講和。你不來,我也罷了。既然如此將就,我倒要搭點兒架子。」…… 於是楊心田放著膽子,坦然地走到客廳里來。閔太太是認得他的,一見面,早就是扣足九十度,深深地給他三鞠躬。落座以後,楊心田剛說了一聲「好久不見」,閔太太就開了話匣子了,她說:「良玉做的事,實在對不起楊總長。我一聽說,就和他大吵了一頓。別說憑多年的朋友,就是大家在一處做官,說一聲官官相護,也不能自家吵起來。再說楊總長好意,讓我們在一處辦事分錢,也就夠交情的了,別的朋友,誰能辦到。我們和楊總長,不是外人。關起門來說一句話,知道戚總理能幹幾天,我們還不是撈一個算一個。大家一生氣,把事弄壞了,一大筆錢,全丟了貨。我們合不來,楊總長也合不來。我們有多少家私,賺錢燙手嗎?所以我特意到府上來奉看,勸您別生氣,都瞧我吧。」閔太太大刀闊斧,夾七夾八說了一大篇話,楊心田簡直聽不進耳,便笑道:「良玉大概是今天喝了幾杯酒,所以說話很不留地步。但是他那個脾氣,我是知道的,所以就先回來了。生氣的話,絕對沒有那回事,還用嫂子親自到舍下來,我實在抱歉得很。」閔太太笑道:「到底楊總長是個明白人,說的話很對。這樣說,那款子的話,還是可辦的了。」楊心田道:「這事恐怕要遲一步。」閔太太把身子往上站了一站,然後坐下,兩眼睜著,望著楊心田的臉,問道:「怎麼了?您還生氣嗎?」楊心田道:「並不是我生氣,因為那個西藏代表,剛才也在舍下,我就告訴他,這事原是閔總長介紹的,現在閔總長不願意辦,這種架空的事,不敢負這個大責任,作為罷論吧。那人也是很謹慎的,他很贊成這話。閔太太想一想,我是當面辭了他了,而今立刻又要說回來,不是反覆無常嗎?」閔太太勉強笑道:「這話,依舊是楊總長生氣呢。得了,你瞧我吧。至於多少的話,那是好通融的。楊總長有什麼意思,儘管說,我是可以做主的。」楊心田道:「既然如此,讓我再問問那西藏代表看。」閔太太道:「我知道楊總長一答應就成了的,你不必客氣了。」 楊心田要說沒有法想,無奈那閔太太只是央告,實在受不了她的磨煩,只得說道:「既然嫂子這樣說,我總極力照原意去辦。」閔太太道:「那麼,楊總長總算答應了。我這裡謝謝你了。」說著站起來和楊心田作了一個揖,轉身又笑了一笑道:「還有一件事,要求你答應。就是將來撥款子的時候,這錢請你交在我的手上。良玉的事,是瞞不了您的,他在外面,弄了一個不相干的人,什麼東西,也往那邊拿。這麼大年紀,上面有七十多歲的老太爺,下面有六七個孩子,不顧上也不顧下,不想從前,也不想將來,還是要做這種糊塗事。所以錢總不要過他的手,免得反做出許多壞事來。」楊心田見她背起奶奶經來,未免有些頭痛,而且閔太太專制的手腕,心裡就大不以為然,便道:「這事好辦,讓我和良玉商量妥了,交錢的日子,我自派人送到府上去。」閔太太道:「不必,到了那個日子,請你打一個電話,我就親自來拿。這事還請總長不要對他說,他要知道又要麻煩了。其實是他一個人,我也不管,隨他鬧去。無奈上有老,下有小,要不過問的話,將來弄得不可收拾,要給人家笑話。」楊心田怕她這奶奶經越念越長,她說什麼,就答應什麼,好容易,才把她敷衍走了。到了第二日,閔良玉在閣議退席以後,借著太太的事,對楊心田道歉,便一抱拳道:「拙荊昨日到府上去,吵鬧得很,實在不成話。」楊心田懶懶地答道:「不要緊。」閔良玉笑道:「前事我們一筆勾銷。走,今天我們上俱樂部玩玩去。你要怎麼樣取樂,都由我做東。」楊心田道:「今天晚上,我怕有事呢。」閔良玉把手拍著他的肩膀,笑道:「老弟台,得了吧。做哥哥的和你正式道歉,你還不能滿意嗎?」楊心田見他如此,也只得言歸於好了。這兩天,閔良玉就天天找著楊心田會面。就是不會面,也要打一個電話。楊心田卻只是淡淡的,對於西藏軍餉的事,閔良玉不提,他也不提。閔良玉一提,他就說吩咐解豹和過有才接洽。其實卻在暗地裡將支票開出去了,以為只要過有才得了錢,對於閔良玉不妨慢慢地讓他著急。 那過有才先是人家怎樣說,他怎樣好。誰知道將支票拿到手,把錢一兌,馬上翻了臉了。次日他便到解豹家裡去,對解豹道:「真是對不住,我們屯墾使已經來了電報,說是閣議上既經撥付五十萬,我們只收十幾萬,未免太吃虧了,寧可把款子退還,那五十萬的收條,卻是不能開。兄弟是個什麼人,哪裡能做這個大主,所以要解廳長想個法子。」解豹察顏觀色,就知他來意不善,心裡卻暗笑,你收條在我手裡,我怕什麼,便道:「你老兄說這話,未免有欠考慮了。事情是你老兄接洽的,收條是你老兄開的。你老兄既然負有代表全權,你老兄開了收條簽了字,我們就像收到西藏屯墾使的收據一般。至於屯墾使不能認可的話,那要由老哥對屯墾使負責,部里是不管的。」過有才道:「這個兄弟何嘗不知道,不過屯墾使他還有一種手腕,我不能不來告訴,就是部里要以為收條在手,對他不理的話,他就要犧牲兄弟,把部里叫他捏報邊防危急的話,要據實宣布出來,兄弟個人犧牲不足惜,可是楊、閔兩總長有勾通舞弊,侵吞國幣的大罪,不止礙及個人,連現在的戚內閣,都怕要動搖,閣下擔得起這個擔子嗎?」解豹聽了他這些厲害話,倒抽了一口涼氣,卻仍舊裝著沒有事的樣子,仰在沙發上,慢慢抽雪茄菸,笑道:「屯墾使真要這樣鬧,恐怕是牽牛下水,先打濕腳。」過有才道:「解廳長以為電報是自西康發出來的,他就不能賴嗎?他只要指著是署里的參謀,和兄弟勾通一氣,盜名發的電,也不過一個失檢之罪,有什麼了不得?況且他遠在西藏,中央鞭子雖長,不及馬腹,又奈何他?無論如何,這事只可以部里吃一點兒虧,不可決裂。俗言說:投鼠忌器。為了這點兒小事,鬧出大亂子來,哪一方面,也不合適。」解豹見他口風十分緊,知道這事很棘手,空話是排解不開的,說道:「你老哥說得也對,讓兄弟見了楊總長再決定一個辦法,總望不朝決裂的路上做去。」過有才道:「那也好,我明天來聽老兄的回信。」說畢,他毫不猶豫,竟自去了。 解豹不敢怠慢,當天就把這話告訴了楊心田。他倒笑道:「他還想敲我們的竹槓,理他呢。他所說,全是一篇恐嚇的話,就算西康方面打電報出來,否認上回告急電報。至於部里叫他捏造邊報的話,他有什麼憑據?」解豹跌腳道:「就是有憑據哩。上次解豹告訴他這個主意,他就要解豹給他擬個電稿,是解豹一時大意,就擬了兩個給他。後來西康拍來的告急電,和那稿子一樣,其中改了兩句,據說是閔總長親筆改的。這過有才,照那稿子拍電回西康去,再讓那裡拍出來。原來的稿子,他確留在身邊。這都是親筆字據,無論如何,都賴不了的。」楊心田道:「好好,做一世的人,這回在陽溝里翻了船,我看那過有才,不但不讓我們打扣頭,連閔總長的介紹費,他都不願出的。不然,為什麼讓閔總長也在稿子上落下行親筆。這個人手段太厲害,和他決裂不得。你看他要補多少,酌量補給他吧。等證據拿回來了,再和他慢慢算賬。」解豹見自己總長都沒有辦法,還敢怎樣?次日便陪著過有才吃館子逛胡同,極力地聯絡,結果願補出十二萬,就要過有才將電底拿出來。過有才道:「兄弟以後還要混事呢,怎能不交出來。但是和收據上的數目,依然相去太遠。楊總長一部分的,差不多全拿出來了,閔總長的一部分,卻分文不動,也無此理,這事就煩解廳長和閔總長商量一商量。好在款子還沒有分配,一齊就由解廳長交給兄弟,那就省事多了。」解豹一想,你這是分明威脅我去給你奔走,我也有我的法想。若是擠得閔良玉多出兩個,我總可以少出幾個,當時也就坦然答應了。次日見了閔良玉,把過有才拿著電底,挾持索款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對於軍事,我們不很明了,總可以設法推諉。貴部卻是管轄機關,如今發生勾通疆吏,捏報邊訊,要索中央餉款的情事,這個直接的責任,那就大了。閔總長是老軍務,當然知道。 閔良玉聽了解豹所說的話,大炸之下,叫起來道:「那還了得?他們這些不相干的東西,都敲起我們的竹槓來了。」解豹道:「閔總長有什麼法子對付他嗎?」閔良玉道:「我有什麼法子,我是跟著你們轉,你們怎樣辦,我也怎樣。」解豹笑道:「我們怎樣辦呢?只得認背,全數交給他了。」閔良玉聽了此話,又是一驚,問道:「什麼?全數給他?」解豹道:「可不是。你想他有那一張電稿在手裡,就是老大的把柄。閔總長和我一樣的不幸,都有親筆字據在上面,能奈他何?」閔良玉捏著拳頭,在桌上一捶罵道:「好小子,我要毀了他。」解豹道:「他又不犯什麼罪,我們怎樣能處置他?這事越鬧大了,越不好辦,只有暗中把這事消滅了,大家落一個乾淨。」閔良玉氣得半天不能說話,仰躺在椅子上。解豹道:「閔總長怎麼樣呢?要不答應的話,恐怕他就進一步和我們為難了。」閔良玉道:「好吧,讓我自己和他說說看。」當天閔良玉就下了一張帖子,請過有才到公館裡來吃飯,打算當面懇求。誰知過有才膽子更小,以為他是個武人,不要中了圈套,又不肯來。閔良玉看在錢的份兒上沒有法子,只得自己到旅館裡來拜訪,過有才心想,當面說也好,看你怎樣辦,便請閔良玉進來相見。閔良玉先是說了一番官運不好,落了一身虧空的話,後來就說:「好容易接洽了這一樁事,才能夠在楊總長那裡撥開一筆五萬陳賬。」過有才笑道:「這事有才已經知道了,原是在令親賈先生面前一句笑話。實際上,閔總長這邊是和楊總長那邊差不多。」閔良玉道:「這是誰說的?」過有才道:「有才原先也不知道,因為接了屯墾使的電報,和解廳長要全數,他就說實在不過分得一半,其餘是給閔總長這邊的。」閔良玉聽了,頭頂心裡,又打了一個悶雷。愣了半天,在衫袖裡抽出一個公事封套來。抱拳捏著,對過有才一拱道:「過君才學很好,我想請你幫忙。」說畢,便交給過有才道:「請看一看。」 過有才一見他拿出來,料著就是什麼顧問咨議的聘書,不過不便打開來看。現在他要當面看,便乾脆地打開來。一看那公文,卻是委自己為歐戰軍事考查委員會的會員。這個委員,每月雖不過拿二三百元津貼,可是地位很高,平常人想不到的,連忙站起來道:「謝謝總長。」閔良玉道:「坐下坐下,我們都是自己人,還客氣什麼?閣下現在是個中校吧?」答道:「是的。」閔良玉道:「現在有一批保案,快要發表,我可以給閣下加上一個名字,或者還可於上校之外,加個少將銜。」過有才聽說,又謝了一謝。閔良玉見自己的妙計,有點兒發生效驗力了,便道:「我想請閣下打個電報回西康去,問一問貴上,能不能通融一點兒。我的意思……」說到這裡,打了一個哈哈,接上道:「也不能說分文不能退還,好在我總會到別的上面去想法,總不至於虧負貴處。」過有才一想,怎麼樣,你就靠許給我這一點兒虛面子,就想把十萬款子拉倒嗎?除非天下人都是傻子,只有你一個人聰明,才有這樣的怪事呢。當時也不做十分明白答覆,只是唯唯諾諾,含糊過去。讓閔良玉走了,立刻打一個電話給解豹,說是閔總長有點兒賴債的意思,這個電稿,還是沒法交出來。解豹還想擠出閔良玉幾個呢,也是不願如此的,便道:「不要緊,款子在我們這邊呢,他不答應,也不能拿錢去呀。你不要理他,事都由我和你交涉。至少他也要比我們多出個一兩萬。」過有才有了這一層保障,太太平平把一張聘書收下,閔良玉只算自做人情。先是解豹要他全吐出來,說來說去,閔良玉出了十四萬,算只弄了一萬塊錢到手。解豹又從中落下兩萬,連楊心田名下的,只補交二十四萬給過有才。結果五十萬款子,過有才弄去了四十一二萬,其餘的人,都是白忙了。別人罷了,那賈舅老爺,痴心妄想,早就念著過有才許的那五千元。這幾天在上房進進出出,常聽見閔良玉罵人。什麼幹了,完了,十幾萬全去了。過有才這小子我不能饒他,我決不能饒他。 他仔細一打聽,原來是過有才弄了一個圈套,將自己的姐夫許多款子,都騙去了。不用提,他所許的那五千款子,也是鏡花水月,毫無希望。看見人家發一二十萬大財,自己一個也撈不著,未免有些不服氣。無論如何,總要弄他幾文才好。想了一想,這非找到劉慕唐夫妻兩個人出來,那是不成功的。我且去和他們談一談,准有些辦法。這樣一想,便來會劉慕唐,因為他不在家,由他的太太出來接見。賈舅老爺一五一十,就把經過事說了。劉太太笑道:「賈先生是希望那五千呢?還是想多要些呢?」賈舅老爺道:「五千就不容易了,哪裡還敢望多的?」劉太太道:「希望五千,那正是想不到。要希望多的,可又有法子想呢。」賈舅老爺道:「那就更好了。劉太太既說此話,一定有妙計在內,很願請教。」劉太太道:「法子哪裡能預定,只要你能介紹他到我這裡來一趟,我就有法子。」賈舅老爺道:「這個我或者可以辦到,讓我先去碰碰看。能來的時候,我就先打一個電話過來。」劉太太用手托著腮,想了一想,微笑了一笑,搖著頭把那一對長耳環,在耳朵上打鞦韆一般地擺動,說道:「他欠了賈先生五千塊錢的願心沒有還。您這一去,他就要疑心您是討債的了,還見得著嗎?您且請回去,等我和慕唐商量好了,再來打電話給你。」賈舅老爺以為她也沒有什麼辦法,也就掃興而返。到了次日,劉太太忽然在終南飯店,打了一個電話來,說是現住在十五號,請您來一趟。賈舅老爺一想,怪呀,那裡正是過有才住的地方,她怎樣也去了?難道他們原來認識嗎?但是她既打電話來,多少有些緣故。我且去看看,當時就到終南飯店來。一見面時,還有個女子在這屋裡。劉太太便介紹道:「這是鏡華女士。」賈舅老爺就和她客氣了幾句,心想為什麼又多這樣一個人出來?而且那女子穿得斯文一派,布裙革履,極其樸實,也不像是劉太太的朋友。心裡正這樣疑惑著,劉太太便指著鏡華道:「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現在請她來給你幫一個忙。」於是就含著笑容,低低地說了一遍。 賈舅老爺恍然大悟,說道:「好好,就是這樣辦。」談了一會兒,賈舅老爺便伏在窗子上閒眺,只見對面窗子忽然打開,過有才伸出頭來喊道:「賈先生。」賈舅老爺道:「原來過先生住在這兒,我就過來拜訪。」一刻兒工夫,便到過有才屋子裡來。他對於五千塊錢那事,一字不提,只說些閒話。過有才道:「你老哥,今天為什麼有工夫到這裡來?」賈舅老爺嘆了一口氣,說道:「好人總是不得志的。」說著一指窗子外面,又道:「有位史女士是箇舊家庭的小姐,道德學問都極其好。只因為家庭中是後母主持,對她種種虐待,她不堪其苦,就搬到旅館裡來住。要找一個地方,為安身立命之所。但是這又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解決的,而且她也不願久住在這種魚龍混雜的旅館裡。因此我想了一個法子,介紹她到一位劉太太家裡去教書,剛才正是介紹她們賓東見面呢。」過有才道:「我說呢,這旅館裡,怎樣有這般端莊文雅的女子,獨身住著。我原是也不留意,因為昨天她走錯了路,走到我這屋子裡來了。她倒大大方方地,說了一聲『對不住』,從從容容地走了。這樣說來,是一個受有教育的女子,令人可敬,賈先生給她幫忙足見熱心了。這劉太太是個什麼人家,能夠優待她嗎?」賈舅老爺道:「這劉太太的丈夫劉慕唐,也是政治上有名的人物,當然可以優禮的。這劉君交際甚廣,過先生也許會過。」過有才道:「大概會過。」賈舅老爺道:「我是天天和他見面的,過先生有工夫嗎?我可以約在一處敘敘。」過有才卻怕他借這個機會索款,很躊躇了一會兒。賈舅老爺笑道:「哦?我還有一句話忘了說,就是前次我們所說的款子一節,那是一句笑話,過先生千萬不要介意。兄弟為敝親奔走,那是應盡的義務,說不到要報酬。就是對於閣下,我也沒幫什麼忙,決不那樣無聊。」 賈舅老爺這樣一說,弄得過有才倒有些不好意思,說道:「笑話了。賈先生幾時約那位劉先生,我一定奉陪。」賈舅老爺道:「就是明天吧。我也不約外人,只兩三個人,才好痛痛快快暢談幾句呢。我這且告辭,要送這位史女士到劉宅去呢。」賈舅老爺出來,到劉慕唐家裡去,談笑一陣,到了次日下午,便約過有才、劉慕唐同在一家小館子裡便飯。過有才和劉慕唐一會面,見他是矮矮的白胖子,嘴上留著一撮小鬍子,一見人笑容可掬。談起川邊,他說也到過,只是年數隔得久了,地名都記不很清楚。談起屯墾使,他說也認得,在日本常見面呢。過有才一想,我們屯墾使,外傳是士官學校的學生,其實他並沒有出過國,怎樣和他同過學?心想他或者有誤會,也不怎樣去糾正他。說道:「是的,屯墾使前年曾到北京來過一趟,劉先生一定常常會面。」劉慕唐道:「常會面呀,第一天到京他就來拜會我。就是他的如夫人和賤內也至好呢。」過有才道:「怎麼?他還有姨太太同來嗎?我們在西康,只知道他只有一位太太。」劉慕唐笑道:「若不是老朋友,他是要守秘密的。過先生在西康有多少年了?」過有才道:「有四五年了。」劉慕唐道:「那難怪不知道,這都是早日幹的事,以後他是守秘密的呢。」一篇話,說得過有才將信將疑。不過他有一樁長處,和人談到一處,便極其親密,不由你不軟化。當天吃飯,還沒有吃完,他就對賈舅老爺道:「對不住,我還有兩處約會。」說著和過有才一握手,笑道:「明天晚上,在舍下小酌,沒有別人,除了請賈兄作陪而外,還有一位女教員,過先生務必要到。」過有才道:「那一定到府奉訪。」劉慕唐出了飯館,徑直回家,趕上家裡,正把晚飯吃畢。劉太太便問道:「還要吃一點兒嗎?」便盛了一碗飯來。劉慕唐一面吃飯,一面報告和過有才接洽的經過。劉太太笑道:「他既然肯來,我們慢慢地招待,也不必急呢。」 劉慕唐道:「我有一句話忘記告訴你,就是那賈舅老爺,也是一個刁鑽鬼,說話要留心些。一句話里,他倒能猜出三四句話來。」劉太太道:「我早知道,還用你說嗎?」他們商量了一陣,越發胸有成竹。次日下午,過有才巴不得天黑,便坐了馬車,到劉慕唐家來。那時劉慕唐不在家,由劉太太請在客廳里坐。過有才一進門,見有兩個女子,一個是那位史女士,此外一位自然是劉太太了。劉太太穿著西裝,兩隻胳膊全露在外面,奉揖點頭,那都是不便的,所以老老實實行西洋禮,伸出手來,和過有才握手。握手之後,便給他和史鏡華女士介紹。史鏡華因他已行握手禮在前,也和過有才握了一握手,含著笑容說:「和這位過先生,在旅館裡就會過呢。」過有才道:「正是,我昨日就聽見賈先生說,史女士學問道德,都極其高尚,令人非常欽佩。」說著直往後退,要坐到椅子上去。偏是不留意,直退到紅木桌子邊,那桌子的犄角,在腰眼上戳了一下。這個地方,平常都不讓人胳肢,現在桌子戳了一下,真箇痛入肺腑。因為女客在前不敢失儀,痛得眼淚直往肚裡落。紅著臉坐下,好半晌,沒說出話來。好在劉太太、史女士都沒留意,過有才勉強忍住痛,對劉太太道:「慕唐兄不在家嗎?」劉太太笑道:「他就是這樣,說他沒事,一天忙到晚。說他有事,事情又全不相干。今天臨出門的時候,還說今天有兩位貴客要來,無論如何,是要早些回來的。」說到「貴客」兩個字,便笑著對過有才、史鏡華二人一望。史鏡華眉毛微微一揚,放出淺笑,從容不迫,用柔和的聲音說道:「『貴客』兩個字,應該專指過先生,我是一個沒有出息的女子,這兩個字怎樣承擔得起?」過有才搓著兩隻手,笑道:「史女士說話,太客氣。我們是武人,又是從邊防上來的,滿身都是粗野的習氣,見了女士這種有學問的人,未免自慚形穢。」 他們彼此說客氣話,劉太太在一邊,也跟著湊趣,說道:「二位都不必客氣,據我看,都是人才,只有我們是勉強攀交罷了。」史鏡華道:「我們年輕,正要劉太太指教,不應該說這話。」劉太太笑道:「史小姐今年貴庚是?」史鏡華道:「十九歲了。大概看起來不止,總在二十歲以上吧?」劉太太道:「不!只好看出來十七八歲罷了。」說時,回頭一望過有才道:「過先生以為我看得對嗎?」過有才又搓了兩搓手,說道:「是的。」無意之中,又打聽得史女士的年紀,自然也是歡喜。談了一會兒,賈舅老爺也來了。唯有主人翁劉慕唐,直讓大家等了一個鐘頭,他才前來。一進門,便一路地作揖,口裡說:「對不住,對不住,有勞久等。」劉太太道:「你還說了,今天要早點兒回來呢,何以遲到現在?」劉慕唐道:「不要談起,遇到了一班資本家,一見就要我打小牌。打了四圈,又接上四圈,怎樣也走不了。」劉太太道:「是哪些人?」劉慕唐道:「有嚴竹蓀、伍鶴遺在內。」劉太太道:「這嚴竹蓀不就是你說做九六發了財,有三四百萬家財的那個人嗎?」 劉慕唐道:「豈止三四百萬,這傢伙的資產恐怕快到一千萬了。他的銀行,現在正在翻造,預備五十萬的建築費哩。」劉太太道:「伍鶴遺雖是個買辦,錢也不少的。他和嚴竹蓀,誰有錢些?」劉慕唐道:「他的錢,也不會少,總在四五百萬吧?」劉太太對史鏡華道:「史小姐聽聽,他的膽子大不大?居然敢和這些闊人在一處打牌。」劉慕唐笑道:「我是有把握的呢。在場三個人,有兩個人的牌,全不相干,我自信可以勝他。不然,我也不會入局的。便宜了他們,只贏了五千多。」劉太太道:「你少高興吧,明天倒退出去十倍也不止,我看你把什麼錢給人?將來還打算為賭賬逃跑嗎?」劉慕唐道:「得了,在座還有生客,不要宣布我的醜態了。」這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過有才心裡卻想著,這姓劉的倒真是一個大手筆,能夠和這些大資本家來往。對於他,也就相當地願意聯絡。 及至一會兒入席,又是一桌很好的酒席,劉慕唐夫妻雙雙作陪。大家吃了酒之後,有幾分醉意,便慢慢地放蕩起來,賈舅老爺拉著鬍子琴,讓劉慕唐夫妻各唱了一段戲,便要過有才也湊些餘興。過有才笑道:「我是個粗人,什麼也不會。」賈舅老爺卻也不勉強,便對劉太太道:「可惜這兒沒有鋼琴,要是有鋼琴的話,請史小姐彈一個調子,那是極好。」史鏡華喝了一點兒酒,電燈下,映著臉色,泛出一層淺紅,笑道:「那種本事,也極平常的。學過音樂的,誰也知道。」劉太太道:「哦!史小姐學過音樂嗎?那麼,一定不止會鋼琴,別的樂器,應該也有很拿手的。」史鏡華道:「也不能算拿手,不過琵琶一樣,還彈得來幾個調子。」劉太太伸出右手四個指頭,在左手掌心裡拍了幾下,連說「好極了好極了」。我正買了一把琵琶要跟人學,還沒有找到師傅哩。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一迭連聲,便叫老媽子把內室里牆上掛的那把琵琶拿來。史鏡華用手絹揩著嘴唇,微微一笑,說道:「我倒不料劉太太家裡就有琵琶,幸而沒說大話。要是說了大話,這就無法轉圜了。」劉太太道:「聽聽史小姐這個口音,一定彈得很好,我們洗耳恭聽吧。」說時琵琶已經取來,史鏡華離了座位,討了手巾,擦了手臉,又漱了一漱口,然後將椅子挪開一步,側著身子坐下,把弦子拂了一拂,頭微點了一點,似乎這把琵琶很合意似的。劉慕唐對過有才道:「你看這個樣子,就是老行家的樣子了。」史鏡華也不理,於是把琵琶,先彈了幾下。試一試弦子,回頭對大家道:「獻醜了。」一聲道畢,只見她十個纖纖玉指,在琵琶弦上忽上忽下,叮叮噹噹彈將起來。她側著身子,正偏向過有才這一邊,琵琶雖然遮著半邊面孔,只看她目光流動,含著淺笑,就可知道她的心神,已和琵琶聲音,融化成了一片。 這時大家正襟危坐,靜靜地往下聽。史鏡華將一段琵琶彈完,大家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過有才道:「史小姐真是一個聰明人,這一段曲子,是何等的委婉動聽。」史鏡華笑道:「既然過先生這樣謬獎,大概是不嫌棄,我再彈一個調子吧。」說著,馬上又彈起來。過有才很是得意,以為這一套琵琶完全是為我而發的。彈畢,史鏡華望著過有才一笑,說:「不中聽別見笑。」連忙就把琵琶交給旁邊的老媽子。劉太太道:「史小姐真有音樂天才,越彈越發好聽,能不能夠再彈一段?」史鏡華笑道:「音樂這樣東西,只好偶然興到一玩。老是不停,就要減少興趣的。我彈得本來不好,再要讓我彈,那簡直不中聽。」劉太太對劉慕唐一望,好像若有所悟,便道:「我們是外行,哪裡懂得其中的奧妙,那我就明天再領教吧。」他們這樣談話,過有才高興得了不得。心想她的東家要她彈一個調子,都不行。我沒有開口,她反而自己願意彈一個調子給我聽。不見高山,不現平地,她給我這個面子,總算不小了。偷眼一看史鏡華時,她臉上帶著淺笑,走到一邊,背過臉咳嗽去了。過有才能拿一紙電底,敲到二三十萬竹槓,自然是個聰明絕頂的人,還有什麼事情,不能看透。所以他心裡那一種快樂,非言語可以形容。同席的幾個人,雖然見他臉上時露淺笑,以為他這人生性和藹可親,似乎都沒有注意。吃過飯之後,大家坐在客廳里談話,史鏡華對於過有才的論調,總是附和,主張竟沒有不同的。過有才覺得這女子又聰明,又解事,總是一個知己,因此很願意和史鏡華談話。當天劉慕唐對過有才說,沒有事,可以前來談。過有才道:「我是很粗野的,談不上什麼呢。」史鏡華接口說:「何必客氣。」過有才聽了這話,已經會意,從此每天必到劉慕唐家來一趟。接連來了三天,才知道劉慕唐家是個無形的俱樂部。每天晚上,總有許多客前來取樂。這一天劉慕唐在家介紹兩位客,和過有才見面,一個是嚴竹蓀,一個是伍鶴遺,正是兩位大銀行家。 那嚴竹蓀馬上說:「慕唐,你說三差一,要打電話去找一角,現在不用找了,現在的有四位了。」劉慕唐道:「哪來的,現成四角?」嚴竹蓀道:「這位過先生不能來一角嗎?」過有才心想,我怎樣敢和你們這些銀行家打牌?便道:「兄弟不會打牌,不能奉陪。」伍鶴遺道:「無事消遣,不過打一二千塊錢一底。」嚴竹蓀道:「不會打是客氣話,不過不愛這個罷了。」正商量著,賈舅老爺來了。劉慕唐道:「這不用躊躇了,可以入局了。」於是嚴、伍、劉、賈四位坐下打牌,過有才在一旁觀局。只打到第三牌,劉慕唐就和了一個三台,接上又和了兩小牌,看那樣子,這四圈牌,一定是要大贏的了。正在這個時候,外面來電話:請劉慕唐說話。劉慕唐對過有才道:「請你給我打一牌。」過有才笑道:「你的手氣正好,若是從中用一個人挑水,就要泄氣了。」劉慕唐道:「不要緊,不要緊,越有人助威,戰事越順利的。」看牌的人,遇到挑水這樁事,那是難得的機會,現在劉慕唐一定要過有才上場,過有才口裡雖然謙遜著,可是人家一起身,他也就挨身上前,坐到椅子上去了。偏是他的手氣也好,接連和了兩牌。一會兒劉慕唐走來,拍著過有才的肩膀,說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這牌我出倒了,你去打吧,輸贏我不問。」過有才一看面前的籌碼贏了三四千了。無論如何,不會大輸的。劉慕唐所說,當然是玩話。便道:「很好,讓給我了,不要反悔。」劉慕唐裝出匆匆要走的樣子,說道:「不反悔,不反悔。但是你輸了,不要埋怨我呀。」說了這句話,他也不等人家答覆,竟自走了。過有才接手打了十二圈,劉慕唐還沒回來。算一算,贏了七八千了。嚴竹蓀道:「太累了,收場吧。」他是大輸家,他既要收場,而輸得少一點兒的伍鶴遺,也是沒有精神,於是各開了一張支票給過有才。他這時要不接錢吧,錢就是劉慕唐的。接下了吧,又怕劉慕唐不答應。心想,我收下再說,看劉慕唐的態度行事。賈舅老爺也輸了三百塊錢,過有才徑自做主,不要他的。 這晚上過有才回去,又歡喜,又恐怕。歡喜是贏了這些錢,恐怕是劉慕唐要拿回去。到了次日,和劉慕唐一談起。劉慕唐道:「當然是你的,誰叫我說出了呢?」他這樣慷慨,倒出於過有才所未及料,七八千塊錢,自己一把撈來了,覺得也有些不過意。便道:「後面一部分,雖然是我贏的。前面一部分總是慕唐兄贏的,要不然我們對半分吧。」劉慕唐笑道:「我們二人這樣謙讓,一定不易解決。不如請出你的好友來,做一個調人,你看如何?」過有才明知他指的是史鏡華女士,便問道:「誰是我的好友,我不知道。」劉慕唐笑道:「請出來你就知道了。」便吩咐聽差,到書房裡,請出史小姐來。史鏡華來了,劉慕唐將緣由一說,史鏡華道:「雙方都有理。依我主張,就把那錢做合股公司的資本。過一兩天,再打一回牌。贏了呢,資本算是過先生的,贏的錢再分。輸了呢,資本有餘,是過先生的。不夠兩下公攤出來。」過有才原不願再打牌,可是一聽史鏡華的話,又是袒護自己一方面的,未便拒絕,只好答應道:「好,就是這樣辦吧,可是我太占便宜了。」這話約定之後,過了兩天,依舊約著嚴竹蓀、伍鶴遺、賈舅老爺三人,再打一場,結果,又贏了四千五。過有才贏錢贏得了趣味,便不時地到劉家去。一來是藉此和史鏡華接近接近,二來是賭錢。因為這史女士,人非常貞靜,約她看戲吃飯,或者遊園,她總不到。你若到劉家去會她,她卻誠懇地相陪。到了劉家,他那裡總是有人的,兩三個人一說,不由得不賭。起先過有才自有盤算,輸了一千八百的就不來。只當少贏幾文,可是連賭半月,麻雀、撲克、攤寶都試過,總是贏多輸少。合計前後所贏的錢,已不下四五萬,這樣一來,膽子就大了。由小賭慢慢變成大賭,由人家邀他賭,變成他邀人家賭,而且老賭的幾個人,他都認識,全是闊人,決沒有什麼欺賴的。 有一天,劉慕唐忽然提議,說後天是他夫妻雙壽,必要樂一天,請的客,都要夫妻雙請。吃完飯之後,搖一場小攤寶,也要夫妻雙雙入局。過有才道:「這一會我是無望的了,因為我是一個單身客啦。」劉慕唐笑了一笑,說道:「我們所謂夫妻,原不一定要結了婚的。」過有才道:「無論結婚不結婚,我都沒有這種太太。」劉慕唐道:「有才兄,你還裝什麼傻,一定要我說出來嗎?」過有才道:「我何嘗裝傻?」劉慕唐笑道:「那也就巧了,我是非請你不可的,你沒有太太。史小姐,我也非請不可的,她是沒有老爺。我的主意,想把你兩位配成一對,行不行?」過有才本來坐在椅子上的,聽了這話,連忙站了起來,搖著頭說,口裡連說:「使不得,使不得!人家小姐,哪裡像我們,可以隨便胡鬧的。」劉慕唐笑道:「這也不過我心裡這樣算著罷了,難道我那請柬上,當真還把『過太太』三個字寫上不成?到了那天,所有的來賓,都是一雙一雙的,唯有你一男一女,卻是單的。明是各管各,暗中我就算有一雙來賓了。」過有才道:「雖然這樣說,究竟不相宜。將來被史小姐知道了,見怪起來,豈不是笑話?」劉慕唐道:「她怪什麼?我請客,她做客,雖然湊巧和你各是一位,但是這並不能怪我們做主人的。至於你呢,也是一個客,你怎樣知道我有成雙請客的用意。她就知道,也不能怪你呀。」過有才他口裡雖然那樣說,有些使不得。其實他心裡巴不得如此,要看史鏡華對此事的態度,究竟怎樣。於是含著笑說:「來我是來,我希望你再另請一兩位男客和女客,這事就不成問題了。」劉慕唐道:「那也好,到了那時再說吧。」過有才見他如此答應,知道成了定局,心中正是歡喜。到了那日下午,劉慕唐家裡,來了七八對夫妻,男的舉止闊綽,女的衣服華麗,都是闊人的模樣。過有才一進他的客廳門,剛好史鏡華小姐,也是從內室裡面出來。於是劉慕唐夫婦,把他兩人同時介紹給各來賓。 這男賓裡面,嚴竹蓀、伍鶴遺、賈舅老爺,原是極熟的。其餘的幾位,也是常在這裡相見的。唯有那些女賓,一一花枝招展,都是成對地坐著。過有才心想,幸而今天有一位史小姐伴著,要不然的話,只有我一個人是單的,未免孤寂乏味。再一看史小姐,今天也不像平常那樣素淡,穿了一件印度紅的長袍,頭上又插了兩小朵珠花,竟不像是女教員,也是時髦太太了。那些男賓呢,還有一半知道他二人關係的。其餘的人,卻一律認作是過有才未結婚的太太,把他兩人也讓在一塊兒坐。史鏡華似乎也有些知道。不過看她的意思,因為和過有才有相當的友誼,這一點兒小嫌疑她也不肯迴避,竟毫不為難的,在各處周旋。過有才這一樂,真出乎意料,就索性藉此機會,和她老坐在一處。談了一會兒,劉慕唐夫妻,招待他們入席,過有才和史鏡華又坐在一方。席散之後,史鏡華有些醉意,過有才站在一邊,捧著一杯茶喝。臉可對著牆上仇十洲的工筆仕女,看著發痴笑。史鏡華悄悄地走到他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過先生」。過有才一回頭,見她臉上紅紅的,眼珠也有些神澀,像近視眼一般地望人。便說道:「史小姐酒喝多了。」史鏡華道:「今天,我們都不該來。」說到這裡,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說的樣子,便不由得把眼光往低處射,看著人家的腳尖。過有才道:「怎樣不該來?」史鏡華依舊不用眼睛看他,口裡卻說道:「你還看不出來嗎?」過有才只聽了「你還看不出來嗎」這七個字,正像觸了電一般,也不知答覆一句什麼好,半天才答了一句:「沒有什麼關係。」史鏡華道:「回頭他們又要押寶,若是辭了不入局,這些來賓,一定不高興的。若要加入呢,我實在不願意,引起許多誤會。」過有才聽了「誤會」這兩字,心裡又是一樂,依舊說:「沒有什麼關係。」史鏡華道:「我是不大會猜寶,我只陪陪過先生得了,你怎樣猜,我就跟著你怎樣猜。」過有才道:「不要緊,可以在我這裡拿千把塊錢去玩玩。」 他二人正在這裡輕輕地說話,計議入局的事情,劉太太悄悄由身後走到前面來,對過有才道:「你二位怎樣?打算臨陣脫逃嗎?」過有才紅著臉道:「不能夠,總是要勉強奉陪的。」史鏡華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卻走到一邊去。劉太太對過有才點頭微笑,心裡好像了解一切,人家越是這樣注意,史鏡華越是默默忍受。史鏡華越是默默忍受,過有才越是歡喜。心想,今天晚上既然有些資本家在這裡,我要大方些,不要在人家面前相形見絀,主意定了,邀著史鏡華和來賓周旋,喜洋洋地,臉上總有些得色。一會兒聽差來說,場面已經擺好,請大家入局。於是劉慕唐拿出籌碼來,見人分散,暫時規定每人只是一千元。劉慕唐自己坐在桌子橫頭,做了莊家。場面是兩張大餐桌子並起來的,大家押寶的人,分兩面坐下。各人的太太,都坐在一處。那史鏡華女士,也就緊挨著過有才坐下。過有才知道什麼押寶,糊裡糊塗地坐在那裡,由史鏡華替他支配,約莫一小時,也贏了數百元。在場的嚴竹蓀忽提議,說道:「今天在場的人,角色很齊,我主張就此場面,大玩一下,各位贊成嗎?」一言未了,幾個人站起來叫好。劉慕唐道:「既然要玩大的,我可不敢做莊,讓別位來吧。再說各位女賓,也可自由退席。」那些女賓見他們要大賭,便都退席了,有的回家去,有的和劉太太到裡面去談話。史鏡華卻不走,依舊坐著,對過有才笑道:「你多多贏些,我替你管賬吧。」過有才在桌子下和史鏡華握了一握手,算是道謝。那些人因嚴竹蓀性情甚豪,便推嚴竹蓀做寶官。一賭下去,先是嚴竹蓀輸了,過有才差不多贏到三萬。電燈底下,照著史鏡華的氣色,笑靨生春,兀自止不住。這時過有才百事如意,就是有人舉他做大總統,他也不願做。得意忘形,儘管許史鏡華的條件。說道:「我明天買一個極大的鑽石戒指送你,謝謝賬房先生。」史鏡華道:「管賬也是應該的呀。你要送我的東西,我要等你大贏一注才要呢。」過有才道:「等什麼,就是這一寶吧。」一看場面上只空了四門沒有人下注,他一高興便說:「這寶我買了,全移在四上。」嚴竹蓀笑道:「注子不少呢,有一萬多呢。」過有才道:「那你不用問,我買了就是了。」嚴竹蓀口裡銜著一根雪茄菸,這時他拿下來彈了一彈灰,一隻手摸著小鬍子,微微地一笑,說道:「你能再下一注大的嗎?」他那樣說著,在他的意思,以為過有才沒有這個力量了。過有才正在高興頭上,哪裡肯讓人家諒定,馬上又出了一萬,押四上的孤丁。這時滿桌的人,都緊張起來。及至將寶盒揭開,正是一個三。過有才連買注,帶下注,輸了三萬多。史鏡華把腳一頓,皺著眉道:「何必呢,一回就輸了許多。」過有才輸了錢,雖有些後悔,但是看到史鏡華這樣替他不快,又得到相當的安慰。這時是第二寶了,嚴竹蓀忽然站了起來,兩個手互相抱著,口裡咀嚼著,那半截雪茄菸,上下亂動。看他那種戰勝而驕的樣子,真是睥睨一切。劉慕唐道:「有才兄,你看看竹蓀的樣子,我們著實地押上一寶,免得他得意。我下三千,押在二上,你呢?」嚴竹蓀兩手依舊抱著,兩隻肩膀微微一拍,笑道:「像你這樣的注子,還打不下我的威風來呢。」這一句話,激動了全局,大家都加增了注子,往下押去。過有才也是氣憤不過,拚命地下了五千一注。打開寶來,過有才又輸了。從此以後,過有才的手氣就不好,押到哪裡,輸到哪裡。除了贏的錢輸脫不算,還輸了四萬多。但是嚴竹蓀也沒贏,是些押寶的人分散地贏去了。嚴竹蓀伸了一個懶腰,笑道:「這一場鏖戰,真夠瞧的了。我不做莊了也要押幾寶玩玩,哪位接手?」大家面面相覷,都不肯上場,怕輸贏的數目太大。史鏡華輕輕地說道:「我們輸了這些,就此收場嗎?那太不值得了。」嚴竹蓀將雪茄菸往地下一扔,肩膀聳了一聳,又一拍手道:「我可沒贏錢下台。有才兄要怕散場的話,最好是接手做莊。」 過有才一輸錢,心裡本來有些著急,大家一抬,他越發心火往上,按捺不住,將桌子一拍,說道:「好,我就再把五萬塊錢拼一下。」史鏡華在一邊看見,也似乎很著急,說道:「你的手氣,不很好,我先給你搖兩寶,好嗎?」過有才見她一片熱忱,而且又極願意和她聯絡,自然不便拒絕,只得答應了。過有才一坐到莊家位上去,開首史鏡華便替他搖了三寶,果然賭風很好,竟贏了兩千。這些押寶的人便說:「史小姐你還是讓莊家自己來吧,關係很重呢。」史鏡華沒作聲,就讓過有才自己動手了。誰知這寶盒子裡的骰子,竟像認得人一般。一交到過有才手裡,馬上就變了卦,不到半個鐘頭,就輸了三四萬。他越輸,史鏡華越急,替他張羅這樣,張羅那樣。他本來穿了一件時髦的大袖衣服,兩隻衫袖,不時地在桌上,拂來拂去,一件新衣服,都鬧髒了。過有才雖然輸錢輸得厲害,看著也是過意不去,便道:「我是要賭到天亮的。夜深了,你去休息吧。」史鏡華道:「不,我要看見你有一點兒起色才走呢。」過有才沒法,只得由她。可是他的賭運,實在不好,輸了五萬,又輸了五萬。一晚之間,竟輸了十三四萬。依著過有才還要往下賭,史鏡華勸他不要這樣急,越急是越輸的,便對在場的人道:「這個時候,我們歇了。今晚休息一晚,明天再來,好不好?」大家道:「那也可以,不過這一場的賬,要這一場就結束,不能夠到下一場去算。」過有才道:「那是當然如此,不過我的支票本,並沒有在身上,晚上送到慕唐兄這裡,看行不行?」劉慕唐道:「一天半天不成問題,在場諸位,今晚向我要就是了。」大家見劉慕唐如此說,就各自走了。在過有才又有過有才的計劃,心想,我辛辛苦苦敲來的錢,豈能這樣輸了。我這一回去,在銀行里把現款提出,我就馬上逃走。只是有一層,史鏡華的人情太重,把她丟了,又覺有些不忍。她若能和我一路逃走,那就好了。 他正這樣想著,那史鏡華就像猜到了他的心事一般說道:「你的精神太不濟了,借著劉先生的汽車,我送你回去吧。」過有才聽了大喜,連忙答應說「好」。史鏡華和他一同坐了汽車,到了旅館裡,便道:「這是哪裡說起,快活一晚上,輸了許多錢?你不心疼嗎?我都心痛呢。」過有才笑了一笑,說道:「你別著急,沒有那樣便宜的事,當真我那樣傻,輸了的錢全拿出來。」史鏡華聽了這話,心裡倒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有什麼法子,不拿出來,快告訴我,我很替你著急呢。」過有才取了一根菸捲,將火柴擦著,便躺在沙發椅上抽菸,眼望著史鏡華微笑。史鏡華道:「唉!你這人怎麼了?人家正同你著急哩,你在這裡自在。」過有才道:「你先別問我,我要問你一句話。蒙你看得起我,半個月來,特別垂青,我很感激。但是你是誠意呢,還是到了朋友之情而止呢。」史鏡華低著頭,用手弄著沙發椅套上的荷葉邊,低聲說道:「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何待我說呢?」過有才道:「這樣說,你是願意和我合作的了,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現在存在銀行里的款子,有二十萬開外,足過我的下半輩子了,這是我終身大事,我豈能夠輸掉。我下場之後,就決定了主意,馬上提款出京,把輸的錢全數背了。只因為與你感情太好,不忍一個人獨走哩。」史鏡華道:「這法子要是要得,設若他們聲張起來,豈不與你的名譽有礙?」過有才笑道:「這是賭博債,我只要一離開北京,他們是沒有法子對付我的。第一,他們不能用法律來解決。第二,他們也不敢登報聲明。除此而外,他們還有第三個法子不成?」史鏡華道:「我一時之間,沒有主意,容我考量考量。」過有才道:「這事要走就走,哪裡容得慢慢考量?」史鏡華道:「就是要走的話,你打算坐哪一班火車呢?」過有才道:「十二點鐘以前,把款子提出,四點鐘就可以走了。」 史鏡華見他已決計要走,都依從著他,答應一塊兒同走。過有才雖然一宿未睡,也沒有休息,喝了一壺濃茶,吃了一些點心,便到銀行里提款去了。史鏡華表示對他極端服從,坐在房間竟沒有走。只等過有才出了門,她馬上叫了幾處的電話,前後足說了一個鐘頭。好在這屋子裡是電話分機。她關起門來,隨便怎樣說,人家也聽不見呢。過了兩小時,過有才欣然回來,對史鏡華道:「百事都已辦妥,我們這就可以休息一會兒。到了三點多鐘,直上東車站。」史鏡華紅著臉用手按住心口,說道:「我心裡亂得很,怎麼辦?」過有才笑道:「這事除了你我以外,誰也不知道,你慌什麼?難道你以為半天沒回劉家去,怕劉家馬上來找你嗎?」史鏡華連忙說道:「這個不成問題,我常常出來整天的,他家裡也不過問的。」過有才道:「那麼,你為什麼還心慌呢?你只管放著膽子,跟著我走,保你什麼問題也沒有。」史鏡華道:「但願如此才好。昨晚上,熬了一夜,你且先睡一睡,讓我來寫幾封信,和一些好朋友告別。」過有才聽了,當真倒上床去睡。但是心裡有事,哪裡睡得著?睡了又爬起來。史鏡華道:「怎麼樣?你心裡也亂得很嗎?」說話時,將信紙壓在腕下,有意無意之間,好像是不願意過有才看見,過有才因為不敢違拗她的意思,只好又倒下去睡,笑道:「我心裡亂雖亂,和你那個亂法,可有些不同。」史鏡華道:「你給我睡下去,別打攪,讓我快些把信寫完吧。不然,我寫到要上火車,也寫不好呢。」過有才聽她如此說,就不打攪,讓她去寫。史鏡華將信寫好,回頭一看床上的人,已睡著了,她便悄悄走出旅館去,見對面馬路邊上,立著一個小孩,將手一招,把那小孩招過來,便拿了一個字條給他,自己仍悄悄地走回旅館。到了兩點鐘,過有才便醒過來,草草地收拾行李,算清了旅館費,叫了一輛汽車,一直到東車站來。過有才先讓史鏡華坐在候車室里,自己便去買票。 當他剛剛要到票房的窗子邊下,兩個穿灰布長袍的,頭戴黑瓜皮小帽的,將他肩膀一碰。過有才知道這種人是不可藐視的,就讓他碰一下,沒有作聲。誰知他兩人,卻向著過有才笑起來。那種冷峭的笑容,看了只是令人寒心。過有才心虛,便停住了腳,對他兩人一望。那兩個人中,有一個人問道:「先生您上哪兒去?」過有才要在平時人家這樣干涉他,他早就要申斥人家兩句。現在不敢強硬,只說道:「我和你兩人又不相識,問我做什麼?我到奉天去,怎麼樣?」又一個人笑道:「我們也是公事,不然,敢和您麻煩嗎?」說著在大襟裡面,掏出一面小小的徽章,給他看了一看。過有才道:「呵!你們專門是調查人員出京的。」那兩人含糊著答應了一聲。又問道:「您不是有一位太太同下汽車的嗎?」過有才道:「在候車室里。」有一個人道:「那就是了。」過有才見他糾纏不清,心裡總有些慌,便索性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來,交給他兩人道:「我是西藏屯墾使的代表,也沒有帶護兵,也沒有帶聽差,就是我夫妻兩個,要到奉天去走一趟。這總算說得清清楚楚的了,你們還有什麼事要問嗎?」那兩人道:「您別生氣,那邊候車室里,有人請您過去說一句話。」過有才道:「我剛從那裡來,有誰請我說話?」那兩人把他攔住,不讓他向前買票,說道:「剛才您沒有看見他,他可看見你呢。就幾步,您去說說話,再來買票,那也不遲。」過有才聽說是到候車室去,料著也沒有大變故,便道:「這事就奇了,是誰一定要和我說話呢。」只得跟著他兩人向候車室來,一進門,就見七八個人圍住史鏡華。她一聲不響,坐在那裡,哭喪著臉,幾乎要掉下淚來。過有才一見,不由得魂飛魄散,心裡不由得噗噗亂跳。立時一個人,對他一陣冷笑。這人一笑,把他這一生的幸福,半天的計劃,都已送入東洋大海。那人說:「你要是懂事的,就和我走。」過有才心膽俱碎,哪裡說得出話來。要知這人是誰,過有才跟不跟他去,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