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十回 泉水出山終成畫虎 豺狼當道空憶泥雲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汪炳貴正在這裡談國務總理光臨的好處,忽然有人鼓掌而出。大家看時,卻是牛古琴。大家便問道:「牛先生,你有什麼好新聞報告?這樣快活。」牛古琴道:「並不是我有什麼新聞,我打算把我們會館裡的新聞,往外報告呢。平常我看見總理去拜一趟客,報上都要登出來。現在國務總理,到我們這會館裡來,當然也是一樣的事情,我們就不能登報嗎?不如我們作一段稿子,送到各報去登,登出來了,大家都有面子。」汪炳貴道:「說得有理。我去問問彭老先生看,要怎樣的做法。」說著,他高高興興就到彭如心屋子裡來。彭如心因為會館裡的人,都來和唐雁老見禮的這種事,他已經是十分不高興。因為多有幾歲年紀,還容忍得下,只是用手摸著花白的長鬍子,靠著椅子背,坐著納悶。汪炳貴一走進來,他就不像平常那樣藹然可親,只是微微點了一個頭。汪炳貴一看形色不對,先打了一個哈哈,笑道:「老伯,你老人家給這會館增光不少。不然,哪有國務總理到這種地方來。」彭如心不作聲,淡笑了一笑,汪炳貴道:「總理來一趟,算什麼。不過你老人家是一個布衣,能屈總理之尊,前來拜會,你老人家的道德學問,就可知了。人家以為總理來了榮耀,我以為會館裡有老伯在這裡住,那才是榮耀呢。」彭如心聽說,仍舊不作聲,又淡笑了一笑。汪炳貴道:「他們說,還要把這一件事登報呢。」彭如心道:「什麼!登報?那太笑話了。而且他一個賑務督辦,出來拜一會客,也極平常的事,哪就有登報的價值?」汪炳貴道:「我也是這樣說。況且你老人家閉門讀書,決不是那樣好名的人,就是可以登報,也不能投稿呢。所以我一聽他們說,就極力去阻止他們,叫他們不要胡鬧。」彭如心道:「這樣就好。你老哥究竟是個讀書人,自有身份。」汪炳貴嘆了一口氣道:「人情涼薄,處事可見。設若今天來一個我們一樣的窮人,恐怕會館裡的人,都不會知道呢。」 彭如心道:「如此便好。就是有人問起來,也不必提這事。雁程呢,他是家兄的學生,小時,我們在一處,曾讀過幾天書。他來拜訪我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汪炳貴這才明白了他和唐雁老的關係,更不是尋常的朋友,越發地可注意了。他在彭如心屋子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再出來,對大家搖搖手,意思叫他們不要聲張。自己輕輕悄悄地走到牛古琴屋裡去。牛古琴問道:「彭老先生怎說?」汪炳貴道:「他是年高有德的人,豈能像我們一樣,貪名貪利。他對你們這樣鋪張的行動,很是不滿意,是我解說了一番,他才不見怪呢。」牛古琴道:「難道他有這樣一個好朋友,都不出來做官?」汪炳貴道:「出來一定是出來的。不過就怕沒有相當的事情。據我想,至少要請他當秘書長才對。」牛古琴道:「你和彭老先生感情太好了。他做秘書長,老哥怕不要拜個課長?」汪炳貴道:「我也是這樣想。無論如何,只要我有事情,我一定給你想法子的。」牛古琴禁不住笑了,說道:「我呢,自然要老哥提攜一二,還有許多會館裡的人,大概也要找老哥呢。」汪炳貴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他們這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想彭老先生提拔他們。哼!未必。凡在老前輩面前辦事,總要有一門所長,或者是品性好,或者是閱歷深,或者是有學問。他們究竟是哪一條可取呢?他們要找我,我決計是不和他們說話的。」牛古琴聽了這話,好像汪炳貴句句罵的是他,不由得面紅耳赤,只是搭訕著抽水煙。這時窗子外,忽然有人叫道:「汪先生。」汪炳貴聽那聲音,是同會館住的邵述堯先生,便道:「我在這裡,有什麼事?」邵述堯道:「請出來,我有一句話說。」汪炳貴聽說,當真走了出來。邵述堯執著汪炳貴的手笑道:「晚上沒事嗎?」汪炳貴道:「倒沒有什麼事。」邵述堯低聲說道:「我們一塊兒吃小館子去。」汪炳貴心想,我們兩人也同住了一年多,什麼時候,你請過我呢?今天無緣無故,忽然請我吃起小館子來,這也就奇了。難道你看我和彭如心要好,就和我聯絡起來嗎?管他呢,吃一餐,是一餐,我且叨擾你一頓,口裡卻說道:「今天晚上,實在不得空,彭老先生有兩封信,要我替他寫。」邵述堯道:「現在還早,我們就去,早點兒回來,我包也耽誤不了事。」汪炳貴道:「我又叨擾你做什麼?」邵述堯笑道:「我的老哥,我們還論這些嗎?聖人云: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吃一餐飯,又算什麼。況且我們是多年患難之交,只要有吃有喝,你做東,我做東,都是一樣。好譬說:今天老大哥有錢,我要你請我上一回館子,你還能推辭嗎?」汪炳貴道:「我這倒沒的說了,好,就同去吧。怕是回來晚了,彭老先生,要找我呢。你不知道他真依靠我為左右手,什麼事都不瞞我。」邵述堯自然不能加以否認,都點頭稱「是」。到了小飯館子裡,要酒要菜,邵述堯足請汪炳貴這麼一吃,汪炳貴心滿意足。回頭邵述堯又喊了兩輛洋車,一直送他回來。 汪炳貴將門生帖子寫了,放在兩包餑餑面上,雙手捧著兩包餑餑,送到彭如心屋子裡來,笑著說道:「有一張帖子,請老伯看看。」說畢,將兩包餑餑放在桌上,把那張字帖,雙手呈到彭如心面前,笑道:「你老人家收一個窮門生吧。」彭如心接著一看,說道:「呵呀,不敢當,不敢當!」汪炳貴作了一個揖道:「晚生斗膽說一句,老伯若是一個顯官,或是一個名流,晚生無故拜門,那還是別有所圖。現在老伯是個閉門讀書的老儒,晚生除了一番敬仰之心而外,實在無一點兒私念。若是老伯不受這一請,拒之於門牆之外,晚生也不敢固請,只恨我才疏學淺,不配受老伯的教益罷了。」彭如心聽了他這話,倒不好措辭,說道:「老弟你太客氣了。你若是以我馬齒加長,大家長在一處談談,那麼算我是個老友罷了,何必拘這個形跡。」汪炳貴道:「晚生哪敢這樣?就以老伯的話而論,老伯年高德重,也值得後生一番崇拜。」彭如心道:「既然如此說,我們交好在心上吧,帖子我是不敢收的。」汪炳貴見彭如心意思已經活動了,馬上對著他磕下頭去。彭如心攙扶不迭,口裡說道:「請起請起,免除客套吧。」汪炳貴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來,又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馬上就改口稱「老師」。彭如心見他謙和謹慎,自然也是歡喜。自這日起,彭、汪兩人越發地親密,到了第三日頭上,汪炳貴見他對唐雁程,並沒有什麼表示,便問道:「雁老日前來拜老師,倒也見得這人還念故舊。」彭如心道:「我們的交情,原非泛泛。」汪炳貴道:「我也這樣想著,一定是交情很厚的。不然,老師何以沒有去回拜。」彭如心道:「那倒不關乎這個。因為我對他們富貴中人,是不大願意接近的。早兩天就想去回拜,一天挨一天,挨到現在還沒有去。」汪炳貴道:「依門生的意見,各人的光景是一事,禮節又是一事。我們是先去拜訪他,或者不免有奔走權門的嫌疑。現在是他來先拜,我們去回禮,就沒有嫌疑了。我看還是早去的好,免得人家說我們無禮。」 彭如心想了一想,說道:「你這話也有理,我明日早些去,不讓他上衙門,一直到他家裡見他。」汪炳貴道:「老師去了,他一定是從優款待的,說不定還要請老師出山哩。」彭如心道:「官我是不做的。我這麼大年紀,也不能跟年輕力壯的人一樣,天天上衙門畫到。」汪炳貴聽了這話,心裡大不以為然,便笑著說道:「雁老要真是給老師的差事,也不至於天天讓老師上衙門畫到。受與不受,現在又何必預定,到那時再說得了。」彭如心並沒有留心他這話的意思,隨便答應了一句。 到了次日,汪炳貴深怕彭如心把出去回拜的事情忘了,一早便偷著出去,在別的地方打了一個電話到唐宅,說是彭如心要來,請唐督辦在家裡等一等。回來之後,就一直到彭如心屋子裡去,說道:「老師,這胡同口上,有的是熟車子,我給你老人家雇一輛吧。」彭如心道:「你是給我僱車到唐宅去嗎?我還懶得去呢。」汪炳貴道:「不,你老人家還是今天去的好。今天天氣很好,又沒有風。早去早了卻一種人情,我就去僱車吧。」彭如心笑道:「我在河裡的人不急,你在岸上的人,倒急起來了。」汪炳貴道:「不是那樣說,這半個月來,總沒有好天,難得今天不颳風,何不就趁今天去。再說回拜人家,日子也不宜相隔太久了。」彭如心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吧。」汪炳貴大喜,連忙雇了車子,請彭如心上車。彭如心哪裡知道汪炳貴一番用意,以為遇到唐雁老,遇不到唐雁老,那都沒有關係,只要到唐宅丟了一張名片就得了。而且自己的這樣衣服樸素,逆料唐雁老就是在家,他的聽差也未必進去通報呢。誰知到了唐宅,在號房裡一放下名片,那大模大樣的號房,早是滿臉堆下笑來,說道:「彭大人來了,我們督辦,正在家裡等著呢。請請。」說著,一搶上前一步,引著彭如心往上房裡走。彭如心想道:「怪得很,他怎樣知道我今天要來?」 門房請彭如心先在外客廳坐了片時,然後便由聽差引他到內客廳和唐雁老相會。唐雁老搶上前一步,握著彭如心的手說道:「我的老大哥,你怎樣今天才來?」一面說話,一面便拉了彭如心坐在一張沙發椅上。唐雁老道:「那會館裡,我看嘈雜得很,老大哥何不搬到我這裡來住?要茶要水,總也方便些。」彭如心道:「我是那樣混慣了,倒也不覺得嘈雜。」唐雁老笑道:「老哥還是這樣的脾氣,不肯改掉。我看老哥精力很強,何不出來幫我一點兒忙?」彭如心道:「我原是不打算上京的,偏是幾個朋友寫信給我,說此地有個館等著我來。我是教書為業的人,恰是南方館事又要散,所以上京來了。到京以後,東家到關外去出一趟差,兩個月沒回來,我正等著呢。」唐雁老道:「有我在北京,還要老哥教書混飯吃,家鄉人豈不要罵我嗎?老哥要在會館裡住,我也不敢勉強請著搬來。至於館事可不必就,用的錢儘管到我這裡來拿就是了。」說時,也有人上來回事的,也有拿著公事上來,請指示的。看他們都是衣冠齊楚,一表人物,可是站在一邊,那樣卑躬屈節的樣子,臉上既不能有一點兒笑容,說起話來,都先帶一個「是」字。唐雁老坐著談話,竟是毫不在意的,不當一回事。彭如心心裡想道:「俗言說官不能大一級,真有些不錯。你看唐雁老手下這班人真是可憐,我看還是不做官吧。」這天唐雁老陪著彭如心吃了飯,又把汽車送了他回會館。而且和彭如心訂了約,以後常派汽車來接他談話。彭如心也都答應了。 會館裡住的人,看見彭如心坐汽車回來,知道他是在唐雁老那裡來,都由屋子裡跑出來和他點頭。只有汪炳貴他和彭如心有師生之誼,一直跟進屋子裡來了,先是不敢直問此去的成績如何,後來話裡有話,知道唐雁老果然要請他出來做官,心裡自是一喜。過了一會兒,自回屋子裡去,會館裡的人,便都恨不得立時走過來,打聽一個虛實,只是怕這事冒昧了,都擱在心裡。那牛古琴自恃和汪炳貴的感情好些,所以就到他屋子裡來和他談話。牛古琴還沒有問話呢,汪炳貴就先說道:「彭老師今天在唐雁老那裡回來,真算有面子,是唐雁老把自己坐的汽車,送他回來的呢。」牛古琴道:「是,我也出去看了,是輛極大極好的汽車。」汪炳貴道:「那還不足表示尊貴。聽說彭老師在唐宅午飯,有三個總長、兩個次長作陪。」牛古琴道:「今天吃的,自然是便飯,哪裡來得及請許多人作陪?」汪炳貴道:「你以為我冤你嗎?他們這些闊人家裡,總長、次長,是常常來的,一陣來幾個總長,那很不算一回事兒。他們的廚房,比館子裡的東西還要齊備。要辦一桌什麼酒席,說辦就辦。再說他們家裡的電話,隨處都是插銷,愛打電話,睡在床上能打,坐在椅子上也能打,在桌上辦事也能打。你想他們打電話那樣便利,邀朋友吃飯,還不像當面請客一樣嗎?」牛古琴既沒有到過大公館裡去,汪炳貴說的話,他無法證明不確,只有自認失敗,便道:「彭先生既和這些總、次長在一處吃飯,將來和這些總、次長都是朋友了,要做起官來,一定是極容易的,這真是個好機會。你看令師將來要得一個什麼差事?」汪炳貴道:「那反正小不了。彭老師的意思,自己不出山是罷了,卻很為我出力,據說,已經和雁老提到我了。以俗例論,他是敝師的學弟,就算是我的師叔,將日子放長些,我看他也不能不給我找一個事。」牛古琴聽他說唐雁老是他師叔,心裡不住地後悔,心想他去拜彭如心的門,我是知道的,為什麼我不跟著學呢。不然,唐雁老也是我的師叔了。肚子裡盤算了一回,心想他能在彭如心身上轉彎,我何不在他身上轉彎?主意想定,當時也不說破,依舊和平常一樣地談話。 到了這天晚上,牛古琴買了六兩肉、幾塊南豆腐,叫長班煮成一鍋。又買了三個雞蛋,也叫長班添些青蒜,炒上一碗。翻一翻網籃里,還有在家裡帶出來的路菜——半截鹹魚尾,索性叫長班煎了。添上青菜蘿蔔,也有五個碗。於是打了四兩白干,又買十來個白面饅頭,請汪炳貴一處晚餐。汪炳貴見他出於誠意,也不推辭,酒菜擺在桌上,二人對面坐下飲酒談話。酒已進肚,興致就高起來。汪炳貴道:「這會館裡,要是我們合得來。」牛古琴拿了汪炳貴的杯子過來,給他斟上一杯酒,遞到他面前,然後說道:「我也是如此想,因為我們的脾氣相合呢。」汪炳貴道:「唯其如此,所以不分彼此。就像前次借了老哥三塊錢,原約著第二天就還的,偏是前途失信,我就把這事擱下了,抱歉得很!」牛古琴道:「笑話,兩三塊錢的事,何足掛齒。」汪炳貴道:「話雖如此,親兄弟,明算賬,我總是很不過意的。」牛古琴舉著酒杯子,對汪炳貴比了兩比,笑道:「喝酒吧,不要提了。」汪炳貴趁此機會,笑道:「老哥是個慷慨人,我這樣說,倒顯得小氣了。不提,我就不提吧。」牛古琴笑道:「老哥之稱,卻是不敢當。未知貴庚是?」汪炳貴道:「今年四十二了。」牛古琴道:「哎喲,大我三歲哩。老哥這兩個字,豈不是倒轉來說?」汪炳貴道:「痴長几歲,一無所長,又算什麼呢?」牛古琴又舉了一舉杯子,喝了一口酒,將酒杯子放下,手比著筷子頭,低頭若有所思,停了一停,然後對汪炳貴一笑道:「我們總算性情相投的,老哥不嫌棄的話,我們換一張帖子,老哥以為如何?」汪炳貴吃了人家的口軟,怎好說不願意的話。況且自己知道他家裡馬上有錢寄來,正要想接近些哩,便道:「好極了,我久有此意,只是我占長了,要算老大哥呢。」牛古琴見他一口就答應了,甚是歡喜,便笑說:「就不提年歲吧,無論學問閱歷,哪一樣不在做兄弟的以上呢。」於是二人開懷痛飲,四兩白干,居然不曾留有餘滴。 到了次晨,牛古琴買了一幅帖子,開上三代腳色,便和汪炳貴實行拜了盟兄弟。偏是同會館裡的都知道了,要吃他們的喜酒。汪炳貴道:「那萬萬使不得。要說換蘭譜呢,敝老師聽見,倒不以為非的。若是又要鋪張起來,恐怕招他的怪。」有人說:「在家裡不成,我們出去吃也可以。」汪炳貴道:「這樣吧,討一句兆頭,辦一個長來長往,我請諸位吃麵如何?」大家見他十分不肯請,也不能勉強,也就答應了,只吃一餐面。汪炳貴算一算,會館裡共是二十四個人,半斤面一個人,總要十二斤面,於是就和牛古琴商量著道:「一個人出八毛錢,到小山東館子裡,叫他煮十二斤面來。面大概要一毛錢一斤,下剩四毛錢,就叫館子裡做四毛錢炸醬。」牛古琴道:「恐怕裡面沒有什麼肉渣。我們一人再添上二毛吧。」汪炳貴道:「要什麼肉渣,完全是甜醬,他們也會吃了下去。」又笑著說道:「我是一個窮哥哥,你還不知道嗎?」說著,在身上掏出六個輔幣,又數了四十個銅子,合二毛錢,一齊交給牛古琴道:「這是我名下的八毛,每毛合銅子兩吊全交給你了,你愛怎樣辦就怎樣辦。」牛古琴手頭,究竟方便些,自湊一元二毛,合成兩塊錢,叫了一餐炸醬麵,分給同會館的人吃。 唯有彭如心一個人,大家把他當老前輩看待,卻沒有將面送去。彭如心聽見兩隔壁,一對面,都是唏嗦唏嗦之聲,很是奇怪,心想這是一種什麼聲音。過了一會兒,汪炳貴到彭如心屋子裡來閒坐,彭如心道:「剛才下雨了嗎?」汪炳貴道:「沒有。」彭如心道:「沒有下雨,為什麼剛才唏嗦唏嗦一陣大響。」汪炳貴想了一想,笑道:「是了,剛才大家吃麵呢。」彭如心道:「為什麼大家都吃麵?」汪炳貴隨口答應道:「是門生請的。」彭如心道:「你為什麼請他們吃麵?是生日嗎?」汪炳貴本想說是換帖,但是怕彭如心不高興這種事,只得含糊答應道:「是門生的生日,不敢驚動老師,所以面也沒送來。」彭如心道:「原來是你的生日,我倒少賀了。」汪炳貴道:「怎敢驚動老師?」彭如心道:「從前子路要出門,孔夫子問他說,由也有遠行,願我贈以車乎?抑贈以言。子路就說,願贈以言。子路這句話,是有道理的。一輛車,值什麼呢。先生告訴他一篇好話,這是多麼可重呀!現在你過生日,我做老師的,不能不送一些東西。我也有兩樣送你,一樣是禮物,一樣是幾句好話,你願意要哪一樣?」說時用眼睛望著汪炳貴,等他答話。汪炳貴聽到彭如心先引一段孔子的故事,再說到本身,這明是要他學子路,便站起來道:「門生願老師指教一遍。若得老師指教幾句話,比幾十擔幾百擔禮物,還要貴重呢。」他這樣對答,正合了彭如心的心竅,說道:「你這樣說,就對了。我也沒有別的話可告訴你,告訴你,也跳不出四書五經的圈子。我所說是:人要讀書,讀了書,根據書本子上做人。」汪炳貴答應了幾個「是」。彭如心看見他那樣恭敬好禮的樣子,合了自己的脾胃,甚是歡喜,便套著居吾語汝那個調子,說:「坐下,我和你說。」他正要把「大學之道」那一章書,從「正心修身」說起,講個大概,只見長班匆匆忙忙跑進來說道:「唐督辦派了汽車來了,請彭老爺過去坐坐。」彭如心道:「前天去的,今天又來接做什麼?」汪炳貴唯恐他不去,便道:「老師不是有這一個預約嗎?」彭如心道:「有是有的,不過我是隨口一句話。」汪炳貴道:「不然,孔夫子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先生既答應了人家,就應該去,免得失了信。」他這一句話,不甚重要,卻是把彭如心壓住了。彭如心道:「你這話有理,我既言之在先,就是赴湯蹈火,也不能辭。」便起身套上一件馬褂,戴了小便帽,將鏡子照了一照,帽子端正,然後就出大門,坐上汽車去了。 汪炳貴讓他先生走了,遇到會館裡的人便說,彭老先生,又上唐督辦家裡去了。聽說今天有很要緊的事和他談,也許就請我先生做官呢。大家見唐督辦派汽車來接是真的,那麼,請彭如心出來做官,也不會假,所以對於汪炳貴的話,很是相信。這日下午回來,他們又照例地來探彭如心的消息。彭如心態度,卻是十分冷靜,並沒有聽到他說一句做官的話。大家覺得彭如心這人,十分可怪,既然和官場往來,卻又不趕緊弄官做,這是什麼意思。他自己不在乎,旁人倒急得要命。但是從這日起,彭如心不時地就往唐督辦家去,一去總有大半天。晚上,他一人看書的時候,汪炳貴總要借著侍候為名,無話答話,便在彭如心口裡去套消息。起先彭如心無非說唐雁程怎樣要他出山而已,後來就說到唐雁程要送他一個顧問的名義,自己不肯受。汪炳貴捧著一管水菸袋,只管抽菸,默然不作聲。煙抽完了,然後將水菸袋放在桌上,正襟危坐地對彭如心道:「門生不懂事,原不敢把什麼話,貢獻給老師。但是書上的話,只要是門生不曾誤解,總還可以對老師談談。」彭如心見他要談書,當然不能攔阻,便笑著說道:「你要談書?你且說出來聽聽。」說畢,將頭擺了一擺。汪炳貴道:「門生又敢在老師面前談什麼書呢?不過我們儒者,是根據孔孟之道立足的。考孔子、孟子一生,絕對沒有不做官的話。何以老師對於『做官』這兩個字,卻是這樣深惡痛絕呢。」彭如心道:「我原非不做官,但是我看現在的官場,這樣卑鄙齷齪,實在是不能插腳。」汪炳貴道:「老師這話也是。但是春秋之時,子弒其父者有之,臣弒其君者有之,官場的壞,也未必好似現在,何以孔夫子他老人家,卻周遊列國,以王道說人君,那樣要做官?」彭如心道:「此話你說錯了。正因春秋那樣糟,孔夫子才要出來做官救世,哪裡像後人,專要做太平官呢。」汪炳貴笑道:「門生可不敢駁老師的話。既然不許做太平官,老師何以卻要太平官才肯做呢?」彭如心哈哈大笑,站了起來,然後用手整大把地摸著鬍子道:「你高看了你老師,你以為我有救世之才嗎?」 汪炳貴這一套孔子做官論,說得彭如心無言可駁,只好承認他所說為是。汪炳貴心裡一想,他若是做一個顧問,我們有什麼好處,必定要他弄個獨立機關才好呢。別的我是不知道,單就縣知事而論,做得好,一年也真可以弄個兩三萬。他真肯做知縣時,不用說,承審員一定是我的,我兼辦個什麼稅局,里里外外一撈,也就是這一趟發財了。想到這裡,不由自己笑起來。彭如心看見他笑,便問道:「你無緣無故,笑什麼?」汪炳貴道:「我想到一篇八股,有兩句話,真是說得透徹。」彭如心道:「兩句什麼話?」汪炳貴道:「是不為朝廷不甚愛惜之官,亦不受鄉黨無關輕重之譽。」彭如心聽了這話,昂著頭,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說道:「我還記得,這是桐城張相國入學的一篇文章。題目是『不患人之不己知』。你這話也是,他若給我一個什麼顧問咨議,我寧可教書,也不干。」汪炳貴聽了大喜,說道:「門生想,至少老師要放一個外缺,為親民之官,才能自由自主,做些事體出來。若是在北京,無論哪個衙門,上面一層一層的上司,有辦法也行不出去。」彭如心道:「放外缺,又做什麼官呢?」汪炳貴道:「省長呢,自然是不容易。若是靠著唐督辦的力量,弄一個道尹,或者有望。就說小些吧,做一個知事,一樣地也能辦些事。譬如說:馬上放了老師一個缺,老師一到任,馬上傳示各鄉,實行考課,馬上四鄉八處的讀書人都來應考,不到幾個月,馬上文風要好起來。」彭如心聽了這話,高興起來,說道:「當真的,若是我做了知縣,我一定要做一個榜樣給他們看看。我在《皇朝經世文篇》上看見一篇策,做得很好。他說山上養雞,闢地種桑,山下開塘養魚。雞糞堆在山上,肥了桑樹。若是有雨,地里的水,流到塘里去,又肥了魚,真是一舉三利興。我在鄉居的時候,很想試一試,無奈鄉下人他不信我的話,若是我做了知縣,我必定要辦的。」 汪炳貴道:「可不是。再說現在人情風俗,也壞極了。冠喪婚祭,全不依古禮。譬如人家家裡有喪事吧,還弄些僧道敲鑼打鼓,奏樂唱曲,真沒有道理。我勸人不必如此,人家還說我們是傻子。若是老師做了知縣,這事也得禁止。」彭如心道:「此言先得予心。總之,我若做了親民之官,決計不像現在一般人,毫無建樹。你替我想想看,還有什麼要做。」汪炳貴道:「門生一時想不起來,等我今天晚上仔細想想,明天索性把它寫出來,讓老師酌定。只要老師肯出山,我想小小一個縣官,一定做得極好的。縣官做好了,那時全省聞名,省長不是個聾子,一定要升老師做道尹的。做了道尹,要管許多縣,那更好辦了。不上兩年,一定可以有省長的希望。就是這樣做下去,老師一生的經濟學問,都不愁沒有發展的機會了。」 彭如心聽他這話,極有道理,就像做了縣知事一樣,前途覺得未可限量,便道:「就是這樣辦,我明天直接對唐雁程說去,叫他弄一個缺。」汪炳貴也不料一番暢談,就把一個老夫子說動了。當晚回房,半夜未睡,擬了一個手摺子,列陳十大條款,次日一早謄好,送交彭如心看。雖然有幾款和他的意見不對,但是彭如心要做官的念頭,已經被他鼓起,不能收回。恰好這天唐雁老又派汽車來接他,他又去了。原來唐雁老敬重他,正因為他是一個書呆子,不知道人情世故上這些變幻。加上一班闊佬,這個時候,立了一個濟世社,供奉濟癲和尚,天天幹些扶乩作詩的把戲。唐雁老雖然是多少懂些科學的人,明知道這是搗鬼,自己冤自己。均是在社裡的幾個首領,都是做過大官的,在政治上各有一部分實力,大家結合在一處,這實力就大了。況且又是濟世為名,凡是打電報給疆吏籌款問事,他們回電,沒有不客客氣氣的。唐雁老想借用這個實力,不得不加入。不過作詩這一層,又是怕幹的事。因此請了彭如心到家裡來,每次由他代做。 今天唐雁老請彭如心,也正是為了要作詩。但是彭如心本人,只知道什麼濟世社裡,限韻征詩,是替唐雁老打槍,他還未曾知道。這日彭如心來時,唐雁程左手拿著電話機,右手拿著筆,在一張紙上寫,好像是謄錄電話里一種什麼報告似的。彭如心明知唐雁老是政界上一個大佬,哪裡少得了秘密接洽的事情,不等唐雁老看見,連忙退出來。在他外面客廳里坐著等了一會兒,卻叫一個聽差,到內書房去通知。大約有一刻鐘的工夫,唐雁老仍叫聽差來請他進去。坐下以後,便遞一張極潦草的詩稿給他看道:「你看這詩如何?」彭如心接過來一看,那詩是: 閒隨碧雲去,蒼梧尋舊侶。 青山幻紫霞,白石臥赤兔。 飛來天外鶴,顏色青如玉。 跨之東北行,蒼茫有煙樹。 彭如心看了,笑將起來,說道:「這是個遊方老道的詩。規矩是有的,只是錯了韻了。」唐雁老又拿過稿子去,念了一遍,說道:「沒錯韻呀。」彭如心道:「這個『玉』字,是當個『遇』字念嗎?」唐雁老道:「哎呀,對了。這個字不是念作『獄』嗎?」說時,由內書房又走回內室去,將裡邊的電話,打了出去。電話叫通了,唐雁老便問道:「你是伍鳳鳴兄嗎?」那邊道:「是的,您是督辦。」唐雁老道:「你還沒有到社裡去嗎?」伍鳳鳴道:「還沒有去。」唐雁老道:「幸而沒去。我告訴你,你擬的那首詩,錯了韻了。」伍鳳鳴道:「錯了韻嗎?哪一個字?」唐雁老道:「那個『玉』字,不是在二沃里嗎?怎樣和『樹』字一般押了。你幸而沒有到社裡去,若是到社裡去了,在沙盤上扶了出來,人家要說神仙作詩,都飛了韻,豈不是笑話?」伍鳳鳴道:「是是是,那麼,這一首詩取消吧,好在擬了有四五首呢。」 唐雁老道了一聲「再會」,掛上耳機,又到前面書房裡來。他本想要彭如心依韻和一首的,現在就不談了。彭如心記掛著要討一個知縣做,談了一些閒話,馬上就談入正題。說道:「雁程,你送我那一個顧問,那是領乾薪的事,我不能受。」唐雁老道:「為什麼不能受?」彭如心道:「光拿錢不做事的官,我不願干。」唐雁老道:「我知道你老先生又是一篇大道理。但是京里京外,哪個衙門,不有些顧問咨議。靠你一個人不拿冤錢,政府也不會富足起來。」彭如心道:「那個我也知道,不過我既出來做官,總要做點兒事情。坐著拿錢的事,我沒有興趣干。」唐雁老笑道:「你且說,要做什麼事?」彭如心道:「我打算做一個親民之官。大的呢,恐怕不容易,你給我找一個知事吧。」唐雁老萬不料他有此一項要求,明知他這一個書呆子,一點兒政治法律不懂,這知事萬幹不了。但是自己有心提拔他,苦於無機會。他現在既然要做知事,不妨給他找一個缺。只要找兩個幹練些的人幫助他,大概也壞不了大事,便道:「如心兄願意到哪一省呢?」彭如心道:「我是江南人,自然做江南的官合宜。」唐雁老道:「那也好。現在江西省長是我的學生,讓我打個電報給他,和他要一個缺。等他復了電,我再替你籌劃一切。」彭如心道:「我又想起一樁事來了,這知縣不是要有薦任職資格,才可以做嗎?我是平生沒進過公門,哪有什麼資格?」唐雁老道:「『資格』兩個字,除了官場打官話搪塞人的時候,那是沒有什麼大用的。有我這個薦主,包你上任就是了。」彭如心道:「說是那樣說,究竟有資格好些。」唐雁老擰著嘴角上幾根鬍子,偏著頭想了一想,笑道:「為你一個人,要連帶許多人沾光了。我這裡本有一批保案,是獎勵賑災出力人員的。因有許多人的事,還沒有辦完,打算遲一二個月再辦。既然你急於得資格,我把你的名字開上,先提上十個人,上一個特保的呈子吧。」 彭如心道:「那怎樣使得?我對於賑災,不但沒有出過力,連你的衙門,我都沒有到過啦。」唐雁老道:「搭名字的,也不止你一個人,第一就是我那位二舅爺,被二姨太太天天催著,要給他兄弟弄一個資格。還有舍下一個族叔,今年要過六十歲大壽,也要弄個資格,為的是做壽啟好看些。我打算都並在一個案子裡辦。」彭如心道:「你的舅大爺和令叔,在旱災上也沒有出力嗎?」唐雁老笑道:「出什麼力。我的家叔,遠在鄉下。大舅爺睡在鴉片床上,一天到晚,不能起床。這樣的人,自己差不多都要人家去賑濟他,他哪有錢有力去賑濟人?」彭如心道:「既然如此,你保上我一個,也是添人不添菜的事,就由你辦吧。」坐談了一會兒,便仍舊回會館,見了汪炳貴,就把這話告訴他了。汪炳貴道:「唉!你老人家失計了。要一個知事,既然如此容易,要一個道尹當然也沒有什麼大難處。你老人家為什麼不順便要個道尹?」彭如心道:「那就真叫得隴望蜀了。況且知事比道尹總容易做些,我們先為其易,不好嗎?」汪炳貴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官場和平常的局面,那是相反的。照理說,事情越大越難辦,官場不是這樣,是越大越好辦呢。」彭如心道:「是這樣嗎?我倒聞所未聞了。」汪炳貴一想,這個老傢伙,做起官來,真是一個十足的外行,我若是跟他上任,里里外外,我都可以拉過來。這個知縣,真也不啻是我做了。但是一個人拿權,總也要有人在一邊陪視,不然顧得了里,顧不了外。牛古琴呢,倒也可以和我合作,只是敲竹槓,掉槍花,這些事情,他一概不懂,不足重用。那邵述堯一見彭老頭子和唐雁老往來,馬上請我吃飯。這種人夠得上「眼尖手快」四個字的註腳,我還是拉他合夥好些。他心裡這樣想著,當天晚上,吃過晚飯,捧了一管水菸袋,就到邵述堯屋子裡來閒坐。 邵述堯正閒著無事,拿了一支筆,坐在燈下,圈點報紙,一見汪炳貴進來,連忙站起來,說道:「呵唷!汪先生,請坐請坐。」汪炳貴道:「彭如老要放外省知縣了,你知道這個消息嗎?」邵述堯道:「早聽見長班說了。」汪炳貴道:「這個古怪老頭子,真是一肚子的古怪脾氣。據他說,唐雁老原要請他做道尹的,他嫌道尹麻煩,一定要做知事。」邵述堯笑道:「你不要如此說,他老人家,倒是一個內行。現在的道尹,有什麼意思?往上說,有一個省長壓住;往下說,事情都是知縣辦了。他乃是承上啟下的轉運機關,省長有一道公事來,給他告訴各縣知事。各縣知事,有一道公事來,給他送到省長去。這樣做官,弄得到什麼錢?不乾的好。」汪炳貴道:「我也是這樣說。彭如老是初次出山,以弄錢為第一要義。現在暫做知事,將來有了錢,再圖發展,這倒也是正常辦法。你老哥能看破此層,一定是個老手,將來我們可以合作。」邵述堯連忙站起來,作了一個長揖,說道:「都全靠你老哥攜帶。」汪炳貴到了此時,就照實說了,說是要請他一路上任去,做個裡外手。邵述堯這一喜,真如中了彩票一般,一摸身上還有七八吊錢,便走到門房裡去,交四吊錢給長班,買五個銅子花生、五個銅子瓜子、六個銅子買一包龍井茶葉,還剩一吊四百錢,買一盒菸捲,自己依舊進房來陪汪炳貴談話。一會兒工夫,茶葉、菸捲、瓜子、花生,全買來了。邵述堯打開那包茶葉一看,足有二錢上下,自己茶壺也不算大,一齊放了下去,未免沏得很濃。因此留了一半,放下一半。留的一半,包好了,放在牆上懸著的一個相片鏡框子後面,留著明日早上還可以沏上一壺呢。於是一面讓長班沏上茶,一面打開那兩包瓜子、花生,請汪炳貴喝茶。又打開菸捲盒子,遞了一根菸捲給汪炳貴,請他抽菸。汪炳貴覺得物輕人情重,自然也是十分歡喜。親密異常談了半夜。 那牛古琴睡在床上燒鴉片煙,離邵述堯的屋子不遠,仿佛聽見什麼到任辦案照分這些話。心想道:「汪炳貴和我是把兄弟,有了機會,應該先和我來商量,怎樣對我一字未提,卻和邵述堯合起伙來了。前兩天他要和我借兩塊錢,我因為他頭次三塊錢還沒有還我,我沒有答應他的要求,難道他為這個惱我嗎?」於是丟了煙槍,假意在院子裡散步,慢慢走近,聽他們說些什麼。聽了半天,才知道彭如心要到外省去做知縣。心裡想道:「要論一個知縣衙門裡,容得了什麼大差事,我可以不必和他聯絡了。不過彭如心是唐督辦的一個朋友,我也不必得罪他,省得塞死一條路子。」牛古琴這樣想著,又自回房去燒他的煙。他料到汪炳貴縱然發達,也不過是知縣衙門裡一個委任職的芝麻小官,不足介意。所以到了次日,就不像往日一樣,和汪炳貴客氣。往日早上,總在小麵館里叫十個開花饅頭,和汪炳貴每一個人吃五個。今天一共總只叫五個饅頭,就沒有替汪炳貴籌劃早點了。恰好這日上午,有一個回鄉官來報告,說是閩海稅產督辦金子純,無緣無故,政府將他免了職,政府很不過意,現在要派他去做內蒙屯墾使。所以從前在他那裡得了委任的人,他依舊照著品級任用,一個也不丟下。說這話的人,說得千真萬確,說是因為有這個好消息,特意來報告的。牛古琴雖然不敢馬上就相信,但是仔細想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當日就出門去跑了一天,分頭去訪問那些同事和在柴執中那裡繳過保證金的朋友。這些人裡面,有聽見了這個消息的,也有沒聽見過這個消息的。但是一研究起來,都說大概八成靠得住。有幾個人還笑著說:「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們緣分上註定要同一回事,無論怎樣,總是要同一回事的呢。」牛古琴跑了一趟,回家來,心裡就快活多了,一進門便笑著對同住的人道:「我們不能同住多少天了,我依舊要搬走呢。」那人便道:「我知道了,你的盟兄要和彭老先生上任,你也要去呢。」牛古琴臉上表示不屑的樣子,不住地搖頭道:「不!不!不!他們上任,也不過一個知縣衙門,有多大的局面?我們金督辦,現在又有事情發表了。我們還要跟著他去呢。你猜是什麼事情?哈哈!比以前更大了,是內蒙屯墾使呢。這就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看他們,真也跌得倒,爬得起來呀!所以他免職以後,千把塊錢保證金,我雖然一時拿不回來,但是我絕對不急。我早想著,不過把日子放長些,眼光放遠些,只要他一有事情,我們這一點兒小款,就不成問題了。現在怎麼樣,我不是猜著了嗎?哈哈!」牛古琴一面說著,一面含笑回房去了。 汪炳貴在自己屋子裡坐著,聽到牛古琴大聲疾呼,在窗子外面和人說話,以為還是和什麼人吵起來了。仔細一聽,敢情他的上司又要做官,他也要做官復原職,這可忍耐不住了。聽見牛古琴開了鎖,推開門,走進房去,便隔著壁子問道:「古琴,你忙呀,一天沒回家哩。」牛古琴道:「別提了,真把我累極了,一下午的工夫,只會了三四個朋友,其餘六七個,他們全出去忙去了。再說也怪不得他們忙,只要金督辦的命令一下來,鑽路子的人,那還不是一擁而上,這個日子,先布置起來,自然好得多了。」汪炳貴道:「你們貴上又復了職嗎?」牛古琴道:「豈但復職,簡直是升官。」汪炳貴道:「缺已內定了嗎?是什麼名義?」牛古琴道:「真虧我們這位督辦大人手腕靈活,居然弄到一個『使』字頭銜了。現在內定的是內蒙屯墾使呢。」汪炳貴一面說著話,一面就走到牛古琴屋子裡來。早兩日,汪炳貴一進門來,牛古琴一定讓他到床上來躺著,燒煙談話。這時牛古琴自睡在床上燒他的鴉片煙,口裡含著煙槍,只翻了眼睛,點了一點頭,連請坐的話,也沒說一句。汪炳貴倒也沒注意及此,便自到牛古琴的床沿來坐,因問道:「你這消息,是哪裡得來的?」牛古琴道:「我們同事,全知道了。政府已經派了專員到天津去,勸金督辦早早回京。那還有什麼不確嗎?」說到這裡,笑了一笑道:「你的旨趣,和我不同。你只要能就事,地位是不拘的。我就不然,錢還罷了,小衙門我是不去的。」汪炳貴被他挖苦了幾句,也不好怎樣駁他,也只得付之一笑。從這天起,汪炳貴幹汪炳貴的,牛古琴干牛古琴的,不談合作的話。但是三四天之後,彭如心的保案,已經保了上去。至於金子純要做內蒙屯墾使的消息,倒很仿佛起來。還有些比牛古琴路子寬大些的人,曾到處去打聽,據府院機關里的人說,都沒有這個消息。一些打算重到金子純手下去混差事的人,又有些心慌意亂起來。 牛古琴四處打聽,也覺得金子純復出的話不可靠。若是果有其事,柴執中是他的先鋒,沒有不出頭的。因此軟了下來,不敢再對人說快要出京了。有一天下午,牛古琴正把菸癮過足了,推開門對外一望,只見滿會館的人,你屋子裡跑到我屋子裡,交頭接耳,唧唧噥噥說個不了。牛古琴不知有什麼事,見邵述堯背著兩隻手在院子裡散步,口角不住地微笑,便上前打聽,為了什麼事。邵述堯道:「怎麼著,這事你還不知道嗎?」牛古琴道:「什麼事?不知道。」邵述堯道:「就是彭老先生的事發表了。」牛古琴道:「是保的薦任職,已經見了命令嗎?」邵述堯道:「那是十拿九穩的事,不算什麼。況且他老人家有的是大路子。薦任職要不要,都不成問題。」牛古琴道:「然則是江西那邊的知事發表了嗎?」邵述堯道:「干知事,原是他老人家一句門面話。難道當真他要幹這個小事嗎?」牛古琴道:「不是知事,是什麼事發表了?」邵述堯脖子一揚,說道:「哼,我告訴你吧。現在江西省長來了電報,請他當秘書長哩。」牛古琴道:「這話當真?」邵述堯道:「會館裡誰不知道,你不信,去問問他們看。」牛古琴道:「本來呢,江西省長是唐雁老的學生,唐雁老的人,他當然要重用。不知道怎樣突然而來請彭老先生當秘書長?」邵述堯道:「那自然有緣故在內。」牛古琴道:「你知道這緣故嗎?」邵述堯笑道:「牛先生,你又何必打聽呢。旁人打聽了,無非想鑽這條路子,大小弄點兒事,你是有差事可辦的人,打聽了有什麼用呢?」 牛古琴被他挖苦了幾句,默然地走了,後來向別人打聽,果然這話不錯。當天晚上,早早預備了一盒上好的煙膏,沏上一壺上好的茶,等汪炳貴由彭如心屋子裡退回自己屋裡來的時候,便兩手捧著煙盤子,一隻手的指頭勾著茶壺柄,一隻手的指頭,勾著一捆點心包,於是一齊送到汪炳貴屋子裡來。他說道:「大哥,你為彭老先生的事,也累極了,我們燒兩口舒服舒服。」說時,牛古琴將煙盤陳列在汪炳貴床上,茶壺、點心包也擺好了。依著汪炳貴的心裡,恨著牛古琴有了差事,便不來招呼,就不理他了。但是自己又好燒兩口,見他東西全送了過來,未免也有點兒想抽。況且俗語說:「官不打送禮的,狗不咬拉屎的。」他既然送了禮,也不能給他太難堪,便道:「我今天不想抽菸呢。」牛古琴道:「我這是托人想法子,弄來一兩多存土,味醇厚極了。」汪炳貴道:「煮了多少膏子,我看看。」說時,汪炳貴也走到床邊來坐下。順手將那瓷器煙缸,掀開蓋子來一看,裡面盛了一缸濃而黑亮的煙膏。湊到鼻子上一聞,做秋梨、佛手、沉檀三種東西的香味,口裡贊不絕聲地說「好煙」。牛古琴笑道:「我是特為熬了這一點兒東西,和大哥同用的。你先玩一口試試。」汪炳貴道:「還是搬到你那邊去吧,我只試試,並不抽。」牛古琴道:「搬了來,就在這裡燒吧,何必又費一道手腳,再搬回去呢?」說時,汪炳貴已經躺下了,頭枕在被服條上,側著身子,對著煙燈。牛古琴哪敢怠慢,立刻做了個很大的煙泡子,按上菸斗去,順過煙槍來,請汪炳貴抽。汪炳貴手捧著煙槍道:「你先抽吧。」牛古琴也沒說什麼,只管把煙槍伸了過來。汪炳貴無法,只好抽將起來,接上抽了幾口。牛古琴慢慢地便把話來引他,說道:「彭老先生這回到江西去,老哥一定是跟去的了。」汪炳貴道:「他老人家大大小小的事,都少不了我,我怎能不去呢。」牛古琴道:「大哥去了,打算幹什麼事?」汪炳貴道:「那怎樣能預定呢?不過以我和彭老先生的關係而論,總不至於去賦閒罷了。」牛古琴道:「老哥這樣人才,漫說和彭老先生,還有師生之誼,就是素不認識,只要他知道你的本事,就非請你不可呢。」說著,笑了一笑,又道:「我可不是恭維話。我向來不亂恭維人的。」 牛古琴一面給汪炳貴燒煙,一面說道:「聽說江西省長已經打了電報來,請彭老先生去當秘書長,這是一樁好事呀,不知道彭老先生幾時榮行?」汪炳貴道:「大概多則十天,少則一個星期吧。」牛古琴道:「聽說唐雁老保的是知事,怎樣又改請他當秘書長?」汪炳貴煙抽得很高興,按著大煙炕上好談心的例子,竟老實說起來,說道:「原來是保的知事,因為那邊省長衙門裡,少一個會作古文的人。」牛古琴道:「這很怪呀,他要會作古文的人做什麼?」汪炳貴道:「怎樣不要?就說打通電報吧,總要簡練痛切,才能動人。要辦到這個樣子,就非古文老手不可。這裡唐雁老的電報,本來說著是他的學友,文章道德,都很高的。於是江西省長復了一電,說是正缺少一個會作古文的秘書。彭君如肯就,就請即日南下。唐雁老也不等敝師同意,竟自復電答應了。一兩天之內,那邊就要匯川資來的。」牛古琴道:「這樣說起來,是一個秘書,不是秘書長了。」汪炳貴道:「他要是請別人,當然是個秘書。因為敝師是雁老方面的人,不能不特別優待,打算把現在的秘書長,調任出去,由敝師接手。」牛古琴道:「呵,這樣辦的,面子倒是十足,這話你怎樣知道呢?」汪炳貴道:「這全是電報上說的。你哪裡知道,他們打官電,是不花錢的,愛怎樣說,就怎樣說。」牛古琴抓了一把點心,放到汪炳貴面前,說道:「這是特意在老稻香村買來的,大哥請用一點兒。」汪炳貴用兩個指頭,夾了一塊玫瑰雞蛋糕吃了,口裡咀嚼著說道:「很好。」牛古琴笑道:「我知道大哥喜歡吃雞蛋糕,特意買來的呢。彭老先生到江西去,大哥也是要去的了。」汪炳貴道:「我本想托敝師和唐雁老說,就在北京找一個事。不過他一定要我給他去幫助筆札,我不能不去。你不知道,前兩天,我和敝師同坐一輛汽車,到唐雁老公館裡去了,敝師和雁老下了兩盤圍棋,我在旁邊觀局。後來我也和雁老對下了一盤,雁老對我很客氣,不時地把臉對著我說話。因為我去是第一次,回來的時候,一直送到重門下。你看,這個樣子,我還不能在他那裡找一個事嗎?」 牛古琴夾了一塊雞蛋糕送到汪炳貴面前,說道:「還吃一塊。這樣說,大哥一定是要南下的了。哈哈,將來的前程是不可限量的。」汪炳貴道:「你吃吧,我只要這一塊。」牛古琴又夾一塊雞蛋糕,放到汪炳貴面前,說道:「這是為大哥買的,不要客氣。大哥南下的話,能不能夠和彭老先生說一句,將小弟也帶了去。哈哈,我這真是不自諒。但是,誰叫我們換了蘭譜呢。有人說,現在拜把子無非是敷衍面子,這話我就不相信。如今的人,雖然不能高比桃園三結義,然而說一個性情相投,也不是一個沒有。哈哈!大哥!不是我瞎說的話,我們的情形,相同的地方很多。在我一方面,我是引大哥為風塵知己。不過大哥對於我……」汪炳貴道:「還不是彼此一樣嗎?」牛古琴笑道:「我也這樣想。」說著,馬上哭喪著臉道:「我的景況大哥是知道的。用了家裡許多錢,一事無成。要回家,真是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要說不回家呢,老住在北京,如何是個了局?」汪炳貴道:「大家都是至好朋友,我當然要替你想點兒法子。不過敝師現在南下,一來是初到,二來是個幕賓的性質,恐怕不便帶許多人去。而且敝師的脾氣,是固執一流,你也知道的,我們去得人多,他一定嫌有些招搖。再說由北京到南昌,一個人的川資,從簡省方面說,也要三四十元,大家同走,敝師也不容易辦到。」牛古琴道:「據作弟的看起來,一律不成問題。第一,彭老先生是個秘書長,對於省公署可做一大半主,安插十個八個人,絕對不成問題。第二,彭老先生一個,你一個,我一個,不過三個人。就再添上三個聽差,也算輕車簡從了,『招搖』二字,從何說起。第三,川資一層,就是彭老先生肯代墊,我也不敢拜領,哪怕當衣服呢,這幾個錢,我總要想法子的。」汪炳貴聽他所說,條條是理,便道:「不過,各有各的難處。好在我們非比泛泛之交,過一二天,我趁便和敝師說說看。若是他老人家答應了呢,千好萬好。萬一不然,我再替你想法子。」 牛古琴見汪炳貴已鬆了口,丟了煙槍,跑回房子,在箱子裡搜羅了一陣,找出六塊錢。於是又在身上摸了一摸,摸出一沓銅子票,折合市價,湊了二十一吊,另外添上四個銅子,也算一塊。然後將一張八行信紙,裁下一小條,寫了一行字道:「前次欠項三元,一併奉送。」合計六塊現洋、一塊銅子票、三塊錢賬條,共計十塊,把一張紅紙完全包上了。在紅紙上寫了兩個字道:「旅敬。」辦好了,復到汪炳貴屋子裡來,手上捧著紙包,對汪炳貴作了一個揖,說道:「大哥此次榮行,作弟的應當盡一點兒敬意,以壯行色。只是客邊不大方便,這點兒小意思,大哥買包點心路上吃吧。」汪炳貴一見紅紙包,早就知道他是送錢,一翻身由床上坐起來,說道:「這個使不得!使不得!」牛古琴道:「作弟的也知道不像個樣子,不過表示一點兒敬意罷了。」說時,把那紙包向汪炳貴手上就亂塞起來。汪炳貴一面推讓,一面用手將紙包捏了一把,估量著也有著十塊錢之多,心裡想道:「這人倒是慷慨,一出手就送這些個錢。」只好接著那紅紙包,托在掌心裡,對牛古琴道:「你這是何必?我們自己兄弟,還拘這此慮花客套。再說我何日動身,也還沒定,你怎麼就先破費起來?我真是不過意。」牛古琴道:「我已經說了,這是一點兒敬意,若是不肯收,就是嫌少了。」汪炳貴道:「豈有此理?難道說我還是個不識好歹的朋友嗎?這樣一說,我倒只好收下了。」說了這句,就把紅紙包往身上一揣,說道:「你府上的款子,還沒有匯來,你的景況,我是知道的,其實自己兄弟,真不在這上頭。你所託我的事,我一定對彭老先生去說。好在我們又不要很大的差事,只要能把『衣食』二字,糊得過去,也就可以了。」 當天晚上二人談到深夜方散。牛古琴走後,汪炳貴將紅紙包打開,見有這些錢,是好幾個月來,最大的一批進款,心裡自然有幾分願意。不過看到前次欠項三元一併奉送的字條,卻又不大快活,心想,你既來求我,何不就送我十塊整數呢?到了次日,汪炳貴見了彭如心,便說道:「我們南下,要不要帶兩個人去?」彭如心道:「我們這次去,也是依人作嫁,總是謹慎一點兒好。前天雁程說,送我五百塊錢川資,我當面拒絕了,說了只和他借一百塊錢,將來由南昌寄還他。這一百塊錢添補添補衣帽,買一點兒土儀,也只夠我們兩人的川資了,哪裡還能帶人?」汪炳貴道:「別人呢,門生也不敢薦,就是我那個把弟牛古琴,他困居在北京,真不得了。」彭如心道:「你不是說過,他抽鴉片煙嗎?抽菸的人,我是頂討厭的。」汪炳貴道:「抽菸是抽菸,那是以前的事,自從在京找事以後,他就戒了,如今吃飯都很困難,哪有錢抽菸呢?門生和他是患難之交,從前門生煮得了飯,就叫他在一處吃。自從老師把門生叫過來以後,他是自弄自吃,很恐慌呢。」彭如心道:「這樣困難嗎?現在有雁程給我撐腰,我養一兩個閒人還養得起,叫他就在我一處吃飯吧。」汪炳貴道:「恐怕不成。這人脾氣非常之壞,他不肯無緣無故打攪人的。」彭如心用手將下巴的鬍子,輕輕兒地理了幾理,點頭笑道:「你哪裡知道,這是他持身耿介,不食嗟來的意思。」說著,又點了幾點頭道:「好,這樣我是贊同的。」汪炳貴道:「老師看看,能不能帶他去?」彭如心道:「真是他要去,也可以,盡那一百塊錢川資用,少買一點兒東西得了。」汪炳貴見彭如心如此說,總算答應了,又著實地誇獎了牛古琴幾句。 一會兒,汪炳貴把這話告訴牛古琴,牛古琴喜歡得鼻涕眼淚都要笑出來,連忙舀了一盆水,洗了一把臉,又極力地漱了一漱口,把煙味漱去。然後換了一件新袍子,套上件馬褂,把掛在牆上報紙包好了的那頂呢帽子,也取了下來,戴在頭上,便要汪炳貴引著來見彭如心。彭如心聽說他是一個能安貧的讀書人,自然歡迎。不料牛古琴一見面,一揖高舉過頂,接上便跪了下去,磕上三個大頭,彭如心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怎麼行此大禮?」牛古琴從從容容爬起來,又對彭如心作了一個揖,說道:「炳貴兄都在弟子之列,晚生怎敢在老先生前放肆呢。」彭如心是最喜歡人家抬舉他的,見牛古琴如此多禮,留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也和他談了些近況。牛古琴不敢多談,只順著彭如心的口氣說話,自行告退。那會館裡的人,見彭如心和牛古琴這樣客氣,都很詫異起來,心想他用什麼法子和這老頭子接近起來了。後來話里那套話,才知道牛古琴送了汪炳貴十塊錢禮,是汪炳貴介紹的。 這些人裡面,第一是邵述堯心裡不大舒服,心想汪炳貴只能用一個幫手,若是把牛古琴提拔起來,就沒有我的地位了。他只送十塊錢的禮,汪炳貴就這樣客氣,我要是送二十塊錢呢。但是手頭很窘,也犯不著這樣和他拼,只要稍微比他多出一些來就得了。他送十塊,我送十一塊得了。不過十一塊是個單數,不大吉利,我送十二塊錢吧。主意決定,把箱子裡的皮袍子大氅全拿去當了,總算當上了價錢,皮袍子當了八塊,大氅當了六塊,除了送禮的錢而外,還多下兩塊錢呢。到了晚上無人之際,邵述堯把十二塊錢用紙來包了,親自送到汪炳貴屋子裡去。汪炳貴遜謝了一番,也收下了。這種事情一傳動了,想走彭如心這條路子的人,都來送汪炳貴的禮,三四天之內,他倒收了不少的錢。有送不起錢的,也來請汪炳貴吃餐飯,聽回戲,甚至請他洗個澡。汪炳貴雖然不能對人人許事,卻也十二分客氣,總說將來彭如老發達了,同鄉都有好處。人家且只要他有這種表示,以為反正你不會拒絕我,將來我找到南昌去,還不替我想法子嗎?在汪炳貴卻不然,心想受了人家的招待,雖然不能幫什麼忙,口裡總要敷衍敷衍人家。他這幾天,只要遇到熟朋友,人家沒有不對他笑臉相迎的。他越覺得是在紅運上,越發高興。私下把人家送的錢數了一數,共有一百多塊,自己想著,不必找事,就是這些款子,也就夠回家進門笑的錢了。 日子容易過,轉眼就到了彭如心啟程的日子。頭一天晚上,唐雁老在宅中請酒,給彭如心餞行。唐雁老先讓他到一間小秘室里,拉他在一張藤椅上坐下,說道:「老哥,我這次薦你到江西去,還有一樁要緊的問題沒有告訴你。江西當局,他托我給他介紹一筆省債總在一百萬以上,二百萬以下,用煤礦作抵押,我答是答應了。於債務上的條件而外,我和他另有一個條件,叫他把實業、財政兩廳,讓一個缺給我。他急於想款子成功,前些日子發電給我,還真就許了把財政廳給我。不過現在的財政廳長,還要想法子把他調開,所以還要保守秘密。只要你到了,他就可以委你先行代理。我一發告訴你,讓你喜歡,那個保案上,我給你保的是簡任職,並不是薦任職哩。」彭如心執著唐雁老的手傻笑起來,望著唐雁老的臉,呆了過去。唐雁老以為他不相信,便道:「你自然不相信,但是我和你也有相當的條件,就是你到任以後,每月匯五萬塊錢給我,就出省長的賬。」唐雁老說到這裡,本來就要讓彭如心往下問的。誰知彭如心依舊是傻笑,一撒手,鼓起掌來,說道:「財政廳長,簡任職,這是哪裡說起?」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說道:「財政廳長是撈錢的事,我還不發財嗎?明天我就去見大總統辭行,即刻坐飛機上任。哈哈,做官做官,就是這樣一事。」唐雁老見他這個樣子,也莫名其妙,看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白一陣,又青一陣,兩目直視,嘴唇皮發紫,好像有了大病似的。這分明是痰迷心竅,所謂樂糊塗了。這裡是個秘室,又沒有聽差,唐雁老呆著站在一邊,也不知怎樣好。半天才想起來了,桌上有電鈴可按,趕緊按鈴,叫了兩個聽差進來,這時彭如心躺在沙發椅上,一面拍手,一面大笑,口裡不住地說一些升官發財的話。唐雁老心裡想道:「這個人平常於仕途是很冷落的,何以一變就變到這種樣子?我剛才已經把秘密的話告訴了他一半,他若是嚷了出來,那還了得。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他回會館去的。」這樣想,就叫聽差扶著他到自己公事房裡去睡。 那彭如心忽然瘋狂起來,兀是不能止住。唐雁老叫人打電話,請了一個德國醫生,叫他來給彭如心診治。醫生一看,說是這人驚喜失常,腦筋血管破裂,已經是沒有救了。大概他生平有一種妄念,是難於辦到的,現在忽然如願以償,所以神經失了常度,弄成這個樣子。唐雁老聽了西醫的話,知道沒有希望,只得拿出錢來,叫人給他辦善後。一面派人到會館裡去,檢點他的東西。當唐雁老正要派人到會館的時候,那會館裡的人,以為汪炳貴啟程在即,大家請他在四川館子裡吃飯,舉行公餞。汪炳貴趾高氣揚,高興得了不得。公餞的人,這個叫聲「汪先生」,那個叫聲「汪炳翁」,也是十分火熱。大家吃得酒醉飯飽,方才一齊走回會館。有幾個人一直陪著汪炳貴進房,還在他屋子裡,坐下來談話。不料那長班,偏在這時候,把不好的消息送了進來,一進門,便道:「汪先生您還在這裡坐著,剛才唐督辦那裡派了人來,查點彭老爺的行李。」汪炳貴道:「渾蛋,這還要你說。明天彭老爺上任,唐督辦還要拿汽車送哩。大驚小怪地說話,你倒嚇了我一跳。」這幾天汪炳貴罵長班罵慣了,長班不敢回嘴。現在彭如心只要一死,汪炳貴也闊不起來,這是長班曉得的。汪炳貴還是照舊罵他,他哪裡肯受,說道:「你別開口就罵人,讓我說完啦。」汪炳貴道:「你還敢和你汪老爺頂嘴,我打你這不懂規矩的東西。」長班道:「你別唬人了。你聽我說吧,彭老頭子沒有那福氣做官,現在病在唐督辦公館裡,快要過去了,人家正在替他辦後事呢。剛才來的兩個,就是來說這個的。你要不信,打個電話去問問看,是真是假。」汪炳貴聽了這話,許久作聲不得,猶如兜心受了一拳,停了一會兒說道:「我先打個電話問問看,若是假的,我不依你。」長班聽說,只冷笑,自言自語道:「我看你們這塊骨頭,也就抖不起來。」汪炳貴見人家如此情形,已有八分信,軟了大半截。及至一打電話,那邊說,現在已經斷了氣了。衣衾棺木,我們這裡都替他預備,你們來兩個同鄉,商量安置的法子吧。汪炳貴一句話也沒說,垂頭喪氣走回房去。同會館的人一打聽,彭如心果然去世了。 大家心中後悔,不該送汪炳貴的禮,又請他吃酒。有兩個人,聽說唐雁老叫這裡去兩個人幫同料理,就想借這個機會,和他親近親近。誰知一到那裡,唐雁老並不見面,只派一個賬房、幾個聽差,在正屋外面一帶矮房子裡,安位設靈,茶水也沒有招待。去的人覺得無味,也不管了。會館裡的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替彭如心可惜。有的說這老頭子,臉上就不帶福,老是窮著,還可以多活幾歲,這一做大官,他有些擱不住了。有的人說,你別瞧他古板板的樣子,一定做了損德的事情,所以官到手,命就送了。有的人說,他簡直是和我們討債的,不然,我們何至於請客送禮呢?這話一說,邵述堯、牛古琴聽了最是糟心,因為他兩個人,送汪炳貴的錢而外,種種招待,每人所耗不下二十元。花了的是沒法子收回了,那送的錢呢,分明還在汪炳貴箱子裡關著。別人罷了,邵述堯的錢還是當來的,怎樣不痛心?他想了半天,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硬和汪炳貴討還,主意想定,便徑直到汪炳貴屋子裡去。他不是前幾天那樣傲慢了,連忙站起來讓座。邵述堯道:「咳!真是想不到的事,彭老先生就會在這當口上病故了。」汪炳貴道:「可不是,好在我和唐雁老還有些感情,總可以請他另外替我找一個事,不然我也落空了。」邵述堯聽了他這話,心想,慢著,且別向他要錢,他還可以找得到事情呢。轉身又一想,他就找得事情,也不過小小一個位置,未必還能攜帶我,我還是向他討錢吧,便說道:「這樣說,你老哥是在京有事的,不必南下的了。」汪炳貴道:「有事有事,不南下的。」邵述堯臉紅了一陣,手撫摸著桌沿,低頭說道:「前次送你老哥那一點兒款子,本是替你老哥湊川資的。現在老哥不南下,當然不必用那錢。我想和你老哥借著用一用,將來手頭寬了,再補送回來。」 汪炳貴自始就沒聽見人說過,送禮還有要了回去的。要說拿還他吧,當然捨不得,也恐其他送禮的人藉此援例。要說不拿還他吧,是人家送的,人家現在不願送,你又怎能不答應?一刻兒工夫,心裡早是轉了好幾次的主意。末後,便笑著對邵述堯道:「各位好意,送我的川資,原是不敢當,現在老哥既然手頭不便,我當然可以奉還。但是這幾天預備南下,買這樣,買那樣,全把它花光了,怎樣好呢?」邵述堯道:「這話怕是推托之詞,你買了什麼東西呢?我全沒有看見呀。」汪炳貴道:「的確買了東西,我又不知道你老哥是要把錢拿回去的。要是知道呢,買了東西,一定要請你老驗上一驗。」邵述堯以為他這話有些挖苦的意味,便道:「錢是我的,我不送你,我要拿回來,這還不是正當的事嗎?你不拿還我,那就不行。」汪炳貴道:「你這人好不講理,錢是你送我的,又不是我借來的,我搶來的,為什麼要還你?天下應酬場中的事很多,有送了人家的禮,還要拿回去的嗎?」邵述堯道:「老實說了吧,從前要托你謀事,所以送禮來聯絡你。現在不託你了,我這錢,就得要回來。」汪炳貴道:「你潑出門的水,還能收得回去嗎?不還!不還。」 邵述堯到了這時,已經抓破了麵皮。一個人抓破了麵皮,這就不好轉圜的。當時他把嗓子提高了一點兒,把頭一昂,眼睛望著屋頂,喊道:「姓汪的,你要不還我錢,我今日要和你拼一拼。」說著捏了拳頭,啪的一聲,在桌子拍了一下。那外面的人,聽見汪炳貴屋裡,有爭吵的聲音,都跑進來看是什麼事情,一見兩人情勢洶洶,都有要打的樣子,少不得仔細一問。汪炳貴自以為理由充足,便把邵述堯討還程儀的話說了一遍,說道:「請諸位評評這個理,有送了人家的禮,還可討回去的嗎?」大家明知他這話不錯,但是誰人也送過汪炳貴一點兒東西,而且十個裡面,倒有七八個送錢的。他們見有人索回禮款,贊成之不遑。口裡雖然說不出來,但是也不肯把汪炳貴的話,認以為是,都默然無語,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那邵述堯勢成騎虎,到了這時,越發不能收拾,便道:「你說那個錢是送你的,就能算是送你的嗎?現在憑著眾同鄉當面,我要把這話全說出來,大家聽聽。那天晚上,你走到我屋子裡去,私自地對我說,彭老先生要幾個人到江西去,只要你一保薦,事就成了。不過人情是不能白做的,要我花些運動費。我因為你說得的一確二,就送了你十二塊錢。這名字叫送,實在還不是做買賣一樣嗎?現在彭老先生去世了,你也不能替我們找事,好譬合股開公司一般,你已經不能履行合同,我把定錢要回來,有什麼使不得?」大家聽了這話,都點點頭。牛古琴也是送了錢給汪炳貴的,就極力贊成這種主張,便對汪炳貴道:「老大,人家這話也是。就算他是送禮,他也不能無故送禮。你既不能給人幫忙,這錢就該送還人家,何必還要等人家來討。我用一個譬喻說:有許多人出了聘金,聘定人家姑娘。後來兩下反悔,女家就將聘金送還。你想,聘金是怎樣規矩的禮,那都可以送回,何況運動差事的款子呢?」在場的人聽說,都鼓起掌來,都道:「牛先生是汪先生的把兄弟,他都這樣說,自然退還禮物為是。」 汪炳貴見眾口一詞,料也抵不過,便道:「大家都如此說,我也不必再爭了。只是一層,這錢在我箱子裡放了一頓,總算我有些份。設若我早花了呢,不是沒有得還嗎?現當著眾人的面,我要求邵兄看破些,由我打七折歸還。」邵述堯不等他往下說,便接著道:「我拿錢送禮,運動差事。差事不能到手,要錢回來,這是實實在在的事,打什麼折扣。錢是我當來的,當鋪里的利錢,我不要你還,已算讓步,什麼?你反而要打折扣還我的錢。」汪炳貴一看眾人的臉色,都是幫著邵述堯的,不敢再硬,只得向眾人含作笑容,微微一拱手道:「邵兄說得也是。但是只當我把錢花了,沒有錢還,打一個小小扣頭,總也說得過去。看看兄弟的面子吧。」大家見他這樣,也就心軟,說來說去,讓他打折歸還。 邵述堯這筆賬,總算解決了。可是會館裡這些人,是送過汪炳貴程儀的,這時都要援例而起,和汪炳貴索款回去。汪炳貴既然答應了還邵述堯,就不能不還別人,只得一律含糊答應。但是款子有很多筆,讓他晚上仔細算一算,明日早上,分別付還。大家見他這樣說,也不能十分逼迫,都允可了。不料汪炳貴有汪炳貴的計劃,到了晚上,在大家不留心之際,他鋪蓋網籃收起,一手提鋪蓋卷,一手提網籃,就在黑夜裡逃走了。次日清早,大家見他房門開著,裡面空無所有,才知道他已逃走。料他有了那些錢,一定搭車南下了,追也無從追究,只得罷休。但是大家這一筆損失,無從填補,好不懊悔。這裡面有個馮貴青,是送過汪炳貴五塊錢的。他就發起道:「我有個法子。我們這錢,不是為彭如心做官,是不會花的。彭如心所以有做官的希望,又是唐雁老提拔所致。這樣說來,唐雁老多少要負些責任。我們何不寫一個公啟,呈到唐雁老那裡去,就說彭如心住在會館裡,是很窮的,同鄉接濟了他許多錢,會館裡同鄉,本來也是困難,不過暫濟一時,等他有了差事再還。現在彭先生去世,督辦已經為他料理後事,這也是善後之一,請督辦照數發還。至於賬目的話,我們還不妨多寫出一些來呢。」大家聽他所說,以為有理,反正要求不到款子,也不會損失什麼,落得辦的。於是公推邵述堯寫好了呈子,把賬目開到一千多元。所有為汪炳貴花了錢的人,都署了名。然後大家戴了帽子,套了馬褂,一同到唐宅去請願。馮貴青說道:「凡是請願,各人手裡都要拿一面白紙旗子。我們要不要那個東西?」邵述堯道:「我們這是私事,不是公事,用不著那個。」馮貴青道:「不然,前次我看見一個女學生在參議員門口請願,手上也拿著一面旗子。後來一問,卻是為私人離婚的事情。你想,夫妻二人的私事,都可以那樣辦,何況我們是全會館團體的事。」牛古琴也道:「馮君這話也不錯,要這樣辦,才能引起人家注意。」大家對於請願這事,本來沒有什麼研究,見有人說得有理,就照辦起來。好在有一卷破蘆帘子,把那上面的蘆稈,抽了出來,貼上一張白紙,就是旗子了,這倒很不費事的。牛古琴道:「我看見人家請願旗子上,都要把請願的意思寫在上面的。我們要不要寫一寫?」大家都說,自然要寫。若不寫出來,一張白紙,人家知道我們是什麼意思,那還要說我們打引魂幡呢。於是各人拿了旗子,分別去寫。有的寫要求代辦善後,有的寫請以賑災辦法賑我,有的寫也是災民,有的寫志在得錢。寫好了,大家拿著旗子,一行十六人,便到唐宅來。 唐宅門房,一見白旗飄揚,搖搖擺擺,來了一隊長衣隊,想起從前唐雁老做國務總理的時候,學生來請願,也是這個樣子。不是唐雁老跑得快,幾乎挨了一頓打。門房一想,今天要先發制人,不能被他們再打進來,馬上將大門關將起來。大門關好,唐雁老也就得了消息,心想這些無知少年,又來胡鬧,難道說為了我借款賑災這個事,又來和我為難嗎?一面派人在門縫裡張望,一面打電話到統領衙門,說大門外鬧學生。門口那些請願的,哪裡知道唐宅關大門的大意,便走到門邊大聲叫門。外面越叫得厲害,裡邊把大門越發抵得鐵實。這些請願的,以為這回前來,一定見著唐雁老的,除了把送給汪炳貴的錢,可以追回而外,還要賺些錢。現在大門都不能夠進去,大失所望。由失望而又起了憤恨不平之意,越發在大門外大聲疾呼。這樣支持也不到二十分鐘,那邊步軍統領衙門,得了這個消息,已經派了一隊全副武裝的游擊隊,飛也似的來到唐宅門口。隊官騎著一匹高馬,身上佩著手槍,老早就注意唐宅門外。但是看那門外停車場,空蕩蕩的,並沒有人。心想難道都走了嗎?及至走到近處,見那馬棚夾道里,有衣襟被風吹了出來,便吩咐步兵,上前搜查。及至搜查出來,共是十六人,戰戰兢兢,面無人色。 這些人裡面,十分之五六,都是三十以上的人。而且有些人還長了鬍子,當然不是學生。那隊官走近前來,便對眾人大喝道:「你們是到這裡來幹什麼的?」他這一喝,一群請願的人,只有一陣牙齒對撞的聲音,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敢說什麼。後來被逼不過,才把緣由說出來。這些包圍他們的游擊隊,聽說是被人騙了,要唐雁程給他們幾個錢,乃是極小的事情,不由得好笑起來。那隊官也覺得如臨大敵地跑來,卻是來驅散幾個文明叫花子,也太不值得了。但是事已如此,又不好算了,只得說他們無事生非,擾亂社會安寧,將他們帶到步軍統領衙門去。他們去後,唐宅的門房,才把大門打開。那隊官便去見唐雁老,把實情說了,唐雁老也覺不好意思,便道:「內中總怕有別的原因,請回稟貴上,仔細問一問。若是真沒有別因,就把他們放了吧。」那隊官知道唐雁老是下台的話,也就唯唯而退。他到了衙門裡,便一直去回了高統領。高統領見沒事了,微微一笑,又問道:「昨天我差你到杏花村調查的那樁事,怎麼樣了?」隊官道:「昨天換了便衣去找那個姓任的,據那旅館裡的人說,是有這麼一個人,可是不在家。今天要去,又為到唐宅去了一趟,所以把事耽擱了。」高統領道:「這事據閔總長說他是一個無賴,我想一個無賴,他怎樣敢來找一個總長?這裡多少總有些緣故。你找著那人,也不必怎樣和他為難,就對他好言相勸,叫他趕快回南去吧。」隊官聽了這話,知道高統領主張從寬處理,答應幾個「是」,退了出來。他將軍裝脫下,換了一套便衣,便到杏花村旅館來,一進賬房,那姓任的正住在家裡,沒有出去。隊官讓一個茶房前引,就來見那姓任的。茶房在門外喊道:「任延良先生,有人找你。」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看他有三十上下年紀,穿了一身嶄新的布衣服,面孔黃黃的,戴著一頂瓜皮小帽,看那樣子,好像是來自田間的老實人,這就知道是個容易打發的人,不必費什麼力量,便和他點了一個頭,問道:「你老哥貴姓是任嗎?」任延良道:「是是,請裡面坐。」說著拱手不迭。 隊官走進他屋裡一看,見行李物件,都極樸實。桌上擺著一管水菸袋、一把紙煤、一把桶式茶壺、兩個白瓷茶杯子,另外疊著一部《酬世錦囊》的書。就在這上面,可以知道任延良為人之如何。隊官坐下,便徑直說道:「兄弟此來,不是別事,是奉了長官命令,有幾句話和你老哥說一說。」說著便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任延良。他一見名片上官銜,不由心裡一喜,心想,一定是我把兄,把我薦到步軍統領衙門裡去了,他們正派員來接我去呢,便道:「好極了,貴統領大概和閔總長也是很好的朋友。」隊官道:「是的,老哥住在這裡,是多少錢一天的房飯錢?」任延良的眉毛一皺,說道:「一天要花一塊多呢。家裡帶來幾個錢,快用光了,再不得事情,真不得了。」隊官道:「我看老哥在北京熟人很少,錢用完了,是沒有人接濟的,在這裡多住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錢,何必呢。我們統領,特為這個,叫我來和老哥說,還是趕快南下吧,久在北京住,落得兩手空空,將來要南下,也走不動呢。」任延良道:「你們統領,怎樣知道我在這裡?怎樣知道我久住不得了?」隊官笑道:「看你是個老實人,也不懂外面人情世故。我既來勸你回去,我們自然有法子知道你的事,你倒不必問。我看你還是信我的話,趕快南下的好。」任延良道:「我千里迢迢跑了來,得不著事,也見不著人,我就這樣跑回去,那算怎麼一回事呢?」隊官道:「你說見不著人,是見不著誰?」任延良道:「見不著我的把兄。」隊官道:「你把兄是誰?」任延良道:「就是閔烈初總長。」隊官道:「你怎樣和他拜起把子來了哩?」 任延良一肚皮冤屈,正是無處發泄,有人一提,哪裡還禁得住,嘆了一口氣,便道:「這話說來也長。是去年八月,我那地方,鬧饑荒,遠遠近近,很不安靜。我是父子兩個,在報恩集上開一所豆腐店。店後就是河,所以我們也蓄了一條船。我的老人家開店,我就駕船。」隊官道:「這和拜把子有什麼相干?」任延良道:「你別忙,讓我慢慢告訴你。有一天,我駕著我的船,到回頭港去。只見一個人在柳樹底下,對著我的船,拚命地招手。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就把船靠攏河岸。他也不等我們招呼,一腳就踏上船來,對我說,船老闆,你快快把船撐開,後面有人追著我來。我怕他是遇著強盜了,當真就把船撐開,一直走了一里多路,他的神氣才定了。我看他方面大耳,養著兩撇鬍子,不像下等人,可是他身上穿著一套又破又髒的短衣服,真像一個叫花子。當時我就問他是做什麼的,為什麼事,落得這般光景。他說他是一個做生意的人,在路上讓土匪搶了。土匪搶了不算,又要他的性命。那個時候,敝處地方,很不安靜,他這話,我也信了。當天我把他帶回家去,就留他住在豆腐店裡,據他說,姓關,我們就叫他關先生。父親是個心軟的人,見他這麼可憐,把衣裳給他換了,又拿了五塊錢給他做盤費,讓他早日回家。誰知他說,要在我們家裡躲個十天半月,才能出門,叫我父子,不要對人說。我們也答應了。可是這樣一來,我們就猜他不是做生意的人,仔細打量他,知道他是一個大官。因為他在這地方,還出不得頭,所以不敢說實話。我們見他躲在豆腐店裡,街上都不敢去,知道他十分害怕,索性不去說破他,讓他住著。這樣過去,約有一個月,他才對我們說了實話,他姓閔,是一個將軍,並且做過總長,只要想法子到了上海就好了。我們聽他這樣說,越發讓他多住幾時,免得走快了,路上又出危險。到了兩個月後,大局也定了,他就告辭要走。是我把那隻小船賣了一百多塊錢,給他做盤費。他說了許多報答我父子的話,說我父子二人下半輩子,總有吃有喝。他又怕我不信,臨走的前三天,一定和我拜了把子。他又告訴我,不到半年,他還是要出來做官的。他天津的公館在哪裡,北京的公館在哪裡,都給我留下了一個字條,讓我好到北京來找他。我父子還怕他路上一人走不慣,一直送他到了大碼頭,我們才回家。」隊官聽說,也覺這人待閔總長不錯,便問道:「你這都是真話嗎?」任延良道:「全是真話,一個字也不假。」隊官道:「後來你們通過信嗎?」任延良道:「他到上海的時候,和我們通過一封信,後來就沒有消息了。這事有半年之久,我們那鎮上的人,都知道了。上個月,隔壁米行里在報上看見,說是姓閔的做了總長了,就勸我動身來京。我也很願意,一來打算找一個事,二來也到北京來看看。我父親就說靠不住,非等信來,不可動身。又過了一個月,報上天天登著這個消息,連我把兄的相片子都登出來了。我父親一看這相片,果然不錯,也就讓我動身。我到了京里,把東西放在這客棧里,就高高興興地去見我那把兄。誰知一連到他公館裡去三四次,都沒有見著。我沒有法子,只得托人寫了一封信給他,告訴我來京的意思。我也不想做什麼官,只要他助我幾百塊錢,等我父子把生意放開來做一做,也就心滿意足。而且我們要是生意好,也決計不會來,實在是家鄉情形不好,沒有法子想,所以來求求他。這封信,是寫得很苦的,我料他總有個回信。一過三天,他派了他的門房找到我這裡來,說是總長並不認識我,叫我不要再去鬧,若是再去鬧,他一定送我去法庭。我聽了這話很生氣,本想就這樣回去吧,錢又用完了,叫我怎麼樣呢?前天我又寫了一封信去,說是要回家,也走不了,求他大小賞我一個事。所以剛才你先生來,我還指望是給我帶喜信來了呢。」 隊官聽他前前後後一說,這閔總長竟是一個忘恩負義之徒。自己本是事外之人,奉了上官的命令,叫任延良出京的。現在知道人家受屈的情形,覺得這話,實在也不好出口,躊躇了一會子,便問任延良道:「你打算怎樣辦呢?」任延良道:「我有什麼辦法呢?只望閔總長開一開恩,給我幾十塊錢,我就回家去了。」隊官道:「我看是沒有希望的。你若是在別的地方能設法,你就到別的地方設法,不要這裡傻等了。」任延良道:「我是個遠方人,北京從來沒有到過,哪裡有法子可想呢?」任延良所說,也是實情。隊官想再要叫他走,也不好出口,便道:「這樣吧,讓我回去,告訴統領,看他能不能夠給你想點兒法子。」任延良聽說,極力地道謝。隊官回去,將事情從頭至尾,對高統領一說,高統領也覺憤憤不平,說道:「豈有此理?這樣忘恩負義的人,還算什麼朋友?今天晚上,戚總理家裡召集會議,我要找著他說一說,無論如何,要送人家幾個錢,好讓人家回去。」隊官聽說,答應幾個「是」,退下去了。當天晚上,戚宅因為幾個大問題,是這一系的政治生命存亡關鍵,真是不能解決,所有本系在台上的閣員,應該自行告退。所以楊心田、光求舊、閔良玉、汪瑞軒、張成伯五個總長,和蕭雨辰一個院長,都來了。這高偉民統領,也是戚系的人,當時也來列席。此外還有魏叔恭、程子敬、蕭毅然、餘一材四個親信官吏,合著戚總理,共是十二個人。這算戚系最高幹部會議了。他們來了,先就在外面大樓花廳上閒坐。高偉民統領來的時候,人都到齊了,他一進門,就看見閔良玉架著腳坐在沙發椅上,捻著兩撇蝴蝶鬍子,哈哈大笑。他的右邊,是光求舊,正是一個賭鬼。他高聲說道:「昨天晚上,又輸了兩千多。因為鬧到天亮,記錯了一圈,給人家和了一副大牌,就是那一牌輸的,冤透了。」閔良玉笑道:「僥倖,昨天我推牌九,倒贏了一點兒。」光求舊道:「怪不得你喜形於色,大概贏了不少的錢吧?」閔良玉道:「沒有多少,還不夠補上回的空子呢。」楊心田在一邊聽見笑道:「我可要實說了。」閔良玉笑道:「實說就實說,你們想敲我的竹槓,那是不行的。」光求舊道:「到底贏了多少?」楊心田本坐在閔良玉左邊,就把右手在閔良玉後身伸了出來,將食指、中指一豎,又把大拇指、食指一比。光求舊笑著跳了起來,說道:「呵唷,贏這些個,請客請客。我老光今年單算贏賬,不算輸賬,也沒贏這些呢。」閔良玉道:「你說我贏了多少?」光求舊道:「不用說,反正你知我知得了。」高偉民聽了這些話,心想你還是整萬地贏錢,何以一個窮朋友你還捨不得打發,便借著在茶几上取火抽菸,也坐到閔良玉一塊兒來。自己本想先開口,苦於沒有機會。閔良玉卻先說話了,問道:「我托你的事,怎麼樣了?」高偉民兩個指頭夾著嘴裡的雪茄菸,故意昂頭凝神想了一想,然後笑了一笑說道:「是那筆款子的事嗎?」閔良玉心想,怎麼我托你的話,全沒放在心上?三兩天的工夫,就會記不起來了,便道:「沒有什麼款子的事呀,你記錯了吧?」高偉民又抽著煙凝了一會兒神,說道:「等一會兒再說吧。」閔良玉見他記不起來,也只好暫不作聲。談了一會兒,高偉民走到旁邊小屋子去,在軟榻上躺著,口裡自言自語道:「倦極了,休息休息吧。」閔良玉道:「不要躺得睡著了,老總見完了那幾個外國人,就要來呢。」說著跟了進來,坐在高偉民身邊,回頭望了一望,沒有別人,便說道:「我電話里托你的話,怎樣也忘了?」高偉民像忽然記起來了的樣子,連忙坐起說道:「哦,你問得是那個姓任的事情,這是個極小的問題。老實說,我簡直疑你發了精神病,怎麼把小旅館裡的一個窮客人,叫我給你辦起來。」閔良玉道:「正是我不願意弄得許多人知道。希望你派貴部下幾個人,把他驅逐走了就算了。」高偉民道:「一個窮人罷了,你理他呢。」閔良玉道:「不理他,他可一天半日地老是來麻煩。」高偉民道:「那也好辦,你叫門口警察,把他帶走就算了。」閔良玉道:「咳!你不明白。我就是不願把這事經過警區。」高偉民道:「你何以被一個單身旅客,弄得沒有辦法?」閔良玉道:「就因為他是一個無用的人,所以不肯難為他。」高偉民見他始終不露口風,不覺冷笑了一聲,說道:「老總快來了,我們回頭再談吧。」說著,便走了出來。閔良玉摸不著頭腦,心想看他樣子很不滿意,大概知道了吧,也只得跟了出來。當他到客廳里時,只聽見戚總理正在大罵人。說道:「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我不願意他再見我。」閔良玉一想,怎麼他也知道的,立時渾身發熱,汗往外跑,兩腳發軟,不敢上前。要知戚總理怎樣知道此事,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