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九回 歧路終迷薰蕕同器 高軒乍過雞犬皆仙
卻說朱國棟花了許多錢進得成斌學校,本來想一帆風順,畢業之後,馬上做官。不料這天聽了嚴樹德一番話,這個學校本身,能否存在,就大有問題。做官一層,自然靠不住。他到北京來,是朱神機來函招的,少不得還是去請教朱神機。忍耐了兩天,已是星期,他和兄弟朱國梁,便一路到朱神機家裡來。朱神機因為他兄弟倆,把一千多塊錢送上門來給他用,良心上不能不待人家好一點兒。所以朱氏兄弟一來了,遇到午飯吃午飯,遇到晚飯吃晚飯,招待得非常殷勤。這天朱氏兄弟來時,不過上午十點鐘,正是預備午飯的時候。朱神機陪他兄弟二人在小客廳里說話。朱太太趕快拿出二十個銅子,叫老媽子去買一點兒豬肉回來,燒白菜,帶炒豆腐乾,以便配上兩樣葷菜。一會兒飯得了,朱神機便陪他二人吃飯。朱國棟一看桌上的菜,大不如往回,心裡有些奇怪。心想莫非嫌我兄弟兩個來得太多,所以故意冷淡起來,讓我們以後少來嗎?既然如此,我把這裡的存款帶到學校里去,以後少來就是了。吃完飯朱國棟便對朱神機道:「我來今天有兩件事。一來我們兄弟兩人這回到北京來,實在拖累了大哥。現在住得久了,慢慢地熟悉起來,有些事,自己也可以去做了,不便再來煩大哥代做。學費以外,存的還有些款子,請大哥拿出來,讓我帶去。今天有許多東西得買,就要花些錢呢。」朱神機聽了這話,心裡就噗通跳了一下,想道:「糟糕,他的錢,我用得不少,這一篇糊塗賬,怎樣交代?賬既交不出來,這錢太少,我遞給他們,他們要問起來,如何是好呢?」心裡正在七上八下地打算盤,嘴裡卻不住地說道:「是是,很好,很好。至於拖累的話,切不要提。要論起這個,那就是笑話,誰叫我們是兄弟呢。」說到這裡,朱神機把話往別處引,便笑著問道:「你說今天來有兩件事,這隻說了一件,還有一件呢?」
朱國棟聽說,頓了一頓,然後說道:「我們這學校里,現在罷課了,將來……」朱神機明白了他的用意,連忙接住道:「不要緊的。現在哪個學校不鬧窮?教育壞到這個樣子,也是政府丟面子的事。政府從此不辦教育則已,若是還要辦教育,現在的教育費,他總要設法的。」說到這裡,笑了一笑,道:「老弟,你怕學校因此關門,那是杞人憂天了,放心吧。」朱國棟道:「這個我也知道。不過這成斌學校,他不是教育部直轄的學校,教育費發不發,與他沒有關係。」說到這裡,就把嚴樹德和他說的話,學說了一遍。朱神機見他已知道成斌學校的內幕,要否認也是來不及,便道:「你這所說的,倒是事實,不過我又有我的見解。你想,這軍學討論會,是個正式機關,萬無裁撤之理。成斌學校,是軍學討論會附設的。正機關不倒,附設的學校,當然也不會無故取消。只要學校存在,開課不開課,一點兒問題沒有。因為我們進這個學校目的是在得文憑,得了文憑,於願已足,其餘可不必問了。」朱國棟道:「這話是很對的。不過學校本身,現在政府都看不起,將來我們畢了業,恐怕也是不關輕重的。」朱神機一想,不料他一個來自田間的人,居然見到此,這個問題,倒不容易答覆。不問三七二十一,張開口先呵呵大笑,在這大笑聲中,就可以表示他那句話說得外行。至於理由如何,且不要忙,慢慢想著答覆。朱神機笑了一陣,笑得朱國棟、朱國梁兄弟二人,都莫名其妙。朱國梁一想,一定是他哥哥說錯話了,不然,朱神機不會這樣大笑,便道:「大哥這話不對,學校經費不夠,不能開課,那也是政府沒有法的事,人才他依然是要的。若說我們畢了業,是不關輕重的事,那麼,政府為什麼要立這一個學呢?」
朱神機正是無詞可措,聽了朱國梁的話,便說道:「老二,你這話一點兒不錯。你想,若是說沒有經費,政府就瞧不起成斌學校。那麼,現在北京城裡,大大小小各機關,沒有一處不欠薪的,難道這些機關,政府都瞧不起嗎?」朱國棟道:「大哥這話也有理,不過我的意思,若是專混一個資格呢,我想北京城裡,不少的地方,可以買官做,何必在學校里住個兩年。」朱神機笑道:「老大你年紀很輕,你還怕來不及做官嗎?你若真是要做官,賣缺的地方有的是,只怕你捨不得錢呢。」朱國棟也笑道:「若是買得到現任的官,我就舍一筆錢,也不要緊。」朱神機一想,這又是讓我賺錢的事,不要放過,便道:「有錢能使鬼推磨,莫說現任官,你肯出錢,叫人家讓一個缺給你,都不難辦到呢。」朱國棟道:「北京是政治中心點,多少總要有些規矩,大哥這話,未免形容過甚了。」朱機神道:「我說這話,你自然不肯信。你若是能出個三千五千,我就可以辦一回給你看看。」朱神機談了一會兒,朱國棟總是將信將疑的,便道:「那話我們慢慢地再說吧,我還要和老二上街去買點兒零碎東西,請大哥把那款子拿出來吧。」朱神機口裡答應道:「好好。」便進內室取款。去了半天的工夫,才拿了十塊錢出來。朱國棟看見,吃了一驚。說道:「就剩這幾個錢了嗎?」朱神機道:「不止不止。」說著笑了一笑,又道:「你那個賢惠的嫂嫂,是打慣了小算盤的,她不願把你們的錢,白放在箱子裡,和她的錢並在一塊兒,送到銀行里儲蓄去了。」朱國棟道:「那可謝謝嫂嫂。今天是禮拜,銀行里是拿不出錢來的。下個禮拜,我再來拿,請大哥先給我取來吧。」朱神機滿口答應道:「一定不誤你的事。一個當學生的人,都是拿錢往外花的,哪有錢放到銀行里去儲蓄。這都是你嫂嫂的主意,若是我替你收著,決不做出這麻煩的事。」朱國棟雖然有些不放心,料想朱神機也不至於拿他的錢用,就是一時手上不便,將款子扯用了,既約定下個禮拜來取,他一定會預為補還的,所以也就不再追問,自回學校去了。
自從朱氏兄弟,把錢存在朱神機手裡以後,朱神機大把的洋錢在手裡,用得快活,哪裡顧慮到要還人家。這時朱國棟向他討起債來,他打開箱子一看,朱國棟的存款,只有八十塊錢了。這些錢一齊拿去還朱國棟,實在有些捨不得。而他們除花一千六百塊錢,作為運動進學校的款項而外,存在這裡的,共有七百塊錢。這一晌的家用,全是用的朱氏兄弟的存款。自己落下來的運動費,都存在銀行里,分毫未動。這一個月來,他兄弟倆雖然不時支錢用,其實也不過支了一二百元。現在他來提款,至少也要交出四百元。要說把銀行里的存款提出,如數補還,自己賺來非易,豈可白白地花了。因此當時先拿十塊錢給朱國棟,把這事搪塞過去,一頭現把主意,開一筆報銷。
第二日是個下雨天,朱神機在家裡無事,便拿出一疊軍學討論會的公用稿紙,來記朱氏兄弟用錢的賬。朱太太在一邊看見,說道:「你這又做什麼?白做事,拿不到薪水,公事還帶到家裡來辦,你太老實了。」朱神機笑道:「你不要吵,我在這裡開報銷呢。」朱太太道:「你又不是會計,開什麼報銷?」朱神機道:「你以為我開衙門裡的報銷嗎?我是開那兩個飯桶的報銷呢。」朱太太道:「怎麼著?他要和我們算賬嗎?」朱神機道:「他哪裡和我們算賬,他硬要我把款子交還他呢。我看一看箱子裡,只剩了八十塊錢,數目差得多啦。我沒有別的法子,多多地開些謊賬,湊合著差不多才算了,量他兩個老冤也不敢不承認。我一個人怕想不到,你也替我想兩筆。」說著,朱神機提筆便寫了一行:代請學校教職員酒席費,共一百二十元。朱太太站在身後,抿嘴一笑,說道:「像你這樣開賬,別說四五百塊錢的事,就是四五千塊錢你也交代過去了。」朱神機道:「學校這教職員有上百人,就算請八桌,十二塊錢一席,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就是九十六塊,一加零花,一百二十元不算多呀。看你的面子,把酒席里的魚翅取消,派他十元一桌,零花也減少些,抹去二十元吧。」說畢,提筆將二十元三字塗了。
朱太太笑道:「你這倒好,愛寫多少寫多少,這還要我報什麼,你一個人包寫得了。」朱神機道:「這個謊賬,是他沒有看見花的錢。究竟也要寫兩筆,是他兄弟知道的,那才好讓他相信。」朱太太笑道:「我倒有一筆賬可開,他兄弟倆每禮拜到我們這裡來,不是要添菜嗎?這個錢我都算他的。因為你說過,以後還是我們請他,所以昨天只買兩吊錢的肉。若是依著我的話,昨天稍微買些菜,不是又可以開他一兩塊錢的賬嗎?」朱神機道:「這在我們這裡做客吃飯,我們還要算人家的菜賬,這話究竟說不過去。」朱太太道:「有什麼說不過去的。你只說是他父親臨走的時候,這樣告訴過你,說是每個禮拜,給他們弄點兒葷菜,調養他兄弟兩個。這一筆賬,不也就開出去了嗎?」朱神機笑道:「你倒是會想法子。好,就是這樣辦。」夫妻兩個商量著法子,開了朱國棟兄弟一大篇糊塗賬,湊合著也就夠三四百塊錢了。朱神機將賬單子另外謄清一紙,便交給太太收起,預備朱國棟來查賬,便拿這個搪塞。不過算來算去,總還得交出一百塊錢來,朱神機一想,我若下個毒主意,應該把他這一筆錢全吞滅了才好。他不是還想買官做嗎?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且和他去踩一條路子。若是踩得路子,有缺可賣,拿出真憑實據來,他也許肯花錢。到了那個時候,他家裡一定還要大批地匯款子來,存在我這箱子裡的錢,自然沒有他提用的可能了。想到這裡,在身上掏出一個滿了皺紋的菸捲盒來,抽出半根菸捲,一面在桌上頓著,一面仰著頭想心事。想到得意處搖了一搖頭,又笑了一笑,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若是找上這位,再花一點兒本錢,不怕朱國棟不上鉤。」低頭一看,半根菸捲,已經頓得粉碎,原來桌上灑了剩茶,這菸捲正在水裡泡著,自然濕了,濕了自然碎了。再一摸那煙盒子裡,已經沒了煙。因為朱神機過日子很知省儉,買一盒菸捲,總要揣在身上四五天,才能抽完。而且一根菸捲,照例用剪子一剪兩斷,做兩回抽,抽不了的菸頭,還留著裝旱菸袋呢。
朱神機這時找不著菸捲,也不抽了,把一管一尺長短的旱菸袋取出來,將那些碎煙,全裝在菸斗里,擦了火柴,慢慢地抽著。趁著天氣還早,便出來找他發財的路徑。一小時後,到了西城高升公寓,便問公寓裡的夥計,柴老爺在家裡沒有。這柴老爺,表字執中,乃是一個新補的議員。因為到京日子還短,家裡並沒有來,所以住在高升公寓裡。公寓裡以為他是個現任議員,花錢比較痛快些,所以對他格外恭維。這時朱神機是說來會柴執中,未敢怠慢,便請道:「請候一候,我替您去看一看。」朱神機道:「且慢。」在身上掏出一張官銜名片,交給夥計,說道:「我這裡有一張名片,你拿去給他看,他就知道了。」夥計也認識幾個字,見那名片上印著的官銜,有一行是軍學討論會秘書,馬上滿臉堆下笑來,說道:「大概沒有出去,請先生等一會兒。」一會兒,夥計從里出來,說道:「請。」便引他進去。
柴執中在這裡是占了兩間房,一間作臥室,一間會客。朱神機到了會客室里,只見那柴執中坐在一張小寫字桌邊,繕寫信件。他起身和朱神機一行禮,朱神機走近一步,就在這個空間,偷眼看他那信封面上,寫著廈門閩海水產督辦公署,金督辦大人鈞啟。柴執中道:「好久沒見,公事忙嗎?」朱神機忙掉轉臉來笑道:「窮衙門,忙又怎樣?」說畢,分賓主在沙發上坐下。柴執中道:「據外面傳說,貴衙門上月挖窖,得了些款子,這話真的嗎?」朱神機躊躇不安,乾笑著道:「這本來是幾個辦事人,痴心妄想,做的糊塗事。不料到了後來,鬧得滿城風雨。實在衙門填土砌牆,反倒貼出去不少的錢。」柴執中笑道:「本來這事做得太糊塗。據說,你貴上雖是個武人,卻很相信風水,大概這又是中了風水的毒。在這種物質文明的世界,要靠風水做事,豈不是笑話?我也不信京都首善之區,怎容得下這一班跑江湖的人,出入公卿之門。這種人他也不會兜攬我,若是兜攬我,我一定要罵他個狗血淋頭。」
朱神機心裡想道:「你難道知道我懂風水地理嗎?」口裡也不便批駁他,只是用隨便的口音答應著。停了一停,便將在今天報上看見的消息找一兩樣,談了一談,回頭就談到議員歲費問題。柴執中道:「好在我們都不靠歲費維持生活,不然,漫說住公寓,就是破廟都沒有得住哩。老實說,國會已是強弩之末,在京沒有多大的意思。我還要另外找出路呢。」朱神機道:「柴先生打算到外省去嗎?」柴執中道:「現在和一個朋友,合辦一樁稅收,我只是在京里和他維持,讓他出面去辦。」朱神機一聽,就知道是信封上寫的那個路子,要辦閩海水產,卻故意問道:「不知是哪樣稅款?既然柴先生願意來辦,一定是大局面了。」柴執中道:「倒是不小,不過是創辦的,籌備起來,非常地費手續。朱先生有人才沒有,可以介紹一兩個人給兄弟。我們現在正是有人才短少的困難哩。」朱神機一想,哪有這樣好的事,不待我來薦,卻向我找人用。你們議員老爺,只有寫八行往外薦的,這不是太陽從西起,沒有叫人家薦人於你的道理。你說這一句話,一定又是做買賣。上次我托他在保案里搭兩個名字,送了他六百塊錢。大概做出信用來了,他又來兜攬生意呢。且別管他,我只裝不知道,讓他先開口,看他怎樣說出來?便說道:「關於稅務上的人才,我倒認識幾個,他們正閒得厲害。叫他給柴先生辦事,沒有不高興十倍的。」柴執中原坐在對面椅子上,這時和朱神機坐到一張沙發椅上來,含著笑容,輕輕地對朱神機道:「這事還要老哥大大地幫忙呢。我們辦的,是閩海水產,從來沒有人辦過。若照我們的計劃算,每年總要收個四五百萬,實在是大局面呀。固然,不可這樣樂觀,就是打個對摺,恐怕也有二百萬的出入。何以如此呢?因為海線很長,可以設計許多徵收機關呢。」
朱神機點頭道:「原來機關很多,那自然要用好些人了。」柴執中道:「可是有一層,局面既大,開辦費也就不小,所以我和這位水產稅金督辦商量,仿前清幕賓的辦法,凡是願意到我們這邊來辦事的,須要繳一筆保證金,這一筆保證金,算存在督辦公署,按月給息一分二厘,分期付還。和繳保證金的人絲毫沒有損失,就像他把款子存在銀行里一樣。我們這一個總公署之下,設了二十四個分局。每一分局,有一個分局長、十幾個辦事員,分著等次,繳保證金。這裡最好的缺,自然是分局長。最好又是分局長的包辦法。」朱神機道:「怎樣叫包辦法?」柴執中道:「譬如你老兄願包辦一個分局。那麼,除你將自己名下的分局長保證金交出來以外,就是分局裡十幾個辦事員的保證金,也由你拿出來。於是這一分局的辦事員,全由分局長支配。這一來有兩樣好處,其一,我們是有規矩的,分局長繳保證金三千元。辦事員自三百至八百不等。若是包辦分局長,只要繳齊那個數目得了。至於分局長要辦事員繳多少保證金,我們是不問的。這其間,分局長把辦事員的保證金加重,三百的要五百,八百的要一千。那麼,分局長自己的保證金,都可以出在辦事員的身上,要白落一個分局長做呢。其二,分局既是包辦的,只要稅收不短,用多少人,公署里也可以不問。一個分局,少用一兩個人,那是看不出來的。分局長省了辦公費,卻可以照規矩開報銷,不也是一筆好處嗎?」朱神機聽了,心裡暗笑,想道:「對我說上這些個好處,難道還想我上鉤嗎?」便道:「這種辦法,在北京城裡,卻也很多,兄弟也替人經手辦過一兩件。」柴執中被他這一言道破,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不過我們創辦的這一個事,倒是很實在的。」朱神機這次來,本來是拉生意的,心想這樣一說豈不決裂了,連忙笑道:「我們在北京混事多年,誰是什麼局面,豈有不知道之理。這海產稅收,既然是老兄所辦,一定是好的,在相當範圍中,一定幫忙。兄弟這裡,也有兩個人,願意出來辦事。若讓他來做一個辦事員,我想他一定願意的,就是幾百塊保證金,大概也拿得出來。」
柴執中聽說,用手拍著朱神機的腿,笑道:「你老哥的事,還不好商量?我這裡有三個分局長的缺,是最好的。我往常守著秘密,沒有告訴人,既然是你老兄介紹人來,我一定在三個分局裡,留一個分局給令友,老兄何不就讓令友包辦一個分局。」朱神機道:「我那朋友,資本是有,漫說一萬八千,就是一口氣叫他拿個十萬八萬出來,我看他也不費事。不過這人是個學生,恐怕辦不了一個分局。」柴執中道:「那倒不成問題。初去的時候,自然免不了有些手續生疏,俱是一兩個月之後,也就熟了。少年人辦事,勇往直前,有一股朝氣,我是最贊成的。」朱神機道:「既然柴先生肯提攜,那一定不會辦錯事,我且去和他說說看,看他有沒有這一股勇氣。」柴執中欣然笑道:「我這邊不成問題,只請老兄放手去辦。至於介紹人方面,報酬一定從豐。」朱神機道:「從豐則吾豈敢?只希望和其他介紹人一視同仁而已。」柴執中正色道:「那樣說,我柴某就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了。」朱神機道:「吾兄抬愛,那我更是心感。」柴執中笑道:「朱先生也會玩兩口嗎?我們躺著慢慢說。」朱神機笑道:「怎麼樣?柴先生這裡有那個東西。」柴執中道:「傢伙都現成,玩兩口嗎?」朱神機笑道:「癮是沒有,兄弟就喜歡這個東西。」柴執中道:「我也是這樣。」說著,便將聽差叫了進來,說道:「把傢伙拿出來,把燈也點上。」聽差答應著,走進內室去,將床毯子掀起,伸手在床底下托出一個煙盤子。盤子裡面,煙傢伙俱全。聽差將盤子放在床上中間,將燈點了,將床牽好,然後走了出來,請柴執中去燒煙。柴執中和朱神機兩人對面躺下了。柴執中把煙簽子將煙膠蘸得飽飽的,燒了一粒蠶豆大的煙泡子,插上菸斗去。朱神機看了,引起他的老癮,不免吞了兩口吐沫。柴執中將煙槍順了過來,遞到朱神機的嘴邊,說道:「請。」朱神機用手略微扶著槍,說道:「你請你請。」柴執中道:「請,不要客氣。」朱神機一面道謝,一面將煙槍塞進嘴裡,便吸起來。
朱神機把煙吸了一筒,又吸一筒。柴執中讓他吸得夠了,然後才順過槍來,自燒自吸。這鴉片煙床,和別的床不同,只要有兩個人一睡在床上,南天北地,無中生有,自然會說出許多話來。朱神機和柴執中雖是泛泛之交,因為合作辦事,又睡在鴉片煙床上,所以也就無話不談。朱神機到了最後,並且告訴柴執中,所要介紹的這個人,就是同族兄弟。這人很聽他的話,只要他竭力鼓吹,沒有不成功的。柴執中聽他如此說,越發加倍恭維。
這天朱神機回家,也等不及禮拜,馬上打了一個電話,請朱國棟到家裡來,說是有話和他說。朱國棟以為他把款子湊齊了,叫他去拿款子呢,馬上就到朱神機家裡來。朱國棟還沒有說話呢,朱神機開口便問道:「老大,我們同鄉柴執老,你認識嗎?」朱國棟突然被他一問,倒愣住了,便問道:「哪個柴執老?」朱神機道:「柴執老你都不認識嗎?還有誰,就是同鄉議員柴執中先生。」朱國棟道:「在家裡倒是聽見說過。聽說他補上了議員,家裡還開了一回賀,收了不少的錢呢。」朱神機道:「我說哩,不至於家鄉一個大佬都不認識。他和我就是好朋友,他在政治上有什麼活動,都帶我一分。今天我在他那裡來,他秘密告訴我,他已得了閩海水產稅收的會辦,真是一個發財的機會,可惜我這裡不能辭職,不然我一定跟了他去。」朱國棟道:「那不過是外省一個小機關,大哥跟他去,有什麼意思。」朱神機道:「小機關!哪裡話!我告訴你,凡是福建、浙江一帶,水面上出的物品,都要歸這個機關抽稅,方才能出賣。每年的收入,有四五百萬呢。我們去了,不說掙錢,看那大捧的洋錢進出,看也是快活的。」朱國棟道:「這樣說,一定是和海關差不多的機關。」朱神機道:「除非大的海關,才能和它來比,小的海關,三四處,也抵不了它這一處呢。」朱國棟道:「那麼,用人一定很多的了。」朱神機道:「用人多是多。可是他那個機關是個出錢的地方,誰不願意插進一隻腳,所以他們對於用人一層,不能不二十分取嚴格主義。」說到這裡笑了一笑,說道:「不是吹,要是我介紹一兩個人去,他也不能不想法子安插。」
朱國棟道:「柴執中既是會辦,自然還有個總辦或督辦,這又是誰呢?」朱神機道:「那不成問題,柴執老雖是會辦,可是由他掌權。那督辦金子純,不過是領個名義,坐地分贓而已。」朱國棟到了此時,忍不住了,先笑了一笑,然後叫了聲「大哥」,才說道:「既然如此,我情願丟了這裡,請大哥介紹我去。」朱神機道:「你果然要去,我對柴執老說一聲,那事就行了。不過你這裡明年一畢業,我替你打算,也有相當的路子,何必忙在一時?」朱國棟道:「若是果然謀得到手,這裡由老二守著,我很願去走一趟試試看。好在這裡不上課,等到上課,叫老二替我請一兩個月的假。在福建去個三五月,還不弄個一二千塊錢嗎?本錢到手,就是把這裡學校犧牲,也不算什麼。」朱神機點著頭,想了一想,說道:「辦法是不錯。不過丟了這邊,受了很大的犧牲,要在那邊弄個像樣點兒的事,才合得來。去弄個平常的科員之類,每月薪水不過一二百元,千里迢迢的,跑了去有什麼意思。據我說,要弄就辦個分局,薪水固然有個三四百元,而且獨當一面,要弄外花,也不受拘束。」朱國棟道:「這個怕不好,只是不容易到手。」朱神機道:「有我在裡面維持,雖不敢說手到拿來,總有五六成希望。」朱國棟笑道:「好極了。我就請大哥給我一手辦理,辦成功了,我重重酬謝大哥。」朱神機道:「誰叫我們是手足呢,酬謝快不要提。你果然願意犧牲這邊,先去搶一筆本錢,那也是種辦法。說不得了,我先介紹你去見一見柴執老,若是兩方都談得攏來,我就替你請一請客,然後叫他正式下聘書。要不,今天我們一路就到柴執老那裡去。」朱國棟道:「今天去,似乎冒失了些,讓大哥先介紹一次,我然後再去。」朱神機道:「不用不用,我和他是什麼交情,還用得著這一手嗎?」朱國棟道:「不過我今天是穿制服來的,不很方便。等這個禮拜日,我換便服和大哥再去吧。」朱神機道:「那也好。」朱國棟道:「大哥今天叫我來什麼事?」朱神機叫他來原就為這個事,現在是朱國棟向他要求薦事,他落得不俯就,便道:「沒什麼事,我找你談談。」
朱國棟本也想開口和朱神機要錢,如今要托人家找事,深恐要錢要得厲害,有些小家子氣象,所以也就不作聲地回去了。過了兩天,已是星期日,朱國棟換了一身新衣服,便和朱神機同到高升公寓來拜訪柴執中。柴執中已早得了柴神機的知會,知道朱國棟是個財東,便很客氣地讓座,先說了一番應酬話,然後朱神機便向柴執中道:「我這位舍弟,學問很好,人又持重,只是在家裡願守田園之樂。我想一個年輕的人,應當志在四方,埋頭牖下,豈不可惜。是我寫了一封信,再三地叫他來,他才到京來進學校。」柴執中道:「是,我看令弟就是個有學問的人,難得這樣少年老成。」朱國棟聽說,站起身來,略笑了一笑,表示謙遜的意思。朱神機道:「只是他這樣的人才,讓他由陸軍出身,很不合宜。」柴執中笑道:「現在要想出來做事,那是陸軍最好了。令弟雖然文弱得很,操練久了,也就好了。不過往遠一點兒想呢,將來天下承平,文職方面,倒也是個長久之策。」朱神機道:「我也是這樣想。好在還有一位舍弟呢,不如分開來,一個就文,一個就武。我的意思,很想讓他另找途徑。」柴執中道:「那也好。還是打算在京呢,還是想找外省的路子呢?」朱國棟聽了,正想說很希望到外省去。可是這樣一句話,不知道如何開口,方算冠冕堂皇,口裡囁嚅著說不出來。朱神機早笑嘻嘻地說道:「京內京外,那倒不論。執翁能不能攜帶一把呢?」朱國棟聽說,把臉朝著柴執中微笑了一笑,把身子略起了一起,那是表示懇託的意思。柴執中看破了這是個雛兒,心想他果然有錢,也不知被朱神機這傢伙弄了去多少,便笑道:「我是一勺之水,不能養蛟龍的啊。」
朱神機道:「要得柴先生攜帶,那是再好沒有的事了。只怕他年輕,夠不上攜帶罷了。」柴執中道:「我很願有幾個年輕的人辦事,若是這位朱君願去,我是很歡迎的。」朱神機聽說,連忙站起來一揖。朱國棟看見朱神機都替他謝謝,自己豈能默爾,所以也跟著作了一揖。這時,他心裡一塊石頭,已經落下,知道這事,已經成功了。大家談些閩海水產的好處,朱國棟都聽在肚裡。後來柴執中便問朱神機道:「這辦稅務的事情,和其他民政機關不同,老哥知道嗎?」朱神機道:「知道知道!無非是要保證金。」柴執中將頭一點,將手一拍大腿說道:「對!老哥究竟是官場老手。」朱神機笑道:「做官不能懂官訣,那還做什麼官。但不知要多少數目?」柴執中道:「若是辦個分局,應該繳四千塊錢。至於辦事員,那就很有限,不過一千上下而已。」朱神機手扶著茶几,身子往前一伸,很驚訝的樣子,問道:「什麼!一個分局長,只要四千的保證金?」柴執中道:「是的,只要這個數目。」朱神機等他說完了這一句話,方才落座,然後笑著問道:「我打聽打聽,不知道一個分局,至少的限度,每月有多少收入?」柴執中道:「每月的收入,多的在六七萬,少的也有兩三萬。」朱神機對朱國棟道:「國棟,你聽聽,這不勝似我那有特任老闆的機關。」回頭又問道:「所謂保證金,不過是替分局長作保,免得在款項上有什麼毛病。現在只有七八萬元的經手款項,卻只要四千元的保證金,那有什麼用?譬喻說吧,兄弟在柴先生名下,討了一個分局辦了,照樣地繳四千元保證金。到任半個月,我手上有了兩三萬,我若是要捲款逃走,那四千元的保證金,還留得住我嗎?」柴執中道:「不是那樣說,這無非是一種成例,不可免的。好像說這人拿得出幾千元保證金來,總是有家業的人,不至妨礙公款。其實去做事的人,總有直接間接的關係,認他可靠,才給他事做。不出保證金,也沒有什麼關係。」朱神機和柴執中一問一答,朱國棟都聽清楚了。
談了一會兒閒話,朱神機帶朱國棟回到家裡來,說道:「兄弟,你聽見嗎?他已經許了你一個分局長了。你去個一年半載的,怕不弄個三五萬回來。那個時候,恐怕不認得愚兄了。」說畢,呵呵大笑。朱國棟聽了,心裡好過,也忍不住笑了,回頭又皺了一皺眉毛道:「機會怕不好,只是這一筆保證金……」朱神機不等他說完,便攔住道:「怎麼樣?你嫌多嗎?」朱國棟道:「可是家父恐怕不能答應。」朱神機道:「兄弟!這是天字第一號的好機會,你不要錯過。你切切實實地寫一封信回去,說已經會到了柴會辦,當面許了你的事,他還有什麼不相信的。」朱國棟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這保證金是一定的數目,不能少繳的嗎?」朱神機道:「我和柴執老當面說的話,你不是都聽見了嗎?」朱國棟道:「聽見了。照那種形勢說,自然不能少,而且我們也不便要求減少。不過大哥和柴會辦交情很好,若是用友誼關係去說,或者可以減少一點兒。」朱神機道:「你若真有困難,一時湊不起來,我可以替你去說,讓到差以後補繳。數百元的通融,能夠辦到,也未可知。至於減少的話,我也不知道能說不能說,不過總是不說的為妥。」
朱國棟這時想做那個分局長,也不計利害,當天回到學校,就寫了一封快信回家,問他父親,這事是否能辦。自己決定得了父親的回信,然後切實進行。不料第二日早上看報,在報上卻看到關於閩海稅產的一段新聞,說是督辦金子純,已經和福建軍政當局,接洽妥當,在下月一號,便要成立督公署。消息後面,還附有金子純拍給政府的一個電報,說是事情快要辦妥。這是閱報室里一份報,不能拿走的。朱國棟拿了一毛錢,叫聽差上街上買了一份來,送到自己臥室里細看。而且用筆逐句將它圈點出來,題目旁邊,還用加大的圈,從頭一路圈到尾。他圈完了,拿著這份報,躺在床上,連看帶想。
這時朱國梁從外面進來,看見他哥哥躺在床上,架起左腿,右腿又放在左腿上,手上憑空舉著一張報紙,仰面而看,同時嘴裡哼哼地身上抖戰戰地,好像看了什麼得意文章一般。朱國梁便問道:「哥哥,你看什麼呢?」朱國棟一翻身,從床上爬起來,便將手中的報紙,遞給他兄弟,說道:「你看,這就是我昨天和你所說的,那金督辦的新聞。」朱國梁接著報,從頭到尾,把頭一段消息看了一看,說道:「這樣說,這個衙門,不是就要成立了嗎?」朱國棟道:「成立是早成立了,不過沒有得地方當局的了解,還沒有收稅罷了。」朱國梁道:「哥哥,既然如此,你不妨再寫一封信回家去,催父親快點兒答覆。」朱國棟道:「我也這樣想,還打算把這張報寄回去呢。」朱國梁道:「我想,這個成斌學校,實在沒有多大意思,不如索性同父親說,我也去謀一個。」朱國棟道:「那錢太多了。我繳四千保證金,你又繳四千保證金,再加零花,合併起來,豈不要花上萬的洋錢,我看你還是在這裡的好,將來我就文職,你就武職,互相扶持,豈不是好?若是怕畢了業,分發出來,得不到好差事的話,我一定替你張羅一萬洋錢,找個好缺,你看如何?」朱國梁道:「你准拿得出許多錢來嗎?」朱國棟道:「你哪裡曉得?那柴會辦當面告訴我的,說是一個分局長,一年總要撈個三五萬元的。就算三萬吧?我自己用五千,寄一萬五千回去,還父親這筆老本,多的一萬,就是你的,你還有什麼不願意的?」朱國梁道:「與其你一個人去掙三萬,何如我們兩個人去掙六萬呢?」朱國棟道:「這樣怕不好。但是人家十幾個分局,不能讓我兄弟占兩席。我又不是傻子,有不願多掙錢的嗎?」朱國梁聽了這話,沒得說了。但是眼見哥哥去當局長,掙大洋錢,自己在這裡當學生,總有些不高興,就懶得問他哥的事了。朱國棟也不去管他,這天又寄了一封快信回去,報也夾在裡面。那信上不是請示的口氣了,簡直要他父親寄款子來。
從這天起,朱國棟就不斷地寫信回去,催家裡寄錢來。約莫有半個月的工夫,家裡果然由銀行里,匯了五千塊錢來。在這個時候,朱國棟差不多每天到朱神機家裡去一次,坐到一處,朱神機總是替柴執中鼓吹,今天說他在某總長家裡打牌,明天說他在某總長家裡吃酒。朱國棟暗想,柴執中既然這樣闊,一定在政治上有發展,聯絡他總不至於失敗的。於是死心塌地地,相信閩海水產,是一樁好差事。不但要朱神機替他與柴執中拉攏,而且生怕柴執中變卦,將他這事丟了,恨不得家裡的錢,一天就到了,好將保證金繳出,這事就算妥當了。這日接到銀行里的匯票,來不及請假,馬上從學校里到朱神機家裡來,一見面便笑著說道:「大哥,家裡的錢來了。」朱神機問道:「多少錢?」朱國棟道:「有五千呢。」說出這話,他以為朱神機一定很高興的。朱神機嘴裡銜著菸捲,說起話來,菸捲粘著嘴唇皮,一動一動地,卻冷冷地說道:「五千,怕不夠吧?」朱國棟道:「保證金不過是四千,再加一千元,作為添製衣服和到福建去的川資,這還不夠嗎?」朱神機微笑道:「你且花著看,我又不要你半文,何必替你嫌少。」朱國棟生怕這一句話,把朱神機得罪了,連忙說道:「大哥何必見疑,你幫我的忙,還在小處嗎?我不過這樣白說一聲,難道還疑心大哥讓我花冤錢不成?」朱神機道:「這個我也知道。但是你帶來的錢,數目太多點兒,我們又不是同胞手足,這上面我不能不避點兒嫌疑,就是相信我,還有你尊大人哩。」朱國棟道:「大哥這樣說,那就叫做兄弟的惶恐不安了。」那朱太太在屋子裡,早聽見朱國棟說,家裡匯了五千塊錢來,正想用些好言語來引著他說笑,而今朱神機和他大談在銀錢上的信用問題,卻怕萬一弄僵了,那真有生命關係,連忙跑出來,笑著對朱國棟道:「大兄弟今天來得好,我真有一樁事情要告訴你呢。今天上午叫了一個算命的來,給家裡人算命,順便給兄弟也算了一支,他說,你官星發動了,馬上要做官呢,還說這官要到東南方去最合宜。這真像看見大兄弟要上福建一般,你說奇不奇?」
朱國棟道:「算命的就有那樣靈?我不信。」朱太太道:「還有呢。不但說你做官,他還知道你是初次出去就事哩。」朱國棟:「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嗎?」朱太太:「這早知道了。」朱國棟道:「嫂嫂且說是哪個月。」朱太太頓了頓,說道:「大兄弟不是八月初的嗎?」朱國棟道:「日子呢?」朱太太笑道:「反正沒有錯,你不用問。」朱國棟笑道:「怎麼沒有錯?嫂嫂第一樣就錯了。我是三月里生的呢。」朱太太紅了臉,說道:「那倒怪,八字報得不對,他倒算得很準呢。」朱神機怕他太太不能下台,說道:「我們商量正事,你倒說這些沒要緊的話。」便掉轉頭對朱國棟道:「這錢一到,事就好辦了。明天我們先去見一見柴執老,讓他打電報到金督辦那裡去,只要那裡有回電,這邊就可以發委任狀了。」朱國棟道:「我一點兒不懂,都靠大哥與我做主。」朱神機道:「那是自然,你盡可以放心。」
朱國棟見他願意做主,心裡自然歡喜。到了次日,二人便來見柴執中。柴執中已經得信,知道朱國棟家裡的錢,寄到北京了,便格外地殷勤,笑著對朱國棟道:「金督辦那裡,我早已打電報去了,一共保了八個分局長,朱君的名字,也附在裡面。昨天晚上,復電已到,都照准了。照理是不繳保證金,不能開保單的。但是閣下老成人,我極放心的,所以先保了。」說時,夥計遞上一張名片來,柴執中將名片接到手中看了一看,說道:「請他進來。」夥計出去了,一會兒引進一個人來。朱國棟看他,短短的身材,穿了一件藍色印度綢薄棉袍子,長齊腳尖。外面套一件厚呢大馬褂,又方又大。那袍子是軟質的,馬褂是硬質的,雖是衣服套在衣服上,卻是各不相擾。走起來,晃蕩晃蕩的。那人黑胖的臉兒,上面也架了一副圓框的眼鏡,可是眼睛在眼鏡裡面,和著頭動,眼珠是不很轉的。手縮在馬褂大衫袖裡面,卻橫拿著一柄手杖,看他相子雖然時髦,倒是個極老實的人。他一見了柴執中,取下帽子,和手杖一齊拿了,作一個一躬到地的長揖。回頭又是一鞠躬。柴執中站起身來,略略回了一個禮,然後給他介紹道:「這是朱秘書,這是朱局長。」說這句時,指著朱國棟。朱國棟聽了「朱局長」三個字,心裡噗通一跳,這真是平生所未曾身受的一種樂事。「局長」兩個字,平時認為多可貴,這時居然在人面前這樣稱呼起來,不但以前所未及料,就是昨夜也沒有夢見啦。
那人聽說朱國棟是個局長,對朱國棟是深深一鞠躬。馬上掏出兩張名片來,一張遞給朱神機,一張遞給朱國棟。朱國棟看那名片上印著是「談國賢」三字,旁邊也有兩行官銜。一行是安徽皖南道自治講習所畢業員,一行是閩海水產督辦總公署二等科員。朱國棟一想,原來他是一個二等科員,比我小得多,偷眼看柴執中對他大模大樣的情形,心想官場大小之別,應該如此的。所以他對談國賢,卻也只是點了一個頭,不曾和他鞠躬。談國賢見他這樣,越發地相信他有些來頭。柴執中指著朱國棟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便和朱國棟道:「朱君既然出來就事,免不了和同事們有些往來,學校里是住著不便了,應該先搬出來了才好。」柴執中指著談國賢道:「這位住在春明飯店,不妨和他同住。因為我們公署里的人,還有七八位在那裡,我要請來談話,很是方便。」朱國棟道:「是,明天就可以搬過去。」朱神機聽說他要搬到飯店裡去,老大不願意。心想那裡既有七八位是幹這個的,若有幾個是乖巧些的,豈不把朱國棟的錢給滾了去了。但是柴執中當面說了,朱國棟又當面答應了,已經無法挽回。再一想,乖巧些的,也不會幹這個事,哪裡還能夠滾別的錢。不問三七二十一,我先把他的款子,弄到家裡來存放。錢一到手,隨便他住在哪裡,也不要緊了。這樣想著,當時也就附和著說;「這樣更好,未到任以前,同事都先認識了。」柴執中到了這時,才問朱國棟道:「款子都匯來了嗎?」朱國棟連忙說道:「都匯來了。」柴執中道:「金督辦留了一個親信秘書畢日禮在京,保證金都歸他收,可以和他去接洽。」
朱神機聽說,心裡一想,怎麼臨到交款,又轉出第三個人來了,是了,這是他不經手的意思,這個我倒要提防一二。便對朱國棟道:「這樣就很好,約一個日子,你自己將款子交過去。」柴執中聽說,便盯了朱神機一眼。這時,公寓的夥計進來說,有電話,請柴老爺說話,柴執中便起身去接電話。接了電話回來說:「俱樂部里有緊急會議,我要去一趟,請你們暫坐一會兒就來。」朱神機道:「既是公務忙,我們明日再來吧。」柴執中道:「不,俱樂部離此不很遠,我只說兩句話,就回來的。我已吩咐這裡廚子,辦幾樣菜,就請三位,在這裡便飯。」朱國棟和談國賢聽到說會辦留他們吃飯,這是一樁極有面子的事情,意思是不肯走。可是嘴裡又不敢說在這裡吃飯,只是站起身滿臉堆下笑來,嘴裡輕輕地咕嚕一陣,也不知說些什麼。朱神機見他二人都願意在這裡,不能一個人執異,對柴執中道:「那麼,執翁就請便。」柴執中走出公寓,坐了自己的包月馬車,一直到一位福建朋友童勸奮家裡來。剛才的電話,就是他打的。二人一見面,童勸奮來不及讓座,便道:「這事怎麼辦?只要一發表,我這接洽的幾條路子,都要死了。」柴執中跌腳道:「我家裡還有一個人等著在那裡呢,一二日之間,就要交款子了。這時來一個全部取消的消息,豈不是煮熟的鴨子,又讓飛了。你且將那電報給我看,那上面怎樣說?」童勸奮在信袋裡掏出一封電報,交給柴執中看。那電報的地名未譯,正文說:
童勸奮兄轉執兄同鑒:此間當局,已電政府將我處裁撤。謂徒託空言,不切實際。即欲創辦,亦當由地方縮小規模,試辦數月。此電到,裁撤不足惜,我輩經營之款,未及一半,將成泡影,豈不可惜?祈速在京中設法,加以維持。萬一不能轉圜,而裁撤消息,亦務必設法按擱一二星期,以便多所挹注。特聞。純禡。
柴執中將電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用手搔著頭皮道:「這事怎麼辦?真不湊巧。」童勸奮道:「第一個辦法,我看是不成,我們還是實行第二個,將這個消息,極力彌縫。一面對那幾個辦事的商量,催他們早些繳款。到了這時,我們也不必計較了,他們繳多少,我們就收多少。」柴執中一想,這事省當局既然打算自辦,中央派去的官,決無留戀的餘地。維持的話,那實在不必打算,免得白費力。童勸奮所說,自是有理。便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們從長商議。我家裡的那一位,正是一個大財東,先要把他穩住。我馬上回去,就催他繳款。」說畢,柴執中坐了車子,又趕快回高升公寓來。這裡朱神機三人,依然坐在客室里等著,見柴執中進來,大家都站起身來,朱國棟和談國賢,沒有什麼話說。唯有朱神機問道:「大概又是關於彈劾案的事情,貴俱樂部正在商議進行。」柴執中道:「正是為這個事。照公理說,我們對內長汪瑞軒這一道彈劾案,是應說的。但是照私誼說,瑞軒和我,是個極好的朋友,就不能壞他的前程。昨日他在家裡,特約我一個人小酌,交一萬塊錢給我做酒席費,請我代他疏通。我說,錢是不必要,只要疏通得過去,幾個錢的酒席費,我可以墊得出,何至於要這麼許多。汪瑞軒總怕我是推諉之辭,一定開了一張支票,塞在我手裡。我現在正在為難,收下好呢,還是不收好呢?」朱國棟聽他這樣說,心裡好生羨慕,心想他們做大政客的,真是大手筆,整萬的洋錢,愛要不要,我們哪一輩子望得到呢。朱神機便道:「有這樣送上門的買賣,正是肥豬拱門,又何必不受呢。」柴執中聽了這話,臉上一紅。朱神機先是不解,後來一想,那句譬喻的話,是大犯忌諱的,也搭訕著回過臉去,和談國賢說話,說道:「由此看來,可知議員的尊嚴。閣下是研究自治的,將來自有當議員的希望。這時在北京參觀,將來大有用處。」
談國賢抱著拳頭,連說「不敢當,不敢當」。柴執中嘆口氣道:「當議員有什麼意味?政府要起我們來,這裡塞錢,那裡塞錢;不要起來,整年不發歲費。所以我趁早改行,到外省去辦稅務。就是到那邊去辦事的人,有個一兩年干下來,也大大可謀發展,不必走上這條死路了。」說到這裡,停了一停,笑道:「提起自己的事,我還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三位,就是那邊金督辦打了一個電報給我,叫我在一個星期內,就動身到福建走一趟。我也想到那邊去,和地方當局談談,所以就決定了走。不過我一動身,京里一切接洽的事情,都要做個結束。其餘的事,只好讓我回到北京再辦。」朱國棟聽說,不等柴執中說到自己,先就有些著慌,兩隻眼睛,都射在朱神機身上。朱神機他卻不像朱國棟那樣誠實,知道柴執中還有半截話,沒有說出來,卻偏是不上他的算盤,就對柴執中道:「執翁此行,大概不久就回來吧?」柴執中道:「正是如此,有些事來不及辦理的,我回來辦也不遲。」朱國棟在一邊,捏著兩把汗,沒有說話,臉先掙得通紅,望著柴執中,站了起來,吞吞吐吐地說道:「學生的事總求會辦,款子倒是現成的,總求會辦……」他始終沒有把話說明,柴執中倒是聽懂了,便道:「朱君的事情,等我回京來辦,本也不遲。不過我既然電保了,金督辦又早已准了下來,倒是不便擱下。好在朱君的款子,已經匯到北京了,請自訂一個時間,我可以打電話,叫那位畢秘書等著,就趁我在京,把事辦了吧。」朱國棟心裡甚喜,便和柴執中一鞠躬,表示謝意。柴執中道:「畢秘書住在共和飯店,朱君不妨先去見他一面。」朱國棟自然聽說一句,答應一句。朱神機道:「那樣恐怕太冒失了吧?我看還是請執翁先介紹一下子的好。舍弟是有工夫,只要執翁隨便定個日子,他總能來的。」柴執中看了朱神機一眼,然後笑道:「那也好,不如這時,我就打個電話叫他來。」朱神機道:「那樣最好。舍弟的事,家叔再三地叫兄弟全權助理,兄弟負了這樣一個責任,不能不把手續弄清楚些,執翁以為如何?」
柴執中對他這幾句話,雖然十分不高興,但是表面上,依舊含著笑容,說這話不錯,當時便打了一個電話,把畢日禮叫來。那人穿一套漂亮的西裝,裡面背心口袋上,露出一串黃澄澄的金表鏈。不用說,是個極闊的人。柴執中先就給他介紹朱國棟,然後再給他介紹朱神機。朱神機注視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握著畢日禮的手,說道:「呵喲,原來是道仁先生,自從前年國務院一場請願以後,我們好久不會了。」畢日禮他在北京,原是給二、三等政客,一個跑腿的人。他所做的事,多少總有些油滑的意味,凡是和他認識的人,都有些怕他,他和金子純、柴執中辦理保證金的事,原是只找生人,不找熟人,這會子無緣無故碰到熟人,心裡倒著了一驚,連忙說道:「呵喲,密斯特朱,久違久違。府上住在什麼地方?過兩天,一定過去奉看。」朱神機和他敷衍兩句,便談到正事,說道:「我這個舍弟,蒙執老提拔,讓他辦一個分局試試,現在已經把款子籌好了,兩三天後,就可以繳出來。」畢日禮聽說,連忙伸出手來,和朱國棟握手,笑道:「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了,諸事指教指教。」朱國棟見他這樣客氣,本來想說一句「請他指教」,不料這句沒說出來,人家先說了。這又不知道要怎樣回答,只是彎著腰,笑了一陣。這時柴執中、朱神機、畢日禮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天花亂墜。朱國棟和談國賢兩人,坐在一邊,只是聽著,有時在人家談話當中,答應一個「哼」字,或一個「是」字,有時笑一笑。一直讓他們談到吃完了飯,倒是朱神機先開口,說道:「你二位若是有事,就請先行,我還要談一會兒再走。」朱國棟在這裡坐了兩三個鐘頭,好像受了兩三個鐘頭的拘役,巴不得一聲說走,便和談國賢告辭出來。走出大門,那談國賢開口了,說道:「朱局長若是沒事,可以先到敝寓去坐一會兒。」
朱國棟聽他叫了一聲「朱局長」,心裡要拒絕人家的要求,好像過意不去,便道:「可以,我也要到貴寓去奉看。」說著,在街上雇了兩輛人力車,便一道到共和飯店來。談國賢雖然不是辦闊差事的人,在這裡倒也開了一個上等房間,而且還帶了一個自用聽差。聽差見他進來,早搶上前給他開門。談國賢取下帽子,脫下馬褂,和手杖合併成一大把,交給聽差。談國賢迴轉身來,便讓朱國棟上座,然後說道:「來哩,給朱局長倒茶。」那聽差在一邊聽見,便答應了。朱國棟心裡很納悶,到北京來了許久,也曾聽見人說,一班老官僚,叫聽差都是叫「來呀」,怎麼他叫聽差叫「來哩」。這也可怪。一會兒談國賢又對聽差道:「來,我問你,今天有客來嗎?」朱國棟這才明白,原來這個聽差的名字,就叫「來」。那聽差道:「就是本飯店裡的馮老爺來過一趟,說是老爺回來了,請他過來。」談國賢道:「那麼,趕快請他來。」聽差答應著,好像做熟了的一般,把馬褂給談國賢穿上,帽子手杖,也拿過來。談國賢戴上帽子,拿了手杖。朱國棟道:「怎麼樣,談兄要出門去嗎?」談國賢道:「不出門,有一個同事要來。」那聽差伺候完了,自去請馮老爺去了。朱國棟也是不善交際的人,又問道:「談兄,你這位管家怎麼叫這樣一個名字?」談國賢愕然道:「怎麼樣,朱局長不知道嗎?北京的聽差,都叫『來』的。」朱國棟道:「呵,原來這樣。」不一刻兒工夫,門開了,進來一個人,也是穿著綢棉袍,呢馬褂,圓框眼鏡,頭上戴著博士帽,手上拿著手杖,晃蕩晃蕩地走了進來。兩人見面,各一鞠躬,談國賢便介紹道:「這也是我們公署里的朱局長。」那人聽說,取下帽子,接連兩鞠躬,然後三人分賓主坐下。朱國棟問他姓名時,他說叫馮自安,是閩海水產公署一個二等科員,就住在這飯店裡十四號,和這間房只隔兩個號頭。朱國棟想道:「只隔兩個號頭,隨便來往得了,何必戴上帽子,拿了手杖。慢來,不要官場的規矩,就是這樣吧?」
那談國賢到了這時,一樣地也會發些議論,對那姓馮的道:「剛才柴會辦對我十分客氣,留我和朱局長,在他那裡便飯。在座的還有朱秘書,就是朱局長的令兄。聽說和柴會辦感情最好,人家也是一個簡任職呢。可惜老哥沒去,去了豈不多認識一個朋友。再說柴會辦這一桌便飯,名曰便飯,其實是一桌上等的酒席。就說那碗紅燒鯽魚,不是柴會辦用的廚子,哪裡弄得出來?」馮自安道:「柴會辦住在公寓裡,難道自己還要用廚子嗎?」談國賢道:「自然,像他這樣的闊人,帶個把廚子,還算什麼。」朱國棟在吃飯的時候,倒是看見柴執中吩咐公寓裡夥計,添菜的。以為談國賢這老實人,卻是誤會了,便笑道:「菜倒是公寓裡備的。後來菜不夠,不是柴會辦吩咐公寓夥計,添一碗榨菜炒肉絲嗎?」談國賢道:「是,不錯。但是柴會辦吩咐夥計,轉告自己廚子,也未可知哩。」馮自安道:「只要是柴會辦請我們吃飯,就是把我們當朋友一般看待,那是十分有面子的事情,至於是不是會辦自己廚子弄的,我以為那倒不成問題。」談國賢道:「這話不錯,同人中,無論新人舊人,除了柴會辦那回普遍請大家吃回大菜而外,有幾個吃過便飯的?」朱國棟聽說,面上倒是很有得色,便說道:「不瞞馮先生說,我今天和柴會辦會面,還是第二次,由此說來,他對我倒是二十四分客氣了。」談國賢道:「那自然,我們怎能和朱局長相比呢。」大家坐了一會兒,也無甚可說的,那馮自安便告辭出去,談國賢依舊衣冠齊楚的,手上拿著手杖,把他送到房門口,取下頭上帽子,各自一鞠躬,然後退回。朱國棟看見他們這樣客氣,自己也只得送到房外,不料馮自安一轉身,就在前面第二間屋子裡進去了。朱國棟心裡,倒是很納悶,心想若是他們每次見面,都是這樣,那就不勝其麻煩,我倒弄不慣呢。與談國賢又談了一會兒,覺得乏味得很,便告辭道:「我們過一天會吧,還要到家兄那裡去一趟,看看柴會辦有什麼話沒有。」談國賢道:「朱局長有公事在身,兄弟不敢留,過幾天再去奉看。」朱國棟道:「不必客氣,一兩天內,我也要搬到這裡來的。柴會辦不是這樣當面吩咐的嗎?」談國賢道:「是,柴會辦這樣吩咐,我們就應該這樣做。」說著將朱國棟一路送出房門。朱國棟道:「我們常會,可以不必這樣客氣。」談國賢道:「是,不過兄弟也要去回拜馮先生呢。」朱國棟見他執意如此,也就不必攔阻,由他斯文一脈地拿著手杖,頂著帽子,送到大門口。
朱國棟到了朱神機家裡,候了半天,朱神機才回來。朱神機一見,便對朱國棟道:「恭喜恭喜,大功告成,老弟已經榮任局長了。」朱國棟道:「這全是老哥栽培之德,我是十分感激的。」說時,眯著眼睛,止不住要笑。朱神機道:「老叔要得著兄弟發表了這個消息,你看他有多麼快活。」朱國棟笑道:「我想拍一個電報回家去,大哥你看使得嗎?」朱神機道:「報喜信,那有什麼使不得。」朱國棟道:「大哥你看要用什麼口氣才對?」朱神機疑心他自己不好意思給自己報喜,便道:「自然是旁人的口氣,就是愚兄代你報一個信,也不要緊。」朱國棟道:「那怎麼敢當?我暫且擬一張稿子給大哥看看。」說著,便要了紙筆,伏在桌子上,提筆斟酌了一會兒,然後起了一張稿子,遞給朱神機。接過來一看,那電稿上寫道:
右電煩送江蘇省徐州城外三十里舖廣太雜貨寶莊。捷報貴府部立成斌學校學員朱大老爺印國棟,蒙大總統特派籌辦閩海水產稅收事宜金、會辦閩海水產稅收事宜柴,委任為籌辦閩海水產稅公署一等分局長,即刻領憑上任。恭祝祿位高升。
閩海水產稅駐京辦事處夫役人等恭叩
朱神機看了,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我的老弟台,你怎樣會弄上一張報單?字太多了。你不怕消耗電報費嗎?」朱國棟道:「這個我也知道,只因有個緣故在內,不這樣不行。」朱神機道:「這還有什麼緣故?我倒猜不出,你且說出來。」
朱國棟笑道:「大哥,這個你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們鄉下,要是哪個做了官,照例是要報單的。我總怕鄉下人外行,不知道我官銜的稱呼。回頭我的電報一到家,要是簡單些,他們摸不著頭腦,亂七八糟胡諂起來,諂得過分些,無非討個吉兆,那還不算什麼,若是諂得小了,與兄弟的名譽很有關係。所以我的意思,索性代擬一張報單,由電報拍了回去,又詳細又快,豈不是好。雖然電報多幾個字,花個十塊二十塊,也就夠了,那又算什麼呢。」朱神機道:「原來如此,老弟也說得是。現在事情都大妥了,老弟,你那個款子,明天也應該由銀行里取出來。我好替你繳出去,把委任狀弄下來。」朱國棟道:「我正是為了這事,在這兒專等大哥。前回我托大哥和他們商量,少繳一些的話,不知道他那一方面,答應了沒有?」朱神機道:「我既然答應了,就是前途不肯,我墊也要給你墊出幾百塊,好讓你少出些呀。」朱國棟道:「這就不敢,真是前途不肯時,就作為罷論吧。」朱神機道:「不,我已替你交涉妥當,少繳五百元,兄弟!你看我做大哥的,給你辦得怎麼樣?」說時,左腿架在右腿上,坐了下去,將手捻著嘴上短鬍子,晃著腦袋微笑。朱國棟拱手作揖道:「做兄弟的,也沒有多話說,總是『感激』二字罷了。」朱神機又正色道:「話雖如此,我怕老弟台還要疑心我呢。」朱國棟道:「哪裡話,大哥這樣為我,我還要疑心,那就太沒有良心了。」朱神機道:「但願如此。不過話要說明在先,以後的事,才好辦呢。我們現在不是繳出三千五百元嗎?可是那畢日禮秘書,只能開二千五百元的收條,這是瞞上不瞞下的事只瞞了金總辦,錢由幾個辦事人分下來,湊著做他們自己的保金。而且這樁事,我們都擱在心裡,面子上可不許說破。老弟要是怕我弄玄虛呢,就請你自己接洽,若不疑心呢,就這樣辦。」說畢,把面孔一板,哪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朱國棟聽了朱神機所說,本來很為疑心。但是一看朱神機的面孔,只要有一個「不」字,這事就許弄僵了,怎樣能夠表示不滿意哩?口裡連忙說道:「大哥說哪裡話,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不信任的。不過不過……」說到這裡,便用眼偷看朱神機的臉色,見他的面孔,已經和緩了好多,才接上說道:「不過當日柴會辦當面說是要四千元的,而今字面上只有二千五百元,去原定的數目,未免遠些。柴會辦對於這事,將來不會怪下來嗎?」朱神機道:「這話我料定了,你要問的。其實柴會辦當時所說,就把這不上紙面的一千元,包括在內了。」朱國棟道:「這樣說,我所說的,就不成問題了。明天上午,我到銀行里取出款子來,下午就請大哥勞步一趟,和我一路去交款。」朱神機知道他拿著整堆的洋錢,不敢冒冒失失交到畢日禮手裡,而且這一些過門,他也毫不知道,非請顧問不可,便笑道:「銀錢的事,還是你們直接辦理吧。上一次老弟存的那一筆款子在我這裡,我為公私各事糾纏住了,總沒有和你結賬。老弟就不說什麼,我也就很慚愧的。」朱國棟道:「大哥說什麼話,這就越發地見外了。我上次因為沒有錢用,才和大哥說移款用,並沒有別的意思。大哥你不要誤會。」朱神機道:「親是親,來往要分明,這個也不能含糊的。」朱國棟見他不肯一路去,心裡很為難,用牙齒咬著下嘴唇,低頭想了一會兒,偏頭又想了一會兒。朱神機看這個樣子,知道是時候了,便道:「老大果然要我去時,我也只好走一趟,不過我為人是拘板慣了的,吃回方肉的話,總要說在前呢。以後你要忙了,趁今天有空,我把那以前的賬,給你清一清。」朱國棟道:「大哥,忙什麼?隨便哪一天算一算,都可以。再說,就不算,還能說大哥用了我的錢嗎?」朱神機道:「不是那樣說,說起來就辦,省得為了這事,二次還特意找你來。」
說畢,朱神機抽身就到裡面屋裡去了。一會兒,拿出他上次和夫人謅的一張清單,交給朱國棟。朱國棟接過來一看,什麼應酬酒席費,就是一百元,自己哪裡知道一些影兒。最奇怪的,是禮拜日添菜一筆賬,每次二元。心裡想道:「難怪以前每逢禮拜,都留我吃飯。最後一次,我記得,只有幾條肉絲炒豆腐乾,大概那沒有開賬算是請我的了。」自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卻只剩了一百多塊錢,未免大失所望。據自己算,存款總還在五百元以下,四百元以上呢。不過這個時候,正要仰仗朱神機,不敢得罪他,而且自己要質問他,也沒有那一股勇氣,只得說道:「大哥既然記得有賬,總沒有錯的。」說時,把賬單仍遞迴給朱神機。他卻雙手向外一推,說道:「單子就由兄弟拿去吧,所有的存款,都存在你嫂嫂蓄款的銀行里,明天下午,叫她取出來,到了晚上,兄弟來把款子拿去就得了。」朱國棟道:「我又不等著錢使,忙什麼呢。」嘴裡雖然這樣說著心裡可老大不舒服,當時在朱神機家裡坐了一會兒,自回學校去。
朱國棟一出了朱神機家的大門,就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暗地罵道:「原來你是這樣一個貪婪無恥的小人。我還把你當作慷慨的君子呢。好好好以後我和你絕交。」一路之上,連想帶恨,氣得不知心在何所。到了學校里,又把這話和朱國梁說了,兄弟兩個,罵了朱神機一夜。到了次日,朱國棟到銀行里去,將款子取出。依著他昨晚和兄弟朱國梁的商議,本來要拿了錢,自己和畢日禮去接洽。可是轉身一想,這樣一來,和朱神機就要翻臉,那一百多元存款,恐怕提不回來。一清早起來,心裡就軟了半截了。回頭到銀行里一拿款子到手,一看錢有這樣多,這應該怎樣和畢日禮接洽,卻沒有把握。若是他依照規矩,實收四千元,那又怎樣辦呢?況且朱神機和柴執中是至好朋友,能給我薦事,也能破壞我的事,我若把他撇開,他真把我的事打散了也未可知啦。由沒法想到可怕,簡直沒一點兒主張。結果,身上揣了幾大卷鈔票,依舊還是來找朱神機。朱神機一見面,便說道:「老大,吃了午飯沒有,我叫你嫂嫂預備了兩樣菜,等著你吃飯呢。」笑嘻嘻地對著屋子裡說道:「你大兄弟來了,咱們吃飯吧。」
朱太太聽說,督率著老媽捧菜捧飯,就忙成一團。朱國棟偷眼一看,倒是一桌上好的飯菜。朱神機對朱太太道:「自家兄弟,又不是外人,就在一桌吃飯吧。」於是朱太太含著笑容,也在一桌上坐下了。吃飯之時,朱太太在菜碗裡挑了魚肉,用筷子夾著,放在朱國棟飯碗裡。朱國棟吃完了一碗飯,老媽子不在身邊,朱太太又親身給他去盛飯。朱國棟心裡想,朱神機雖然貪鄙些,這位嫂子倒是賢惠。昨晚上要和朱神機翻臉的意思,到此刻越發沒有了。吃完了飯,朱神機和朱國棟商量了一陣,朱國棟將一百元一張的鈔票點了三十五張,交在朱神機手裡。朱神機看見,不由得渾身發顫,將鈔票捏了一捏,仍舊交到朱國棟手上。說道:「還是放在你身上罷了,到了當面交款的時候,我再和你點一點數目得了。」朱國棟不肯,卻一定要朱神機代收。朱神機見他執意如此,只得揣在身上,便雇了兩輛人力車,一路到共和飯店來。
朱神機坐在車上,擔著血汗干係,生怕那一卷鈔票失落了。所以一路之上,他把那手插在袋裡,將鈔票捏住。到了共和飯店時,手上出的汗,都把面上一張鈔票透濕了。這時他不好意思,將手插在袋裡,只好抽出來。可是他有意無意之間,那隻右手,依舊按在衣服口袋之上,只要口袋稍微扁平些,他就曉得鈔票失落了,這也無非保險的意思。那邊收錢的畢日禮,早就在飯店裡等候了,見他二人進來,連忙讓座,親手捧了一大盒雪茄菸,請朱神機等自拿。說了幾句閒話,畢日禮打開他床頭邊的小保險箱,取出一個報捲來。他將面上的報紙剝去了,顯出裡面一個硬殼紙卷。畢日禮含著笑容,捧著那個紙卷,對朱國棟作了一個揖,說道:「恭喜恭喜。」朱國棟福至心靈,猜定這是委任狀,也站起來一揖相還,將委任狀接過去了。朱國棟原想打開來看一看,卻又不好意思。朱神機見他拿著一個紙卷,站在那裡,沒做道理處,已經懂得他的意思,便笑著站起來道:「讓我瞧瞧,填的是什麼日子。」說著接了過去,緩緩將紙卷打開。
朱國棟站在一邊,不在乎的樣子,看了一眼,早見上面一大行官銜之後,楷書「茲委任朱國棟為一等分局長」幾個字。朱神機看了一遍,交給朱國棟,讓他自己捲起來。在這個當兒,朱國棟湊在眼睛下,又仔細看了一遍,果然不錯,自己已榮任了一等分局長,當時一面捲起來,一面嘻嘻地笑。朱神機便對畢日禮道:「款子現在已經帶來了,所說的話,舍弟也一齊同意。」畢日禮聽說,連忙笑著和朱國棟拱拱手,說道:「諸承幫忙。」說時,朱神機將鈔票拿了出來,分作兩疊,先交一疊到畢日禮手裡,說道:「請你點一點數目。」畢日禮將數目點完了,朱神機又送過一疊鈔票去,說道:「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筆款子,請你也點一點。」畢日禮聽說,也如數點收了。點收以後,他當面開了一張二千五百元的收條,交給朱國棟。手續做得這樣清清楚楚,朱國棟絲毫沒有什麼疑慮,高高興興地拿了委任狀,準備做官去了。
到了次日,朱神機起了一個早,便到共和飯店來,他心裡想著,他們昨日進了這一筆大款,晚上還不是花天酒地,鬧到半夜回去。這個時候,只七點多鐘,准沒有起來的。不料一到共和飯店門口,就見一輛套好了的馬車,停在那裡,自己默念道:「我說我早,還有比我早的呢。」只見畢日禮衣冠整齊,從裡面出來。朱神機頂頭攔住,說道:「老畢,好早呀,向哪裡去。原來門口那輛馬車,是你雇的,別忙,我還有幾句話和你談。」畢日禮道:「我到北城去拜會一個朋友,有事我們晚上談如何?」朱神機笑道:「你早走三分鐘,算你走了,現在可不成。」畢日禮道:「言重言重,老哥難道疑我在你面前玩滑頭,那我怎樣敢?」說著又低低地道:「我倒是一點兒敬意,多謝老哥助成我們的一筆生意,請老哥上小館子,再陪你逛一晚上。」說時,扯著朱神機的衫袖,伸著脖子,用嘴就著人家耳朵,喁喁地又說了一遍。朱神機點點頭,然後說道:「晚上是晚上的事,現在是現在的事。你請我吃請我逛,我不能不去,我請你談話,你也不能不談。」
畢日禮見朱神機這樣說,無言再辭,只得和他一路復走進去。朱神機到了他屋子裡,目光早射到他床頭邊,一看那隻保險箱,已不見了。朱神機坐下,便笑道:「你做得也太顯露些。怎樣門面做過,就把保險箱拿走了?」畢日禮也笑道:「你放心,你那個款子,我們是絲毫不敢動的呀。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問一問,當真那一千塊錢是老哥自己的嗎?」朱神機道:「怎樣不是自己的?我因為我這位舍弟,實在有些疑心了,所以做一個圈套,說我也捐一個分局長,先繳一千,表示我沒有得委任狀,還肯花一千。他已得委任狀,花個二千五,就很可放心了。這是我和你們湊成買賣的好意,你倒不相信嗎?」畢日禮依舊笑道:「這樣說,老哥究竟比我們闊,千把塊錢,一拿就是。」朱神機道:「原來你為這個疑心。老實告訴你,我也是把許多公債票、股票,給我這舍弟抵押來的。你不見鈔票都是一家銀行的?」畢日禮正要問他這句話,為什麼鈔票是一樣的。現在朱神機自說出來,倒把他的嘴堵起來了,便道:「一早便來,難道是來取一千塊錢嗎?」朱神機笑道:「可不是。我們都是好朋友,千把塊錢,並沒有什麼不放心。不過你們都是大爺的脾氣,什麼也不在乎。我的錢既在手邊,就著高興,暫時移挪用一下,我是借得人家的錢,可受不了。」畢日禮將朱神機的肩膀一拍,笑道:「我佩服你。」便在身上掏了一陣,掏出一大卷鈔票,在裡面點出一千元,交給朱神機,朱神機將鈔票往袋裡一揣,然後說道:「這是私事,我們再談公事,我和柴執老許我的那個二八賬,怎麼樣?」畢日禮道:「那當然照付。不過付款子出去,我一個人不能做主,必得徵求柴執老同意。」朱神機把臉一變,說道:「老畢,你這是什麼話。收款子你能做主,付款子你就不能做主,世上有這樣的賬房嗎?我拼了這二成賬不要,也不要緊,我看你們為小失大,卻不值得。」畢日禮道:「我的老大哥!好好地說話,你怎樣生起氣來了?」朱神機道:「不是我好生氣,老哥,你說話太把人開玩笑了。」畢日禮道:「實在我是真話,這賬要分起來,必得當柴執老的面。要不然,我們馬上到柴執老那裡去。」朱神機道:「可以,現成的馬車,我陪著老哥多走一趟,也不算什麼。」這時畢日禮自想,要想脫身,那是萬萬不行,只得和朱神機同坐了馬車,一路到高升公寓來。柴執中昨晚在畢日禮那裡先拿了二百塊錢,在外面快活了半夜,差不多天亮方歸,這時兀自熟睡未醒,要叫他起來,哪裡能夠。畢日禮一直走到床前,叫了柴執中三四遍,都沒有將他叫醒,只得和朱神機同到外邊屋子裡來說話,說道:「既然到了這裡,我擔點兒責任,如數付給你吧。」又照二千五百元的二成,付了朱神機五百元。朱神機將錢拿到手,不由得笑了,說道:「早上沒事嗎?這裡到缸瓦市很近。我們到砂鍋居吃白肉去。」畢日禮道:「我還有事,過日再請吧。」朱神機道:「笑話,還要你請我。當然是我請。」說著,用手拉了畢日禮的衫袖,說道:「去去去!」畢日禮這時哪有心去吃白肉片,說道:「實在沒有工夫,改日奉陪。」
朱神機見他如此,也不勉強,和畢日禮一揖,道了一聲「勞駕」,自回去了。到了家裡,在懷中將兩疊沸熱的鈔票放在桌上,和他太太同看。朱太太拿了一張一百元的在手裡,仔細看了一看,笑道:「和十元五元的,都差不多大,可是換了現洋,有一大堆呢。」說著,將兩隻手一比,又笑起來。朱神機道:「一張換那麼多,你想這一大卷,要換多少?你總說我不會掙錢,現在怎麼樣?」說時,將右手的食指,點著鼻子,對朱太太發笑。朱太太笑道:「這也是肥豬拱門,有人送禮來罷了。」朱神機道:「肥豬拱我的門,就是我的本事。」朱太太也不和他辯,去倒了一杯滾熱的香茶來,端到朱神機面前,笑著說道:「朱老爺,你會掙錢,我佩服你,請你喝一杯茶。」朱神機且不去接茶杯,用手將嘴一抹,好像抹鬍子似的。笑道:「這就是一個五百塊錢的謝禮嗎?」夫妻二人正在屋裡取樂說笑,只聽外面有人喊道:「大哥在家嗎?」
朱神機一聽那喉嚨,正是朱國棟的聲音,連忙將鈔票搶著放到箱子裡去,箱子關好,加上了鎖,這才從從容容地走出來,只見桌子上面已經放著一張嶄新的名片,便問朱國棟道:「老大替誰帶來的名片?」朱國棟道:「不是替人帶來的。我怕大哥不在家,取下一張名片,打算就走呢。」朱神機將那名片拿在手上一看,原來上面印了一行官銜,是「督辦閩海水產稅務公署一等分局長」幾個字,比他平時用的名片,已經是不同了。朱神機笑了笑,說道:「局長兄弟,今天來得很早,有什麼事嗎?」朱國棟道:「我現在打算搬到共和飯店去,和同事住在一處,凡事也有個商量。」朱神機一想,這個使不得,設若他和畢日禮混得熟了,把我這一筆款子的事說出來,那怎麼辦?便道:「那飯店裡費用太大,很不合算,你還是緩一步吧。」朱國棟道:「那怎麼緩得,住在學校里,也不成個樣子。」朱神機道:「住小些的旅館也好。」朱國棟道:「那更使不得。有許多科員,都住在共和飯店裡面哩,我一個分局長,還不能住嗎?」朱神機見他執意如此,又不敢十分攔阻,怕他反生疑心。朱國棟也只說了幾句話,就道:「我還有汽車在門口等,明天再來吧。」朱神機笑道:「你真是個局長了,居然坐起汽車來。」朱國棟道:「並不是擺闊,因為現在已入仕途,同鄉京官,總都應該聯絡聯絡。我因此把同鄉京官,普遍地拜一下子。同鄉的官多,東西南北城都有,別的車子,一兩天怎能拜訪得周全,所以只好坐汽車。」朱神機道:「我在京許多年,同鄉的住址,還知道不了十分之一二,你又從何曉得?」朱國棟道:「我那裡有一本最近印的同鄉錄,按著同鄉錄所載,照方吃炒肉呢。」朱神機聽說,也就點點頭。朱國棟走出大門,坐上他的汽車,就滿城兜起圈子來。跑了一天,散了一百多張名片,這才回學校。當時就把學校里的鋪蓋行李,全送到共和飯店。到了第二天,朱國棟又重新拜客散名片。原來朱國棟在接洽停當以先,就預印了官銜名片一千張,只要得了委任狀開始就用。當他委任狀到手之時,已經是印得了三天了。
朱國棟接連拜了兩天客,第三天,才安閒地住在共和飯店。這飯店裡,除了談國賢、馮自安二人之外,還有四五位,都是朱國棟的同事,在這一天,大家都衣冠齊楚,和朱國棟相見了。他們拜訪了之後,朱國棟又一間房又一間房地回拜,卻也很是快樂。朱國棟在共和飯店住了三天,才知道進賢店、榮升公寓、平安飯店,還住有二三十位同事。自此以後,在本飯店裡,和同居的談談。要出去,有這三家客寓可走,倒也覺得不寂寞。據大家口說,都道只要等金督辦由福建北上,便可一同上任。這些人也有等了兩月的,也有等了一月的,也有等了十幾天的,要算朱國棟等的日子最少。就朱國棟同寓的同事而論,他們的資格,極不一致。有是自治講習所的所員,有是改良私塾的校長,有的是三代祖傳內外世醫,其餘的就是向來混小差事的。要說頭等資格,那還要算朱國棟。因為他的的真真是部立學校的學員啦。這位三代祖傳內外世醫,姓牛,號古琴,他在家裡,還有幾百畝田。因為在鄉下行醫,又有幾個錢,也是一位二等紳士。屢次想掙到一個頭等紳士的地位,花了不少的酒席費,運動在縣自治會、縣農會、縣教育會,三會擇一當個會員。偏是窮鄉僻野的地方,偏講資格。這三會裡的人,第一是做過官的頂好。第二是舉人、廩生,也很受歡迎。第三就是省中學、省師範畢業生,也對付著占一個地位。牛古琴既沒做過官,也沒畢過業。前清雖然下過兩三場考,秀才也沒弄上一個,只是花了十八兩銀子,捐了一個未入流的監生。三頂資格,一頂也沒有,所以弄不到會員,始終是個二等紳士。近幾年,京里很有幾個同鄉官,他便想了一條妙主意,要托幾位同鄉介紹,在北京行醫。行醫的收入,自然夠花費,然後待時而動,弄個官做。掙錢呢,不掙錢呢,一回家,是京官了,起碼要當農會會長了。
這牛古琴打定了這樣一個主意,所以就帶了一批小款,到北京來投同鄉。不料一打聽,在北京行醫,不是像在鄉下一樣,可以隨便看病的,必須經過公安局的考試,及了格,然後再到公醫所試診三天,由所長證明醫學不錯,方才可以懸牌。牛古琴到了這時,不得不是照辦,便託了同鄉遞稟報考,又到公診所去試診三天。他自己以為三代世醫,本事非凡,沒有考不上的。誰知公安局批了出來,說是據公醫所所長呈報,牛古琴醫學平庸,所請在京行醫一節,著毋庸議。這一下,幾乎把他氣得死了過去。他同鄉的幾個官,被他糾纏不過,又沒法子給他找別的事,只得重新替他去打聽,醫生是否可以復考。後來聽見人說,這事很不成問題,你們自己弄錯了。現在參眾兩院的議員,最是走紅運,漫說公安局長,就是國務總理,還不敢得罪他們呢。這隻要請上三四個議員,寫一封保薦信,就可以免考,一個難關過了。至於公醫所的試診,本來也可以免。但是為尊重自己身份起見,最好也去三天。那所長聽說是免考的醫生,決不敢為難你,不過分一兩個傷風小病的病人,叫你看看,這自然不會出岔子。設若你肯花幾個小錢,弄一點兒禮物,送到他家裡去,他一定擬一個極好的呈文,替你呈復上去,第二個難關又過了。不過有一層,你送他的禮,最好是買張禮物票子,他可以拿到原鋪子裡去,八折退錢,若送禮物去,於他沒有切實的好處。他又很歡迎了。同鄉官聽了這話,和牛古琴一一照辦。不到半個月,果然就批准了。牛古琴原住在會館裡,這時做了一塊牌子,掛在門口。除了住房而外,又收拾了一個屋子,做診病室。借會館的門房,做了掛號處。掛號的事,也就差會館長班兼任。據他自己算,門診號金五角,出診兩元。一天至少五個門診,兩個出診。將來發達了,一天還要增到一兩百號呢,那就快發財了。可是開張以後,一個月之久,只看了三個病人。一個是長班之女,一個是隔壁鄰居的小孩,一個是胡同口上的王皮匠。
這種情形,生意如何做得下去。牛古琴掛了三個月牌,倒貼了二百多元,作為衣食用度。這個錢,都是和同鄉官借的,自然不能持久。因此他只好籌了一筆川資,自回鄉去。這回到家,不像從前,卻印了內務部北京公安局特准醫士的名片,到處拜客。人家看見他名片上,有「內務部」三個字,都很敬慕他。他又對人說,這個「士」字,就和古來士大夫的「士」字,一樣看待,也是一個官。再升一級,就可以做縣知事。鄉下人有幾個懂官場規矩的,況且牛古琴所談,又是北京的事,誰敢不信。因此牛古琴借這特准醫士的官銜,在鄉下又開了一次賀,一共收了八百多塊錢。他得了這一筆錢,除了將上京的本錢撈回而外,還賺了不少。心想,我何不再到北京去一趟,若是碰機會,真得個一官半職,回來就更有面子了。反正帶來的這一筆錢,是別人家的,帶到北京花去,花完了,與我自己的家私,也沒有什麼損失。主意想定,二次又到北京來。恰好柴執中在這個時候,大開方便之門,牛古琴的同鄉,有幾個已經捐了科員。他們和牛古琴,都住在一個會館裡,偶然談起來,把牛古琴的心事也引動了。於是他除了帶來的錢不算外,又叫家裡出三分利,借了一千塊錢,匯到北京來。結果,也捐了一個科員。科員的委任一到手,他就不住會館了,一般地搬到共和飯店,和這些新同事住在一處。自朱國棟搬來以後,他兩人倒很合得來。只要不出去,牛古琴常穿著馬褂,拿著名片,到朱國棟屋子裡來拜會。朱國棟在家讀書的時候,常常也看看醫書,像陳修園的《二十一種》,大概記得一兩段,牛古琴和這些同事坐在一處,無非說哪個做官,哪個弄錢,其餘也只是看了報上的新聞,大家評論一番。牛古琴一肚皮醫理,要想和同事談談,竟沒有一個人願聽的。這回碰到了朱國棟,他所說的,不但能懂,而且對於《傷寒論》那一章,很有些見解。牛古琴這一樂,不啻伯牙遇了鍾子期,快樂非常,所以也就忘了科員、分局長之上下之分,老是來談話。
一次,朱國棟對牛古琴說:「像你老哥這樣的學問,實在不容易,將來到了福建,一面辦差事一面行醫,一定可以名利雙收。」牛古琴道:「將來到了福建,我真要行醫,也不收費,專從名譽上做去。」朱國棟道:「那更好,現在北京的醫生,都講究要名人介紹。在北京找名人,自然要特任官才配。到了外省去,像兄弟這樣的局長,也是當地人敬重的。兄弟就可以領銜,約了當地的紳士,給閣下介紹。」牛古琴道:「那是自然。但是那個時候,兄弟大小是一官,用兄弟的資格去行醫,就不要介紹,也可以成名醫的。」朱國棟對於他這話,也認為有相當的理由。各人心裡,都是這樣想著,現在已經是一個官,將來一定可以發財。
無論是老實人,或者自負聰明一些的人,大家高高興興地等官做。約莫等了兩個禮拜,還不見柴執中發表,說是何時可以到任。朱國棟前後也去會了柴執中三次,他並沒有切實的表示,總是說:「你們放心,一點兒問題沒有,我也是要去的哩。只要金督辦來了,大家一同南下。」朱國棟見他如此說,自然不能再問他。況且柴執中又忙不過,只說幾句話,他就要出門,哪裡能細談呢。過了幾天,報上忽然登了一段新聞,說是政府接了福建督軍來電,要把閩海水產稅收這個機關撤銷。凡是拿款來捐局長、科員的,沒有一個不恐慌,各人都去找介紹人,問有這件事沒有這件事?朱國棟也慌了,便去找朱神機。朱神機道:「大概不要緊的。那金子純督辦,就是現在國務總理的老同學,無論如何,總要維持他的地方。就是萬一辦不下去,政府對於金子純個人,也要想法子敷衍他一個位置。」朱國棟道:「他有了位置,我們的事卻怎樣辦呢?」朱神機道:「像他這樣的大人物,你們這一點兒保證金算什麼,他自然有個交代。」朱國棟聽了朱神機這樣說,心裡自然要放心些。但是從這天起,就很不容易見著柴執中的面,住在共和飯店裡的畢日禮秘書,也不知什麼時候,不見蹤影了。這時無論人家用什麼話來安慰,總掩不過事實去,因此共和飯店所住幾位新老爺,都面無人色。大家也不穿馬褂,拿手杖,彼此拜會了。你屋裡走到我屋裡,互相研究吉凶。大家討論一會兒,又自相寬慰一會兒,說是報上的消息,未必靠得住。就算靠得住,柴執中是個議員,他總在北京的,俗言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可以叫他退還保證金。這樣一想,大家又忍耐下去。朱國棟自己安慰自己,也只有如此想。這天晚上,想了一晚,哪裡睡得著,及至睡著,卻又被一種聲音驚醒。在枕上側耳一聽,原來是隔壁屋子裡,有人在那兒哭呢。這隔壁,正是那醫學高深的牛古琴在那裡住。朱國棟一聽大驚,心想另外還有什麼變卦不成,連忙披了衣服,走到牛古琴屋子裡去。只見桌上攤著一份報,牛古琴兩隻手伏在報上,把著頭痛哭。朱國棟道:「牛古翁,怎麼了?」牛古琴抬起頭來,見是朱國棟,流著淚道:「怎麼辦?我們都不得了呢。」朱國棟道:「什麼事不得了?」牛古琴一面拿衫袖去擦淚,一面用手指著報上道:「你請看。」他的手指頭,指著的那一段報,被他使勁兒一戳,戳了一個窟窿。他還哽咽著,連連把指頭點著道:「你看你看。」朱國棟將報拿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命令欄。從頭看去,看到中間有這麼一小段:
籌辦閩海水產稅收事宜一缺,著即撤銷,此令。
特派籌辦閩海水產稅收事宜金子純,著免本職,此令。
朱國棟看到這裡,心也亂了,眼也花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末後便道:「不要緊,我們找柴執中去,他能說不把保證金退還我們嗎?」牛古琴道:「你哪裡知道,我那介紹人,剛才到我這裡來了一次,說是柴執中躲到天津去了。我一千多塊錢,都算扔到水裡去了。我本來有三百塊錢,還沒有繳清,前幾天那個畢日禮,再三催著和我要。說是已經得了確信,一禮拜之內,就要動身。若是不繳清,就要退回保證金,撤銷委任狀。我怕是真話,只得出了三分利,在北京借了三百塊錢,交給他了。」說著將手在頭上連敲了幾個爆栗,跳腳道:「我哪知道他是成心騙我哩?」朱國棟道:「這樣說起來,金子純要免職,他們是早已知道的了。」牛古琴跳腳道:「可不是嗎?我現在細細地想,他們不但是早知道金子純要免職,倒是知道金子純要免職才催著我們繳錢,他好去花呢。」
朱國棟聽了,半天作聲不得,心想找別人是找不到,還是找朱神機去。這樣一想,馬上坐上車子便到朱家。偏是神機又不在家,和朱太太說了半天,她是一個婦人,驢唇不對馬嘴,解說了一陣,一點兒不關痛癢。朱國棟沒法,只好回旅館。可是一到共和飯店,看見一班同事喪魂失魄,心裡越慌。在房間裡坐不了五分鐘,又到朱神機家裡來。朱太太看見他焦急的樣子,說道:「大兄弟,你不要急,等你哥哥回來,再想法子得了。」說著朱太太遞一支菸捲給他。朱國棟搖搖手道:「不抽菸。」朱太太便把菸捲放在桌上。朱國棟順手把菸捲拿在手裡,一面偏著頭望著窗戶呆想,一面將煙在桌上頓幾頓。看見窗台上有一盒火柴,拿了過來,不知不覺地擦了一根,抽起煙來。朱太太道:「大兄弟不要著急,在這裡吃晚飯,晚上你大哥總是要回來的。」朱國棟道:「不吃飯,我還到飯店裡去看看,也許同事的,有什麼辦法。」一面說,一面就走了。到了共和飯店,只見一班同事,都擁在馮自安屋子裡。據他們說,柴執中一方面的人,一個也找不到,問起介紹人,介紹人說,這是政府發的命令,誰能夠擔保。至於保證金的話,你們一個願收,一個願繳,介紹人不曾分得半文,自然不能負責。
朱國棟聽說,心想介紹人能撇得這樣乾淨嗎?我的錢,朱神機經過手的,難道他也這樣說。無論如何,我現在第一是要找到他,問個究竟。於是房間也不進去,第三次又到朱神機家去。這時已是上燈時候了,朱神機仍舊沒有回來。坐了兩個鐘頭,也等不著,恍恍惚惚又走回共和飯店。隔壁屋子裡的牛古琴,本來已是學會了抽雪茄菸的,在家裡帶來的一管水菸袋,放在網籃里,從來沒有讓人家看見,今天想到,不做官了,抽什麼雪茄,又把水菸袋翻出來。買了一吊錢皮絲煙,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抽抽菸,想想事,想想事又抽抽菸。他聽見朱國棟回來了,捧著水菸袋,到他屋裡來,說道:「朱先生你有什麼辦法嗎?」他向來稱呼朱國棟,都是稱為朱局長,現在改了口,朱國棟也不計較於他,便道:「一點兒法子沒有。」牛古琴道:「花了錢呢,那也不算什麼,只當害病失賊丟了。可是我一得差事,就寫快信回去報告的,家裡誰也知道我做了官了,現在弄得下場,卻是一場騙局,怎樣回去見人?」這幾句話兜動朱國棟的心事,心想,我還拍了電報回去哩,這事更不容易轉圜了,便道:「回去是不能回去的了,在北京住下再說吧。」兩個商量了一陣,共和飯店,不能住了,從明日起,朱國棟搬回學校,牛古琴也搬回會館去。他一想,白天搬回會館去,不但同會館的人看見寒磣,就是胡同口上那些人力車夫見了,也要指著脊背笑了。因此待到六點多鐘,天色昏暗,會館裡又沒亮燈之時,便遮遮掩掩,搬了進去。他躲在房間裡,兩三天也不敢出頭。
這天上午,燒足了水煙,一個人正坐在屋子裡嘆氣,只聽見隔壁屋子裡,有人大喝起來,馬上罵道:「渾蛋,你這樣的長班,要你吃飯,你給我滾!」又有一個人道:「老先生您說買什麼,我們這就給你買什麼,還不成嗎?」那人喝道:「放你的屁!什麼老先生少先生!我就不信你們生成這樣的狗眼睛,那些狂嫖浪賭的東西,讓你們揩點兒油水,哪怕他祖宗三代沒有做過官,你也是老爺長、少爺短地亂恭維。你汪老爺就讓代理知事的事不說,當過地方審判廳的書記官、禁菸局委員,還有許多差事。我問你,怎麼不配叫一聲老爺?你看我窮了,就以為我的官都丟了。我是爭一口氣,小事不就,以致你們這樣看不起我。我現在不問好歹了,總要就一個事,讓你們這些狗眼睜開看看。」說畢,又聽到啪的一聲,桌子拍了一下,那人喝道:「好渾蛋!」牛古琴知道這是隔壁的汪炳貴先生,又在發氣,便向著壁問道:「炳老,什麼事,又和他們生氣?」汪炳貴道:「古翁,我把這話對你說說。」說時,已經走了過來。牛古琴起身讓座,便把水菸袋遞給他。汪炳貴抽了兩袋,然後噴著煙,嘆了一口氣道:「唉!人只能死,不能窮。人窮了,連這些底下人都看不起了。」牛古琴道:「他們又是什麼事不聽話。」汪炳貴道:「我這幾天,和一個地方通融款子,現在還沒有到,手邊窘得很,所以用錢,都省些。今天下午,我給了長班五個銅子,叫他買三個銅子米、一個銅子油、五個小錢韭菜、三個小錢醬油、兩個小錢醋,他說什麼?他說三個小錢買不到醬油,油鹽店裡是熟人,不如乾脆向人家討一點兒,還省得人家笑呢。古翁,你想我雖然窮,何至於和人討東西?我不是自吹,在北京也候差有七年,哪裡有一文錢不清楚。」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許多,對著牛古琴說道:「雖然像你我一班至好朋友,常常有些通融的地方,但是我汪某人只要一天翻了身,我總要奉還的,就是我蒙老兄移挪的款子,還沒有還,我總記在心裡的。」牛古琴笑道:「這事不成問題,慢慢再說吧。我還有點兒菜,就在一處吃吧。」汪炳貴道:「你煮的是一個人的飯,你自便吧。」牛古琴道:「我飯煮的多,可以兩個人吃,就是不夠,買幾個熱饅頭湊著就夠了。」汪炳貴道:「那也好。」於是兩個人在一處談了半天,又慢慢談到牛古琴這回失敗的問題上來。汪炳貴道:「像你這樣的人才,做一個科員,自己委屈了,偏是還不成功。唉!」牛古琴皺著眉道:「錢花去是罷了,叫我怎樣回家?」汪炳貴久住會館,早知此中苦況,便要把本人走又走不動,住又住不得的情形又告訴他,先就說道:「老住北京,何以為繼呢?」這兩句話,他是一個帽子,下面的話,還沒有開源啦。牛古琴早就接著道:「這個,我也知道。我已寫信回去了,索性叫他們寄六百塊錢來。我打算讓那錢到了,將債還清,剩個兩三百塊錢,再到關外走一趟。因為我有幾個朋友,已經答應給我寫薦信了,我也不在乎弄錢,只要弄一個差事,遮遮面子就好了。」汪炳貴聽了他的話,頭向前一伸,輕輕地說道:「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訴別人。」牛古琴道:「那自然。」汪炳貴道:「我已經會到了賑務督辦公署的李廳長,請他給我設法。他已答應了,一定給我一個位置。你等一等也好,我再給你想法。」牛古琴道:「我聽見人說,這是一個好機關,能夠插進去,那是極好的事。」汪炳貴道:「這個機關,就怕無人薦引。要是有人薦引的話,不但不要什麼運動費,連客都不必請一次。因為這個唐督辦,是極愛名譽的,最恨這些行動,所以他的部屬都不敢不束身自好。你不看我是個窮光蛋,要運動的話,我哪有錢運動呢?」說著汪炳貴便走到他屋子裡去,搬了一隻小端箱來。打開箱子,裡面有許多公事信件之類。看那信封,還有印著什麼縣公署的紅字,大概還是八九年前,他代理知事的時候,留下來的哩。他翻了一陣,翻出一個印有賑務督辦公署下銜的信封,上面寫好「汪大人印炳貴啟」的字樣。汪炳貴便遞給牛古琴道:「你看,這就是李廳長寫來的信。」牛古琴接到手,看信封裡面時,裡面卻沒有信紙。汪炳貴道:「咦!信紙哪裡去了?」他在箱子裡找了半天,到底沒有找到,昂著頭口裡念道:「哦!大概是昨晚上拿出來寫回信,忘記收起來呢。」牛古琴道:「不必找了,等明日尋出來再看吧。」汪炳貴道:「也好,明日再尋給你瞧。那信上也沒有許多話。不過說已經回明督辦,給我安插下去罷了。我定於這個禮拜日上午十點鐘,到賑務會去拜見他呢。」牛古琴道:「明日不就是禮拜日嗎?」汪炳貴道:「哎呀!明日就是禮拜。我還幾乎忘了哩。」說著一抓耳朵邊的鬢髮,說道:「這事怎好,我的馬褂當在當鋪里,還沒有取出來,怎樣去?款子是有一筆款子,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到手。本當後日去吧?我求人怎樣自己倒先失了信?」說著不住地抓耳朵。牛古琴道:「馬褂當多少錢?」汪炳貴道:「當兩塊多錢,和利錢在一處算,有三塊就贖出來了。錢是不多,只是不湊巧,我的錢下午才能來,上午就要贖呢。」牛古琴道:「不要緊,在我這裡拿三塊錢,炳翁的錢來了,再還我得了。」汪炳貴道:「那也好,明日晚上,一準奉還。」牛古琴老老實實地拿了三塊錢交給他。
當日下午,汪炳貴在小飯館裡就吃了個酒醉飯飽。到了次日,在被服底下,取出了那件八成舊的花緞馬褂穿了起來,一打九點鐘,就出去了,先在一個小飯館裡,要了一碗罈子肉、一碟攤黃菜、一碗白菜湯。吃了半斤烙餅,又吃了兩碗飯,鬧了一個十成飽。飯後無事,便花了一毛錢,在前門外聽小科班。一直等戲散場,慢慢地走了回來。剛一進自己房門,隔壁的牛古琴便問道:「炳翁回來了嗎?消息怎樣?」汪炳貴道:「還算不錯。我走去,李廳長就請在客廳里相會。他們那賑務會裡,自己有廚子,便留我在那裡吃午飯。吃過午飯之後,他們在第一舞台包了一個廂,一定要我一路去看戲,我不能不去,所以一直延到這個時候,才能回來。」牛古琴道:「沒有提到差事的話嗎?」汪炳貴道:「談得太久了。我的意思,是有個六七十元的事,也就可就了。他因為和我是老朋友,蒙他的盛意,一定要給我找個好些的事,說還要等幾天。我為保存身份起見,自然不能說,情願低就,請他快些發表,所以也只好等著呢。」牛古琴也就相信,只是借的那三塊錢,汪炳貴卻沒有提到還,大概今天是無望了。又過了一日,還不見他還,本想開口要吧?無奈他一見面就說差事要發表,又不敢以區區三塊錢得罪了他,所以始終隱忍不發。
這一天清早,汪炳貴無聊得很,正拿了一副牙牌,在起牙牌數。長班忽然送進一張名片來,說「有人要會」。汪炳貴拿著名片一看時,上寫「賑務督辦公署傳達處王順」。汪炳貴道:「快請快請。」長班出去說了一聲「請」,那王順就進來了。汪炳貴笑道:「請坐。我幾次想到貴衙門去看你,又怕你公事忙,所以總沒有去。今日來,必有見教。莫不是我上次呈上去的稟帖,有點兒消息了。」王順道:「是為一點兒事來,可不是汪先生的事。」汪炳貴道:「什麼事?」王順道:「請問汪先生,貴會館住著的人裡面,有位彭大人嗎?」汪炳貴道:「你又開玩笑?誰不知我們是個窮會館,老爺就不夠資格了,哪裡來的大人?」王順道:「那是沒有錯的,我們督辦,還交了一個條子了哩。」說時,他便在身上掏了一陣,掏出一張紙條子來,遞給汪炳貴道:「你看,這就是的。」汪炳貴接到手上看時,上面寫道:「著王順往湖東會館,詢問彭如心大人,在該處否?」汪炳貴道:「什麼?你們督辦認得這個古怪老頭子。」王順道:「有這個人嗎?」汪炳貴道:「有是有,可是窮得厲害,不見得是貴督辦的朋友吧?」王順道:「這個我們可不知道。但是姓名地址,一點兒都不錯,怎能夠說不是?」汪炳貴道:「貴督辦打聽他做什麼?要打算給他事情做嗎?」王順道:「不知道。好像督辦的意思,還要親自來拜會他哩。」汪炳貴道:「那大概沒有錯。可是他今天出去了,有話請你留下,我可以告訴他。」王順道:「我就是打聽打聽,沒有別的話。」他又說了幾句話,自去了。
汪炳貴心裡好生奇怪,心想這個老頭子,窮得和我差不多,我向來看不起他的,他居然認識唐雁老,這是出乎意外的事情。這樣想著,不由得就踏進院子裡來了,伸頭看一看,彭如心在屋子裡做什麼。
這彭如心住在這會館裡,只有幾個月,因為沒有什麼人緣,只住在東邊一間小廂房裡。平時幾乎沒有什麼人睬他,他也不睬人。這時正拿著一本木版的《山海經》,在那裡消磨時間,並沒有留心窗子外的事情。汪炳貴慢慢地踱到窗戶邊,便咳嗽了兩聲,然後從從容容地問道:「彭如老在裡面嗎?」彭如心向來沒有聽見人家這麼稱呼過,所以他並不知道有人喊他,因此依舊看他的書。汪炳貴又喊道:「彭老先生在屋子裡嗎?」彭如心將書放下,兩隻手拿著兩隻眼鏡框,一面站了起來,問道:「是哪位?」汪炳貴一點兒不客氣,已自走進來,對彭如心拱拱手道:「老先生,是我。」彭如心道:「請坐,請坐。我一向疏懶得很,和諸位少談。」汪炳貴笑道:「老先生,你是老前輩了,怎樣和做晚輩的這樣謙遜起來。我屢次想進來請教請教,又恐怕太冒昧了。但是我十分欽佩你老人家,禁不住,到底進來了。」
彭如心見他這樣恭敬,認為他是一個君子人,也就客客氣氣和他談話。汪炳貴不叫老先生了,索性叫起老伯來。彭如心再三謙遜,汪炳貴哪裡肯,一定要親親熱熱地叫著。彭如心看他那樣子,也知道他窮,便問在京住了多久?汪炳貴就說自己性情不好,不是相當的地方,死也不去就事,而且平生最恨苟且蠅營這些舉動,所以總沒有人請他辦事。彭如心對於這種話,最是愛聽,越發看得起汪炳貴,談得很投機。汪炳貴和彭如心談了半天,晚上又搬飯在一處吃,談到夜深方散。到了次日,等彭如心起來了,捧著水菸袋,又踱進他房裡來。彭如心連叫兩聲「長班」,要他打洗臉水,他並沒有聽見。汪炳貴替彭如心拿了洗臉盆,就舀了一盆水來。彭如心一說「不敢當」,索性茶也給他沏上了。彭如心以為他讀書知禮,恭敬長上,也就罷了。
這日下午兩點鐘,汪炳貴在彭如心屋子裡閒談,只見長班手上高舉著一張名片,匆匆地跑了進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口裡喘著氣,說不出話來。彭如心嚇了一跳,問道:「你這是做什麼?」長班腿一屈,不覺請了一個安,說道:「門口來了一輛汽車,上面坐的是唐督辦,說是要來拜會您。」彭如心接過名片一看,是唐雁程,說道:「奇怪!他怎樣知道我到北京來了?」便對長班道:「你就說我出去了。」長班道:「已經下了汽車了,這時怕是站在門口等著呢。」彭如心手摸著鬍子,點頭想了一想,說道:「大概我也躲不了,就請他進來坐吧。」汪炳貴站在一邊,都聽呆了。這時見彭如心就要在這個屋子裡會客,便道:「老伯!這屋子裡連一張好椅子都沒有,請在客廳里坐吧。」彭如心道:「不要緊,他要來拜會我,就不能嫌髒。」長班聽說,只得這樣去請了。汪炳貴也連忙退到自己屋子裡去。他要看這做過國務總理的人,是怎樣一個樣子,伏在桌上,將窗戶紙戳了一個窟窿,用一隻眼在那裡張望。
一會兒工夫,只見一個五十上下的白胖子,被三四個人簇擁著到彭如心屋子裡去了。這時,會館裡一點兒聲音沒有,連大家走路,都是躡手躡腳的。汪炳貴正要走到院子裡去聽一聽,只見牛古琴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來,對汪炳貴道:「你知道嗎?彭老先生屋裡來了一位大客。」汪炳貴道:「我早知道了,聽說這彭老先生,和這位唐督辦是多年的老朋友。」牛古琴道:「我猜不是朋友,一定還有別的關係。你想他們做過總理的人,豈能隨隨便便地出來拜客?」汪炳貴道:「前年修理這會館的時候,曾請地理先生,看了一看風水,說是這會館到今年秋天,要大發一下。我想無非是住會館的,有一兩個,能就好事。現在看來卻是貴人親到,將來彭如心先生一出山,所有住會館的,還不是拔茅連茹,都攜帶出來。這樣看來,倒是真要大發一下子呢。」牛古琴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趁此機會,先去認識認識他。」汪炳貴道:「他正和彭老先生談話,我們去打岔,很不好。」牛古琴道:「不要緊,我們只去行個禮,就退出來得了。這樣一來,既不礙於他們的談話,我們也盡了禮,你看如何?要不然,一個總理光顧我們的破會館,真是蓬蓽生輝。我們若不去歡迎一下子,恐怕就對不住彭老先生。」汪炳貴一想,這話也有理,於是穿了馬褂,戴了禮帽,從從容容走進彭如心屋子裡去。彭如心自己坐在床上,把椅子卻讓給唐雁老坐了。唐雁老一見二人進來,倒愣住了。彭如心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汪炳貴、牛古琴二人,卻並排站著,脫下帽子來,齊齊地對唐雁老三鞠躬。鞠躬之後,一個人遞上一張名片,都是用雙手舉起,呈到唐雁老面前。唐雁老將名片接著,他二人就退出去了。偏是他二人進來之時,住會館的,都知道了。大家想著,這個好機會,不能讓他二人單獨占去。於是大家戴著帽子,穿了馬褂,拿了名片,到彭如心屋子裡去,給唐雁老鞠躬。有兩個人想讓唐雁老格外注意,臨時找出一向預備的履歷帖子,填上一份,呈了上去。唐雁老本想和彭如心長談幾個鐘頭,見大家這樣給他起鬨,只得告辭而退。會館裡的人,見他出去,大家又出來歡送。彭如心和唐雁老在中間走,這些人分著兩邊,遠遠地跟著,就像排成隊伍似的,一直送到大門外,讓汽車開了,他們才進來。
這時,於是議論紛紜起來了。有的說:「和唐雁老行禮時,唐雁老一拱手,連稱不敢當,客氣得很。」有的說:「我那張名片,他看了好幾遍,他的意思,好像是認識我。」有的說:「我的名片,他還揣了起來呢。」汪炳貴在屋子裡聽了,實在忍不住,便走了出來說道:「你們還不是看見我進去,跟著進去的嗎?其實我進去,並不是瞎撞。因為彭老先生很看得起我,常常叫我到他老人家屋子裡去,教訓一番。我受了他老人家這樣的深恩,只當父輩看待。現在唐總理來拜會彭老先生,以我和彭老先生的關係,怎能夠不去行一個禮呢?」大家聽說,都羨慕汪炳貴和彭如心說得來,讓他大吹一頓,不敢去駁他。正說時長班也走了來,笑著說道:「今天我們風頭真出足了,門口停了一輛大汽車,又有幾個護兵,街坊都打聽來了什麼人。我說是前任國務總理,來拜會我們館裡的先生。他們都說,我們會館裡先生,一定要得好差事,還說我也要抖起來呢。」汪炳貴道:「你好好地伺候彭老爺吧,過兩天讓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提一提,給你也找一個事。我們會館裡,自從上屆文官,一個也沒考取以後,倒霉也倒夠了。現在有一個國務總理來一會,也許就連帶著轉運了。」長班道:「那敢情好,我也是這樣望呢。」汪炳貴道:「那一點兒沒有錯的。國務總理就是從前的宰相,宰相是文曲星呢。人家蓋屋上樑,都寫著吉星高照的條子,取個兆頭兒。現在文曲星照到屋子裡來了,有個不走運的嗎?」說時,只聽見有人鼓掌大笑,走了出來。要知笑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