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八回 省鼠都空霞光散彩 弦歌久輟几案生塵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賑務督辦公署,莫名其妙地在照牆邊立杆掛旗,滿衙門的人,引為奇談。不料他們的街坊,軍學討論會,卻引起了一種謠言,說是這一支旗杆,是為招財氣而發。在幾年以前,軍事會後面,一大片場地,每到深更半夜,常常發出一道紅光,直射鬥牛。有人說,這是王氣恐怕附近要出真命天子。因在共和時代,這個話說不得,說出來了,豈不是有辱國體?後來有人向當局告密,當局怕引動謠言,有惑觀聽,就牽了幾隻黑狗,在那裡殺了,地上沾著黑狗血,壓下了王氣,霞光就沒有見了。可是據許多風水先生暗下觀看,並不是王氣,乃是黃金之氣。就有許多財主,想把這地買去,圖發一筆大財。不料政府建造軍學討論會,糊裡糊塗,就把地圈在衙門裡,偏是把它做了後院,立了茅廁在那裡,把黃金之氣越發壓下去。上年大風,把茅廁颳倒,骯髒東西一少,那道紅光,又慢慢地吐出來。這一晌子,就常常有人看見。大概賑務督辦公署看破了此事,想把這裡的財氣引了去呢。這話一人傳十,十人傳百,軍學討論會的人,不久全知道了。他們的總裁李思松,乃是一個研究佛道的人,聽了這話,先有三分入耳。心想這話八九成是真,我在許多小說上看見,有寶的地方,一定有光彩射出來,這裡若有光,一定地下有寶,至於有王氣那是瞎說的。要說真有那檔子事,這個真命天子,就出在我們衙門裡。這個衙門,以我為尊,應當從我應驗起。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決沒有那種意思。我總做過大清幾天官,現在在共和國辦事,還覺對不住舊主子,豈能有那樣的邪念?這樣說來,王氣一層,就是靠得住,也沒有人配應上。說是財氣,那倒是有的。不過這道紅光,親眼沒有看見,我是不敢信的。他自己想了一想,決計就要先勘驗一番。 一日,借著公事沒有辦完,李思松就在衙門裡住下了,打算半夜起來,看這道紅光。總裁辦公室原在一個樓上,李思松便在樓下臨時設了一榻。他因為這種事,是要秘密行之的,並不要多人伺候,只讓他一個親信的聽差李得才,住廊外一室,照應茶水。白天他聲色不動,到了晚上,由公館裡取來一副鴉片煙傢伙、一部《三國演義》,消磨長夜的光陰。他在家裡,每晚燒煙,也要到半夜睡的,讓他到半夜看紅光,那是不成問題的。上半夜,李得才還在李思松身邊伺候著。過了十二點,李思松道:「沒有你的什麼事,你去睡吧。明天我還要早起呢。」李得才聽了這話,自回房去睡。偏是白天多吃了兩塊西瓜,晚飯又吃了許多葷油,到了半夜裡,忽然鬧起肚子來,由一點鐘到兩點鐘,就上了四五回茅廁。先還有點兒月亮,摸索著自走到後院裡去。兩點鐘以後,就看不見走路了。他知道門口號房外,有兩架自行車,自行車上都有一盞點電石的發光燈,便走到前面去,摘下一盞來,後上茅廁,便提著燈走了。到了李得才第六回到後院去的時候,正是三點鐘。他也懶得上茅廁了,就在草地上蹲下去。蹲在地上看見樹枝一搖一擺,黑越越的,有些害怕,就把手上的燈,對樹枝上照著,而且弄著好玩,以解寂寞,便東也照照,西也照照。 這個當兒,總裁李思松煙也燒夠了,慢慢地踱上樓來,學那望氣術士,憑欄望氣。他先向後院看了一會兒,不見有什麼形跡。抬頭一看,滿天星斗,銀河橫在半空中,那後院裡的樹,在星光之下,黑影沉沉的,分不出形象來。心裡想著,這紅光自然不能時時刻刻出來。但是我是這裡一衙之主,我來了,他總得發現,不然,也不算寶物了。正想時,只見一道亮光,在樹底下一閃。李思松一看,心裡先噗通一跳,心想,哎呀,果然有嗎?自己還怕是眼花,放下衫袖,擦了一擦眼睛,再往那樹底下看去,原來的地方,卻不見亮光,離那地方三四丈之遠,亮光又閃了兩下。這一來看得李思松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過了一會兒,樹底下那道霞光,又移了幾丈路,一閃一閃的,由那邊到這邊,倒是定住了。李思松醒悟了過來,口裡念念有詞,說道:「天啊,這真是我的財氣嗎?若是我的財氣,我明日重修財神廟,大大地還願,多多地磕頭,大菩薩,謝謝你。」說著,不覺兩腿一彎,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爬起來一看,只見那道霞光越發地大顯威靈,由地下直射樹梢。不但直射上去,一時東,一時西,閃爍不定。李思松看了一會兒,死心塌地地相信這是神光。不過這是遠看,究竟近看如何,還不知道,決定趁這個機會,親自到後院去看一看。這樣一想,馬上走下樓,走到後院來。那後院門並未關上,卻是虛掩的。但是他一心注意在神光上,聽差等何以不關門,他倒未曾留心。走出院門,遠遠地看見那道神光,由地而起,是從草叢裡出來的,越高光線越大。他看見這樣活靈活現的東西,信是信到極點。但是懾於神威,心裡未免有些害怕,腳下就抖將起來。越抖越怕,到了最後,自己竟不敢再走。自己為壯自己膽子起見,便咳嗽幾聲。他這咳嗽不打緊,那一道神光,給它嚇跑了,登時不見一點兒影子。原來李得才在那裡方便,早就聽見有人從裡面出來,腳步由遠而近,他還以為是同事的,起初沒有理會。後來聽見咳嗽了幾聲,卻是總裁的聲音,心裡想道:「難道他因為看見這個燈光,特意捉我來了嗎?」於是立刻將燈塞在土窟窿里,不讓燈放出光來。那邊李思松看不見了霞光,自思莫不是沖犯了神道,設若把財神爺衝撞走了,就九死不足以謝其辜。因此戰戰兢兢地趕快走向裡面,心裡十分懊悔,不該到後院裡去。回到樓下,還不死心,重新登樓探望,先看了一會兒,依舊沒有那道光,大概是神光知道,有生人偷看,已然走了。焦悔之餘,在欄杆邊背著手,便踱來踱去。那在後院子裡跑肚子的李得才,忽久無聲息,知道總裁已走,提了那盞燈,也走進來。那一道燈光,隱隱約約,便又躍動起來。 李思松在樓上看見,心下大喜,知道財神爺,並沒有讓自己給沖走了,一塊石頭,才落下去。他不敢再看了,怕沖犯了財神爺,以後他不來啦,便靜悄悄地走下樓睡覺去。到了次日,李思松便把他的秘書朱神機,叫到公館裡,將這話私私地和他說了。朱神機道:「這事一定是有的。據神機的朋友說,日前有人買了一所舊王府,只花了三萬塊錢。後來買主在地下挖起幾十缸金銀,聽說值一兩百萬呢。據人說,他所買這個王府,就是看見那裡面有紅光,識得裡面有財氣,所以撿了這個大便宜去了。我們這個後院,從前是個公爺府,在地下窖了銀子,也是人情上應有的事。」李思松道:「果然如此,那就好了。我們衙門裡,所欠的薪水,算一算,恐怕欠過三年了。若是得一筆財氣,大家分一點兒用用,也好救救窮。不過這地下究竟有人窖過銀子沒有,倒要切實調查一下。若是糊裡糊塗,就動手去挖,那太沒有把握了。你對星相地理,都懂得一些的,你看這事怎樣?」朱神機聽李思松說是昨晚上親眼得見的,決沒有假。無論如何,神氣總是有的,便道:「神機一晌沒有留心這個事,現在不敢說定,讓神機慢慢地看看風水再說。」李思松道:「你果然要去看,務必保守秘密,不要讓別人知道。人家看破了我們這樁事,分兩個錢用,那都不要緊。設若他下一個毒手,把我們的財氣,全奪去了,那豈不可惜?」朱神機聽了,唯唯稱「是」。當天也沒有什麼準備,又過了一天,帶了一個羅盤,起了一個黑早,便到軍學討論會後院,去踏勘風水。自己和自己搗了一陣子鬼,心想若有銀窖,一定在出紅光的地方。我且在這後院中心,用羅盤測測形相看。他端著羅盤誠誠懇懇地一比,果然,根據李思松說的地方,屬於西方庚辛金,正是財氣十足之所,心裡想道:「兩下這樣吻合起來,是有金銀窖無疑。」便一步一步,向那地方走來。走到那裡,是一大叢青草,彎腰正要將草分開,一個大癩蛤蟆忽地跳了起來,將朱神機的眼睛碰了一下,又軟又涼,嚇了他一跳。 朱神機一時未看清楚,還不知道是癩蛤蟆,以為這裡有寶,鬼神呵護,現在前來偷覷,所以被神物打了一下,只得繞著這叢草,先在外面看。這個地方,正是李得才昨晚跑肚子之所,他踏了一腳的稀糞。過了一會兒,自己仿佛聞到一點兒臭味,倒也不注意。在這裡一人瞎摸了一會子,懷著羅盤,便回家去。一路之上,臭氣兀是未除,而且人家看見他來,都捏著鼻子,一直到家,他的太太聞著臭味,低頭一看,才看出來了。原來他那兩隻腳,鞋子襪子,全糊滿了黃色之物。朱太太便罵道:「這個官還有什麼做頭,欠薪欠幾年,包車也坐不起,只得走道。你瞧你這兩隻腳。」朱太太向來是愛說話,一罵起人來,就像開了話匣子一般,接連著不能收住。這時朱太太一罵,由清早一直罵到正午,還未曾住嘴。他這隔壁,正是一所會館。會館裡有位史久明先生,乃是找事不著,住閒多年的朋友。他瞧見朱神機夫妻,吵了半天,都是什麼地下有銀子,挖起來就發財等等的話。仔細一聽,原來說的是軍學討論會後院,心裡想道:「果然有這一筆財氣,若是去做一個報告,他總得賞我個一萬八千,我何不搶了這筆生意來做。」轉身又一想,「不過這是道聽途說的事,是否靠得住,卻沒有把握。這裡的長班王駝子是個老北京,我不如叫了他來問一問。」主意想定,便把王駝子叫了進來,將剛才隔壁聽到的話,對王駝子說了一遍,問這話可靠得住。他知道王駝子是喜歡喝酒的,有兩盅酒給他喝,什麼事他也願意做。桌上正剩了半瓶子白干,是上次應酬朋友剩下的,便指著酒瓶子道:「這酒我也不要,給你喝吧。」王駝子本來剛自大酒缸回來,有個八成醉。這時史久明一說送酒給他喝,斜了眼睛,望著酒瓶,口裡含糊說道:「你哪,留著自己喝吧。」說時,一手將酒瓶接了過來,給史久明蹲了一蹲身子,算是請了安,說道:「謝謝。」史久明道:「我問你,現在軍學討論會的後院,是從前的貝子府,這話真嗎?」王駝子哪裡知道史久明的用意,說道:「你不用問,這事我全明白了。隔壁吵了一頓,說那裡有銀子,那是真的。從前那個地方是老貝子府,埋了有好多缸金銀在地下。下輩子人,全不知道。」史久明道:「全不知道,你怎樣又知道了呢?」王駝子道:「別忙,您聽我說啊。他們手上有個老廚子是河間人,前三十年就回家去了。當年埋這些金銀,他就在內。他心想,這樁事,他們後輩不能不知道,所以沒有提起。前兩年他到北京來,聽說貝子府賣了,他就很奇怪,對人說,就算沒有浮財,那一窖金銀,也夠花一輩子了,何以要賣房?後來一打聽,敢情是後輩不知道這事,糊裡糊塗把房賣了。但是房子已經出手,金銀在土裡,一股腦兒卷到人家家裡去了,那有什麼法子。他又一想,自己得不了這窖銀子,也不讓別人發財,把這事就擱在心裡,死也不對別人說,所以瞞住了兩年。近來那個老廚子,慢慢地就露些口風,有好些個人知道了。這事你問我,算你問著啦。」說時,拿著那個酒瓶子,舉起來看了一看,不由眯著一雙醉眼,笑嘻嘻的。史久明道:「這話你聽見誰說的?」王駝子一刻兒工夫,說不上一個人,笑道:「反正是真的就得了。」史久明道:「總有一個人告訴你,不能你自己會知道。」王駝子想了一想道:「是二禿子告訴我的。」史久明也不知道這二禿子是誰,也就信以為實,問道:「這二禿子和那個老廚子認識嗎?」王駝子道:「他是那老廚子的外孫,那還錯得了嗎?我是聽見這樣說,心想銀子在人家衙門了,知道了又拿不著,越發心裡難受,不如不明白還好些。你要和二禿子一談,有頭有尾,他真說得出,像親自看見一樣哩。你哪,沒有我的什麼事了吧?」說著,將酒瓶口對著鼻尖,聞了一聞,笑著去了。史久明也是賦閒太久,聽不得說有錢。他把隔壁朱神機夫妻所說,和王駝子談的合摻起來,以為是一針見血之談,十分相信。自己便跑到南紙店裡,買了一張白簡,恭恭正正地寫了一個報告。他訪得軍學討論會李總裁私寓所在,就寫了一封掛號信,寄到李總裁私寓里去。這樣一來,更顯得秘密和鄭重,自己就在會館裡,專候李思松的回音。心想升官發財,全在此一舉。 這一封報告,寄到李思松家裡,他拆開來一看,因為是行書,只有一半字不認識,其餘他都懂了。他連猜帶認,知道,這是報告後院銀窖的事情,便叫了親信秘書連華俠進來,將這信交給他,說道:「這一封信,我懶得看,你念給我聽一遍。你們看公事,向來有些含糊,總要你們當面念,我才放心。」連華俠答應了幾個「是」,雙手捧著那張報告書,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念了下去。全篇都念完了,垂著手,聽李思松的命令。原來李思松辦公事和別人有些不同。別人是用眼睛看,看完了,用手批。他卻不是這樣,乃是叫人念,他用耳朵聽。聽完了,他口裡說怎樣辦,卻叫秘書去批。所以軍學討論會的公事和總裁大人,向來不直接發生關係的。這時連華俠念完了,自然要奉行例行手續,候李思松的口令,怎樣批法。李思松道:「他所報告的,和我心裡所猜想的,一點兒也不錯,這簡直是真的。今日就下一個委任狀,派他做一個辦事員。將來事情辦得好,再升他做課員。不過叫他來,先和我談談,我也好派人動手挖窖。」連華俠答應著下去,用紙條擬了一個批子,貼在報告書後面,又拿了上去,念給李思松聽。他念道:「所報似系事實,著即前來引見,面陳一切。」李思松道:「不對,不對。人家來報告,為著什麼,不是想得一個事嗎?你就要照著我的話辦,先寫明給他充辦事員,挖得了銀子就派他當課員。再說,這是咱們的私事,又不交到衙門裡去辦,要批什麼。」說著,將那報告書拿了來,往褲袋裡一插,對連華俠道:「你就按著他那信上寫的地方,給他去一封回信,讓他明天上午來見我,就說我答應給他的事了。」連華俠向來是不做一毫主意的,李思松吩咐他這樣寫,他只得就這樣寫。當天差了衙門裡騎自行車的信差,就把這一封信,專門投送到史久明那裡去了。 史久明接到這一封信,從頭到尾一看,不料一發便中,喜歡得要跳起來,拿著手上這封信,便送給這個看,送給那個看,連說道:「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這位李總裁,我原不認識,隨便寫一封信,給他問問好,他馬上就給我差事,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大概是看見我那筆行書,寫得有一點兒脫俗,所以將我調到他們那裡辦公事去。至於文字上的修飾,我覺得倒是很不經意的,難道他很是贊成嗎?」當時向這個借帽子,向那個借馬褂,鬧了一陣子。到了次日,史久明衣冠齊整的,身上揣著名片,到李思松家裡來進見。李思松對這小辦事員,向來就不看在眼裡,接見的事,那是絕對沒有。今天因為史久明是報告銀窖來的,是送財氣的人,應當另眼相看,所以馬上到客廳里去,叫聽差引史久明來見。史久明賦閒過久,有幾年沒有見過上司,這時忽然見起特任職的大官,心裡有些著慌。心一著慌,渾身不舒服,那兩條腿,竟不自覺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般,好好地哆嗦起來。走進客廳,對李思松深深一鞠躬,頭重足輕,幾乎有些站立不住。李思松問道:「你就是史久明,我們衙門裡頭,窖了銀子,你都知道嗎?」史久明死命地掙扎,說出一個「是」字來。說時,用眼偷看李思松的神氣,倒是和顏悅色,心裡倒安定了些,人就清楚了三分。李思松道:「你知道窖里的銀子共有多少?」史久明心裡想道:「我知道有多少呢?不過自己既然是報告人,若是一點兒數目都不知道,未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便說道:「數目呢,就是經手埋銀子的人,也不清楚,只知道共埋了二十大缸。缸子有銀子也有金子,大概總有二三十萬。」李思松微笑道:「你們沒有見過世面,一大缸銀子恐怕就不止一萬,若是有金子,而今的金子是五十換,一缸金子,那還了得嗎?」史久明站在那裡,不住彎了腰,只是說「是是」。李思松道:「窖銀子的地方,你都知道嗎?」史久明道:「是。」李思松道:「你准管沒有錯嗎?」史久明道:「是。」李思松道:「那就好,這事我就放手做去了。」史久明依舊道:「是是。」李思松道:「我看你倒是挺老實的,以後你好好地辦事,我一定提拔你。」史久明道:「是,總裁的栽培。」李思松道:「這一件事情,我原來就要辦,這兩天,正在派人去查勘地點,接了你這封報告,正是兩好湊一好。明天我就雇些工人,到後院去動手去。你既然知道地窖的地方,那就很好,明天你就可以去監工。」史久明道:「是,總裁的栽培。不過久明還沒有到衙門。」說話時,吞吞吐吐的,那意思之外,是說李思松還沒有下條諭,本人不好到衙門。李思松道:「什麼今天明天,你去就得了嗎。你明天到衙門裡去,可以直接來見我。你聽我的話做事,准沒有錯。咱們今天干到總裁,可是不容易。第一項,就是能聽上司的話。上司好譬是老子,屬員好譬是兒子,做兒子的能不聽老子的話?就打我說吧,咱們上面管著一個大總統,這就是我的老子,所以大總統下的命令,他怎樣說,我就怎樣好。有老子自然有叔伯,好像國務總理吧?就是咱們的叔叔。這話你懂了嗎?」史久明對於這種妙論,心裡雖然十分好笑,臉上卻依然恭而且敬地表示愛聽,口裡不住地答應「是」。等李思松說完了,還靜靜地站著,待他的後命。李思松將手一揮道:「你去吧。」 史久明又鞠了一躬,然後才走出來。他一到家,便把王駝子找了來,說道:「我現在有了差事了,將來發了薪水,我一定多給你們幾個酒錢。我問你,咱們衙門裡,銀子窖的地方,你知道嗎?」王駝子這時並沒有喝酒,人倒有三分清楚,說道:「咱們哪裡有衙門?」史久明道:「我現在是軍學討論會的辦事員,軍學討論會,不就是我的衙門嗎?」王駝子這才明白他的意思,繞一個彎子說話,無非要人家知道他做了官,說道:「知道了。什麼銀窖金窖,我哪裡知道?」史久明道:「咦!前天你對我說得那樣有頭有尾,怎麼你說不知道?難道你前天告訴我的話,全是瞎謅的嗎?」王駝子仔細一想,仿佛自己果然說過這個話,這時要一概不承認,自己先有一項撒謊的罪,便道:「倒是有這樣一檔子事。不過你說給我聽!我又說給你聽,誰又瞧見過了。」史久明道:「你不是說二禿子告訴你的嗎?這事你說得千真萬確,怎麼又成了相傳之言了?」王駝子沉吟道:「二禿子是誰呢?」史久明道:「二禿子是誰,我哪裡知道?真可笑。三禿子的哥哥,不是你已說過,這是他告訴你的嗎?」王駝子到了這時,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含糊答應道:「是,這是我一個親戚說的。」史久明道:「你說,到底有這事沒有?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王駝子一看史久明著急,若再不承認,恐怕他要罵起來,說道:「事自然是有的,我還敢冤您嗎?」史久明道:「你知道那裡埋了多少銀子?」王駝子道:「總有好幾十萬吧?」史久明一看他這樣子,知道他也像自己一樣,至多是道聽途說。自己不該一時冒失,把他的話,認為實在,只好背著兩隻手,不住地在屋子走來走去,心裡可是想著,這事糟了。王駝子站在一邊發獃,也不知道怎樣好,問道:「沒有我的什麼事吧?我可走了。」說著一轉身子,便溜了出去。 史久明正在屋裡轉著想主意,王駝子走了,他也不管。想了半天,把腳一頓,自言自語地道:「管他呢。我且混過去再說,碰運氣挖得了銀子,那不要說,我是升官發財;挖不著銀子,我趁早溜之大吉,他哪裡找我去。我在北京候兩三年也沒有得一點兒事,賣了這一條路,也不算什麼。」這樣一想,膽子就大了。到了次日,毫無懼色地一直就到軍學討論會報到。到了號房裡,將名片遞給號房,說明來意。號房倒透著新鮮,這個衙門,欠薪三四年,這幾個月以來,辦事的人,都是幾天來點一個卯,怎麼還有新來報到的,真是有一堆狗屎,就有一群蒼蠅,便問道:「你先生是哪一司哪一科的?」史久明也知道告訴了哪一科,好讓他引了去。可是自己並不知道是哪一司哪一科呢,說道:「昨天我見了總裁,總裁說,今天來報到,可以親自見他。你去向總裁那裡回一聲,他就會引見的。」號房聽了這話,心想,我們的總裁,事越做越乾脆,這事也許有的。叫史久明等著,到總裁室外面,給聽差說了,讓聽差進去回稟。李思松一聽說,便道:「叫他進來,我等著有話說哩。」 聽差傳出話來,便讓史久明進去見總裁。李思松側著身子,靠在沙發椅上抽菸捲,兩條腿卻放在枕頭上,鞋底朝天,抖個不已。他見史久明進來,說道:「你來了,那就很好。」史久明一鞠躬,站在一邊,答應了一聲「是」。李思松一按鈴,叫了聽差來,說道:「你把朱秘書請來,我有話說。」一會兒工夫,秘書朱神機走了進來,李思松指著史久明道:「這就是我說的那個人,我派他一個辦事員,天天上衙門來,好讓他帶著挖窖。工人雇來了沒有?」朱神機道:「僱工人的一筆工資說起來卻很可觀。我們衙門裡,現在紙筆費都籌不出來,這一項開銷,哪裡去籌?」李思松跳了起來,罵道:「渾蛋!你就不會和會計科商量,叫他們想點兒法子嗎?沒有紙筆費,不辦公,也怪不了誰,只怪財政部不撥款。現在挖窖,是咱們自己的事,怎麼把公事來比?挖得了銀子,什麼錢都有了,馬上先墊出幾個來,還愁不能還債嗎?現在省幾個工資,窖不能挖,豈不是看著白米餓死人。」朱神機讓李思松罵了一頓,然後說道:「神機還有一個省錢辦事的方法,現在公安局不是有許多充苦工的犯人嗎?神機想寫一封公函到公安局去,向他們要幾個苦工來。我們每日只貼兩頓窩窩頭、兩頓白開水就行了。工錢是一個大子兒也不要花的。」李思松笑道:「好小子,你真會辦事。公函寫了沒有?就這樣辦。」朱神機道:「神機猜想,這事總裁一定贊成的,所以沒有呈明總裁之先,就擬好了稿子,交給錄事去謄寫。這一稟明了,今天就可以咨送出去。」李思松伸出手來,在朱神機肩膀上拍了兩下,說道:「得,就這樣辦,將你一定有我這一樣的地位。告訴你說吧,給我辦事,給我省錢的人,我都喜歡。」回頭對史久明道:「我們這衙門,沒有什麼事,人來多了,大家坐著談談嫖經賭經,也是白閒著。你這就算到了差,今天回去,等明天工人來了,你再來吧。」史久明想道:「這位總裁說話,倒是斧打鑿,鑿入木,一下就是一下,毫不假借。」只得站著答應幾個「是」。李思松道:「你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史久明道:「是,不過請總裁栽培,將久明分哪一科,明天也好見一見司長、科長。」李思松笑了起來,說道:「是呀!沒有給你分科,明天你上衙門裡來,讓你上哪兒呢?」說著又對朱神機道:「你帶他上測繪科。那裡的人,全是測繪科的,一個閒人沒有,調一個閒人去配一配。」原來李思松向來不下條諭的,只是口裡說,讓秘書代庖。他這樣一吩咐,史久明的事就算定了。 過了兩天,朱神機向公安局要來的苦工二十名,都已來到。朱神機做了主,帶著史久明,督率苦工,就在後院開始挖土,這一天,朱神機先把史久明盤問了個詳詳細細,然後捧著羅盤,一架方向,點一點頭道:「說得倒差不離,就在你說的地方,先動手試一試看。」這二十名工人,十個拿著鐵鋤挖土,十個人挑著籮擔,將挖起來的土挑走。卻也秩序井然。朱神機以為大利所在,不敢放棄,背著兩隻手,站在一邊觀看,不肯走開。史久明看見朱神機慎重其事辦起來,心想莫非這地下真有銀子。據衙門裡的人傳說,為了這個事,總裁曾在衙門裡住了一宿,親自看見神光由地下出來,這總不假,要不然,他不能這樣相信得厲害。他這樣一想,也就跟定了工人,只望這銀子出土。 他們這些工人動手,先就在李得才跑肚子的那個地方。因為史久明聽了李思松的口風,說是神光出在那裡。朱神機問他時,他一口咬定,這裡是從前貝子府的內室,要埋窖,就當埋在這裡。朱神機也是聽了李思松的話,這裡出神光。先入為主的例子,他用羅盤定了幾回方向,都相信這裡靠得住。現在史久明又指明了這裡是貝子府內室,三線合一,就斷定了,在這裡開工。二十個人連挖帶挑,做起來很快,半天的工夫,就挖了一個大坑,挖了幾尺深,不見什麼形影,裡面只有些碎石頭、破瓦片。李思松雖然是個總裁,不便來看,但是這天在衙門裡也坐了大半天,不像往日兩三天來一回,來了不等椅子坐熱就走了。一直到日落西天,朱神機來回信,說是並沒有形跡,才放心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朱神機、史久明督率工人繼續他的工作。這一塊地挖不著,去挖那一塊地。那塊地挖不著,回過來又挖這一塊地。在後院地上顛三倒四,挖了五天,一點兒成績沒有。但是那一道神光,是李思松親眼看見的。這塊地是舊貝子府,又是史久明親口說的。就是朱神機自負,陰陽地理之學,也十分高明。自己曾斷定了這地層下面,埋有銀窖,這三個主辦的人,勢成騎虎,都只許說「有」,不許說「沒有」。加上三個人,即有一個不相信自己,看另外兩個人,打起精神來干,也不願意不信。這樣一來,總是往前干,不知不覺之間,一個禮拜已完全過去,依然不見一點兒金子、銀子的影兒。這時候一個大院子,差不多完全都挖成土坑了,要說窖埋在這裡,決沒有挖不出的道理。朱神機見事不妙,想趁此轉圜,便道:「這樣東西,既然是霞光萬道,散了出來,一定是一種神物。這神物是最靈的,他應歸誰有,就歸誰有。不信,你看《隋唐演義》上,這種事就很多。所以銅錘、盔甲等等東西,都會作怪,後來這應得的人來了,只一見就被他收伏了。現在這銀子天天夜裡放出光來,也像那些銅錘、盔甲作怪。現在我們沒有找到,一定是不應歸我們所有。天意也是不可逆的,我們算了吧。」史久明本也想算了,只是不敢說出口,便道:「這話也說得是,但是總裁的意思,恐怕和我們不相同,我想還是過兩天再說為妙。」朱神機道:「再過兩天又怎樣,難道把地挖通了嗎……」史久明道:「那邊茅房,還沒有挖過,何不拆了挖挖看。」朱神機道:「你這話說得不錯,就是那裡沒有動手,安見得不就埋在那裡。」於是下了一個命令,立刻把那茅房拆了。一天拆房,一天挖土,又鬧了兩天,依舊是不見金子銀子。這時不能再隱瞞了,便去回稟李思松,說一院子都挖遍了,並沒有看見什麼東西。請問總裁,應該怎麼辦?李思松道:「這話奇怪得很啦,那道神光,是我親自看見的,決不能假。」朱神機道:「寶物都有神氣,也許這一筆財氣,不應該歸我們有,所以就看不見。」李思松想了一想,說道:「這話,很有道理。你的文王課,不是很靈嗎?你替我卜一卦試試看,若是卦上說,這財氣實在不應歸我們就算了。不然,你想想看,這二十個苦工,每天兩頓窩窩頭,而今上十天,也花了不少的本錢,這不太冤嗎?那倒好,合了鼓兒詞上的話,偷雞不著蝕把米哩。」朱神機見李思松還沒有死心,不敢決定了說「沒有」。當日回得家去,就占了一課。照那課上說,財是有的,在東南方,被一樣東西壓住了。這軍學討論會後院的東南方,乃是一堵牆,牆邊還有幾棵樹。依課而論,大概是被牆和樹壓住了。朱神機知道李思松等急,要聽這事的消息,便向李思松報告一切。李思松道:「這話對了。今年正月,我到財神廟借了十個紙元寶回來,抽了一張簽,那簽上說,我要發財,應該向東南方上去設法,這不是很合嗎?」說著,兩個手一抱拳頭,昂著頭,對著屋頂。朱神機以為他是看什麼東西哩,也抬起頭來看,殊不知李思鬆口中念念有詞,說道:「財神爺,這借元寶,不是借一個還兩個嗎?您若是保佑我挖得這一窖銀金,明年正月,我出一百倍奉還。那還不算,弟子要給你老人家,重換一身金。」說時,兩目定了神,望著空中,就像空中,有一個人站在那裡似的。朱神機這才明白了,原來他在這裡許願,也跟著說道:「我們總裁,這樣誠心誠意地許願,財神爺是最靈的,一定保佑弟子們。弟子家裡有一隻雄雞,有七八斤重,若是得了銀子,弟子一定把雞宰了,配著魚肉三牲,供奉財神爺。」 李思松、朱神機向空中許了一陣願,面上有些快活的神氣,好像已得了財神爺的默示,這筆財氣,可以由他們發。到了次日,朱神機便叫那些苦工,將那堵牆打倒。可憐那牆的瓦洞裡,藏了幾窠麻雀,無辜地受了犧牲。好容易,費了兩日的工夫,才把這一堵牆打倒,慢慢地挑磚,慢慢地挖土,鬧了四五日,哪裡又見一點兒銀子的形跡。恰好第二日,下起大雨來,連綿不斷,平地都是水深三尺。軍學討論會後院遍地是土坑,不但落下來的雨水無法流出去,別處溝水,因為這坑裡地勢低,而且都向這裡流了來。不到一天,已是一片汪洋,算是這衙門後面,開了一個荷花池。從前這些苦工,把土一擔一擔往外挑,人家已很為注意,心想軍學討論會窮得茶葉都沒有錢買,只喝白開水,哪裡有錢蓋房。若不是蓋房,成天地往外出土,這又是什麼意思?後來一打聽,原來是挖窖,大家當著奇聞,傳說出去,都說是軍學討論會要發財。等到銀子沒挖著,把院子變了一條河,這事越發有趣。慢慢地傳到新聞記者耳朵里去,報紙馬上登出來,而且這事既然詼諧,報紙上也不免說幾句趣話。 這事被李思松知道了,又羞又氣。但是心裡頭總不疑那地下沒有東西,因為那道神光,是自己親眼看見的。也是事有湊巧,一天晚上,在家裡心緒不安寧,在院子裡散步,由後院踱到前院,由前院又踱回來。這樣踱了幾個轉身,偶然,聽到門房裡有人說道:「我們總裁想發財,都成了財迷,在滿地屎尿的院子裡去挖銀子,這不是笑話。他著迷的緣故,誰也不知道,只有我明白。」李思松聽這話,正是李得才的聲音,心想,他明白什麼,我倒要聽聽。於是放輕了腳步,走得靠門房近一點兒,側著身子,偏著頭,便靜靜地往下聽去。當時就有一個人問道:「你怎樣明白?」李得才道:「你們不是說總裁有一天住在衙門裡,看見神光嗎?哈哈,什麼神光鬼光,那全是我弄的啦。」 李思松聽了這一句話,心裡早是噗通一跳,復又聽到人問道:「怎麼全是你乾的?」李得才笑道:「一說起來,真是好笑。那一天,我也在衙門裡,因為上午吃了半個西瓜,晚上又吃了幾塊肥肉,到了半夜裡,鬧起肚子來。我一個人進進出出有些害怕,在自行車上,摘下一盞燈來,我就帶著它走。那裡面的電石,裝得挺足的,我一點起,跟著我直閃。」李思松聽到這裡,心下恍然,這是自己吃自己的虧。無精打采,走回裡面屋子裡去,一個人坐在燈下納悶,不知道這一二十天,那些苦工吃的窩窩頭,一共花了多少錢。但是二十個人,連茶水一併算起來,恐怕要兩塊錢一天,總要五六十塊錢,也就很可觀了。這筆錢,朱神機少不得要呈報上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歸入公用就得了。正在這裡盤算著,聽差來報告,說是電話來了,李思松接著電話,一問那邊,原來是軍務廳長管普庵來的電話。那邊沒有說到正題,先笑了一陣,說道:「老李,分我幾千銀子用用吧?」李思松道:「這話我不懂,分什麼銀子給你用?」管普庵道:「你不要裝糊塗了,你們貴衙門挖窖的事,誰還不知道。」李思松道:「有是有這個事,不過挖了兩天,沒有看見,也就算了。這是衙門裡幾個課長,聽了謠言,干出來的事。前兩天,我才知道,說他們著了財迷,重重地罵了他們一頓。」管普庵笑道:「本來貴衙門也就太清苦了,想找一點兒出息,也是人之常情,可是這風聲弄大了。」李思松道:「怎麼,老頭子知道了嗎?」管普庵道:「可不是?我在一邊,竭力給你打圓場,說是沒有這個事。老頭子的意思,要派人來調查調查,看看挖得像個什麼樣子。你貴衙門後面開了一個荷花池,這是早有人說的。況且還聽見說拆了幾重屋。」李思松道:「沒有沒有,不過打倒一堵牆。」管普庵道:「沒有就更好。當時我怕一調查,這事就實在了。我就說這是一種小事,思松決不會做的。就是有,不過屬員所為,思松失察之咎是有的,可怪不了他。料想幾天之內,挖的地方,都會填補還原,就是去調查,也調查不出什麼來。不過只裝不知道,含糊過去,反而不好。」李思松連連說道:「老哥說得是。」管普庵道:「調查大概不會調查,可是老頭子很生氣,這事你早些掩蓋過去才好。」說畢,電話就掛上了。李思松一想,這填地帶起牆,恐怕要兩三百塊錢開銷,而且這事既鬧得大家知道了,公賬已是不能開。平白地拿出幾百塊錢去,實在冤枉。越想越覺得心裡難受,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當時頭暈眼花,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下。家裡人一見李思松忽然生病,以為是中了暑,七手八腳,鬧成一團。李思松的太太看了,流著眼淚張著嘴哭道:「這是發了痧喲,快快地給他刮痧吧。」李思松家有一個六十來歲的王媽,她是李太太的一個家事顧問,走過來將李思松的四肢,撫摸了一會兒,說道:「還不要緊,刮一刮就好了。」於是吩咐人把李思松抬起放在竹床上,將上身衣服脫了。王媽找來一個碟兒,倒了半碟香油,又找了兩個康熙通寶的制錢,放在袋裡。她將衫袖一卷,拿起李思松的一隻手,將手指頭轉節的地方,用兩隻手托著,湊在眼睛下看了一看,自言自語地道:「阿彌陀佛,過了二關了,可憐呀。」說時,把一隻手蘸了香油,吩咐人將李思鬆掉個面,讓他背朝上。她把那隻油手,在李思松背脊上一摸,塗了滿背的油,在袋裡掏出一個制錢,在李思松背上,由上往下,極力地刮。一刻兒工夫,背上顯出一道二指闊的紅痕。王媽搖著頭道:「好重的痧,好重的痧。」接連就在背上颳了三條紅道兒。他看見沒有聲息,又叫人把李思松翻過來,便把兩個制錢,在李思松脖子上,用手指一夾一扯,扯了幾十下,又扯出四道紅痕。李思松被她扯得痛入骨髓,哼了一聲。王媽道:「好了,好了,人回過來了。要不是我,那可難辦了。」李太太先是只站在一邊哭,這時便俯著身子,叫了李思松幾聲。 李思松胸里郁了一口氣,這時慢慢地回醒過來,睜眼看了一看,復又閉上。李太太忙問道:「你喝口茶嗎?」李思松點了一點頭。李太太端了茶來,讓他喝了一口,他就越發地清醒了。從此人算大好了,安安穩穩地睡覺。到了次日,人已經是沒有病了,可是脖子下和脊背上,痛得非常難過,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到了正午,天氣越熱,身上越流汗,痛的地方,被汗一浸,如針扎一般。自己好生奇怪,禁不住拿了一面鏡子一照,只見脖子下,現出四五條紅色傷痕,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倒嚇了一跳。趕忙叫了太太來問,是什麼緣故?太太說:「是颳了痧了。」李思松喝道:「胡說!我又沒中暑,刮個什麼痧?」李太太道:「你病得那個樣子,就像發痧嗎。」李思松道:「像發痧,就給我刮痧,要是像死過去了,還不把我抬去活埋嗎?這是誰出的主意?我也不怎樣難為他,把他照樣地刮上一頓就得了。」王媽正端了一壺茶要進來,在門外面聽見大人發脾氣,說是要把刮痧的,也刮一頓,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縮腳退了回去。李太太看見李思松生氣,也不敢把出主意的說出來,說道:「他們也是好意,又不是大夫,怎樣知道你害什麼病呢?」李思松道:「不知道我害什麼病,就能給我刮痧嗎?這一個月我不知道犯了什麼災星,傷了財不算,還要受傷。」說時,他手上那面鏡子還沒有放,啪的一聲,往地下一摔,砸了個粉碎。這個時候,那位秘書朱神機,正來看總裁的病,恰好聽差李得才由上房出去,在門房外面,碰見朱神機,便道:「朱老爺您不要進去,總裁正在生氣呢。」就把刮錯了痧的事,對朱神機說了一遍。朱神機伸了一伸舌頭,便退出去了。 他心裡想著,這樁挖窖的事辦得實在不好,我不如趁此機會,早謀退身之所。和我們這裡有些關係的成斌學校,聽說近來教員走了好多,我何不去弄一兩門功課教教。他的校長冷受生,是我一力幫忙成就的。現在快要開學了,我趁此先和他說一聲,他總得給我一個位置。主意想定,一直便到冷受生家裡來。這冷受生是個東洋留學生,民國初元,當過一任師長,總也算是闊過的人。在南北這些封疆大吏中,他的同學同事和譜兄弟,也不知道有多少。自己因為是當過師長的人,小事不能幹,要幹大事呢,又沒有地方可以插手。因此七八年來,無非東弄一個咨議,西弄一個顧問,拿幾個津貼混著日子過。先是高車駟馬,逍遙長安市上,津貼拿到手,只是貼補貼補零花。所有的正項用度,大批還是在私囊里掏出來。後來私囊掏完了,就專靠津貼過日子,花天酒地是不來了,只是上上公園,聽聽戲,對朋友做點兒小應酬。無奈這七八年中,時局變化不定,封疆大吏,更換了不少。他拿津貼的地方,一天少一天,這一兩年來,索性把一切應酬都免了,只是住在家裡。不過坐吃山空,這也不是辦法,不免去找他已經下野,在北京做寓公的老朋友。這些人在任的時候,固然都靠著槍刀吃飯。可是一下野,馬上悟今是而非,你也懺悔,我也懺悔,大家都往慈善一條路上走。遇見了,不是談濟公活佛,便是談純陽老祖,津津有味。日子一久,大家就立了一個道學會,每日到那裡去談道念經。因為這會裡,都是些過時的闊人,有些人一想,他們不能永久閒著,將來總有上台的時候,不如趁此也加入道學會,和他們親近起來。將來他們有一個上台,多少總可想點兒法子。再說他們資格既老,不少在台上的朋友,只要一混熟了,就是他們不上台,要他們寫一封介紹信,也可以找個事呢。因此一來,這道學會一成立,加入的人,非常之多。有幾個手長些的,就弄了介紹信,得了相當的差事。冷受生自留學以來,頭腦很新,是最反對迷信的,見這些老朋友裝神說鬼,總是罵他的,也不和他們往來。到了最後,因為要托老朋友找事,只得會會他們,不便反對。相見既勤,人家勸他加入道學會,又不能拒絕,也只得勉強入會。可是並不吃虧,入會半年,就由會裡介紹給李思松,把軍學討論會辦的成斌學校給他做校長了。這成斌學校,初辦也是轟轟烈烈,到了後來,軍學討論會,都欠薪三年,附設的學校,自然更不如了。 這年上半年,成斌學校,就只上了兩個月的課。冷受生因為經費一點兒沒有,到學校里去,怕教職員和他索欠薪,躲一個將軍不見面,學校里的事,只讓教務長去支持。轉眼下學期到了,又要籌辦開課。本想不干吧?有這一個校長名義,每年多少可以鬧著幾文。而且有個學校在手裡辦,總是正常差缺,和人家移挪小小款項,勉強還可以顧全家用。可是往下干去吧,學校里每月要兩三千塊錢開銷,又到哪裡去籌劃呢?自己為著這個事,每月召集幾個親信教職員在家裡會議,結果,居然得了一條妙計。當他們的計劃商妥之後,不到一個星期,恰好朱神機來拜訪他。朱神機先說了一回衙門裡的事,然後說道:「天下事,不平得很,總是拿錢的不出力,出力的不拿錢。就以兄弟而論,在軍校討論會,拿錢總算最多的。可是因為總裁太信我,小事不要我辦,專要我辦大事。您想,一個閒散的衙門哪裡天天有什麼大事呢。所以我比誰也閒散。在家裡是看書,到衙門裡去,也是看書。」冷受生笑道:「像老哥的閒,是閒得有味的。兄弟的閒,簡直閒得無聊。」朱神機道:「偶然閒散,那是很舒服的。可是閒散久了,不管有錢無錢,總是不痛快的。所以兄弟也很願意再找些事做做。」冷受生道:「老哥是個願辦事的人,所以如此,像老哥這樣的人才,還用得著找事嗎?只要願到哪裡去,一表示出來,自然有人請了。」朱神機一想,好了,這是說話的機會了,便笑道:「我倒很想教書,貴校能請我教幾點鐘書嗎?哈哈!」冷受生哪裡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一勺之水,豈是蛟龍棲息之所?」朱神機道:「不要笑話,我倒是真想教幾點鐘書。貴校總算是一家,我要教書,自然要從家裡辦起了。」冷受生想道:「慢來慢來,看他這樣子說話,倒真是想在我們學校里要幾點鐘書教。但是我們學校里的窮,軍學討論會,是知之最詳的。那麼,他要到我這裡來,是圖著什麼呢?」 冷受生想了一想,對朱神機道:「你老哥若是真肯來幫忙,我們是歡迎之不暇。不過我們學校里的窮況,十倍於貴衙門,恐怕實際上是要盡義務的。」朱神機道:「這個我何嘗不知道。但是聽說自上年起,改了募捐的辦法,由各省督軍省長按年捐一筆款子,作為常年經費。這樣一來,也就有所恃而不恐了。」冷受生道:「唉!你哪裡知道,這一千兩千的款子,在封疆大吏,雖然不算一回事,可是這個不關重要的成斌學校,哪裡又放在他心上。當時我們找了幾個大佬,請他們列名,發出電報去募款,各省疆吏,看在大佬的面子上,回了一個電報,才答應捐幾個錢,到了後來,他的錢寄來不寄來,那就在乎他。我們雖然也發電報去催,可是不能再去麻煩大佬了,都是用學校的名義,直接拍出去的。石投大海,哪裡有一點兒迴響。是我親自出京一趟,跑了兩三省,上年才得了兩批款子,維持過去。今年下學期,依然沒有辦法,恐怕還是要跑兩三省哩。不過開學在即,等我去跑款子來開學,那是來不及的。我現在和朋友商量了一個好法子,倒可以籌個幾千塊錢,你老哥能來幫忙,兄弟是二十四分歡迎。」朱神機道:「若是可以幫忙,我一定出力。請問有什麼法子可以弄錢?」冷受生未說之前,先笑了一笑。兩人坐在椅子上,本有一茶几之隔,冷受生將身子偏了一偏,就著朱神機低低地說道:「老實說,就是發賣學額。」朱神機道:「這能弄多少錢?而且人家來進學校,是讀書的事,又不是買官,誰肯花錢呢。」冷受生道:「不瞞老哥,上半年窮得無奈何,我們已經小試一番了。因為我們這裡一張文憑,回到外省去,就可以找事情做了。就是不找事情,有了這張文憑,也是個薦任職待遇,得了一張文憑,不就是捐了一個官嗎?所以有許多求官不得其門而入的人,很想走我們這個學校為出身之所。但是我們這個學校招考,就注重外省保送。就是來考,也注重委任狀,而不注重文憑。」 朱神機道:「這個我也知道的。與籌款有何關係呢?」冷受生道:「自然有關係呀。既然有這個限制,沒有委任狀,沒有人保送,學生是無法進門的。況且今年不招生,要進我們學校的人,尤覺得望洋興嘆。現在我們想個法子,由教職員出面,介紹學生進來。除了甲、乙兩班,已經快畢業,不能插班外,以下丙、丁、戊三班,都可以收插班生。有人願來插班,我們包管給他弄一套保送公事,讓他隨班上課,只要他按著年級繳一筆學費,就可以了。」朱神機道:「我們不是不收學費嗎?」冷受生道:「那是官話。這個學費,卻是不出面的。對學生說,只推說弄保送公事,給他們備案,要些應酬費,所以不能不於定章以外,收點兒款子。我們學校的學生畢業,共需六個學期。我們暫定插第二學期要二百元,插第三學期要四百元,插第四學期要六百元。第五學期、第六學期,不能插班。表示我們也不是專以學費為轉移的。你想,若是插第四學期,花個六百元,過一年就是一個官了,還沒有人幹嗎?」朱神機用三個指頭敲著茶几的邊沿,將頭不住地左右兩邊擺,笑著說道:「妙計妙計。」冷受生道:「這種學生,北京城裡,卻是不容易收。因為求學的學生,他不幹這個事。要做官的人,他也直接會去弄官做。最好是鄉間的富家子弟,要想出來做官,又沒有路子,我們寫一封信給他,說有這樣一個學校,畢了業,就是官,而且可以縮短讀書年限。他們聽了這個消息,只要你能保他的險,沒有不來的。今年上半年,我收了幾個插班生,他們都是來自鄉間的。只要能進學校,學費一齊交出來,一個也不短少,真是痛快已極。」朱神機聽了這一番話,恍然大悟,笑道:「好極好極!不是過來人,真不知道有這樣的妙處。」說著,歪著頭想了一想,伸出左手的巴掌,彎著指頭,算了一算,笑道:「據我想有七八個人可以介紹,四個人卻是十拿九穩,靠得住的。」 冷受生見朱神機有七八個學生,可以介紹前來,十分歡迎,便道:「老哥若是把學生介紹來了,學費分作三股,一股是學校里要,其餘兩股,我們平均分配。」朱神機一想,那倒好,我送了學生來,你坐享其成,要得兩股,我還只得三分之一,便道:「我完全是和老哥幫忙,分不分,平均不平均,那都沒有關係。」冷受生見他不滿意的樣子,笑道:「老哥只管辦,我一部分再減少一些,也無不可。我所說學校里分一股,並不是冤老哥的話。因為這種辦法,對教職員是公開的。進來一個學生,他們也要分些油水。因為學校里是幾個月不發薪,他們一樣地指望這筆進款。」朱神機一想,這話也有理由,遂笑道:「老哥誤會了我的意思,難道我還疑心老哥叫我吃虧嗎?要是如此,我就不幫忙了。」 談了一會兒,朱神機自回家去。他不料無意中,得了這樣一個生財之道,心中十分歡喜。他想起他有兩個同族兄,都是有錢的,從前回家,曾托求事多次。因為他們小鎮市上的人,外面的人情世故,一概不知,實在不能帶出來,所以總是推諉過去。前一個月,也曾寫信來,說了許多的好話,要給他們找一個事。說是一有信去,他們就來。當時看了這信,往紙簍里一扔,並沒有留意。現在既然有成斌學校可進,一出來就是官,雖不如找事,也和找事差不多,諒他們可以同意的。我何妨寫一封信去試試。主意想定,便寫了一封信,給這兩人。那信上說: 國棟、國梁二位賢弟專鑒:前接大札,當即奉答一信,至今未接續函,豈兄函已為洪喬所誤乎?所囑之事,兄時刻在懷,未敢怠忽。但為二弟出身計,必謀一勞永逸之策。故朝三暮四之事,機會雖多,未敢相邀。今有成斌學校者,系公立性質,三年畢業,以薦任職敘用。若得人緣,不難做一知事。且現在一、二年級,均有學額可以插班,只須補足學費,便可辦到。此事實為千載一時之機會。二弟若共前來,每人籌資千元,足以應用。其考試入學等事,有兄疏通,不成問題,信到,望即籌備一切,即日入京。千萬不可自誤。專此奉達,即頌侍祺。 小兄神機頓首 這封信寫好,朱神機立刻掛號寄出去。從此便天天望他倆人的回信。過了七八天的光景回信果然來了,說是鄉間籌款不容易,在五六天之後,方能動身。務望在學校方面,預先運動一切。至於所需的款項,一準帶來不誤。 朱神機接了這一封信,真如接了一張匯票一般,快活得什麼似的。五天以後,預計西車站的火車要到的時候,便到車站上去等候。這樣辦了三天,居然被他將兩位族弟朱國棟、朱國梁迎接到了。而且國棟、國梁的父親,朱家聲,因為這兩個兒子,向來沒有出過門,親自送他們到北京來。他父子三人,到了朱神機家裡,自然受有上賓的待遇。那朱家聲將行李搬開,打開兩隻箱子,在兩隻箱子裡,一共搬出二十四封紙包,一封一封的,當著朱神機的面,都放在桌上。有一封的紙包破了一個窟窿,一不留神,嘩啦啦,一聲響,撒了滿地的白東西。朱神機低頭一看,全是洋錢,把他看得呆了。朱家聲將洋錢撿起,然後指著對朱神機道:「賢侄不是說要兩千塊錢嗎?我想兩千塊錢,是學堂里用的。國棟、國梁的一身打扮,你瞧,活是個鄉串子,怎樣好見人。你這做官的大哥,也要為他們丟面子啦。所以我格外預備了四百塊錢,讓他們糊糊外表。他們年輕,北京又沒有來過,哪裡見得這個大局面,弄得不好,錢要被人騙去。這些錢,拜託老賢侄,都把它收下來,慢慢地管著他們花。」說著,就是一揖。朱神機萬不料朱家聲這鄉下佬兒這樣地信任他,真是運氣來了,門都擋不住,便道:「老叔儘管放心,這事全交給我,無論如何,花不了一個冤枉錢。兩位老弟,都是少年老成的人,錢是絕不肯浪花的。不過地面生疏,買東西不在行,那是難免的。這是小事,我全可以代辦。千里之外,同鄉都是難得的,何況是一家子呢。」說著,把那二十四封洋錢,完全搬入自己屋裡。他太太在一邊看著,喜歡得無話可說,躲在帳子裡,拚命地笑了一陣。 當天晚上,朱太太就在那堆洋錢里,拿出兩塊錢來,買了許多雞鴨魚肉,替朱家聲父子接風,私下又對朱神機道:「我們應該請他父子聽聽戲,逛一逛遊戲場,多客氣一點兒。」朱神機道:「我哪裡有錢請人家呢。」朱太太抿嘴笑著道:「那箱子裡有兩千多呢,怎樣沒有錢?」朱神機道:「那是人家的錢呢。」朱太太道:「你敢說你一個錢都不要嗎?」朱神機笑道:「要是要,不過拿人家的錢,轉去請人家,還要人家對我們道謝,未免缺德。」朱太太道:「若不請人家,顯見得我們不大方。人家把兩三千塊洋錢存在我們家裡,正是猜我們有錢,不會動他的,我們越該裝出有錢的樣子來了。」朱神機點頭道:「你這話倒說得有理,我必須請請他。」於是接連幾日,請朱家聲父子吃小館子,聽戲,看電影,鬧個不歇。朱家聲父子,道謝不了,說是這幾天破費朱神機的錢不少,越發信朱神機給朱國棟、朱國梁找學堂,全是好意。朱神機在面子上,裝得一介不取,給國棟兄弟,另外立了一本賬,一毛錢的進出都寫在上面。其實學校里這一筆學費,他就弄得不少了。 原來朱神機找著成斌學校的校長冷受生,告訴他說:「鄉下來了兩個學生,要插第四個學期,照規矩是要交出六百塊錢來的。不過鄉下人不懂事,以為這像做買賣一樣,只肯交出四百塊錢。」冷受生自然不答應,說來說去,朱國棟、朱國梁兩人共交出一千塊錢。他對朱國棟兄弟說:「又要八百塊錢一個人。」這時朱家聲已回家了。那兄弟兩個知道什麼,如數拿出來。朱神機除了在冷受生那裡折三分之一的賬不算,先就落了六百塊錢。此外,做制服買書籍,一切都是朱神機包辦。二千四百塊錢,他差不多弄了一千。過了半個月,開學的日子到了。朱國棟、朱國梁二人,就由朱神機家裡,搬到學校里去住宿。這一個學期,冷受生實行出賣學額的辦法,倒弄了幾千塊錢。除了自己上腰而外,還提出了一千多塊錢作為學校里的開辦費。這一千多塊錢,雖然做不了什麼大事,可是學校里收了幾十名插班生,得了人家許多學費,若是讓人家繳了學費,並不開學,怎樣交代過去?所以到了開學的日子,成斌學校,居然如期開學。就是朱神機,也請他在學校里,當了一名教員。不過用小錢辦大事現眼是最快的,僅僅一個學期,學校里就鬧起饑荒來。到了半個月頭上,教員十有八九請假,每天也只好上一兩堂課了。原來冷受生的計劃,這一筆款子,留著學校里做零碎開支,教職員的薪水,一概不發。教員來了不走的,學校里准貼一餐午飯,並且開發來去的車錢。那些教員,也不知校長哪裡弄來一筆錢,既貼飯,又貼車錢。那麼,薪水是不用說,一定有些希望的了。不料後來一打聽,好處僅僅在此,大家又不上勁兒了。不過他這個學校里的教職員,一大半是顧問、咨議之流,就是不上課,也沒有別事可干,所以打過十一點鐘,大家還是來。上課的上課,不上課的,在閱報室里看一個鐘頭的報,挨到十二點鐘開午飯的時候,大大方方地到膳堂去吃一餐飯。吃了飯之後,把嘴一抹,大家都走了。冷受生一看,心裡明白了。心想候差的災官,窮的自然不少。但是真弄不到一餐飯吃的,那也有限得很。他們哪裡是來吃一餐飯,分明是給我搗亂,打算用吃飯不做事的辦法,擠出我的錢來。這樣一來,我就不必客氣了。於是立刻下了一個條子,叫庶務科招呼廚房裡,不必開教員的飯。那些教員,穩知十二點鐘一打,有一餐飯吃的,大家說說笑笑,同到膳堂里去。不料進去一看,吃飯的地方,都是四條板凳,圍著一扇光桌面子。零零落落,幾頭瘦蒼蠅,在桌上飛來飛去,嗅那一桌油腥氣。大家還沒有料到是不開飯,依舊分位而坐,打算先坐下等一等。 誰知等了十幾分鐘,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內中有一兩個人就敲著桌子嚷起來:「庶務!庶務!」庶務員知道事情不妙,早已溜之乎也。廚子是聽庶務會計的指揮,旁人是叫不動的。這幾桌教員吃不著飯,大家惱羞成怒,便臨時發起罷工。照理是應當稱為罷課,可是,教員們並沒有上什麼課,不過是天天到學校來一趟,所以稱為罷工,從這日起,大家便不再到學校里去了。成斌學校新來的幾十名插班生,誰也花了五六百洋錢,有名無實地上了幾天課,就閒住在學校里。這裡面像朱國棟、朱國梁兄弟兩人,初到北京,人地生疏,一天到晚,只守在寢室里,依舊把家裡常看的《綱鑑易知錄》《曾文正公家書》,搬了出來,消磨光陰。心裡也這樣想著,與其花了兩千洋錢,跑到北京來看這些書,莫若在家裡住著。不過他又轉一個念頭,穿起洋綠色的呢制服,腰裡系上皮帶,拖一把指揮刀,腳上蹬著皮鞋,在街上挺胸一走,威風抖擻,是平常的學生,所不能望到的。因此也就安之若素。他這個學校,是軍學討論會直轄的,多少有些軍隊性質,所以雖不上課,非到星期,學生也是不許亂跑的。朱國棟、朱國梁二人,除了每星期到朱神機家裡來一趟而外,別的地方,也沒有去過,有時在寢室里看書看得膩了,便到操場上走走。 有一天,朱國棟由操場走回寢室,走錯路,不覺闖進一個小院子裡來。院子北面,是一道走廊,走廊里,好像是一間很大的屋子,一列四扇百葉窗,有開的有關的,還有一扇窗戶,掉在地下。順腳走上台階,迎面一扇門,門邊釘了一塊粉牌,上寫「第一教室」四個字。朱國棟想道:「哦!這也是一個教室,這地方偏靜些,我還沒有來過呢。」看那門,倒是關的,轉閂已經不見了,門上剩一個窟窿,將門一推,門就順手開了。 這門一開,一陣潮濕味,撲鼻而來。伸頭一望,粘了滿臉的蛛絲。一看這門框之間,搭了好幾個蜘蛛網,叫自己把它衝破了。教室裡面,倒也和其他教室一樣,一排一排地陳列著桌椅。伸腿走進屋裡,無意之間,在桌上扶了一下,印出五個顯明深陷的手指印。原來這桌椅之上,堆積的灰塵,有一寸來厚,從來沒有人撥動過。這灰塵,一層一層地往上堆積,非常平正,遠遠看去,簡直是在桌上鋪了一條細絨氈子。這個屋子,也不知有多久,沒有人進來過。此時突然進來一個人,天花板上的塵土,經人的腳步一震動,便紛紛地往下亂落,滿屋子都有些土氣味。講台上也擺了一張桌子,可是斜列在一邊,料想當日這些桌子,最後和人告別,時日早已很久,不然,哪有教員的位子,有這樣不成規矩的。朱國棟見滿處都是塵土,抽身便要走,偶然一掉頭,見牆上貼了一張紙。走上前去,一看紙上雖有字跡,可是已被浮塵遮掩了。在身上掏出手絹,將紙面拂了一拂,現出字跡,原來是甲班生的功課表。一張功課表,原沒有什麼稀奇,可是那上面填的年月,算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一年了,心裡想道:「難道這甲班生,一年以來,都是這張功課表嗎?那當然不成。這個樣子,好像一年以來就沒有在這教室里上課呢。」這時,天已不早,日色昏暗,教室裡面,越發陰森森的。朱國棟不敢在教室里了,便走了出來。他一出門不打緊,忽一個人哎喲了一聲,出其不意,朱國棟嚇了一跳,定睛看時,階檐下站了一個人,呆呆地站著,雙目注視,一聲也不言語。朱國棟一步一步走下台階。那人問道:「你是誰?」朱國棟聽他這一句話,問得很突兀,也愣住了,停了一停,然後答應道:「我也是這裡一個學生。」那人道:「你到這屋子裡去做什麼?」朱國棟道:「我進去看看。」那人然後笑道:「你真把我嚇著了。這屋子裡經年也沒有開過門,裡面全是塵土,那有什麼看頭。」朱國棟看那人面色很是和氣,便含著笑和那人談起來。據他說,他就是這學校里的甲班生,名字叫嚴樹德,和朱國棟還是大同鄉呢。 二人談得合意,嚴樹德便邀朱國棟到他寢室里去,慢慢地談起話來。嚴樹德問道:「你老哥是這個學期來的插班生嗎?」朱國棟道:「是的。」嚴樹德道:「誰介紹老哥來的?」朱國棟道:「是家兄,他現在在軍學討論會當秘書。」嚴樹德道:「不錯,我看那教員的一覽表上,有一位朱神機先生,下面的履歷很長,那就是令兄嗎?」朱國棟道:「是的。」嚴樹德道:「是嫡親兄弟嗎?」朱國棟道:「不是,是同族兄弟。」嚴樹德點點頭,然後笑道:「我說呢,要是嫡親兄弟,他不至於介紹你來。」朱國棟問道:「聽你老哥的話,好像是介紹到這裡來,並沒有什麼意思似的。」嚴樹德道:「豈但沒有意思,日子一久,你老哥就自然明白。」朱國棟聽說,心裡好生疑惑,便問道:「兄弟是初到北京來,外面的事一概不知道,還要請老哥多多地指教。」嚴樹德道:「我看老哥是個老實人,不妨把話告訴你。我們這個學校,自去年起,就要倒閉,東拼西湊,好容易弄了幾個錢,才湊付著,到了今年。今年秋天,要對付也沒有法子對付了,才想了個法子,招收插班生。在這裡面,他就收一筆學費,除了他和介紹人弄一筆渾財上腰外,剩下幾個錢,就把它作為學校辦公費。學校開辦一天,就算一天,說不定哪時倒閉呢。剛才你老哥進去看的屋子,就是我們這一班的教室。你看一看那個樣子,許久沒有上過課了。」朱國棟一聽這話,呆了一晌,問道:「既然如此,你老哥何以還在這裡。」嚴樹德道:「前腳已插上了,也沒有法呀。好在我們一來是官費,自己不用花錢。二來呢,明年就畢業了,忍耐幾時,把文憑混到手就算了,讀書不讀書,就不去管它。」朱國道棟:「現在我們這幾班都上課,何以貴班獨不上課?」嚴樹德道:「校長因為請不到教員,去年就叫我們和乙班在一處上課了。低一班,功課便宜些,我們樂得快活。老實說,到這種學校里來,無非是來混一個資格。只望資格混到,有分發的希望而已。」朱國棟聽了朱神機的話,千里迢迢,跑到北京來進學校,總以為身登龍門,身價十倍,不料是這樣一個紙老虎。心想若是學校半路倒閉,這兩三千洋錢,豈不是拋到水裡去了。急得好幾天,寢食不安。但是他這一急合了「急處自有妙處」的一句話,居然弄得一個官做。要知官是如何得法,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