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七回 人靜公衙棋消永晝 文成官樣幟樹豐年
卻說邱觀海正在和書攤子上講價的時候,恰好金幼春本人,從琉璃廠經過。邱觀海馬上用手一指,把金幼春指給擺書攤子的看,說道:「這一本卷子,就是他寫的。你要多少,他還可以寫呢。」金幼春見有人指著他說話,以為是笑他窮酸,低著頭好跑。邱觀海便叫道:「金幼翁金幼翁!」金幼春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未便再裝不知,只得停住腳回頭一看。他和邱觀海原來是老朋友,便道:「哦!原來是邱觀翁,實在久違了。」擺書攤子的,偷眼一看金幼春,他穿著水色竹布長衫,上面的污垢,已經分不清塊數,糊成一片。大襟上的紐扣,倒有兩個斷了襻的。長衫外面,也罩上一件玄紗馬褂。那衫袖只有竹筒子一般大,緊縛在手腕上,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陳物了。兩隻袖底,已經鬆了紗,左右手各現出一塊漏花,漏出裡面的竹布長衫。頭上戴的一頂草帽,又黃又黑,沿帽箍一匝的黑布,反成了灰色,也不知受了多少次的雨打風吹。人瘦得本來就像蠟制模型一樣,穿上小衣服,越發顯著瘦,伸出一個小脖子,極是難看。他心裡一想,這種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古墓里扶起來的枯骨,他還能夠寫出這樣好的字來嗎?不料他走近來。雙眼早已注視邱觀海手上拿的那本卷子。邱觀海笑道:「我們好久不見,近況如何?」金幼春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邱觀海把那本卷子遞給金幼春看,說道:「這好像是你的大筆。」金幼春道:「真是奇怪極了,我這篇東西怎麼擺到書攤子上來了?」因略為把自己作《匡時危言》的緣由,說了一說。便問擺書攤子的,從哪裡收得來的。擺書攤子的,照直說了。邱觀海道:「這不用提了,一定是老哥所託的那位朋友,有些為人謀而不忠。」擺書攤子的,一聽他兩人說話,原來這本卷子,卻絲毫沒有出處,暗地裡想埋怨自己沒有目力。好在邱觀海先有收去的意思,便道:「既是這位先生的稿子,很好,你就收回去吧。我也不賺您的錢,我是一毛錢買的,你還照原價收回去吧。」金幼春道:「我自己不會再寫一張,收回去做什麼?」邱觀海笑道:「我買下來吧,好做一個紀念。」說著,便掏了一毛錢,扔在書攤子上。金幼春道:「邱觀翁,你帶回去看看,也許說我有些見解。」邱觀海道:「那是自然,閣下寓所在哪裡,過一兩天我要過去奉看。」金幼春道:「我還住在道泉寺。但是行李蕭條,實在寒酸,見不得人,還是過幾天我造府再見吧。」說著,一揖而別。
邱觀海拿了這一本卷子,自回家去。他其初並沒有提攜金幼春的意思。他一見金幼春衣衫襤褸,想起在外面混事人的末路,未免為之可憐。這要自己去挽救他,固然透著有些冤。他在單總理那裡,也當過幾個月的差事,何妨對老頭子說一說,也許一動惻隱之心,周濟周濟他,我豈不是落得做個順水人情。主意想定,當晚到單宅去的時候,就把那本卷子帶在身上。見了單春林,先是說些別的話,後來就談到買書,由買書就談到金幼春。單春林道:「這人我以為他早回南方去了,還在北京嗎?」邱觀海道:「一直就困住在北京,走不動哩。」單春林道:「這種人北京也就很多了。」邱觀海一看單春林的樣子,竟是不很大理會,又道:「不過,這人文字很好,不料他落魄得像乞丐一般。」說著,就把身上藏的那本卷子掏了出來,交給單春林看。說道:「這就是他最近之作,總理請看一看。」單春林捧著卷子,一面打開一面說道:「倒寫得工整。」看了兩行文字,臉上現出一點兒笑容。邱觀海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以為單春林一定是嫌這文字作得有些酸腐。便道:「實在可笑得很,這位先生自署憂天客,大有曲高和寡的意思。其實這種老生常談……」說到這裡,單春林正看到重經學以敦綱紀之本也那一段,不覺暗暗點頭。說道:「老生常談?如今能做這樣老生常談的,能有幾個?聖人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言,又何嘗是小生奇談。」邱觀海不料半句話,就碰在釘子上。說道:「正是這樣,原不必好高騖遠,能作常談,能實行常談,就難得。所以千古以來,齊家治國,不外乎中庸之道。中庸者,常談也。」單春林笑道:「你這又是自作聰明,亂解古人書了。聖人之道,原不在奇怪,可也不能說他是常談。」邱觀海心想,你剛才那樣說,如今又這樣說,豈不是不常不奇,叫人怎樣跟著說了,也只得說道:「『中庸』二字雖然看作平常解,其實也是聖人的謙辭。」心想這總和你的論調,相差不甚遠了。
單春林將這篇《匡時危言》看完,連聲說道:「很好,很好。他這篇東西,要送到哪裡去?怎樣會落到書攤子上了。」邱觀海就把金幼春作這篇危言的緣由,和何以落到書攤子上,前後說了一說,單春林道:「他既然這樣為難,大小事是不拘的了。讓我來寫一封信,給他找個地方。」邱觀海道:「看他作這篇文章的口氣,依然保留著身價的,似乎不至於小就。」單春林道:「好!讀書人,就要這個樣子。明天你到我這裡拿一百塊錢去,接濟接濟他。叫他沒有事的時候,到我這裡來談談。」邱觀海不料金幼春時來運轉,單春林和他竟有這樣投緣,落得一面討好,一面幫助朋友,便道:「總理既有這番好意,何不就把款子拿出來,我明天一早,就可以把錢送去,讓他換一換衣服,就來見總理。」單春林道:「換什麼衣服,難道我見人,還要人家穿了好衣服才見嗎?」邱觀海笑道:「不是那樣說,因為他的衣冠,實在是不齊整。」單春林道:「一窮罷了,那要什麼緊哩。你切不可叫他換衣服再來。一傳出去了,外面要說我們只重衣衫不重人,豈不成了笑話?錢馬上拿去,倒也可以,痛快些,我也不必給他支票了,就是現洋吧。」當時就吩咐聽差在賬房裡,拿了一百塊錢鈔票來,交給邱觀海。到了次日早上,邱觀海便來看金幼春。他因為東北城到西南城,路太遠了,就雇了一輛汽車,到道泉寺來。一到大門口,喇叭一響,裡面的和尚,以為是貴客到了,早跑出來兩三個,一直接到門邊。最先一個和尚,滿臉堆下笑來,豎起一個巴掌打問訊,說道:「你先生久不到廟裡來了,請裡面待茶。」邱觀海問道:「你們這裡不是住著一位姓金的嗎?」和尚見他問得倉促,便道:「是!現在不住在這裡了。」邱觀海道:「咳!」和尚觀看邱觀海的樣子,似乎以不見金幼春為可惜。他猜金幼春窮得無聊,犯了事了。這一來,他越發不敢說實話,皺著眉道:「佛門不撒謊,小廟從前留他住,也是沒有法。出家人慈悲為本,哪裡推得了。現在好容易,籌了一點兒款子,讓他搬走了。」邱觀海聽著和尚的話,用手一指道:「喂!那不是金先生?」
和尚回頭看時,金幼春,背著兩隻手,果然從大殿上踱了出來。這一陣沒趣,也不知要怎樣挽回才好。邱觀海倒無心計較這些,迎上前去,和金幼春說話。金幼春不料昨天隨便一句敷衍的話,今天他卻真來拜訪,便道:「呵唷,這這這怎好,沒有一個坐的地方。」邱觀海看他這樣子,和尚客堂里,大概是不招待金幼春的來賓,便道:「金幼翁住在哪裡,到你住的地方坐坐吧,我還有話說呢。」金幼春臉上現出躊躇的樣子,說道:「只是不恭得很,怎怎好?」邱觀海笑道:「我們老朋友,還講客套嗎?」金幼春不得已,把他左彎後轉,一直引到後門口門洞裡來。邱觀海一看那屋子裡,實在不像個樣子。一榻一案之外,只有一把有前無後的靠背交椅。這也不用得敘什麼主位客位了,自在破椅子上坐下。金幼春便坐在床上。他那份不安的樣子,比坐針毯大概還難過。邱觀海心想,還是乾脆說明來意,早走的為是,免得主人翁有所不便。便先說道:「我從前原不知道老哥還在京,一直到昨天在琉璃廠遇見,才知道的。昨晚到單總理那裡去,談起老哥,他很惋惜,說老哥懷才不遇,實為可嘆,一定要替你想法子的。我又說,幼翁的困難,不難在將來,確難在目前。單總理很明白兄弟說這話的意思,他交了一點兒款子給兄弟,叫兄弟送過來,幼翁暫且維持現狀。」說著,在身上把那一卷鈔票拿出,雙手交給金幼春。
邱觀海到廟裡來拜訪,金幼春已經是喜出望外了。如今忽然談到單總理惋惜,而且還拿出這些現款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他將鈔票雙手接過來,口裡不住地說道:「這是哪裡說起,蒙單總理和老哥這樣抬愛。」說時,眼睛望著那鈔票,乃是十元一張的。雖然不好意思,當面就點數,但估計總也在百元上下。他三年以前,雖然也是京華一官,可憐這三年以來,他哪裡一筆進過這許多的款子。單總理這種恩惠,固然是雪中送炭。就是交遊冷落的時候,像邱觀海這樣實心幫忙的朋友,又有幾個。這一份感激,由心裡一陣熱氣,直透頂心,幾乎要掉下淚來,口裡唏噓著說道:「這這實在不敢當!」
邱觀海道:「你老哥也不必客氣。單總理對於讀書人,向來是看得起的,並非自今日始。他倒很希望和你老哥談談。」金幼春道:「我自然要去道謝的。不過總理那邊,賓客很多,怕沒有工夫賜見。我也不做這個妄想,只是到門房裡去掛個號,儘儘心而已。」邱觀海道:「單總理很好靜,差不多的客,是不見的。倒是去談談閒話的人,不涉政治問題,出入方便許多。」金幼春道:「既然如此,我明天一定過去叩謝。」邱觀海聽說他要去,又怕他自己換衣服前去,回頭單春林疑心,要說是我囑咐他的,反為不美,便對金幼春道:「你老哥要去,一定得見的。單總理最憐惜寒士,老哥最好是留著寒士的本色去見他。」金幼春已經了解邱觀海的意思,說道:「你老哥說得是,足見關照。」邱觀海一看這種地方,不但自己坐得不適意,主人翁也透著為難,正要告辭言走,只見一個大和尚,督率著一個小和尚,捧著一托盤東西進來。裡面是一壺茶兩隻杯子,八碟點心。原來和尚看見邱觀海到金幼春房間裡來了,便到大門口,去向汽車夫打聽,這位大人是從哪裡來的,在哪個衙門裡混差事。這個汽車的汽車行,是邱觀海老照顧的。汽車夫對於邱觀海的歷史,極其詳細,便說他是單總理手下,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和尚從前向單總理寫過指,一筆就是五千元,是本廟天字第一號的一個施主。他現在派專員來拜訪金幼春,一定看得金幼春起。我們廟裡,把人家逼到門洞子裡去住,這要給單總理知道了,那還了得。就不講那層,看這個樣子,金幼春一定還是要做官的,應該趕快去聯絡聯絡才好。正在為難,當家和尚貝葉回來了。做知客的和尚把這事一告訴,貝葉道:「你們太糊塗了,既然是坐汽車來的人,一定有些來頭。他拜訪金老爺,金老爺住在我們廟裡,就和拜訪我們一樣,就應該請在客堂里坐,怎樣讓他到門洞子裡去,趕快沏茶端點心,越快越好。」他吩咐已畢,又走到屏風邊,去聽邱觀海、金幼春說些什麼。他一聽單總理還送了錢給金幼春,越發覺得雙方關係很深,就拚命地催著端點心。
那個當知客的和尚,被他逼得滿頭出汗,好容易把茶點預備好了,一齊送到金幼春屋子裡來。知客忙著把點心擺好,又斟了兩杯茶,給邱觀海、金幼春各放了一杯,用手指著點心,對邱觀海道:「點心都是乾淨的,請隨便用一點兒。」邱觀海也沒有理他。對金幼春道:「單總理是很盼你去的,老哥明天就去吧。我的俗務太多,今日不能多坐,隔日在單總理那邊,也許可以會面。」說著拱手而別。金幼春一直送到大門口,然後回屋。那知客和尚,好不沒趣。不端茶點來,客在這裡有談有笑。茶點端來了,客就走了,顯得是茶點把客送走了。金幼春這一進屋,他正在收碟子,還沒有走,有些不好意思。搭訕著對金幼春道:「金先生你可用點兒,給你留下一碟子吧。」金幼春道:「你們拿出來待我的客,我就很不過意,我哪配吃這個呢,請你快些收去。」往日金幼春要是這樣給和尚釘子碰,和尚是不答應的。今天和尚知道金幼春攀上了單總理,而且腰裡又藏著現款,不敢和他計較,只得笑著說了一聲「阿彌陀佛」,把茶點收了去了。這一向子,貝葉和尚,都是不很大理會金幼春,金幼春也不過是隨著廟裡普通的和尚,吃一碗鹹菜糙米飯。次日清早,貝葉和尚,添了兩樣素菜,和金幼春在一處吃飯,笑著說:「出家人,太清淡些,金老爺若是想吃點兒素菜,可以叫他們廚房裡預備。」金幼春道:「在寶剎里打攪,實在是不安,我現在正在想法子,搬到會館裡去住。」貝葉道:「阿彌陀佛,金老爺不要說那個話,你若是不嫌清淡,在這裡再住個三年五載,也不要緊。我原是怕您進出不方便,請您搬到後門口去住。若是嫌那屋子簡陋些,就再搬進廂房裡來,搬出去的話,千萬別提。」金幼春道:「既蒙盛意,讓我今天見了單總理再說。若是他要薦我出去辦事,這地方偏僻,恐怕就要搬了。」貝葉道:「哦!金老爺今天要去見單總理,見了單總理,千萬給我問好。」金幼春道:「方丈也認識單總理嗎?」貝葉道:「就早認識呢,前三年的時候,他到南城來看丁香,就在小廟裡休息,和我認識了。我們對談了好幾個鐘頭。」金幼春道:「那就很好,將來我還要仰仗仰仗你,給我吹噓吹噓呢。」貝葉道:「您這就去嗎?我叫人給您僱車。」金幼春道:「勞駕勞駕,我是打算走著去呢。」他今天吃了一餐飽飯,回房去喝了兩口開水,便戴上他那頂舊草帽,自向單總理私邸來。
這個私邸,造得像個小小衙門一樣,大門之外,有一道鐵柵欄。那鐵柵欄邊,站著兩個衛兵,各扶著一支槍。金幼春走到門邊,一個衛兵將手一攔,說道:「這裡不許行人穿過去的,你走外邊吧。」金幼春笑著拱了一拱手,說道:「我不是走道的。」衛兵道:「你是找人的嗎?」金幼春道:「是的。」那衛兵將手一指大門東邊,說道:「你向那邊傳達室里去問。」這才閃著身子,讓他走過去了。金幼春走到傳達室里,將竹帘子掀開,伸頭進去一望,只見三四個人坐在裡面談天。金幼春走了進去,先就笑著點了幾個頭,然後說一聲「勞駕」。說時,看見一個鬍子,坐在小書桌邊,桌上擺著號簿,壁上掛著收條,似乎這個就是傳達,便對他道:「勞駕……」那人不等他說話,對他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你是到大廚房裡去的吧?你不要到這裡來打聽,你到後門口去問,這裡可沒有人引道。」金幼春看這樣子,要說是求見總理來了,大概不行,便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本日記本子來。在本子裡面,翻了一陣,翻出一張打了折的名片,交給傳達,說道:「這是我的名字,昨天總理派人傳我來的。」傳達將名片看了一看,又想了一想,說道:「你是哪裡的?你是滇菜館的掌柜嗎?那你見賬房得了。」金幼春道:「不是,我是來見總理的。」傳達笑道:「哈哈!你見總理?」屋子裡這幾個人,也都笑了起來。金幼春這時為難極了,要他上去回,他是不相信。就這樣回去吧?昨天已說好了,今天來叩謝的,豈可在單總理面前失信。這些人一笑,他倒呆住了。這個時候,忽然一陣汽車聲,有一個人進門來。金幼春隔著門帘子一看,正是邱觀海,連忙喊道:「邱觀翁,邱觀翁。」說著,一頭由帘子里鑽了出來。邱觀海回頭一看,問道:「金幼翁怎樣在這裡站住?還沒有進去嗎?」
金幼春笑道:「我也是剛到呢。」邱觀海道:「是不是門房裡不肯回上去。」金幼春到底存心忠厚,哪裡和這些僕役計較高低,便說道:「不過他們多問一兩聲,倒是沒有不肯回。」那傳達室里幾個人,看見他真和邱觀海攀談起來,才知道果然有些來歷,生怕他要說出剛才的事,不免要碰釘子。現在金幼春一字不提,這才放心。看著他跟隨在邱觀海後面,一路到上房裡去了。這時單春林正在內書房看佛書,內聽差便進來回道:「邱老爺帶著一位金先生來了,現在小客廳里。」單春林道:「什麼金先生!我不知道。你先請他進來回話。」內聽差答應說「是」,便退出去了。一會兒,邱觀海進來,還沒有說話,單春林便道:「觀海你做事越糊塗了,我雖然不在台上,亂七八糟的人,也不便亂見。你要介紹人來見我,總得先告訴我一聲。今天帶個什麼金先生來了,又是什麼意思?」邱觀海先聽單春林說一句「糊塗」,嚇了一跳,又不知道什麼事辦壞了。後來怪他不該帶人進來,未免奇怪起來,便道:「就是那個金幼春,前天不是在總理這裡拿了一百塊錢給他去嗎?」單春林把書一推,呵呵大笑,站了起來,說道:「你瞧!我一心看書,去參一會兒禪,把昨天的事,都忘記了。了不得,了不得。」邱觀海又問道:「總理還是見?還是不見?」單春林道:「當然見,我在台下的人還端什麼身價。」邱觀海聽在心裡,也只答應幾個「是」。單春林在前面走,邱觀海便在後面跟隨。到了客廳里,金幼春認識單春林的面孔,早畢恭畢敬,站了起來,閃在一邊,讓單春林走到客廳中心。金幼春早一彎腰,彎得兩手和兩足成一平行線,像一條寬面板凳,然後從從容容,兩手一拱而起,舉平鼻尖,接上鼻息也沒有透露一絲出來,一上一下,又是兩揖。單春林兩隻手合抱在胸面前,只是略舉了幾下,然後笑著問道:「這就是金先生?」金幼春彎了一彎腰,微微的聲音,答應了一聲「是」,然後說道:「境遇不好,一向少來問候總理的安。」單春林用手比著椅子道:「請坐請坐。」
金幼春回頭一看,椅子就在身後,退了幾步,慢慢地坐在椅子沿上。單春林坐在對面一張軟椅上,很自在的,靠著椅子背,銜著一根玳瑁菸嘴,要抽不抽的,和金幼春說話。金幼春歪著身子,只是隨話答應幾個「是」。他希望得會見總理,這是不容易的事,滿打算把一肚子的苦情,在這裡申訴申訴,不料坐了五分鐘,聽差就進來回了兩次。一是陳師長、馬將軍同來請見,單春林吩咐引到第二客廳坐。一是七省賑災會的代表團求見,單春林吩咐讓他們在大客廳里等一會兒,派人接見。約莫又過了五分鐘,聽差又來回,吳督軍的何參謀求見,單春林只點頭答一聲「知道了」,見與不見,也沒有說。到了第三次,聽差來回,是三個日本人來見,還有他們公使的介紹信和名片,一併呈了上來。單春林一看,便說道:「請在西客廳里坐,我就來。」說畢,對邱觀海道:「你陪這位金先生坐坐。」金幼春一想,他還有許多客沒見,我知機一點兒吧,還在這裡等著做什麼,站起來,對單春林就是一躬到地,說道:「總理公忙,不敢在此攪擾,改日再過來請安。」單春林見他要走,也不十分執留,隨說道:「以後隨便可以來談談。」金幼春答應著「是」,倒退幾步,退到了客廳門邊。單春林只是離開椅子一步,就不送了。邱觀海倒是客氣一點兒,一直送他到里院的月亮門邊,方才回去。金幼春這一來,雖沒有得著什麼好處,但是總理都見著了,這一條路,量來是可以打通的,所以心裡總舒服些。不料一走回去,更有舒服的事。走到自己睡的那個門洞裡一看,所有的鋪蓋物件,不翼而飛。心想,幸而那一百塊錢藏在身上,東西偷去了,就偷去了吧,也不足惜的。正在這樣念著,廟裡的小和尚,忽然跑了過來,扯著他的衣服說道:「金老爺,金老爺,你的東西,我們搬到裡面廟房裡去了。」金幼春走過去一看,果然不錯。屋子裡雖然不是新裱糊的,卻也打掃得乾淨。屋子裡,椅子有了,桌子有了,應用的零碎東西也有了。心想,你們錯恭維了我了。難道我到單總理那裡去了一趟,就有差事。雖然,落得受你們的恭維,出我一口鳥氣。這樣一想,心裡也只是暗笑。
一會兒工夫,貝葉和尚回來了,舉起一巴掌,打問詢,笑著說道:「恭喜恭喜。」金幼春道:「有什麼可喜?」貝葉道:「我看金老爺春風滿面,一定是今天見單總理有很好的結果,說不定馬上就有優差了。這不是可喜的事嗎?」金幼春道:「事倒是許了我一個,就是不知道哪一天發表。」貝葉道:「金老爺是個忠厚長者,沒有官場的可氣。據我說,是個讀書的人罷了,不是鑽營一路的人才呢。其實有了這樣的機會,就該打鐵趁熱,追著單總理著實地答應一個差事。」金幼春道:「這話極有理,我也這樣想。不過今天去見單總理,很不湊巧。」貝葉和尚聽說,嚇了一跳,問道:「怎麼不湊巧,沒有見著嗎?」金幼春道:「豈能沒見著?因為他見我去了,十分高興,擺上棋子,和我下了兩盤棋。他的棋法,實在高妙,我勉強地對付,失了四個子。他說,很好,你居然可以當一面旗鼓,我又多一個棋友了。他是知道我會作詩的,就要我作幾首詩。我以他院子裡的竹子為題,作了四首七律,給他看。他馬上拿出宣紙來,叫我謄上,他的意思是要糊裱起來呢。這樣一鬧,我就不便提起差事,免得他說我為人太俗,大煞風景。」貝葉和尚聽說,也忘記了和尚身份,將手一拍道:「對!做官要這個樣子。不是我當面恭維金老爺的話,您現在已經是單總理的詩友棋伴,這要去得勤一點兒,不難做上一個門客。將來只要他一上台,何愁不做大官。」金幼春見他如此說,當真就像做了門客一樣,也是禁不住要笑。自這天起,金幼春住在這廟裡,茶是茶,飯是飯,方便許多。他把單春林送他的錢,分了六十塊錢,在貝葉和尚那裡,算是飯錢,越發喜歡得貝葉無可無不可。又過了兩天,金幼春去訪問了一回邱觀海,微微露出請他在單春林面前吹噓的意思。邱觀海知道單春林並不討厭他,這個人情落得做的,也就一口答應。有一天下小雨,單春林要打小牌解悶,便打電話把邱觀海叫了去,打五百塊一底的麻雀。同席的還有一個鄭次長,一個彭督辦,都是常陪單總理打小牌的角色。在政治上是嫡系人物中的嫡系人物。
原來單春林有幾種嗜好,除了下棋、看佛書、抽鴉片之外,就是打小麻雀牌。這種小麻雀牌,若不是有特別的重大事情,每晚九點鐘以後,照例八圈。牌也不大,由二百塊一底起,到五百塊一底止。不過他有一個脾氣,喜歡貪翻數。手上十三張牌,若有七張是筒子,馬上就做筒子一色。其餘的六張牌,哪怕有一嵌有一順,他要是決計做一色,都能夠把它拆了。有人常說,他這種牌品,足代表他的政治主張,而且他做一色的時候,總是勉強的多,自然不容易和。其初往往因此,把手氣閉住,八圈牌大輸特輸。這一輸,他必定說,再不打牌了。總是不和,氣人得很。他做到一個大總理,輸個千把幾百塊錢,原是極稀鬆的事情。可是他打牌玩,無非取樂,要是老貪老不和,未免大大掃興,所以他一輸,就要不快活。後來和單春林打牌的幾個老人,都知道他這個意思。每逢坐在他的上手,看見他做一色的時候,他要筒子就打筒子給他,要萬子就打萬子給他。其餘兩個人明知那人是睜著眼睛打牌給人和,可是誰也裝糊塗,只當不知道。大概和單春林打一回牌,好是保本,不好總要輸個一千兒八百的。尤其是坐單春林上手的人,設若單春林等著吃那張牌,自己手上有,不能不拆開打給他吃。這樣一來,就輸的時候多,和的時候少。所以他們陪總理打牌,暗地裡不叫打牌,只說湊份子來了。單春林本人,哪裡知道這些緣由,總以為自己的牌學高明,所以戰無不克。
今天來的彭督辦、鄭次長,就是常來湊份子的兩位。打牌之時,鄭次長坐在單春林的上手,恰好開頭第一牌,單春林就做索子一色。鄭次長坐的地位,負有放牌的責任,不能不望單春林和牌。所以他摸了索子,不問好歹,就打出去,結果是單春林和了。邱觀海笑道:「鄭次長這張牌打得冒失些,應該吃包子了。」鄭次長故意回頭一看,說道:「喲!原來總理已有三鋪牌下地了。沒有話說,我包,我包。」單春林第一牌就和了個清一色,高興得很,叫著鄭次長的號道:「培之這個月總是小贏,也應該輸幾個才好呢。」鄭次長乘著機會,就恭維兩句,說道:「要說小贏就應該輸,大贏該怎樣呢?誰也是贏了還要想贏,不過贏不到罷了。再說旁人的錢我都贏過,唯有總理的錢,我贏不到,總理的牌,實在打得好。」單春林笑道:「哪來的話,我也不過偶然手氣好而已。你是現任的次長,還怕輸不成?」鄭次長笑道:「次長不怕輸,督辦更不怕輸了。」彭督辦道:「我又何嘗不怕輸。就眼前說,要算總理不怕輸。不說別的,本錢已經有了。」鄭次長道:「由此類推,可知總理做事,都是先把基本培植好了,再往前進行的。我們在政治上奔走,不要問總理的政策如何,跟著總理打牌上去學,就要學不少的見識了。」單春林聽了他的話,只是微笑。邱觀海一看,這個時候,總理高興,已達極點。就好在這個當兒,和金幼春說兩句話,便說道:「我昨天遇見一個朋友,問我打牌不打牌?我說大概每星期有一半日打牌呢。他羨慕得很,說是有三年不知牌味了。」單春林隨便問了一句道:「這是誰?」邱觀海道:「就是那金幼春。」
單春林道:「你提起他,我倒想起一樁事。那一天他到這兒來,我本想和他談兩句,偏是來客很多,只說了幾句閒話,他就走了。他現在怎麼樣?你見著他了嗎?」邱觀海道:「他特意找我去了,意思是想請總理給他設一點兒法子。」單春林迴轉頭對彭督辦道:「你那裡給他掛一個名吧,這人是個寒士,很可憐的。」彭督辦連忙答應,便問邱觀海,這人姓什麼、叫什麼。邱觀海告訴了他,又著實地把金幼春的文才誇獎了一番。鄭次長道:「既是個有學問的人,那是很容易安插的。」邱觀海道:「那麼,鄭次長何不也給他一個位置呢。」鄭次長也不知道金幼春和單春林有什麼關係,見單春林親自薦他,一定是個新賞識的人物,他怎樣不要維致?也應許了給金幼春一個位置。過了兩天,兩方面的公事,都已送到道泉寺來。這彭督辦委的事,是個掛名的,不必劃到。鄭次長委的,卻是第三課的幫辦,是有意提拔他,好讓他往上升的。金幼春反正也沒有事,落得天天到部。這個課長,是一個老部員,人極謹慎,而且老於官場,對上司極為恭順,所以總長、司長儘管調來調去,他的位置是不掉的。金幼春雖然在京多年,實行上衙門辦公,這還是第一次。其初,總以為有點兒公事辦辦,不料這一課除了不到部的而外,還有三十多人,每天雖然有個幾件公事,由課長分配幾個人辦了,其餘的人,大半都是閒著。課長帶著一部《三國演義》,在公事桌上閒看,本來就沒有什麼事。金幼春是個幫辦,上不上,下不下,越發地不用辦事,每天到部除了看報而外,不過和幾個部員,閒談而已。
這一天金幼春到部晚一點兒,在院子外面,一點兒聲音沒有聽見。心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又是假期嗎?一腳走進屋裡,只見裡面的人分作三批,一批圍在東邊桌子上,在那裡下圍棋。一部分在西邊桌子上,在那裡下象棋。靠北的兩張桌子上,兩個人對面的,對伏在桌子上,在那裡睡午覺。所以這屋子裡,竟一些聲音沒有。金幼春也不去驚動他們,把報架子上夾的報,取下來三份,自在一張沙發椅子上坐著看。金幼春把三份報都已看完,放到報架子上去,一看下棋的還在那裡下棋,睡覺的還在那裡睡覺。不過北邊桌上,多坐了一個人,是主事張壽山在那裡抽菸捲。他看見筆架上插的筆,東倒西歪,不很整齊,一支一支地給他扶正,又把墨盒子移了移,對桌子上吹了兩口風,把浮土吹去,那種樣子,簡直閒得沒奈何。金幼春本想換兩份報再看的,張壽山卻和他點了一點頭,臉上含著笑意,似乎想和他說話。金幼春便道:「才來?」張壽山道:「剛才有一個飯局,所以來得晚一點兒。」金幼春也坐到自己的公事桌上去。張壽山卻在身上掏了一陣,掏出一盒菸捲,遞了一根給金幼春。金幼春欠了一欠身子,將煙接過,便找一句話敷衍他。卻道:「這個熱天上午請客,不大合宜。」張壽山道:「是的,昨晚上那個飯局不錯,到的客非常齊整,除了我們的課長而外,我們這第一、第二第四幾位課長都到了。」說時,又一個主事李鳳閣拿著菸捲過來就火,聽說張壽山談飯局,便道:「昨天我的車夫走時,有兩個飯局,他好拿兩份車飯錢。」張壽山道:「我們的地方不壞,是忠信堂。」李鳳閣道:「我兩個飯局,完全是西餐,一處是西車站食堂,一處是擷英。在西車站食堂同席的人,一大半是鐵路局的。錢處長也在座,和我很談得來。」張壽山道:「昨天晚上,我雖然只一個飯局,可是鬧了大半夜,因為吃過飯之後,我們就到秦課長家裡去打牌。我告訴你,你也替我可惜,我嵌紅中,碰白板,一個發財單吊,被上家一副小牌和去了。我一問下家,他只要一上牌,就打發財哩。」他兩人由飯局上,慢慢談到牌經上,正要往下談,就聽見窗戶外面,茶房大聲嚷道:「總長到!」這三個字真比什麼神符還靈,立刻那一桌下圍棋的朋友就解散了。下象棋的桌上,因車馬同將,正在緊要的關鍵上,還有個觀棋的和兩個下棋的在那裡捨不得走。說也奇怪,半天不看見那位課長,這時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了。他在公事桌子抽屜里,找出兩份公事,用手托著,自回總長去了。這裡兩盤棋局的人,當時又議論起來,說哪一著走得不好,哪一著走得好,悄悄地又有兩三個人集合一處,再下那盤圍棋。約莫有半小時,那位課長回來了,一臉都是笑容。張壽山正坐在他旁邊,課長便笑著說道:「壽山,我常對你們說,辦事總不要多拿主意,跟著總長意思辦,沒有個辦不好的。你想,他的主意不好,就能做總長嗎?」
大家聽了課長的話,猜著一定是公事辦得好,總長誇獎他。就有一個小辦事員對課長問道:「是,這話極有道理,課長也能給我們舉一個例出來嗎?」課長道:「怎麼無例可舉?比如剛才我去見總長,吳司長也在那裡,總長對吳司長說,北京到蘇州這一條汽車道,是哪個公司呈請修的?資本多少?查一查呈覆上來,我有用處。吳司長說,北京到蘇州,並沒有哪家公司呈請修路。總長說,你們做事太糊塗了,呈請了半個月了,你還不知道嗎?吳司長碰了這個釘子,心裡有些不服,只得說,讓司里去查一查,不過由北京到蘇州,有京浦滬寧路可通,這家公司所呈請的,沒有道理,也許因此沒有理會。總長說,咳!那是江蘇的蘇州?這是京兆的蘇州啊。吳司長聽說更愣住了,簡直回不上來。我在一邊倒明白了,莫不是薊州。這薊字和蘇字,形體很相似,大概總長認錯了。不過當面說總長認別字,這又是犯忌諱的事,我說,不錯,京兆有個蘇州。不過那是從前的事。自從改革以來,因為要和南蘇州有個分別,把直隸州改為縣,蘇的禾字邊,改為立刀,名為薊縣了。其實普通一般人,還是叫作蘇州呢。總長聽了這話,也恍然大悟,著實誇獎了我幾句。後來吳司長回完公事,總長留住我說了許多話,還問我有家眷在北京沒有,薪水夠用嗎?諸位,你想,那時一定要說是薊縣,不是蘇州,豈非給總長下不去,總長哪裡又肯留住我談話?」大家聽了這一番話,方始恍然。金幼春聽說,也就聞所未聞,心想官場的事,也真不宜往外宣布。就像這樁事說了出去,不但好笑,人家也未必肯信呢。課長說完了話,依舊坐著看三國演義。金幼春坐著很無聊,見那邊的圍棋,下得正熱鬧,也站在人後面,背著手看下棋。
這個時候,日子正長,只顧看下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只覺天還大亮,總是下午而已。那幾個下棋的,下了一盤,又一盤,後來有一個人聽到壁上的鐘響,已經是六點了。回頭一看,課長走了,其餘的同事也走了,衙門裡靜悄悄的。金幼春伸了一個懶腰,笑道:「他們早下衙門了,我們還在這裡做什麼?」大家下棋,原是消磨工夫,既然到了散值的時候,自然坐不住了,說一聲「走」,一窩蜂似的散開。金幼春因為回去,也是沒事,便雇了一輛車,坐到中央公園來。這些時,他常到公園裡走走,慢慢地會到許多老朋友,所以交際差不多恢復原狀。況且有些朋友又知道他得了單春林的幫助,有了差事,決計是不會借錢或者托找事的,也就不迴避了。他一個人上公園,盡可以在裡面會到朋友,不會感到寂寞。這天到了公園,一直徑往春明館來。自己在樹下行步慢慢走去,忽然迎面一個人叫了一聲「幼春」,不容分說,伸出手來,便和他握手。金幼春抬頭一看,是一個大白胖子,搖著一柄大白紙摺扇,搖搖晃晃地站著。他嘻嘻地一笑,一雙肉眼,只成了一條縫。金幼春這時卻愣住了,記不起他是誰。但是看他的面孔,又像很熟,也只得隨著他握手。那人說:「久違久違。」金幼春說不出別的來,只好說:「久違久違。」那人笑道:「節庵這一晌見面嗎?」金幼春隨口答應道:「不很常見。」那人又道:「宇塵呢,大概常見吧?」金幼春聽見他說起包宇塵,才想起來,他是包宇塵手下一個跑小路的,在國會裡頭當了一名課員,仗著議員熟人多,在外面也以政客自負,湊和著四五個朋友,辦了個《憲治周刊》,兼算新聞界一分子。他姓秦,號連璧,和金幼春原有一面之緣。這時金幼春才說道:「我的記性太壞,幾乎不認得。秦先生怎樣忙法?」秦連璧道:「窮忙而已。現在我倒是有點兒計劃,由宇塵出面,要把我那個周刊,擴充作一個大報,很想金先生替我們幫點兒忙,以光篇幅,不知道能夠不能夠?」金幼春道:「你老哥辦報,一定效勞。」秦連璧拿著手上的扇子,往東一指,說道:「宇塵在來今雨軒等我,我要去和他說話。因為在他一處,還有一個蕭院長,宇塵要介紹我和他談談呢。過兩天我再到貴寓奉看吧。」說著拱手一揖,向東而去。
其實,秦連璧徑自出了大門,回他那個憲治周刊社。這憲治周刊社,設在一個會館裡,東邊三間廂房,秦連璧住了一間,餘下兩間,便是社址,請了會館裡同住的一個同鄉,包辦編輯發行等事。他掛著一個社長的名字,倒不很問事。不過這周刊每出一期,秦連璧要作一篇社論,這一篇社論也歸編輯代庖,社論的題目底下,卻署著「秦連璧著」四個字。這日回來,他的那位編輯周天松,正在伏案沉思,臨窗撰稿。秦連璧便問道:「天松,文章成功了嗎?給我看看。」周松道:「還只成功一半呢。」秦連璧伸頭一看那稿子,是個「也哉」兩字落腳,便問道:「我出去的時候,不是已經作到這地方了嗎?」周天松道:「因為來了客,談了半天,所以沒有作下去。」秦連璧聽說,心裡就很不以為然,臉色馬上變起來。說道:「辦公的時間,最好總不要見客。現在北京城裡,生活艱難,莫說十五塊錢的事,就是五塊錢的事,也不容易找。」周天松碰了社長這樣一個大釘子,不敢說什麼,紅著臉,伏在桌上去,依舊搜索枯腸,去作那篇社論。
秦連璧一天到晚,是要在外面跑的,回到社裡來,那倒是點個卯而已。這時他偶然一看日曆,正是星期三。他忽然一想,糟了,這個禮拜,又過了一半了,所欠印刷局的錢,約好了這一禮拜之內,如數歸還的,現在絲毫還沒有預備,如何是好。說不得了,還是到包宇塵那裡去撞撞木鐘,或者一撞便響,也未可知。這樣一想,坐著車子,馬上就到包宇塵家裡來。這個地方,他是常來的,也就成了家裡一樣,直進直出,一直走到包宇塵辦事抽菸的那間屋子,隔著門帘,先咳嗽了一聲。包宇塵正在屋裡坐著,聽見咳嗽,便問道:「連璧嗎?進來坐。」秦連璧一面答應,一面走了進去。包宇塵靠著沙發椅抽菸捲,一見他,皺眉道:「你怎樣兩天沒到院?一百二十塊錢一個月,北京這個地方,哪裡去找,你倒把它不當事做。」秦連璧走來就碰了一個釘子,臉上倒有些不好意思的。
秦連璧到這裡來,原是意在籌款,當然要在包宇塵歡喜之時才可以說。現在包宇塵既然怪他不到衙門,再要說要錢,恐怕是加倍地不討好。只得將籌款之話丟開。說了一些吃喝遊逛的問題。包宇塵被他談得慢慢地有些興趣了,笑道:「今天晚上有工夫沒有,請你聽戲。」秦連璧原來沒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吃喝遊逛的,而且想活動,陪著高一籌的人物開心,正也是應盡的義務,連忙說道:「有工夫,有工夫。上哪一家戲館子?」包宇塵道:「是明明家。」秦連璧道:「不錯,今天是小玉枝在明明戲院,演她的新編好戲,《還珠計》。」包宇塵笑道:「今天我原沒有工夫去看戲,無奈李玉泉包了兩排座,到處拉人捧角,讓我與他找幾個人,我正找不著呢。你的嗓子大,能夠叫好,你去聽白戲,他一定是歡迎的。」秦連璧道:「哦!是李總辦請客,我一定可以去。不過我向來沒有和李總辦見過面,冒冒失失的,怎樣入座?」包宇塵道:「他買了兩排座在那兒,共有五六十個位子,只怕坐不滿,誰去坐,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你只管去坐。」秦連璧道:「明明戲院,不是買票入座的嗎?」包宇塵道:「你太仔細了。你在門口,只要說一聲『李總辦定的座』,茶房自會引了進去。上個禮拜六我曾去了一次,李玉泉自己,坐在樓上包廂里,樓下池座上兩排客,都是他請的朋友,大概十分之九,是他不認識的。他看見兩排座滿了,他就歡喜。你和他有交情沒交情,絲毫沒有關係。」秦連璧道:「要人看白戲,那還不容易,莫說兩排,二十排也有人坐啊。」包宇塵道:「既然是他請的客,當然要是體面一些的人,才可以進去。否則他手下有的是傭人,說一聲『叫他們聽戲』,還不去嗎?因為如此,所以給他介紹人去聽戲,總得考慮。」秦連璧聽了這話,分明是包宇塵說他是體面人,喜歡得滿心搔不著癢處。
包宇塵又問了一句道:「你去不去,要是去的話,真有人問你,你就說是我介紹來的得了。這也總可放心吧。」秦連璧道:「我一定去的,包先生去不去?」包宇塵道:「他在樓上還包了三個廂呢,我要去,也坐在樓上,不會和你在一處。」秦連璧道:「什麼,樓上還包有三個廂,他這捧一天角,要花多少錢?」包宇塵道:「多少錢呢,也不過二三百元。他們每天花個二三百元尋開心,那還算什麼?」秦連璧笑道:「一個戲園子裡只要有四五個這樣的看客,那就不賣零票,也不蝕本了。我也不多想,只要李總辦每月少看一次戲,把戲價錢賞給我辦周刊,我就得其所哉了。」包宇塵道:「你這兒捐刊資,那兒也捐刊資,難道那樣一張周刊,還辦不出去。」秦連璧得著這樣一個說話的機會,認為稍縱即逝,哪肯放過,連忙嘆了一口長氣,說道:「我不是為我們這一派爭一口氣,我早就關門了。不說別的,現在單是印刷費,就欠兩個多月,這三天之內,不交錢,印刷局就要不印了。」包宇塵道:「咳!你早又不說。昨天鮑凌雲和幾個人在九州日報社打牌,抽了八百塊錢的頭,就交給他報館裡,作為本月的津貼了。聽說以後按月都是一場牌,雖然數目沒準,千把塊錢上下的頭錢,那是不成問題的。你若是早對我了,我也請他們替你抽一場頭,那麼,你那個周刊足夠一年支持的了。」秦連璧聽說,羨慕得了不得,站起來對包宇塵恭恭敬敬作了幾個揖,說道:「有這樣的好事,只要包先生替我湊成一局,我就死也瞑目了。」包宇塵道:「既然如此,等我碰著機會再和你說吧。」說時,包宇塵在身上抽出煙盒子,取了一根菸捲在盒子蓋上頓了幾頓,眼睛四面照顧,正想找一根取燈。秦連璧看見,面前桌上正放一盒火柴,連忙擦了一根,伸過來,要替包宇塵點上菸捲。包宇塵不便拒絕,只好笑著欠了一欠身子,與火相就。趁這個機會,秦連璧又央告包宇塵,要他先通融數十元把印刷費先搪塞過去。包宇塵有些不過意,便答應了給他三十元,明天來拿。
秦連璧聽說有了錢,快活極了,又和包宇塵作了幾個揖。談了一會兒,天氣快黑,秦連璧匆匆地趕回會館裡去吃晚飯,以便吃完飯,好去看戲。到了會館裡,秦連璧一路叫著「長班」嚷了進去。長班不知道有什麼緊急問題,連忙跑了過來,問有什麼事。秦連璧道:「晚飯得了沒有?先開我的。」長班道:「飯是熟了,菜還沒有下鍋,總得等一會兒呢。」秦連璧道:「你們這不是成心搗亂!今天晚上,公捐局的李總辦請我聽戲,有好幾個議員陪著。這都是些體面的人,約好了時間去,我們豈能失信?」長班不敢說什麼,自去了。會館裡的人,看見他大喊大嚷,都從房間跑出來看。秦連璧便對大家說道:「這長班真是搗亂,今天公捐局的李總辦請我聽戲,我等著吃了晚飯去,偏是今天的飯要遲些,你說可惡不可惡?」大家是常聽秦連璧這種言語的,彼此一笑,也就算了。秦連璧催著長班開了晚飯,匆匆吃過,身上藏了一盒自己的名片,就到明明戲院來。果然與包宇塵說的情形不錯,在門口只說一聲「李總辦定的座」,茶房便很客氣地引他進場聽戲。秦連璧所坐的地方,正是前二排,已經坐了一大半人了。秦連璧倒不注意戲台上的什麼戲,只是抬起頭來張望,樓上那個包廂,哪是李總辦定的。無如時間還早,包廂里還不曾有什麼人。他的旁邊坐著一個人,歪著身子,搖擺著腦袋,聽戲正聽得入神,那身子未免儘管向這邊擠過來。秦連璧自己是個大胖子,一個坐一張椅子,還嫌不夠呢,哪裡還能受擠,就站起來要讓開他。那人有些知覺了,馬上掉過臉來,向秦連璧說了一聲「勞駕」。秦連璧看那人雖然衣服不甚漂亮,長衫的紐扣上,可懸著一塊徽章,當然是一位在衙門裡辦事的人,也就很客氣地說了一聲「不要緊」。隨手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那人。那人雙手捧住,對著眼睛看了看,便說道:「原來是秦先生,我們所住,相隔不遠。」
秦連璧便問道:「貴寓住在哪裡?」那人也在身上拿出張名片,交給秦連璧。他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的是五省賑災會會計股副幹事,金類改良會辦事員,前代理江西貴池知事,下面還有幾行官銜,大概差不多,名字卻是王佐才。秦連璧道:「原來王先生在賑災會,我們果然相距不遠。聽說貴會的副會長唐雁老,借了一筆賑災款子,錢很不少,另外還聽說要舉辦以工代賑,這都是可以沾潤的地方,老哥的機會很好。」王佐才道:「唐雁老人是很公正的,賑款里的錢恐怕是不能移動的。不過這一次事情辦下來,唐雁老一定要組閣。那個時候,在他手下辦事的人,多少可以活動活動。所以外省有兩個縣缺可以想法子,兄弟都懶去活動了。」秦連璧道:「誠然,外省事情,總嫌短局,而且沒有大發展,不如在北京好。就如兄弟,現在國會裡,雖然收入不多,將來有一個熟議員入閣,就也可以跟著爬起來,豈不甚好?」兩個人都是健談的朋友,這一接近,水乳相投,就大談特談起來。戲台上唱了什麼戲,他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等到台上演武戲,一陣大鑼大鼓,震得耳鼓欲聾,才把兩個人的話把打斷。秦連璧一看,這兩排座位,都已滿了,拿出身上那盒名片,便照著座位散去。他見一個人,先笑著一點頭,然後就雙手舉著一張名片,遞給那人。人家莫明其妙,以為他是什麼公司的職員,來散傳單了,都很隨便地將名片收下。等到接過來一看,卻是《憲治周刊》的社長,眾議院的一等課員,這才知道拿出名片是拜客的,也就有些人同覆他一張名片。至於他什麼用意,都不很明了,及至翻閱名片後面,上面印有幾行字是:
《憲治周刊》,秦君所編,議論公正,不黨不偏。議會喉舌,憲治先鞭,快來訂閱,月一毛錢。破天荒事,物美價廉。
大家就猜想他的意思,或者在此。秦連璧將兩排座客送遍,抬頭一看樓上,包宇塵正坐在第二個包廂里。和包宇塵同座的,有一位五十來歲的人,其麵團團,談笑自若,秦連璧一想,這莫非就是李總辦。私自問了一個座客,果然不錯。
他進取心思,很是富有,馬上戴著帽子,就繞道上樓。走到包廂後壁,先咳嗽了兩聲,牽了一牽衣裳,然後走進包廂去,叫了一聲:「包先生。」包宇塵回頭一看,見是他來了,早已明白他的用意,犯了老毛病,要見闊人。他已進來了,阻之不及,只得點了一個頭。秦連璧笑著說道:「我特意來見見李總辦,請包先生介紹介紹。」那李總辦見有人走進包廂,也就回頭一看。趁這個機會,秦連璧從從容容,已經是彎腰一鞠躬。李總辦先還不知道是誰,見他鞠躬,便站起身來。秦連璧鞠躬之後,馬上呈上一張名片,李總辦一看,原來是這樣一個小角兒,不由得要笑出來。秦連璧看見李總辦有笑容,越發歡喜,便說道:「連璧特意過來叩謝總辦的招待,日後再到公館裡去請安。」李總辦見他這樣恭敬,也不能怎樣怪他冒昧,便請道:「這裡擠窄,請到樓下去聽戲,不必客氣。」秦連璧答應了幾個「是」,又一鞠躬,然後下樓來,到了原座位,便問王佐才道:「我剛才到樓上去,你看見了我嗎?」王佐才道:「我一心看戲去了,倒是沒有留意。」秦連璧道:「我剛才正想到食堂里去喝一杯咖啡,恰好李總辦也在那裡,一定要我到包廂里去坐。我為情面所拘,只得去坐了一會兒,其實包廂里聽戲,哪有這前幾排看得逼真。所以我坐了一會兒,又下樓來了,不信你問隔座這位先生,我在包廂看見他,他也曾看見我。」說著,和王佐才並坐的人,笑著一點頭。王佐才看他這樣說,倒是深信不疑,便道:「我們和李總辦沒有交情,包廂是不便去。若是我們唐督辦唐雁老來了,那麼,我們一定是要坐包廂的。」說到這裡,後面有人說道:「勞駕!前面那兩位先生,別談話了,戲台上唱得正吃勁兒的時候,我們一句沒聽見。」這幾句話說出來,引得四圍看客的視線,都射在他們身上。王佐才、秦連璧漲得滿臉通紅,這才止住談話。
過了一會兒,李總辦捧的那個旦角小玉枝,已經出台。同座的人,不約而同,就是一陣鼓掌。秦連璧做事向來不肯落後,別人鼓掌,他固然是鼓掌,別人不鼓掌,他也鼓掌。噼一聲,啪一聲,十分刺耳。在座的人,誰也生出一分厭惡他的心。可是在秦連璧本人,他心裡又有他的想頭。他想小玉枝既是李總辦捧的戲子,一定和李總辦十分認識,若是捧她捧得和她認識了,將來請她在李總辦那裡薦一個事情,豈不是如響斯應?從今天起,遇著小玉枝唱戲,我必來捧,一面我在李總辦那方面,多加些殷情,雙方一用功夫,這事就容易了。我看見許多朋友,正正噹噹地運動差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點兒也不生效,只要花天酒地的地方,稍微沾上一點兒邊,馬上就可以闊起來,實在是終南捷徑。大概你所要運動的人,他愛賭,你往賭場上跑;他愛逛,你往胡同里跑,總有一日可以發生關係。發生關係之後,找事自然不難了。他心裡橫擱著這樣一個計劃,所以對於台上的小玉枝,一舉一動,都極力地捧。那包廂里的李總辦,看見樓底下有這樣一個人,鼓掌鼓得最勤,有些吵人,便低頭仔細一看,到底是誰?那秦連璧手上雖然鼓掌,眼睛原是望著包廂里的。李總辦往下一看,他知道是自己鼓掌引出來的,得意之極。李總辦看見就是剛才到包廂里來行禮的那人,知道是一個狗子,不由得微笑。秦連璧看見李總辦微笑,又以為他是打招呼呢,連忙站了起來,對著包廂里含笑一鞠躬。
他這一行禮,不要緊,引得滿場人,哄堂大笑起來,大家的眼光都射在他一人身上。在秦連璧行禮之初,無非是根據自己謙恭的習慣,見了大人物,就應該如此的。這時大家注意他,才覺得有些難為情,只好搭訕著痴望台上的戲。大家笑過了後,而身前身後許多人的譏笑,還仿佛可以聽見。他雖裝著痴聾,總有些不安適,戲沒有完場,他就走了。但是看戲的人,雖然都譏笑他,和他表同情的,也未嘗沒有人。和他同座的那個王佐才,就贊成他。他以為混差事的人,以下見上,當然行禮,難道這還是躲避人的事情嗎?他不但私人不服氣,回到賑災會之後,他還把這話告訴李逢吉,說道:「李先生,我要請你評一評這理,究竟誰是誰非?」李逢吉並不知道王佐才的命意,笑道:「這秦先生行禮,固然是客氣,可是太過火了。」王佐才道:「不然,逢吉翁,你我設身處地一想,設若唐雁老也在包廂里聽戲,我們要是在樓下看見,能不能置之不理?」李逢吉不願和他為這無味的事爭執,便引別的話,將這事引開。因問王佐才道:「前幾天我們為賑災調查員役,領的火車免票,現在發下來了沒有?這事是你一手辦的,不是有人催著要免票,我把這事都忘了。」王佐才聽完,用手摸了摸耳朵,又搔了一搔鬢髮。嘴裡吸了一口氣,然後笑道:「這這這事求李先生替我守點兒秘密,我借了兩張給朋友去了,他們都是到上海去的。到了上海,他們准用雙掛號的信,把票子寄回來。」李逢吉道:「我們領來一次沒用,就借給人使,被人知道了,很不好聽。」王佐才失口道:「我實在因為窮……」說到這裡,便縮住了。
李逢吉明知他是把票租給人家了,卻故意笑著問道:「窮了和這票子有什麼關係?」王佐才道:「實不相瞞,我這免票租出去了。每張票租五塊錢,一共租十塊錢用了。」李逢吉道:「這倒是個買賣,准賺錢不蝕本。」王佐才正要辯說,電話鈴響,已經來了電話。李逢吉一接電話,卻是唐公館打來的,說是督辦有要緊的事相商,快些過去。李逢吉掛上電話,對王佐才道:「這個時候,已經快兩點鐘了,叫我過去,有什麼要緊的事?」王佐才道:「既是雁老打來的電話,無論有事沒事,總應該去的。這個時候來電話,自然有要緊的事。」李逢吉道:「這話也難說,他們都是到了三四點鐘才睡覺的。說不定燒煙燒得高興,叫我去談閒話。」王佐才道:「就算是談閒話,只要是雁老叫我們,還不像呼狗一樣,一叫就來嗎?」李逢吉一想,這位先生的譬喻,卻是如此不堪的,倒也不必和他深說了。當時便叫聽差,叫起車夫,拉出自己的包車去。那車夫睡得正好,叫他來拉車,有一百二十分的不願意,拉著一輛車子,七顛八倒,向唐宅拉來,口裡不乾不淨,更是不住地咒罵。在路上拉著,故意不走好路,只是在高高低低的地方拉去,左邊一顛簸,右邊又一顛簸,李逢吉坐在車上,搖擺不定。拉到唐宅門口的時候,車夫將車把一丟,便停住了。李逢吉幾乎由車上栽了下來。他明知半夜拉車,車夫有些不高興,雖然故意如此,也就懶得說什麼了。大門口的門洞裡,原停著許多車子,就有別的車夫問道:「大哥這個時候也來了。」李逢吉的車夫就說:「怎樣不來呀,拿了人家的錢嗎!什麼時候叫來,什麼時候就得來啦。」這種雙關的諷刺話,李逢吉聽了,真是可氣。但是轉身一想,卻是又有道理,也只好一個人暗笑著進去了。到了裡面,只見前後電燈通亮,幾個聽差,還忙著伺候。看看那個情形,卻異乎往日。李逢吉一看前面客廳里的人,固然是滿坑落谷,再走到內客室去,只見所有唐雁老的親信,也就來了十分之六七。李逢吉一想,就知有比較重大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人看到李逢吉來了,都說道:「逢吉,你這時候才來,督辦的命令已經下來了。」李逢吉道:「就是賑務督辦的命令嗎?」在座的何鑾保道:「怎麼你全然不知道?」李逢吉道:「事先原聽了一些風聲,卻不料突如其來地就發表了。」何鑾保道:「本來這事為外款的關係,要保守秘密。大概除了雁老而外,第二個知道的,就算是我。因為內人常常到這裡和干父干母請安,所知道的事,自然比外人詳細些。我呢,就是聽見內人說的。今天這邊得了發表的消息,內人正在這裡,馬上打電話給我。所以我得的消息,比別人又早。這就叫著朝里無人莫做官啦。」大家看何鑾保說話時那種得意的神情,真是不可比擬。將來賑務辦完,雁老接上組閣,他就是一個頭等闊人,大家想著,也都十分羨慕。正說話時,帘子外面,一陣腳步聲,接上咳嗽了一聲,正是唐雁老的聲音。所有在屋子裡的人,聽見這種聲音,不約而同地,全都靜默了。門帘子一掀,唐雁老走進,大家便一齊站了起來。雁老看見李逢吉,便說道:「我至遲後天就要通電就職,那個電報,你同我擬一擬。」李逢吉道:「是,大概我們是側重報告,不必太長。」唐雁老道:「那太老實了,我們要表示一點兒意見。」李逢吉道:「是,現在這種就職通電,只是千篇一律,說幾句虛套,究竟不好。」唐雁老道:「客氣話,自然也要說。」李逢吉道:「是,我們雖然是政府特設的機關,究竟有慈善性質,通電第一聲,自然要不失本來面目。」唐雁老道:「這樣就好,你斟酌著辦吧。」唐雁老說完這話,隨便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其餘的人,方才陸陸續續,各人歸坐到椅子上。唐雁老坐下以後,將鬍子摸了一摸,微笑一笑,偏著頭,正在想什麼。在座的人,見雁老不開口,誰又敢先說話,所以一屋子坐了十幾個人,竟沒有一點兒聲息,好像啞烏龜似的。
半晌,唐雁老面對著何鑾保。何鑾保連忙欠了一欠身子,做要站起來的樣子。唐雁老說道:「我們辦事的地方,已經和內務部商量好了,就把科學調查局收過來用,你明天可以去布置。我們和外交方面,恐怕是有些往來的,總要另設一個客廳,作為接待外賓的地方。」何鑾保答應幾個「是」。唐雁老在衣袋裡一摸,摸出一張紙條子,交給李逢吉。李逢吉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文書課、庶務課等等,一列十幾個名目。唐雁老道:「這督辦公署,我就打算這樣組織。你有什麼意見沒有?」李逢吉站起來笑道:「這樣很完備。」唐雁老迴轉臉去,便問道:「我想在這裡面,加一個宣傳課,大家以為如何?」他的臉正對著在座的曹伯仁。曹伯仁不料得了這樣一個機會,連忙站起來道:「是的,現在厲行宣傳政策,講究把自家的好處,儘量地說出去,讓大家知道。我們是國立慈善機關,越應該要中外知道我們這種盛舉。」唐雁老將鬍子又摸了一摸,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這一課有獨立的必要嗎?」曹伯仁道:「有獨立的必要。必定這樣辦,然後宣傳的人,才能盡力地去宣傳。」唐雁老道:「我的意思,覺得這樣有些矯枉過正,不如就把它附設在文書課里。」曹伯仁道:「從統一事權上著想,督辦這種辦法最對。只要能宣傳得法,不另設一課,也無大礙。不過人家或者要疑督辦替國家打算盤。」說著笑了一笑。這種話,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唐雁老聽了,很是入耳。笑著說道:「國家窮到這個樣子,開源固然是極要緊的事,同時也不能不顧到節流。替國家打算盤,我向來有這種意見。可是一部分人的不滿意,我也知道。所以自古以來,忠而見謗的清官,不知道有多少,這個緣故就是由於太替國家打算盤。你剛才所說的話,極對。」曹伯仁在眾人的面前,戴了這一頂高帽子,這種的痛快,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不住地用眼光,看著眾人,表示自己得著督辦的信任。唐雁老在一陣喜歡的時候,就很器重曹伯仁,說道:「這宣傳的事,伯仁你去辦一辦吧。文書課的事我打算交給逢吉,你就和他商量辦法得了。」曹伯仁聽說,微微一鞠躬,說道:「是,謝謝督辦。」
唐雁老吩咐一遍,自向外面去招待來賓。這內客室里,當時又議論鼎沸起來。那曹伯仁因為自己辦的事,合併在李逢吉主持的文書課里,以後要受李逢吉一層指揮,馬上和他表示殷勤起來,說道:「和李先生一塊共事,我是最願意的,有不到的地方,以後都望逢吉兄指教指教。」李逢吉道:「不要客氣。兄弟有不到的地方,也要曹仁兄指教。」曹伯仁笑道:「豈敢。」然後又低低說一句話道:「請到這邊來,我有一句話說。」說畢,他先起身,走到隔壁電話屋子裡去。李逢吉見他這個樣子,以為有什麼機密大事,也就跟了過來。曹伯仁見他進來,當時就連作三個揖,笑著說道:「以後的事,都要仰仗一二。」李逢吉道:「你太客氣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大家彼此幫忙。」曹伯仁道:「我是閱歷毫無,雁老的關係又淺,湊合著效勞而已。這宣傳股大概要多用幾個人的。李先生有什麼人沒有,請介紹幾個。」李逢吉道:「我也沒有什麼人,這一層聽雁老的吩咐吧。」曹伯仁道:「這一層是要這樣辦。」說著笑了一笑,又道:「明天午間沒事嗎?」李逢吉道:「沒什麼事。」曹伯仁道:「那麼就是明天中午,請到玉華樓敘敘。」李逢吉一想,好快的交際手段,事情剛有點兒眉目,馬上就請起客來。說道:「我們都是至好的朋友,老哥還客氣什麼?」曹伯仁道:「並無外人,除老哥而外,還有何鑾保,再約一兩個熟人就成了。」李逢吉道:「既然都是熟人,更好說了。有什麼事商量,何鑾翁家裡,就極便當。再不然就是兄弟那邊會裡,也很好,何必一定要老哥破費。」曹伯仁道:「老哥和何鑾翁,我久已是欽佩的了,早想約著敘敘,總沒有機會。這會兒一定是要奉請的,萬望不要客氣。」李逢吉見他意出至誠,也未便堅決推卻,只得答應准到。說完,復到外面內客室里來。曹伯仁就走到何鑾保面前,和何鑾保做親密的談話。約有三十分鐘,唐雁老又進來了。在座的人,自然又都站起來。何鑾保便笑道:「督辦今天晚上太累了。外面要應酬客,裡面要吩咐我們做事。」說著回頭對曹伯仁道:「他老人家好精神。」曹伯仁道:「可不是?而今替國家辦事的人,才高德重,那還不算奇,最難得是精神康健。」
他們說話,聲音放低了些,好像是私議,其實唐雁老就在面前,字字聽得清楚,不由得笑了一笑。他的眼睛,對在座的人,一一看了一遍,然後看到一位叫高星照的,便問道:「星照,常常聽見人說,你的英、日文很好。英語我聽你說過幾次,還算流利,日語怎樣?能夠隨便和東洋人說話嗎?」高星照道:「星照原是在日留學的,日本話倒是說慣了的。」唐雁老笑道:「日本留學生,就會說日語嗎?不會說日本話的日本留學生,多著呢。」在座倒有兩個日本留學生,暗地裡捏著一把汗,生怕唐雁老要說出來。幸而這時他不是說留日學生的問題,這句話說過去,他就不提了。因此對高星照道:「你既然英語、日語都很好,我派你到會計課。」大家聽了這話,都很奇怪。會計課的人,為什麼要懂外國文?高星照聽說,連忙對唐雁老一鞠躬,說道:「謝謝督辦!」唐雁老道:「逢吉呢,筆札是很好的。外國文那是像我一樣,文書課里,對外的稿件,你和逢吉合辦吧。」高星照連稱幾個「是的」,又和李逢吉虛謙了兩句。唐雁老坐下,和大家談了幾句,不覺打了一個呵欠,便將身上的瑞士表掏出來看了一看。說道:「呵喲,已經四點多鐘了。我要去燒兩口,你們大家可以回去吧,明天早一點兒來。」說著,起身自走了。曹伯仁搶先就和高星照說道:「高先生有的忙了,這叫能者多勞啦。」高屋照道:「督辦這樣吩咐的,就是辦不過來,也只好勉強吧。」曹伯仁低聲說道:「剛才我正要找你說話,恰好督辦來了。明天上午我請何鑾兄一個,李逢兄一個,你老兄一個,在玉華樓一塊兒敘敘。」他兩人另外坐在一張沙發椅上,原已離開了眾人,所以曹伯仁請客,別人並不知道。高星照見他這樣鬼鬼祟祟的,不知有什麼事商量。而且所請的何、李二位,又是唐雁老手下天字第一號的紅人,當然答應奉陪。這個時候,日長夜短,只聽院子裡樹上,一陣鳥聲,大家回頭一看,窗子紙上已經發白了。大家說一聲「天亮了」,這才各自回家。
李逢吉回到家裡,天已大亮。本想不睡覺,接上辦事,無奈神志昏昏。只是坐不住,和衣倒在床上,只一閉眼,便睡著了。因為臨走之時,唐雁老曾吩咐過,今天要早些過去,大概還有事商量,所以他心裡總不肯坦然地睡去,睡在正熟的時候,好好的自己驚醒自己。起來一看,紅日滿窗,心想不好,大概已過了正午了。及至一看壁上的掛鍾,還只十點鐘,自己也奇怪起來,今日何以這樣容易驚醒,難道瞌睡也怕上司,聽了吩咐,不敢不預先醒過來嗎?揉了一揉眼睛,拖著鞋子起來,便叫聽差打洗臉水。人沒有睡足,精神總是衰敗的,李逢吉拿著兩份報,躺在沙發椅子上看。王佐才在院子裡一眼看見,一路作揖嚷了進來,說道:「恭喜恭喜!」李逢吉脫了鞋子,一時不容易起來,口裡只可說「呵呵」。王佐才搶上前一步,將李逢吉按住,說道:「李先生,你還和兄弟客氣嗎?」李逢吉道:「我倒不客氣,是你和我客氣呢。請問你,我有什麼事可喜?」王佐才笑道:「你當我不知道呢,這一早上都傳遍了。雁老的督辦公署里,分作九課,第一課就派的是李先生,還不是可喜的事情嗎?無論如何,念在兄弟和先生共事稍久,李先生一定要攜帶攜帶。」說著便喊聽差進來,問道:「怎麼還沒有給李老爺沏茶?」聽差道:「等水開呢。」王佐才道:「我今天早上新買了一兩龍井茶葉,你給我抓上一壺葉子,給李老爺沏上。」一面說,一面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摸出幾十個銅子來,交給聽差道:「買一包菸捲來。」聽差接了錢,答應著去了。一會兒工夫,聽差沏上了茶,菸捲也買來了。王佐才斟了一杯茶,遞給李逢吉,李逢吉將報扔開,坐起來接著茶杯道:「勞駕勞駕。」王佐才趁此機會,把那盒買來的菸捲,原封未動,也遞給李逢吉,說道:「請抽菸。」李逢吉見他又是茶,又是煙,雙管齊下地恭維起來,反覺十分不安。笑道:「正在說不客氣呢,你還是這樣客氣。」王佐才道:「今天我就應該請李先生吃小館子,喝兩杯酒慶賀慶賀。現在我的力量辦不到,只好心敬而已。」
李逢吉以為王佐才是天天見面的人,格外恭維,施之者不要緊,受之者卻是很難為情。心想不如痛快對他說,給他幫忙,免得他一味地殷勤,便道:「我們原不是外人,要有機會,當然從自己的人幫助起。」王佐才道:「是的,我就常常對人說,老哥極肯給朋友幫忙。」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又問道:「李先生,你看我能做什麼事?」李逢吉笑道:「你老哥才幹,在我之上,若在文書課里,卻也合宜。」王佐才道:「我把什麼比李先生,若是李先生願攜帶攜帶,在李先生面前聽指揮,那是最榮幸的事了。」說著便給李逢吉作了兩個揖,又道:「李先生真是我的知己,說得一點兒不錯。這就一言為定,懇求李先生,就把兄弟安插在文書課里吧。一來是李先生主持的部下,說發表就發表;二來也可以在李先生面前,多多討教。」李逢吉道:「你老哥事,就不說,我也放在心裡,老哥儘管放心。」王佐才道:「李先生怎樣如此稱呼?將來李先生是課長,兄弟就是屬員,要直呼其名才好,至多至多,叫一聲老賤號,就看得起了。再說就以年歲而論,李先生也比我年高些,所以這樣顛倒的稱呼,實在不敢當。」李逢吉道:「若論年紀呢,痴長几歲,卻也是事實。至於什麼課長屬員的話切不要再說;別人聽見,豈不是笑話?」王佐才道:「既然如此,我要高攀一點兒,想和李先生,換一份帖子,以後定起名分來,弟事李先生有不到的地方,盡可以指教,不必客氣。」李逢吉聽到他說要換帖,心裡實在有些不高興。不過天天在一處周旋的人,拒絕他的要求,又不過意,只得笑著說道:「這樣一來,我豈不占了便宜?」王佐才道:「哪裡話,我要是有李大哥這樣一個胞兄,我的知識閱歷,也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哩。」說時,聽差正進來做事,王佐才便告訴聽差道:「你知道嗎?李老爺現在是督辦公署里的文書課長。」聽差道:「是的,早上不是王先生已經說過了嗎?」王佐才道:「還有一樁事,你不知道,我們已經換了帖。」聽差這就不好怎樣答應了,只說了一個「是」字。王佐才道:「我告訴你,將來李老爺要這樣一步一步往上升去,你們都有好處。現在單以我而論,就發表了一事了。以後沒有客在這裡,照往常稱呼不要緊,若是有客在這裡,和稱呼李老爺一樣稱呼我,不許稱呼王先生。」
聽差心裡暗笑,你也配叫老爺嗎?大爺掙的錢,現在比你還多些呢。不過他心裡雖這樣想著,他很有些怕李逢吉,王佐才既然和李逢吉換了帖,也不能得罪他,當時也就答應幾個「是」字。從此以後,王佐才也就由先生一躍而為老爺了。而且他以為和李逢吉換了帖,這一個位置,決計是不成問題的,當時對著李逢吉,大哥長,大哥短,就叫了個不亦樂乎。李逢吉都被他叫得有些不耐煩。恰好曹伯仁履行玉華樓請客之約,已經打了電話來催請,李逢吉借了這個機會,連忙就避了出來。到了玉華樓,曹伯仁和高星照已經先到了。曹伯仁早就半玩笑半認真,老遠一拱手道:「李課長到了,請坐請坐。」李逢吉道:「何鑾翁還沒有來?」曹伯仁道:「剛才打電話到他公館裡去催請,他們聽差說,還沒有起來,一會兒工夫也就到了。」李逢吉笑道:「我們自己朋友請吃飯,他是不大留心的。快來?也許還沒有起身呢,讓我來親自打個電話吧。」說著,李逢吉自去打電話。那邊聽差回話,依舊說沒有起來。李逢吉道:「你去告訴你們老爺,我姓李,親自打電話請他,請他問句話。」聽差聽那口音,像是很嚴重,便道:「請你等一等。」便到上房去回話。聽差隔著窗戶喊道:「太太,那玉華樓又來催請。」何鑾保迷迷糊糊的,似乎又聽見了,罵道:「渾蛋,一次二次來吵什麼?」何太太已經起來了,在一邊道:「你不是說督辦讓今天早些去嗎?現在十二點多鐘,也該起來了。是誰請客?」何鑾保道:「一個姓曹的新同事,誰要吃他的飯,討厭!」聽差隔著窗戶又說道:「不是姓曹的,是姓李,現在親自打了電話來,還沒有掛上呢。」何鑾保連忙爬起來,說道:「是了,聽見曹伯仁說,還請了李逢吉,他都到了,我不能不去。」便對聽差道:「你就說,知道了,我立刻就來。」便一面穿衣服,一面下床。何太太道:「你說不去,怎樣又起來?」何鑾保道:「這李逢吉以辦事殷勤,得你干老子的信任,回頭他要對老頭子說,我好睡不赴飯局,瞧不起朋友,又要碰釘子了。」
何太太笑道:「靠著我這個干小姐,你還怕外人嗎?」何鑾保道:「不是那樣說。雁老雖然相信我們,可也相信別人,都是雁老相信的人,彼此互相攻訐起來,總有一個失敗。我們又沒有二十四分的把握,怎敢說一定能占勝利呢。況且這李逢吉,又能跑,又能寫,真也是個人才,我要不是你做個內應,在雁老面前,還得拍他三分呢。」何太太將一個手指頭,比著嘴唇笑了一笑,說道:「這話虧你還說得出口。」何鑾保一面說話,一面洗臉,只把預備的牛乳,喝了一杯,茶也沒喝,就坐了汽車到玉華樓來。一進門,對曹伯仁就作揖道歉,說是有勞久候。曹伯仁自然坐了主席,高星照對著何鑾保、李逢吉二人,也十分客氣,挨著主人坐了。何鑾保和李逢吉卻是隨便地坐下。一會兒酒菜來了,曹伯仁就要敬酒。他心裡未免躊躇起來,心想要以在雁老那裡走紅而論,當然是先敬何鑾保的酒。可以將來辦起事來,李逢吉又是自己最近的一層上司,也不能把他放後。後來他想到一個輪流敬酒的法子。第一巡酒,先敬何鑾保,後敬李逢吉。第二巡酒,反過來,先敬李逢吉,後敬何鑾保,至於那個高星照,他不過是別一課的課長,在雁老那裡,又不十分走紅,只有把他放在第三名了。大家喝了一陣酒,無非談些督辦公署將來的希望。曹伯仁就說:「雁老的印堂發紅,我早就知道他要出山。」何鑾保卻偏過臉對李逢吉道:「這還是第一步罷了,我想雁老將來一定要組閣的。聽說他肚子上有三顆大黑痣,那就是大福之相。」李逢吉道:「這又是誰看見的呢?」這句話出口,自己後悔得很。心想分明知道何太太是干小姐,問出這句話來,豈不是成心打趣人家。誰知何鑾保很不在意,說道:「這話是聽見內人說的,內人是聽見她乾媽說的,大概是不會錯的。」他這句話說出去不打緊,偏是隔壁屋子裡,坐了一席客,當時哄堂大笑起來。李逢吉分明知道是笑何鑾保,可是隔壁不答話,也無可如何。大家搭訕著談些別的話,就含混過去了。後來李逢吉從壁縫中一張看,想道:「糟了,這裡正是一桌新聞記者。這不用提,今天這兩句話,要傳出笑柄去了。在這裡坐得越久,笑話一定出得越多,快走為是。」便對大家道:「雁老吩咐我們今天早到,我們就去吧。」曹伯仁付了酒賬,四個人合坐著何鑾保的汽車,便到唐宅來。他們都是自己人,也不用得通報,一直就往內客廳來。
一會兒唐雁老出見,便問何鑾保道:「科學調查局,那邊去了嗎?」何鑾保心想:「哎呀,起來得匆忙,把這事忘了。」便道:「一早起來,便到那邊去了一趟。他們那邊還沒有人上衙門呢。」唐雁老笑道:「本來官場的事,不可過於認真。你有時做事勤快起來,也未免過猶不及。」何鑾保道:「給督辦做事,寧可過於勤快,不要誤事。我向來就把定這個宗旨。」唐雁老笑道:「那自然是好事,不過自己吃點兒苦罷了。」說著回頭一問大家,說道:「你們以為如何?」大家要恭維唐雁老,又要給何鑾保幫場,自然點頭稱「是」。這時已是兩點鐘了,來的人漸漸多起來。內客廳里,兩面對排著兩列沙發椅子,都已坐滿了。唐雁老道:「趁著你們在這裡,我有一樁事,徵求你們的意見。昨日進府,和總統談起,說是這回賑款,政府雖決定借外債,但是多多益善,國內的捐款,也還照常地收。況且這幾個月來,捐得也不少。捐款的人,雖然不圖什麼,在政府方面,總得嘉獎嘉獎,以資勸善。勸善的辦法,不外兩種,一種是題匾額,一種是發獎章。關於獎章一層,用什么九獅文虎自然不對,總要合於慈善的性質,那才合適。當時我就和總統說了,讓我回來擬定。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標誌來,你們替我擬擬看。」大家聽了這個話,不知唐雁老是什麼用意,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能作聲。大凡上司和屬員說話,或者徵求意見,屬員總要抓住上司的口風,然後發議論。現在唐雁老一點兒口風未露,大家不曉得怎樣擬式樣才對。與其說出來碰了釘子,不如不說,還穩當些,所以唐雁老這一問,反逼得大家鴉雀無聲。究竟李逢吉的膽子大些,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又對痰盂子裡吐了一口痰,然後放出鄭重的樣子說道:「但不知道督辦的意思怎樣?不如請督辦先說出來,給大家一個標準。」唐雁老笑道:「我原說擬不出好意思來,不然,我就不問你們了。」
李逢吉聽說,又咳嗽兩聲,先答應一個「是」字。然後沉吟了一會兒,臉向著唐雁老說道:「那麼,我們從慈善一方面著筆,督辦以為如何?」唐雁老點頭道:「我的意思,原是如此。」何鑾保道:「人家為慈善捐款,我們總要在這一點上發揮。」曹伯仁道:「原來關於慈善事業的獎勵,似乎政府也有成案可稽。」曹伯仁下面坐著一位諸葛慧先生,素有小智囊之號,當時也就接言道:「我們固然不妨援例,可是這次水災,情形重大,賑務也不同呢。」說到這裡,他不往下說了,就把臉向著李逢吉,說道:「李逢翁你看如何?」李逢吉點頭,一面又掉過來,朝著唐雁老說道:「督辦以為可在原例中略為變更嗎?」口裡說著,他心裡想著,繞了一個圈子,這話還是要從你先發表。唐雁老禁不住了,說道:「我們原是要特別創出一個式樣來。若是照原例略為變更,那不如乾脆用原來的獎章了。」諸葛慧連忙對曹伯仁道:「我不是說了嗎?這次賑務情形不同,況且我們督辦出來主持賑務,遇事要耳目一新,獎章也要定出新式樣。」說到這裡,大家又沉默起來。唐雁老偏著頭,將鬍子摸了一摸,自己先點了一點頭,說道:「水災不是荒涼的景象嗎?有了人賑濟,就會好起來了。所以捐款的人,都有大禹那番情形,天下有溺者,如己溺之也,不如往大禹故事上去找。」滿座的人聽說,都道如此擬去便好,又典雅,又確切,而且極其正大。大家一片稱讚聲中,唐雁老搖了一搖頭,說道:「慢來慢來。大禹是聖人,如何胡亂比得。這一層且不說,他是個皇帝,若把捐款的人比大禹,未免擬於不倫了。」大家互相看看,也微微地說:「可惜,只是礙於這層,實在用不得。」
唐雁老又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嘉禾這種名字最好,可惜早已用過了。我想總統既叫我們擬,是看得起我們,我們何妨從本身著想,藉此頌揚頌揚自己呢。」諸葛慧錯會了唐雁老的意思,以為叫大家恭維他,心想,他的名字叫雁程,功著「雁程」兩個字做去,一定不錯。想了一會兒,欣然有得色,便道:「據我的意思,可以叫瑞雁章。獎牌上可以畫一個雁。」唐雁老道:「這是什麼用意呢?」諸葛慧被這一問,倒問住了,心想這要明說是根據督辦的名字起的,未免拍馬拍在面子上,惹人家笑話的,就隨口謅道:「我是擬為方程萬里的意思。得了獎牌的人,預祝他前途遠大。」唐雁老也似乎悟到諸葛慧恭維自己的意思,雖不能用,他的意思不能說壞,便問道:「這個樣式,好像已經有人用過了。」李逢吉隨口說道:「郵政局的旗子,是用的這個樣式。」唐雁老笑道:「那倒好,將來這樣獎章,發給人家,個個都成了郵差了。」說著對諸葛慧又笑了一笑,把他臊得滿臉通紅,恨無地縫可鑽。必想雁老不領會我這層恭維的意思還好,他若是領會過去了,豈不要說我成心打趣他,這便如何是好?想到這裡,身上不住地出汗,額角上珍珠般大一粒一粒的,直往下流。大家看見諸葛慧先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誰也不敢胡出主意,依舊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究竟還是李逢吉聰明一點兒,照著唐雁老的意思,由「嘉禾」兩個字上面,變化出一個名目來,便道:「逢吉倒有一個辦法,現在辦賑,是國家不祥之事,我們要用吉祥之物,以破不祥,那才對。所以我的意思,不如把獎章名為九穗章,就是一禾九穗,表示豐年的意思。再說我們的公署,移在科學調查局,那個衙門,是最窮的機關,表面十分寒酸,我們也非從富有上鋪張一番不可。」
曹伯仁道:「果然的,聽見人說,科學調查局的大門,風水不好,我們搬進去,似乎要改造一下。」唐雁老道:「這話當真嗎?」李逢吉道:「倒是有這一種風傳。那大門的對過,是一個樓的犄角,射住了衙門裡。胡同兩邊,是兩條直路,倒是來點兒財氣,偏是又豎了兩所木牌坊,把財氣擋住了。」唐雁老道:「果然如此,我們倒要預先想個法子。」便對何鑾保道:「你就到那邊去,仔細看看。我想那兩所木牌坊,不值什麼,把它拆掉就得了。不過大門邊那隻樓犄角,不知道如何去破它。」諸葛慧以為說話失敗了,好久沒有開口。其實他對於醫卜星相之學,倒略知一二,很想貢獻一點兒主意,又怕說出來,再要碰釘子,那就更顯得難為情,坐著未免有些躊躇,起坐不安起來。唐雁老倒是看出他的意思來了,便問道:「怎麼樣,你知道破那風水的法子嗎?」諸葛慧把身子略起了一起,微微地彎著腰說道:「是的,這個倒知道一點兒。」唐雁老道:「有什麼法子呢?」諸葛慧道:「據普通的法子,是在屋脊上安一面鏡子,把不祥之氣,照了回去;或者用一個再高的東西,豎立在大門口,把它壓下。我們似乎可以在大門口,豎一個大旗杆,上面掛一面旗,風一刮旗,一把邪氣就刮回去了。」唐雁老點頭道:「這番很有道理,可以試辦試辦。」諸葛慧見唐雁老容納他的條陳,面上立刻現出了得色。一回頭對曹伯仁道:「兄弟研究堪輿之學,不是一天,張總長家裡改造陽宅,李總裁家裡安葬老太太,都吩咐兄弟瞧過風水。那科學調查局的風水不好,我早就知道,並且對裡面一個朋友說過,希望他們留意。他們說這是迷信,總不肯聽,所以薪水欠了整年,落得關門大吉。」唐雁老道:「這樣說,風水是要講究的了。」諸葛慧道:「是,總之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唐雁老道:「譬方說吧,北京最有錢,而且最安穩的地方,要算東交民巷,何以外國人不講究風水,他們也一點兒不出事故?」諸葛慧道:「這是他們碰得好,碰在龍眠地上了。從來地理家就說,水就是財。內城的水,是走御河橋出去的,恰好經過使館界的中心點,所以北京的錢,都被它吸收了去。」唐雁老道:「御河雖然流入東交民巷,可是還流出城去了。」諸葛慧道:「兜住財源,並不是要水流到這裡不走,不過形勢上要像有一個兜的樣子罷了。東交民巷那一道內城,兜著御河,還不是兜得極緊嗎?」唐雁老笑道:「這些話,不管靠得住靠不住,不過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兩句話,例是定論。」迴轉頭便對何鑾保道:「你去辦接收的時候,就這樣辦。」回頭又對李逢吉道:「你剛才所說的九穗章,意思很好,不必改了。不過還嫌暗晦點兒,可以在上面寫明『豐年』兩個字。我想我們公署門口要掛旗子,也就用這個樣式。」李逢吉無甚可說,自然點頭稱「是」。唐雁老又道:「這接收的事,你和鑾保一同去辦吧,越快越好。」當時又談了幾句話,何鑾保便和李逢吉同坐著一輛汽車到科學調查局來。有錢有勢,自然好辦事,不到半天工夫,各事均已完畢。何鑾保又和李逢吉一路到家,要他畫出豐年旗的樣子來,馬上好去辦。李逢吉道:「這風水之說,我也只是附和雁老的意思,偶然談起,若真要講究起來,怕外人議論。一讓新聞記者知道了,又要挖苦一個十足。我想我們要怕風水不好,至多把那兩扇木牌坊拆去得了,何必一定要掛起這一面旗子?」何鑾保道:「你是個聰明人,怎樣這一點你都計算不到?唐雁老叫我們怎樣辦,我們就怎樣辦。他說葫蘆是方的,我們就說是方的,只要他喜歡就得了。況且這風水的話,不靈驗也罷了,若是靈驗起來,要說我們反對掛旗子,所以出了事,這個責任,我們擔得起嗎?孔夫子說,惡居下流而訕上者。就是唐雁老這事做得不對,我們也無可說,況且很有幾分道理呢。做官的人,無非奉行故事,上司叫我們做的事,分明不對,也是公事,只要交得了差,與我們什麼相干?老兄台,你以為如何?」
李逢吉聽了何鑾保一遍話,大為首肯,說道:「這事我未嘗不知道,不過這種事擺在面子上,恐怕外間要說我們過於迷信,也是大家的面子問題。」何鑾保笑道:「既然是大家的面子,那更好說了。就是丟面子,也不是丟我們一兩個人的面子,人家問起來,我們說是公家的意思,原是不贊成,但是攔阻不下來,也沒有法子,這不就推過去了嗎?」李逢吉一想,這話也有道理,當時就畫了一個圖樣,讓何鑾保去制旗。同時何鑾保又雇了木匠,在賑務督辦公署門口的照牆邊,立了一根木旗杆。到了次日,原是唐雁老就任的日子,因為查了一查憲書,接連兩日,日腳都不好。第一日是個破日,當然不好。第二日,又是火星,他們辦的水災,水火不相投。直到第三日方才就事。那個時候,旗杆立起來了,旗子也掛上了,唐雁老心下坦然,走馬上任。因為他相信諸葛慧的話,有什麼邪氣,都被這旗子刮回去了。但是這個意思,只有唐雁老一般親信明白,其餘辦事人,都莫名其妙,以為對著人家的樓角,獨樹一根旗杆,已經可怪,而旗杆上所掛的旗丫丫義義,畫著十枝稻穗,又有「豐年」兩個字,不知道是什麼典故。但是上司既然如此辦去,總有他應辦的理由,誰管他呢。這個掛旗的事,原是歸號房辦理。第一日掛這旗的時候,因為上頭吩咐下來,等督辦要來就掛上。這句話,原是不讓他等督辦來了以後,再掛旗的意思。偏是他誤會了,以為督辦要來的時候就掛,一去了就得取下。所以從此以後,只要唐雁老出了衙門,號房馬上就把旗子收了。唐雁老哪天來,哪天不來,號房又不知道,無法預先掛旗。他只得變通法子,等雁老來了,才去掛旗。日子一久,滿衙門的人,都得了一種暗示,就是大門口旗杆上掛了旗,督辦來了。旗杆上沒有旗,督辦沒來,竟是百不失一的一個標誌。至於何以如此,大家都不知道,就是那掛旗的號房,每日奉行故事,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不料因此一面旗子,會颳起幾十丈地皮,成了北京一個大笑話。要知旗子何以會颳起地皮來,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