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六回 拂旦笙歌城真不夜 匡時文字客笑憂天
卻說戴魯恩嚇昏了過去,在一旁的甘維朴也怔住了,倒是韓都統手眼快些,走上前去,連忙將戴魯恩抱了起來。只見他雙目緊閉,哼了一聲。甘維朴也不磕頭了,也走過去,幫著攙扶,問道:「戴年兄,怎麼了?」那幾個警察走上前一看,只見這三位老先生,辮子只有小指頭兒粗,身上穿的,又一律是無領長袖的袍子,早就料想他們是有來歷的。剛才甘維朴叫了戴魯恩一聲「年兄」,警察之中,有一個老於官場的,又知道他們還是三考出身,越發不敢小視了,便向韓都統道:「這位先生許是中了風,你們有車沒有,若是有車,趕快抬上車去。」甘維朴道:「有,有一輛汽車放在門口。」警察聽說有汽車,看看這兩位老先生也抬不到門口去,大家一擁而上,七手八腳,便將戴魯恩抬上車去。韓都統初不回家,和甘維朴坐上汽車,送戴魯恩到家。戴魯恩在太廟裡的時候,原是受了一點兒虛驚,而今到了家裡,心裡慢慢地清楚過來,就沒有什麼病,咳嗽了一陣,就能說話了。甘維朴、韓都統也各分別回家。
甘維朴他是一腔忠君愛國之思,決不以不肖之心視人。他一見戴魯恩那天在太廟磕頭之時,暈了過去,一定是痛社稷之邱墟,吊故君而不見,所以一陣心痛,便死了過去。這種事情,不是十分忠懇的人,怎樣辦得到。因此上他心裡太為感動,便作了一篇《哭廟記》,情詞哀痛極了。這種韻事,傳到林翰林這班作詩的朋友耳朵里去了,越發是得了天字第一號的題目,你作一篇哭廟歌,我作一篇痛欲行,好不熱鬧。戴魯恩因為宦囊頗富,除了和幾個有錢的老朋友而外,是不大談應酬的。起先本來也是詩社裡的一分子,因為這些詩友還不脫名士氣,縱情聲色,拼著花錢。自己負著一個有錢的名聲,遇花錢的事不能退後,他覺太吃虧了,因此就退出了詩社。
這時戴魯恩聽說他們詩社裡,正在恭維自己,少不得起了一點兒好名心。也想到詩社裡去走走,便叫聽差和林翰林通個電話,先試一試他們的口風,若是他們請過去談談,自己就好藉此入門。那邊林翰林接了電話,便親自和戴魯恩說話,說道:「丁鴻儒現在要到任上去,我們今天在陶然亭和他餞行,你何妨也加入一個。」戴魯恩一想,丁鴻儒雖然和本人沒有什麼大交情,可是人家做了省長,就非等閒,總要敷衍敷衍才好,便一口答應加入。到了約會的時間照例遲一個半鐘頭,坐車前往。到了陶然亭,果然門口停著許多馬車。在這種情形下一看,就知道今天是一場盛會。戴魯恩走到廟堂院子裡,伺候的聽差,就將客廳門帘掀開。戴魯恩走了進去,只見高朋滿座,見了面,一個個互相一揖。大家都說,戴魯恩這哭廟一事,為我們遺民增色不少。戴魯恩聽說,將鬍子一摸,很有得色,說道:「這也是我一時情不自禁,就發現於外。當辛亥年武漢之變,我原預備了一點兒金葉子,打算了此殘生。不想事情為我兩個小孩子知道了,跪在地下,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叫我不要尋短見。我就說,不能為了兒女私情,損了我的名節。他們說,照理呢,你老人家盡忠報國,兒子們也只好跟著盡孝,哪有攔阻之理?不過現在下旨還政於民,是禪讓的聖德,和亡國不同。況且聖上現居深宮,尚在沖齡,還靠著一般老成碩望的臣子,在里在外維持一切,豈是一死可了的事情,還請你老人家三思。我聽了他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所以我就留著這條老命,混到現在。」大家聽見戴魯恩要盡忠而又不能盡忠的這一片理由,正和他們要說的理由一樣,沒有一人不點頭讚嘆。戴魯恩道:「項城呢,他自然算不得虞舜。不過聖朝的讓德,高比帝堯,那是的確不移的。唐代的百姓,對於唐之讓舜虞,既然沒有什麼為國而死的,而且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可見人民對於禪讓,是不能當亡國看的。我們現在不謳歌什麼總統。也不必做那無益的死難,這實在合乎聖人中庸之道。而什麼恥食周粟,似乎也談不到。所以府里院裡,送的什麼顧問,我考量考量,卻也可收。」他旁坐著個馮稻蓀,正新得了一個正史館編修,聽他說到恥食周粟那句話,心裡正嚇了一跳。後來戴魯恩說到顧問卻也可受,這才知道他並不是當面挖苦人。
接上戴魯恩迴轉頭來問道:「稻蓀兄,你說是不是?」馮稻蓀道:「極對。現在並無什麼君臣之分,我們就是出來替國家做點兒事,也不算不忠。」他這一句話,不啻和丁鴻儒說了。丁鴻儒坐的地方隔著好幾張椅子,聽了這話,特意走過來搭腔,說道:「稻蓀兄剛才這幾句話,真是肺腑之言。就以我這次出京而論,完全是看極峰的面子,和他幫幫忙,我想這並不能算是身仕兩朝。」並朝著戴魯恩道:「昨天進府,和極峰還談到老兄呢。極峰說,老成凋謝,只剩這幾個老人,很希望大家出來做點兒事,可惜老兄決計不願出山了。要不然,馬上內閣若有更動,一定要請老兄幫忙呢。」戴魯恩本是坐著的,聽了這話,便站了起來,目光注視丁鴻儒的面孔。問道:「這話真的?」口裡問著,心裡就恨不得長出一百張嘴來,申辯自己並沒有決計不出山的意思。丁鴻儒看見戴魯恩這樣注意,說道:「怎樣不真?他言下很是嘆息,大有希望我勸勸老兄的意思。不過我是知道老兄的。」戴魯恩生怕他再說自己不出山,連忙接上說道:「我的意思剛才已經說了一半,並是固執己見,不肯做官。但是我們出來,總要做一點兒事業才好。」丁鴻儒道:「我正是這樣想,當時我對極峰說,只要是有事可做的位置,老兄總可以出來。老兄你看我的答覆如何?」戴魯恩情不自禁,連忙和丁鴻儒作了幾個揖。說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丁鴻儒道:「我看極峰真要請老兄出來,倒不妨試一試。有些老朋友說,我這回出京,有些不值,我想士各有志,他們似乎持論較苛一點兒。」戴魯恩道:「實在他們也太迂腐了。我們只要心在皇室,出來做事,不出來做事,那有什麼關係。老兄這回出來,我就十分贊成。今天特意前來餞行,也就是這點意思。」丁鴻儒道:「將來老哥真起用了,北京的事,還要拜託照應呢。」說畢,哈哈大笑。戴魯恩本想將府方要用他的消息,盯著往下追問,恰好酒席已經擺上了,只得停住。酒席上坐著八九個人,林翰林、萬大人都在內。他二人一文一武,都是喜歡作詩的。林翰林首先發起,說是今天我們送丁省長的行,班生此去,無異登仙,應該各賦一詩,以壯行色。
在座的人,誰也能湊兩句律詩,聽說作詩沒有一個推辭的。不過各人意見不同,有主張各作一首古風的。以為這樣才能鋪排一番。有的說:「渭城朝雨浥輕塵、三疊陽關,為送別絕調,我們還是各作幾首七絕吧。」有的說:「要談到送別正調,還是五古。所以攜手上河梁,為別詩之祖。」有的說:「不然,丁鴻翁上任,和蘇武回國不同。我們只有恭賀之理,用不著悽然欲絕的河梁體。」有的說:「這話也是,那麼,我們不如各作一首七律吧。」大家沒有作詩,先議論了一番,端來幾碗菜,擺在桌上,都涼得沒有了熱氣。廚子走上來幾回,催聽差上菜。聽差一看桌上的菜擺滿了,哪裡還能再加碗,只是說等一會兒。廚子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什麼主兒我也侍候過了,沒有遇見這種主兒,盡瞧不吃的。」聽差聽了,站在一邊,也覺替他們著急,看看這位老爺臉,又看看那位老爺的臉,倒是有一個聽差,機靈一點兒,輕輕地問林翰林道:「這些菜都涼了,要不要熱一熱?」林翰林道:「熱一熱。」聽差的意思,原想催著他們下筷子,不料更引出麻煩來,得一樣一樣地端了下去,交廚子再熱。廚子已經是不耐煩,如今吃還沒吃,還得再炒上一道,口裡越發是不住地咒罵。這邊桌上的詩翁,大家正在作詩,有幾位腹稿已經準備好了,還離席去要了紙筆,馬上謄寫出來。這裡要算林翰林詩才敏捷,他的詩已先得了。戴魯恩看見他先錄出稿子來,伸手就接了過來,在大襟馬褂紐扣上,取下眼鏡盒子,取出玳瑁眼鏡從從容容地戴上,然後晃著身體搖著腦袋念道:
勝代衣冠憶舊年,
班生此去復登仙。
終推堯舜今朝是,
能識同光老輩賢。
那馮稻蓀這幾天新得了一個編修,對於總統的感激私忱,不可言喻。聽到賢韻這一聯,那樣頌揚得體,禁不住左腿架在右腿上,搖曳不定,腦袋一偏,右手伸出三個指頭,將桌沿一拍說道:「好詩!」馬上伸手將詩奪了過去,搖著頭高聲念道:
終推堯舜今朝是,
能識同光老輩賢。
滿座的人,看見馮稻蓀念詩念得那樣有味,作成了詩的,趕快拿詩給人看,沒有作成詩的搖頭擺腦,鼻子裡哼哼不絕,大家忙著作詩看詩,把吃飯的事,倒扔在一邊。好容易把一陣工夫忙完,林翰林首先扶起筷子來,吃了一筷子菜,連忙將筷子放下,皺著眉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菜冷到這種田地?」回頭便對聽差道:「剛才不是說拿去熱一熱嗎?怎麼還沒有拿去?」聽差道:「已經熱過了。這是第二次冷掉的呢!」林翰林笑道:「這倒是我們作詩作忘了,還拿去熱一回吧。」聽差聽了,哪裡還敢駁回,只是拿到廚房裡去了,又被廚子昏天黑地罵了一頓。聽差聽了,也是跟著在裡面罵,那種罵聲,由廚房傳到院子裡,這邊客廳上仿佛就聽見一點兒聲音。林翰林聽了,便提著嗓子喊道:「來呀!」這是老官場中呼喚僕人的老規矩。凡是當聽差的,無論是趙大、孫二、張三、李四,這「來呀」兩個字,就是他姓名的代表,只要主人叫「來呀」兩個字,他就得承認。林翰林是老官僚,行的是老規矩,向來他的聽差,都是跟著這個規矩走。聽見「來呀」,馬上答應一個「喳」字。今天他的聽差,聽了這「來呀」兩個字,卻是置若罔聞。林翰林叫了一聲「來呀」,見沒有動靜,只得再叫第二聲。誰知第二聲叫出去,依然沒有人答應那個「喳」字。他有些忍不住了,罵了一聲:「混賬東西,哪裡去了?」復又接連叫了兩聲「來呀」,末了把聽差的名字也逼出來了,叫了一聲「林福」。那聽差實在不能裝模糊了,才答應一個「喳」字,慢吞吞地進來。
林翰林看見他進來,混賬渾蛋,劈頭就是一頓亂罵。林福先是垂著兩隻手,站得筆直,不敢作聲。後來林翰林罵得多了,也忍捺不住,便對林翰林道:「不是聽著喊不進來,因為廚子在廚房裡罵得厲害,和他解說幾句,所以這邊叫,一點兒聽不到。」林翰林道:「廚子罵什麼,不懂規矩嗎?」林福道:「他嫌酒席上的菜熱了又熱,說是太麻煩。」林翰林道:「胡說!叫他做酒席,菜都不能熱一熱。」林福用手向窗戶外一指道:「請您聽,這不還是在那兒罵嗎?」靠近窗戶的馮稻蓀,他已聽見兩句,臉上勃然變色,說道:「叫他滾進來。」林福受了兩方的夾板氣,沒有地方出,正要讓廚子來挨幾句罵,便答應著出去,把廚子叫來了。廚子一肚子怨氣,也想說出幾句。不料馮稻蓀一見,劈頭就罵了他一句「忘八蛋」。廚子看看他的樣子,長袍大袖,有撇鬍子,便走近一步,低聲說道:「老先生,您有所不知。」馮稻蓀最恨人家以先生相稱,以為和算命賣卦的,一點兒沒有分別。民國官場中,習用這種稱呼,覺得太不成體統,便將桌子一拍,把面前兩根筷子,激起來一跳,都掉在紅燒海參大碗裡面,濺了一桌子湯。馮稻蓀喝道:「什麼老先生,我在你家裡教過書?混賬東西,看你的樣子,就是一個刁徒。」這廚子有個綽號,叫金剛鑽,是個不怕硬的人,便道:「您哪,要怎樣地稱呼呢?」馮稻蓀道:「什麼東西,你還敢在這裡犟嘴?」廚子道:「人嗎,什麼東西?」在座的這些人,看見廚子這樣強橫,實在不成樣子,都喝道:「拖下去!」廚子道:「幹嗎呀!用不著這樣就打,把老爺叫錯了一聲『先生』,也沒犯好大的罪。」這些聽差不能讓他再叫了,七手八腳把他拉出客廳來。這一出客廳,廚子的聲音更大了,說道:「現在是中華民國,四萬萬同胞,誰也不比誰大,我怕什麼!這一席酒,自上午十點鐘來伺候起,現在三點鐘了,還是走一樣菜,熱兩回,我們今天一天,就不用干別的了。憑你到哪兒去打官事,總得講個理。這一席酒讓我們認背,我不做了。」說著走進廚房去,和兩個夥計一商量,檢起傢伙就要走。這些聽差做好做歹,把他們留下,才勉勉強強陸續做下去。那邊在客廳上的來賓,真怕廚子發氣一走,那真沒有辦法,只得又忍坐許久,等菜慢慢地上來。桌上放著的幾碗菜,這時冷得哪有一絲熱氣。那些殘湯剩水,還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大家無味已極,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說些淡話。
好容易等到熱菜重新上來,已夠四點鐘,大家才草草終席。這時,太陽西下,陶然亭靠南一帶城牆,都罩在金黃色的日光里。那門外一片青蘆,被風一吹,瑟瑟有聲。在往日,諸大詩家看見這種暮景,總有一番賞鑒,今天掃興極了,吃完了飯,各自登車便走。別人也還罷了,丁鴻儒是個新任的省長,遇到這樣沒有趣的事情,實在不高興。好在自己正是在束裝待走之際,餞行的酒席,卻還不少。這天晚上,另有兩處飯局,卻也算是熱鬧的。最後一席,是在樂惠民將軍家裡,在座都是最有錢的人,說起他們的嫖經賭經,聽著也叫人眉色飛舞。丁鴻儒坐在座中,只是拈髯微笑。他下手的楊心田總長,回過頭來笑道:「在外省做民政長官,卻是沒有味,不過和些僚屬玩玩,多少要保留一些體統。不像在京里,可以和一班朋友,在一處周旋,隨便取樂。」丁鴻儒道:「正是這樣。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就是在京,也跟不上諸位。」楊心田一指對面的光求舊道:「光總長比丁省長的貴庚,恐怕也不相上下呢,我們這一班人裡頭,沒有他,就不熱鬧。」光求舊道:「那是呀!好吃好喝好逛的地方,都讓你們這班小兄弟去,多長兩歲的人,趕個熱鬧還不行嗎?」上首鮑凌雲署長笑道:「光總長在場的事,我真有那退避三舍,譬如前天晚上那一場牌,我已經贏了兩萬多上腰,大家都有些倦意,打算不來了,光總長將衫袖一卷,把牌在桌上一摸,站起來說還打四圈。我們見他餘勇可賈,只好勉強奉陪。好,我到手的款子去了不算,還輸了三千多呢。」光求舊端著手上一杯白蘭地,舉了起來,卻在酒杯底下,對鮑凌雲伸頭一望,說道:「老弟台,你敢扳本嗎?今天這兒角色現成。」楊心田插嘴道:「我要領教,奉陪一個。」光求舊拿下杯子來,一口吸盡,笑著對楊心田照了一照杯。說道:「好極!」回頭又對鮑凌雲道:「如何?」鮑凌雲將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背上,微微一笑。楊心田道:「不用問,好賭的人,聽說賭錢哪有個推辭的。」光求舊道:「這樣說,一客不煩二主,還差一角,就要奉請主人翁了。」這樂惠民雖然是個平常的武字閒將軍,可是家裡很有幾個錢,一年在賭博場上,總有個百十來萬輸贏,手頭上很是活動。以他的才具和他的資格而論,原夠不上和特等闊人來往。只因他有一樣特長,無論什麼地方賭錢,場面無論多大,若是缺了一個角色,只要一請他,他准可奉陪。所以一班闊人裡面,就少不了他這樣一個人。平常人家請他賭錢,他既同意,今天他自己請客,客人說要賭,他自然無推辭之理。光求舊只一提起,他馬上就答應道:「可以,可以。不過人還多呢,由客先認吧。等到客人都不來,我再奉陪。」滿座的客都說,不必客氣,請便請便。其實這些客人,也都知道他們是十萬八萬的大賭,誰也不敢加入。
一會兒酒席吃完,喝茶的喝茶,抽鴉片的抽鴉片,楊心田這四位,就擺出麻雀牌來耍錢。大家分莊坐定,光求舊把兩粒象牙骰子,握在手掌心裡,一陣亂搖,卻偏過頭問上首的樂惠民道:「打多大的呢?」對面的鮑凌雲,口裡銜著半截雪茄菸,偏靠在椅子上,隨便地說道:「小一點兒吧,整數如何?」丁鴻儒背著兩隻手,口裡銜著菸捲,原在他們椅子背後踱來踱去,聽見鮑凌雲說整數,卻不知道究竟是多少,但心裡想著,至多也不過是一千塊錢而已。光求舊聽見鮑凌雲說是整數,微微一笑對下手的楊心田道:「鮑署長這一向的手氣,不很好吧?像是輸怕了的樣子呢。」這一句話,把鮑署長的家鄉話也引起來了,說道:「觸霉頭,一個禮拜辰光輸脫仔五六萬洋鈿。阿要氣數?」楊心田和他是同鄉,也笑著說道:「幾何洋鈿?格種坍台閉話,也說出來哉!」鮑凌雲道:「耐勿曉得,今年四個月勿到,念萬洋鈿去仔貨哉!」樂惠民笑道:「這也是真話,鮑署長今年的賭運真是不大好。可是二十萬,大概也沒有輸到。」鮑凌雲道:「這是真話,我何必說謊,我說輸了,誰也不會借幾萬給我啊。」光求舊道:「得了,得了,不翻舊賬,打牌吧。」說著,擲了骰子下去,於是四個人便打起牌來。丁鴻儒也是個賭鬼,一牌看下去了,哪裡捨得走開,自己搬了一張椅子,就在楊心田身邊坐下。幾牌之後,楊心田忽然起了一手好牌,吃了一副筒子下地,碰了一碰白板,手上還有七筒一對,四筒一對,東風一對,三筒一張。光求舊望著牌笑道:「莊家已經有一翻了,東風早放出去吧。」啪的一聲,就打出一張東風。楊心田叫了一聲「對」,把手上兩張東風放下。這一下,滿桌子上譁然,都說道:「了不得,三翻下地了。」楊心田本來想打四筒出去,和二五筒的。眼睛很銳利的,在桌面上望了一望,見二筒人家碰了一碰桌上打出一張,已經絕了。就是五筒,桌上也出了兩張。這種形勢之下,自然不如和四七筒兩對倒了。便不聲不響地打出一張三筒。但是這桌上的鮑凌雲,是個牌精,在人家譁然的時候,全副精神,卻早已注意在楊心田身上。他見楊心田打三筒的時候,沉吟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看桌上的牌,他就斷定楊心田手上有一對四筒,不過還有兩張什麼牌,不知道罷了。光求舊伸著一隻手,搔著頭髮,說道:「筒子真多呀。」樂惠民拿一根菸捲,擦了火柴,吸了一口,慢慢地呼出煙來,笑道:「筒子少打。」鮑凌雲口裡,依舊含著半截雪茄,手上撫摸著一張牌,微微一笑。光求舊道:「你信他呢,楊總長的牌品,最是會弄巧,合了我們軍事家的話,實者虛之,虛者實之。他已經有兩翻擺在這裡了,買子又不少,又是莊家,還不是見牌就和嗎?」鮑凌雲道:「理是有理,我以為筒子少打的好。」牌摸了一周,楊心田伸手一摸,又摸一張三筒。他便拿一張七筒在手掌心裡,兩張牌只一搓,留下七筒,依舊把三筒打出去,臉上卻皺了一皺眉毛。光求舊道:「你不用搗鬼,你先打錯了牌呢,剛摸的也是三筒,原不想打呵。」
鮑凌雲取下嘴裡的雪茄,彈了彈菸灰笑道:「光總長,你不要太把穩了,這一張牌……」說到這裡,望著桌上的買子,和楊心田面前的牌,默念了一會兒,接上說道:「哎呀,三萬八千幾呢。」光求舊道:「那是自然,不能給他和的。」說著說著,臨到光求舊抓牌,起上來,就是一張四筒。光求舊道:「你打了兩張三筒,這個總不要的。」啪的一聲,把四筒打了出去,楊心田笑嘻嘻地,將四筒拿了過去,將牌往下一攤,說道:「三台三台。」光求舊豎起一隻手,在自己頭上打了一個爆栗,說道:「誰知道他真是三台。」這時,在旁邊坐的人,聽說楊心田和了大牌,也都圍上來,哄堂大笑。鮑凌雲笑道:「光總長這張牌,不敢恭維,打得實在不高明。」樂惠民道:「便宜了楊總長,要拿錢出來請客。」楊心田也笑道:「請客請客。在座的都請。」樂惠民道:「隨便的請客,那花得了幾個錢,必定要大請一下。」這些看牌的人,也樂得起鬨,都說吃兩桌酒席,那是不行的。楊心田道:「這樣吧,我只收整的,零數完全請客,諸位愛怎樣花就怎樣花。」樂惠民忙接嘴道:「快馬一鞭,君子一言,就是這樣辦。」大家一會賬,超出了鮑凌雲算的數目,一共三萬九千幾。楊心田實收三萬,其餘的就是請客費了。丁鴻儒坐在一邊,看見他們隨便集會,都有這樣偉大的豪舉,著實欣羨。但是這九千多塊錢,拿來請客,怎樣用掉,倒也可為注意。候到他們四圈牌打完,光求舊才正式地提出建議,說是普通用,花不了這些,要想個好法子,叫大家樂一樂,就是輸家也輸一個痛快。楊心田道:「本來呢,這數目太多了,就是上中等人家辦生日,唱堂會,也不過這些錢呢。」光求舊道:「好久沒有看堂會戲,正有些想,我們就演堂會吧。」楊心田道:「真把北京城裡的好角都邀到,恐怕錢還不夠。」光求舊道:「你反正是贏的錢,就不能再出幾個嗎?」說著,回頭一問在座的人道:「諸位以為如何?」大家都說:「光總長言之極是,我們也好沾點兒光。」楊心田近來辦了一筆借款,落了五十多萬的二八回扣,原是高興的時候。現在大家要求,看著大家的面子就一口答應了。
鮑凌雲道:「既然這樣辦,索性辦得好好的。我主張至多只發三百封請帖,人少座位寬大,戲也聽得清。」樂惠民道:「我以為三百份請帖,還是多了,只請一二百位客就得了。」光求舊拱一拱手道:「這事就托你辦,我們還是打牌。」說畢,四人依舊打牌。丁鴻儒在一邊聽見他們這樣取樂,心想自己雖然是個省長,比一比,真有天淵之隔。看了四圈牌,他就先告辭回家。到了家裡,把這話告訴太太。丁太太因為丁鴻儒新放了外省的省長,也是另眼相待,他一回來,親自將鴉片煙傢伙搬出來,放在床上,又給他把煙燈點上。她一邊收拾床鋪,一邊和丁鴻儒談話,說道:「他們賺錢是賺得厲害,可是花錢也花得厲害,我們不犯著學他。」丁鴻儒道:「太太說話,也不知輕重,我們哪裡有那些錢,去學他們呢。」丁太太道:「你這一上任,就可以賺錢了。幹個兩三年下來,還不能鬧個一兩百萬嗎?別的事情,我不知道,若論這事,我是在行的。記得我叔叔在前清只代理了六個月的藩台,就撈了六十多萬銀子到手。現在的省長,據你說和從前的藩台差不多,那不是一樣可以弄錢嗎?」丁鴻儒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從前藩台上面,緊接著一個巡撫。雖然可以干涉藩台,權限劃得是很清的。當藩台的人,第一弄錢的地方,要算放缺。你不記得嗎?當年我為掛一塊牌,還花了七千多銀子呢。到了現在可不同,知事雖然是由省長派,總得要請督軍的同意。」說時,被服已經疊好,丁鴻儒便歪到床上去燒煙。丁太太捧著一管水菸袋,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吸菸。她噴了一口煙,用兩個手指頭,燃著紙媒,想了一想,說道:「我問你做省長到底能弄幾個錢?若是弄不到千兒八百的一月,那還不如在北京好。」丁鴻儒笑道:「何至於此呢?十干九不淨,總可以撈幾文的。」丁太太道:「究竟能撈多少呢?」丁鴻儒道:「上面要是督軍好說話,財政廳長又是我們自己的人,一年也可以撈個二三十萬。若是兩樣都不成,一年只好弄個幾萬罷了。」丁太太聽了一笑,說道:「那倒也罷了,反正比在京里強。你先到任去試試看,你干穩了,我也就跟著去享一點兒福。」丁鴻儒道:「那是自然。有些人上任,把太太扔在家裡,把姨太太帶去,這實在不對。不過也難怪,有些事,也要有家眷才方便。別的事,可以聽聽差辦,譬如縫個紐扣兒這一類的小事,也叫聽差不成。我想光是做事的姨太太隨便帶一個在身邊,能高能低方便許多,說來卻也可通呢。」
丁太太吸了一口煙,笑道:「這是笑話了。姨太太都是大爺、老爺開心的,哪有做事的呢?」丁鴻儒道:「怎麼沒有?俗言說四十無子則娶妾,這樣說,也不見得討姨太太就是為開心。」丁太太道:「依我說沒有兒子,討姨太太,面子上說得過去。其實這還是有錢的人,借著題目尋開心。」丁鴻儒道:「誰不願有後,沒有錢討小,那是不得已。」丁太太道:「有錢的人,何妨也這樣想,認為不得已呢?」丁鴻儒見太太的話,越說越擰,就沒有往下說,稀里呼嚕只是抽鴉片煙。丁太太一隻手捧著水菸袋,一隻手卻輪著指頭兒掐,一五一十地算著。丁鴻儒道:「你算什麼?」丁太太道:「我算算你動身的日子不多,衣服零用東西,都得清理出來。」丁鴻儒道:「說起衣服,這事又叫我糟心,將來到了任上,還得自己疊,自己拿。」丁太太道:「這事盡可以叫聽差做。」丁鴻儒將煙槍一放,坐了起來,低聲說道:「太太你樣樣事情都詳細,怎樣說這般的粗心話。」丁太太道:「怎樣是粗心話呢?」丁鴻儒道:「凡是銀錢重要的東西,少不得都放在自己衣裳箱子裡,若是讓聽差自由地打開箱子拿東西,那豈不是很危險的事?」丁太太道:「是呀,這話我倒沒有想到。」丁鴻儒道:「依我說,是太太和我一路上任的好。不過太太一去,家裡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得跟去,錢是沒有掙,反而先賠掉整千塊錢的川資,太不合算。」丁太太道:「我這時自然不能去,不說盤纏的話,北京的房子,和動用東西,一會子也沒法兒安頓。」丁鴻儒道:「我們現在一些要緊東西,都由你管,原是我一心對外的意思。有些時,你也懶管,叫梅香拿進拿出,總覺不妥。我走了之後,我看還是你事事躬親吧。」丁太太道:「那倒不要緊,梅香這丫頭,是我一手調理出來的,和我自己養的女兒一樣,什麼偷偷摸摸的事,那倒是沒有。」丁鴻儒道:「她能算你的心腹人嗎?」丁太太道:「比你還靠得住呢。」丁鴻儒笑了笑,說道:「那就很好,我替太太想個法子,莫如叫梅香跟了我去,一來可以叫你的心腹人監督我,二來收藏要緊的東西,管管裡面的事,也很放心。」丁太太一時沒有悟到丁鴻儒的意思,還說道:「瞎說,哪有個老爺帶著丫頭出門的?」丁鴻儒道:「那也沒有什麼要緊,就是人家知道,也不會說是丫頭……」說到這裡,眯著眼睛,對丁太太笑了一笑。丁太太這時心裡一動,忽然明白過來,依舊不動聲色,也笑道:「你繞了這一個大彎兒說話,原來是想要我的人啦!怪不得你說有做事的姨太太呢。」
丁鴻儒見太太一點兒怒容沒有,喜出望外。笑道:「她是你的人,她到任上去,就像你到了任上一樣,你自然放心的。我倒並不要討人,因為實在沒有法子。再說,這並不花個什麼,很不費事的。」丁太太聽他這樣說,捧著水菸袋,接連抽了兩袋水煙,默然不語。停了一會兒,然後笑道:「你的意思是這樣,可不知道人家女孩子願意不願意。我總得叫她來,問她一問。」丁鴻儒道:「只要太太做主。她哪裡敢說一個不字,若是先去問她,反而把她看得太重了。」丁太太道:「這是人家終身大事,怎樣不要問她一問。」說著,把菸袋放下,倒了一杯熱茶,坐著慢慢地喝下去,便提著嗓子喊道:「梅香呢?」丁鴻儒笑道:「忙什麼?太太就是要問,背地裡告訴她得了。」丁太太不理,依舊叫著。這時梅香正在燈下打盹兒,面前擺著針線鞋樣,聽見太太猛然叫了幾聲,連忙答道:「來了。」一面揉揉眼睛,牽牽衣服,便走到這房裡來。看見大人、太太,都坐在鴉片床上,都是一臉的笑容,不知道是什麼樂事,不知不覺地,也笑了一笑,站在桌子邊,靜等大人、太太問話。丁太太道:「我叫你來,並不為別的什麼事。因為大人現在要到任上去,我又要在北京,什麼洗啊,漿啊,縫啊,補啊的,都得要人去辦。大人的意思,想把你開了臉,帶了你去,不知你的意思怎樣?」梅香今年只有十八歲,要說嫁給這樣一個老頭子去做姨太太,自然是不願意。不過和大人上任去,並沒有太太來管,這就和真的省長太太差不多了。在任上手緊一點兒,大大地可以摟一筆私款,至於往後去的話,不妨再作打算。自己低了頭,裝作害臊不作聲,卻想了要轉過身。丁太太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你只管說出來。你若是不作聲,我就算你答應了。」梅香見太太這樣說,以為她的計劃已經決定了,便低低地說道:「聽憑太太做主。」丁太太一聽,跳了起來。走上前去,不問三七二十一,左右開弓,就打了梅香兩個嘴巴。
梅香和丁太太好好兒地說話,不料丁太太忽然翻臉,打向前來。自己未曾提防,兩個耳巴子,打得頭昏眼花,站腳不住。丁太太怒火一發,也是不可收拾,捏著拳頭在梅香身上亂捶,口裡罵道:「好哇,你們居然勾通一氣,打算丟了我到外省享福去。」說著,抓了茶几上一隻茶杯,嘩啦一下,往地下一砸,然後指著丁鴻儒道:「你倒會打主意,連一個丫頭,都不讓我指使。你不要夢想,我的丫頭,給聽差的,拉車的,也不能給你。」說著,將手又在桌上一拍。丁鴻儒先見他太太有說有笑,以為這事已成九成。不料他太太先前儘是一派假話。一時又羞又氣,坐在鴉片床上連聲地說道:「你瞧,你瞧,這成什麼樣子。」梅香挨了這場冤枉打,無從說出,也是哭得哽哽咽咽,淚珠牽絲一般地下來,丁鴻儒看見梅香這個樣子,也替她抱委屈。但是看見他太太臉上一臉凶氣,也不敢怎麼樣。說道:「我不和你計較,讓你一個人去鬧。」說畢,把衫袖一摔,離開鴉片床,便往外面自己書房裡來。丁太太罵開了,哪裡肯歇,整整罵了一晚上。丁鴻儒也不敢回裡面去,就在書屋裡睡了。他自己一想,反正是鬧開了,我不如趁此機會硬幹到底,難道還能和我拚命不成。我若決計不轉臉,也許她還要把梅香送給我。主意想定,到了次日清早,漱洗已畢,便吩咐聽差,叫馬車夫套車,點心也沒有吃,就坐車走了。臨行的時候,對聽差道:「有人找我,你就說我出城到西山去了。」其實丁鴻儒上了車,就叫車夫拉到西城他妹丈呂小瑞家裡去。這個時候,丁鴻儒正在運氣上。家裡常是高朋滿座。恰好這天早上,那展轉通訊社的黃素心前來拜訪。一問門房,才知道主人上西山去了。心想,丁鴻儒正忙著要上任,哪有工夫逛西山,莫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吧?便問道:「丁省長哪天起程,知道嗎?」門房道:「沒有聽說。」黃素心想了一想,說道:「哦!還沒有定。請問丁省長昨天到什麼地方去了沒有?」門房隨口說道:「上了一趟總統府。」黃素心道:「上總統府幾時回來的?」門房見他老問,有些煩膩起來,便說道:「晚上兩點鐘回來的。」黃素心看看那門房的樣子也不必再問了,說了一聲「勞駕」,徑自回去。
黃素心到了通訊社裡,正趕上請的那位編輯余守書先生,擺著幾份外省報,在那裡找材料。他見黃素心進來,便問道:「今天有什麼消息沒有?我下午還有一點兒事,要早些走,想在上午就把稿子編好。」黃素心道:「有一段好消息,丁鴻儒已經上了辭呈,今天跑到西山去了。」余守書道:「你怎樣知道?」黃素心道:「我剛才在他那裡來,他親自對我說的,不願幹了。」余守書道:「像他這樣老派的人物,弄到一個省長,很不容易,為什麼辭職?」黃素心道:「據他說,昨晚上進府去,談到夜深才回來,決計不干。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各省都在鼓吹自治,他不願違背潮流,去遭地方上人民的反對。其實據我看來,都不是,不過那邊陳督辦,沒有疏通好罷了。我當時勸了他一番,請他替國家出來辦點兒事。他執意不從,就坐了自己的汽車,上西山去了。」余守書道:「他和我是同鄉,他並沒有汽車,我是知道的。」黃素心道:「他反正坐起汽車走了,是不是自己的,我卻不知道。」余守書道:「難道他家裡有客都不管,徑自一個人便走?」黃素心道:「他家裡並沒有客。」余守書道:「你不是客嗎?他不是先走,你怎樣知道他坐汽車走的呢。」黃素心信口開河,倒不覺露出這麼大一個漏縫。便道:「我和他一路出大門的,所以知道他坐汽車走了。」余守書道:「那麼,我來編一段本社記者和丁省長之談話,倒是一篇切實的消息。」黃素心紅了臉道:「不必!不必!我到他那裡去,是不願公開的,你就編一篇他辭職的消息得了。」余守書聽說,信以為實,根據黃素心的話,編起稿子。他把這消息,分作三大段。第一是丁鴻儒因種種關係,有不能不辭職的苦衷。第二是丁鴻儒入府,丁怎樣辭職,白宮怎樣挽留。第三是丁鴻儒回來,怎樣草辭呈,怎樣上西山,一篇大消息,就成功了。黃素心也曾告訴他,說是聽見人講過,白宮是美國總統住的房子,不能代表總統。可是余守書鬧慣了,哪裡改得掉。且以為這種名稱,帶些洋派,最是時髦,所以他題目上,也安上了「白宮」兩個字。這時候,正在國家承平之際,什麼地方克復,什麼地方失陷,報上全沒有這樣的字眼。頂重要的,也無非什麼機關會議,什麼機關籌款。輪到一省民政長官的去留,那是很重大的消息了。展轉通訊社把這稿子一發,第二日各早報上,都是很大的字,把他記載出來。
這個時候,丁鴻儒正在呂小瑞家裡,還沒有回家,拿起報紙一看,把自己辭職的事,說得這樣有頭有尾,自己也莫名其妙,心想這話從何說起,莫不是有人成心和我開玩笑。他的妹丈呂小瑞說道:「大哥,你回去吧。都是為著你不在家裡,引起這些浮言,你再要不回去,人家還要說你失蹤呢。」正在為難的時候,丁鴻儒家裡打了電話來了,正是他的太太,四處打聽他的消息。呂小瑞不敢隱瞞,就說丁鴻儒在這裡。丁太太聽了這話,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下去。原來昨天丁鴻儒發氣一走,她心裡就有些著慌,以為他們做官的人,一不高興,馬上就上西山。第二步,就是不幹了。好容易弄一個省長到來,若是為這一個丫頭,把老頭子氣得丟了官,豈不大失所算。因此上,這一天,都有些不放心。到了次日早上,報上長篇大論記著丁鴻儒辭了職,丁太太雖不認識字,聽到家裡人一傳說,竟是實實在在的一件事。而且這和她肚子裡一本奶奶經,竟若合符節,於是,越覺得心慌,急於要找著丁鴻儒問一個究竟,便立刻逼聽差雇汽車,要親自上西山去找。大凡大人、太太的事,別人可以瞞,僕役是瞞不了的。丁鴻儒的聽差,早就知道主人沒有上西山,而且知道他的用意,無非是抗太太。依著往日呢,他全靠討太太的喜歡,弄點兒小好處,自然要把實情說出來。現在大人要上任去,總要望大人多喜歡一點兒,將來好在衙門裡找一個肥差。他肚子裡起了一篇腹稿,便對丁太太道:「省長原是上西山去的,聽說北京城裡許多朋友,都勸他不要走,昨晚就在城裡呢。」丁太太道:「在城裡嗎?在哪一家?快打電話去。問一問。」聽差道:「哪一家是不知道,反正不離這常去的地方,一打聽,就打聽出來了。」說著,當了丁太太的面,先向不相干的地方,找了幾家,然後才打電話到呂家去。丁太太一聽說丁鴻儒在妹丈家裡,馬上坐了車子,就到呂家來。丁鴻儒原坐在呂小瑞外書房裡,丁太太進來,就要走窗戶外面過。丁鴻儒看見,卻置之不理。呂太太把丁太太迎到屋裡去,開口便說道:「我就勸了大哥一晚上,要他回去,何必為小事鬧這麼大脾氣呢。」丁太太道:「多謝妹妹,把他留下了。你想,為著一個丫頭,把官丟了,那不是笑話嗎?再說我的意思,以為要討人也得挑一個好的,怎樣把丫頭抬了起來呢。」丁鴻儒在書房裡聽得清清楚楚,太太的口氣是分明有些軟化了。心想,這條計,竟有些靈了。
呂小瑞在一邊就和丁鴻儒做了一個鬼臉,輕輕地說道:「大哥,你這事大有希望,不要跌價。」丁鴻儒對他笑了一笑,卻沒有作聲,只靜靜地聽裡面姑嫂兩個,說些什麼。呂太太向來知道她嫂嫂是個狠手,自然幫著哥哥說話。而且她很認識幾個字,也明理些。她聽著丁太太的口氣,知道她已發生誤會,把報上丁鴻儒辭職的消息,和他的家事,混在了一處。她越見丁太太有些怕,她也樂得緊一緊,便道:「大哥做事,實在也太使小性兒,這哪值得憑空辭職。他還說了一句笑話呢,說是嫂子太不給他面子,他要做和尚去,這還像大人說的話嗎?」丁太太道:「妹妹,他也覺得他不對不是?不過他是要出門的人,我犯不著和他生氣。請你去勸勸他,不要鬧什麼辭職,至於回去不回去,我倒不管。」呂太太笑道:「他為什麼鬧的這個樣子,你還不知道,你又何必為一個女孩子,老夫老妻的,決裂得不能收拾。」呂太太帶嚇帶勸,說了半天。丁太太道:「若是要依了他,他就更得勁兒了。」呂太太聽丁太太說話的口音,有些願意了,便道:「我去勸勸大哥。」說著便到外面書房裡,對丁鴻儒說了。笑道:「你先別鬆口,這事有個幾成了,我要喝你一杯喜酒哩。」在外面坐了一會兒,夫妻兩人,一路進來,說道:「辭職這事,他已經可以挽回,只是那一股橫勁兒,還不能就好,還沒有答應回去呢。」丁太太道:「不回去就不回去,我不管。不過他就是辦這樁事,自己也要回去才成呀。」呂小瑞道:「這個樣子,嫂子已經是完全答應了。」丁太太道:「他上任去,房裡短個人使,也是實情。他若是老老實實和我說起來,人是我的人,討是他討,我還有什麼不肯?我就嫌他早有這一番意思,和女孩子都說好了,還不告訴我一聲。這不是事還沒成,就把我丟開了嗎?你想,將來對我怎樣,這樁事,誰也忍不住氣呢。反正他和我拼上了,不答應也不成。可是他在外面住著,總不成個事體,必定要他回去了,慢慢地商量。」呂小瑞夫婦做好做歹,把丁鴻儒夫婦勸得會了面,請他們吃了午飯,然後一汽車坐了回去。丁鴻儒到了家裡,本來算是高唱凱歌,可是他總怕丁太太事過境遷,又反悔起來,總還是落落不合的樣子。丁太太先是不得他回來,又怕他辭官,所以什麼苛刻的條件,都服從了。
這時丁鴻儒已經不鬧脾氣,丁太太果然有些反悔。心想真箇把梅香讓他帶上任去,他喜新厭故,哪裡還記得我。到那個時候,梅香又未必聽我的管。因此,她一過三天,也沒有一點兒表示,丁鴻儒一看,心想不好,她竟和我賴起來了,我還是用這種手腕對付她。這天晚上,正是樂家花園演堂會的日子。早兩天,就送了光求舊、楊心田、鮑凌雲、樂惠民四人會銜的帖子來,請他看戲。丁鴻儒借著這個機會,正好再躲一躲。到了晚上,就坐車到樂家花園來。只進胡同口,兩面的汽車,頭尾相接地停著,就只剩幾尺路,車子只可以慢慢走過去。一下馬車,就見門口臨時添的警衛,站了一排軍警,和平常地方大不相同。進得大門,就有特派的聽差,引到戲場上來。原來這花園裡,戲台戲場,都是現成的。不過這次演戲,資本充足,戲場上統通布置了一番。所有那些粗木桌椅,一律取消,全場改作每一位兩隻躺椅,共一個精式的茶几。端端整整,只設了二三百個座位。每個茶几上陳設著上等的雪茄和紙菸,細瓷壺泡了香茶。這還不算,另外有幾個西崽式的聽差,站在一邊,預備了啤酒、牛奶、咖啡、水果、汽水、點心等類,要什麼,只要和聽差說一聲,馬上就送了來。丁鴻儒走進戲場,因為他是頭等客,就有人引他到空椅子上坐下。丁鴻儒一看,北京城裡的大佬,除了大總統而外,幾乎是全來了。在這一望的當兒,點頭彎腰和作揖,真有些來不及,只得含糊一點兒,先行坐下。這個時候,一出武戲剛要完,在丁鴻儒右邊的白世芳總裁,笑著對丁鴻儒道:「鴻儒,下面是一齣好戲。」丁鴻儒沒有明白他的用意,說道:「堂會戲,哪裡還有壞的?」白世芳道:「堂會戲固然好,這一齣戲卻好之又好。」說著把面前洋宣紙五彩精印的戲單子,送到丁鴻儒面前,把身子一歪,左腿架在右腿上,兩個指頭夾著雪茄,指著戲單子。丁鴻儒隨著他的手指頭看去,原來是一個小旦主演的長生殿,白世芳把夾著雪茄的指頭,在戲單子上圈了幾個圈,說道:「這一齣戲是我點的,那種唱做,真好,鴻儒,你看了,包你詩興大發,非作一首詩不可。」一句未完,白世芳連忙將雪茄放下,拍了幾個不甚響的巴掌。丁鴻儒抬頭看時,正是主演的小旦蔣天蟾登台了。
凡是白世芳的朋友,這時也都助興鼓掌。白世芳卻偏著頭,伸著三個指頭,一拍一點,在大腿上拍板。蔣天蟾在台上耍一個花腔,白世芳就把頭搖成風車一般,嘴裡帶著微笑說道:「真好。」回頭看見丁鴻儒,笑著問道:「你看如何?」丁鴻儒還有什麼說得,當然也說「好」。白世芳道:「下面是夏餐霞的《遊園驚夢》。」說到這裡回頭一看后座上的常春波,離得還遠,低低地說道:「那就未免婢學夫人,差得太遠。」丁鴻儒道:「春波那樣一個老實人,對於餐霞卻是花錢不少。他替國家辦事之餘,還有這樣工夫,栽培脂粉,肆意笙歌。」白世芳對於常春波是表同情的人,丁鴻儒這樣一說,他卻有些不以為然;說道:「食色性也,古來聖賢,也是逃不出這一關的。」丁鴻儒道:「那是自然,不過春波是做得過於一點兒。聽說他有一回辦公事,要蓋那一方小官印,忽然遍找不著,幾乎誤了大事。後來想起來了,放在隨身的皮包里,隨身的皮包,就扔在夏餐霞家裡,只得親自坐著汽車到夏家去,才把公事交代。」白世芳道:「那也許是傳聞過甚之詞。」他隨口答應了一句,兩隻眼睛,依舊望著台上。那後面的常春波見丁、白兩人望著他說話,以為是什麼政治問題談到他,便踱向前來。恰好丁鴻儒身邊,還有一席空地,聽差早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這裡。丁鴻儒怕他誤會,索性恭維他兩句,便說道:「常總長,下面是餐霞的戲是不是?」常春波聽「餐霞」兩個字,馬上就笑起來,說道:「是的。丁省長也愛聽她的戲。」丁鴻儒道:「我最愛聽她的戲。」常春波笑道:「你這話我有些不相信。正音園我是包定了一個廂的,差不多每天都去,怎樣不很看見丁省長?」丁鴻儒道:「從前我是常聽她的戲,這幾個月來,因為事情忙,不很去。」常春波道:「她總算是個後起之秀。天蟾呢,雖然早已成名,究竟有些虛聲奪人。」常春波這一句話,倒並不是要壓下蔣天蟾,抬起夏餐霞來,不料這句話,偏偏給白世芳聽見了,他有些不服氣,便迴轉頭來對常春波道:「天蟾的戲,我看極其認真,人家一見,沒有不說好的,『虛聲』二字,這未免冤枉。」
常春波明知他和蔣天蟾的關係,在他當面,批評蔣天蟾,自然不合適。不過話已經說出去了,一時改不過來。便道:「我說的虛聲並不是沒有本事。因為大家都說她好,甚至於沒有看見過她演戲的人,隨聲附和,也說怎樣好怎樣好,這不是虛聲奪人嗎?」白世芳無論他如何解說,他總不認這「虛聲」兩個字,說道:「要說他是虛聲,其餘的人,還有唱戲的位分嗎?」這一句話,原是無心說的,常春波以為他是暗說夏餐霞,便道:「這話未免過於武斷,除了天蟾,難道就沒有人會演戲。就如餐霞,便不在天蟾之下。據我看,有幾齣戲,她竟比天蟾唱得還好。」白世芳不由臉上紅了起來,口裡咬著雪茄,冷笑了一聲,說道:「這怕阿私所好吧?蔣天蟾居旦角第一位,不但中國人這樣說,就是外國人也承認的。而今說餐霞比天蟾還好,豈不是笑話?」常春波見白世芳當面搶白,臉也紅了起來,勉強笑道:「這也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罷了。就我的目光看來,天蟾簡直不如餐霞。」白世芳聽了,不由冷笑一聲。常春波沒有什麼可說,也冷笑了一聲。丁鴻儒先是以為他倆說著好玩,不去管他,樂得作壁上觀,看他倆捧角程度的大小。這時兩個人說得大僵特僵,不能不問,可又不知道怎樣解說好,這時兩人各冷笑了一聲,靜默了一會兒,丁鴻儒趁著這個機會先哈哈冷笑了一下,然後說道:「二君之言皆是也。要知道天蟾得有這麼大的名聲,決非無因。餐霞的確也是後起之秀,不過她又自成一派,和天蟾是無從比較的。」丁鴻儒這一派騎牆話,以為總可以叫兩方面都能夠滿意,說畢,又哈哈一笑。常春波和白世芳都是頭等闊人,而且銀錢上還不免有來往,也就照此一笑而罷。這一出下面,就是夏餐霞接戲,常春波正望她出台,給他爭一口氣。不料他所帶的一個親信小聽差,走到面前,輕輕地說道:「總長,有電話來找。」常春波皺皺眉道:「哪來的電話?」聽差道:「總統府。」常春波聽說是總統府的電話,只得離座去接電話。轉過迴廊,聽差又在後面低低地說道:「不是電話。」常春波大怒,罵道:「渾蛋,不是電話,你撒謊做什麼,你不知我坐著聽戲嗎?」
聽差道:「聽說太太要來,特意給總長送個信。因為那兒人多,所以請總長到這裡來,才說出來。」常春波聽了,當時抽了一口涼氣,滿臉的怒色,立刻瓦解冰消,聲音也就低了下來。說道:「你怎樣知道?」聽差道:「是家裡的小王,打了電話來的。說是太太知道總長在這裡,要來看一看夏老闆的戲。據說,太太好像有些生氣。」常春波道:「為什麼她好好地要來聽戲?」聽差道:「是夏老闆打了電話到宅里去,說是她……」說至這裡,又改口道:「夏老闆的汽車壞了,借咱們的汽車用一用。家裡那輛汽車,當時就開起走了。」常春波跌腳道:「糟了。太太上午就說了,晚上要出去吃酒,我所以坐了部里的汽車出來,把自己的車子,留在家裡,這時她沒有汽車坐出去,怎樣不生氣?但是夏老闆在這裡唱戲,我在這裡聽戲,她都不會知道。是誰說出來的?」聽差站立一邊,不敢作聲。常春波道:「你趕快叫外面開車,我就回去。」聽差答應一個「是」,馬上就出去了。常春波只得和眾人撒了一個謊,說是老頭子來了電話,馬上要進府去。辭別眾人,坐了汽車就回家。那台上的夏餐霞,在門帘子裡面早已看個清楚,常春波是早來了的。在後台偶然和伶人閒談。一個演小丑的劉快三問道:「你啦,剛才我進門,沒有瞧見你那輛汽車,我說你要誤戲呢。」夏餐霞道:「可不是。我那輛汽車修理去了,今天是借著春波的車子,坐了來的呢。」劉快三道:「春波!誰?」旁邊就有人道:「這還不知道,就是常總長。」劉快三道:「哦!是常總長,他和您感情不錯,哪兒堂會有你,我瞧就有他在座。」夏餐霞聽了,非常得意,說道:「你瞧,回頭我的戲一完,他就准走。」劉快三道:「是啊,總得那麼著,要不然,就瞧不出為誰來了。」夏餐霞一吹,劉快三一托,旁邊圍著聽的人,都是眉飛色舞,羨慕不止。夏餐霞看見這番情形,由心眼裡要笑出來,說道:「回頭你們瞧,我可以叫他自己用汽車送我回去。」眾人都附和道:「自然!那還有什麼不成。」夏餐霞說完了,很快活地換了戲裝上場,用眼睛向台四周一看,卻不見常春波。他起初以為常春波偶然離座,不料一齣戲演完,也不見常春波的影子。自己剛才大吹大擂一會兒,馬上鬧成一個反面,青年人都愛面子,好不難受。
那劉快三的嘴又快,馬上就問道:「怎麼啦?剛才常總長還在這兒坐著,怎樣您上場的當兒,他倒不見了。」夏餐霞聽了這話,真有些不好意思,幸而臉上擦了胭脂,儘管害臊,臉上通紅,卻看不出來。說道:「知道為什麼呢,也許是總統打電話請他去了,要不然,他總不會走的。」正在這個當兒,他跟包的得了一個消息,和常總長借的那輛汽車,人家自行開走了。他便走到夏餐霞面前,輕輕地對她說了。夏餐霞見常春波沒有看她的戲就走,心裡正是不解,這時又聽說借來的汽車,無緣無故開走了,這樣看來,分明是決裂了。別的罷了,他答應給自己蓋房子,地皮也買好了,圖也畫好了,這樣一來,又都成了畫餅,這不能不著急。今日堂會,哪兒的名角也到了,這樣被他當場掃面子,以後怎樣見同業,一急一羞,幾乎要流下淚來。便私私地對跟包的道:「你不要作聲,我們雇兩輛洋車回去吧。」自己一面卸裝,一面用手絹擦眼睛,偷眼看後台這些人,喁喁私議,似乎都是在譏笑自己。人家多望她一眼,她都以為這裡面含有蔑視的意味,越是猜疑,越是起坐不安。正要偷偷兒地就走,外面跑進來一個聽差,連問道:「夏老闆在哪裡?」夏餐霞又嚇了一跳,心想還有什麼事不成,一會兒答應不出來,那聽差四周一望,早已看見,便對夏餐霞道:「常總長打了電話來,請你說話。」夏餐霞聽說還有電話來,又不像決裂的樣子,趕快跟著聽差去接電話。常春波在電話里把離開戲場的話,很婉轉地告訴了她。又說你不要走,我馬上就來,來了的時候,我要煩你唱一齣戲,給你撐面子。夏餐霞把身子搖晃著,裝出半哭半笑的樣子,對電話里說道:「你可不能再冤我。」說畢,噘著嘴,好像就在常春波當面說話一樣。常春波在電話里笑著說道:「傻孩子,我好好地冤你幹什麼?我又冤過你多少回?」夏餐霞聽說,馬上又歡喜起來問道:「你煩我什麼戲,我好預備。」常春波道:「我的目的,是為你裝面子,原不在聽戲,你愛唱什麼,就唱什麼。」夏餐霞道:「那麼你預備一千塊錢,我湊合著幾個人,來一出《法門寺》吧。」
常春波在電話里笑著說道:「哪裡要那些個錢?」夏餐霞道:「你不是要給我裝一裝面子嗎?若是要給我裝面子,就不能夠少給錢。」常春波笑道:「我今天下午打小牌,贏了八百塊錢,管他,我就算給你贏了吧。」夏餐霞道:「還不夠呢。」常春波笑道:「得了,別麻煩了,你去預備吧,要多少給你多少,還不成嗎?」夏餐霞說了一聲「回見」,歡天喜地,走到後台,對眾人說了,臉上十分有得色。那些當配角的,什麼硬里子、零碎、跑龍套,聽了這個消息,都有十二分歡喜。本來他們一天累到晚,掙個一塊八毛的,遇到了堂會,可以多掙好幾倍的錢,已是幸運。而今加上煩演,外花之外,再掙外花,誰不高興。不過這是和夏餐霞相好的一班戲子,才有希望。那些名旦角蔣天蟾、王伊秋,余紅葉的老配角,都饞得烏眼雞似的,望著他們高興。蔣天蟾卸裝已久,早到這花園裡一個大客廳里,和著白世芳兩三個朋友閒談。不到一刻兒工夫,就有人把這話傳到客廳里來,說是常春波出一千塊錢。煩夏餐霞演一出《法門寺》。旁人聽了,也不過認為總長擺闊而已。白世芳聽了,心想,剛才我和常春波頂了幾句,他這不是分明和我爭氣嗎?千把塊錢,那又算什麼。想到這裡,鼻子裡一哼,不覺一陣冷笑。回頭就對蔣天蟾道:「你累不累?」蔣天蟾道:「累又怎樣?不累又怎樣?」白世芳道:「你要是累了,那就算了。若是不累,你也再演一出,我給你一千二百塊錢去開銷。」蔣天蟾一看這種情形,分明他是和常春波鬥氣。笑道:「演一出就演一出,讓他們好去多得幾個錢,也可以的。不過你又何必要多花二百,難道成心鬥氣。為好玩的事,和朋友去傷和氣,那也不值。」這幾句不相干的話,居然說得白世芳五體投地,一點兒氣都沒有了。他想了一想,笑道:「索性大家熱鬧,我去找老張、老李,各煩余紅葉、王伊秋一出,這樣一來,也就不像鬥氣了。」蔣天蟾道:「現在已經快一點鐘了,再煩三四出戲,到明天上午,也不得完,誰還坐得住,不如大家合演一出得了。」白世芳聽了,無不贊成,馬上找了樂惠民四位主人翁告訴了此事,他們樂得起鬨,湊湊熱鬧。一會兒常春波把太太問題,安頓好了,二次又來了。聽說大家湊熱鬧,他沒有別的法子出風頭,就叫聽差去打電話,請了十幾位客來。說明是煩夏餐霞演戲,請他們來捧場。
電話打了出去,已經有兩點鐘了,這些闊人,正是彼此拜訪聚會之際。接了常春波的電話,各坐著汽車前來。這個消息,不多時在電話里傳遍了九城,一些闊人,逛足了胡同,抽足了鴉片煙,就是沒有由常春波邀請的,陸陸續續地也來看戲。樂家花園這一帶,喇叭的嗚鳴聲,車輪的軋軋聲,通宵不歇。而且夜靜更深,萬籟俱寂,這鑼鼓聲音,就格外地響。吵得附近千百人家,都不能安睡。到了次日早上,紅日東升,這裡的戲,方才演完。這些聽戲的人,從從容容,各自回家。這內中的丁鴻儒,因為是和他太太鬧彆扭,不願意回去,依舊到他妹婿呂小瑞家裡來。呂小瑞這時還沒有起來,聽說大舅來了,披了衣服,臉還沒洗,就到外書房來見他。放下衫袖,擦著眼睛道:「今天為什麼起得這麼早?」丁鴻儒道:「昨天晚上,聽了一晚的戲,還沒有回去。」呂小瑞道:「為什麼不回去?大概我那位舅嫂,許你的事,又變了卦。」丁鴻儒笑道:「這一次,我要好好地降服她。現在別的話不說,這一晚戲,看得我實在累了。我已經撐持不住,有話回頭再說吧。」這外書房本來有一張床鋪,丁鴻儒脫了長衣,連襪子也來不及脫,倒上床去就睡了。他這一覺,一直睡到晚上八點鐘才醒,呂小瑞夫婦,簡直怕他睡得死過去了,三番五次,到床邊下來看,見他呼吸不斷,方才放心。等丁鴻儒醒了,昏迷了半天,才清醒了。呂小瑞夫婦都在外書房,呂小瑞看見,對呂太太道:「你瞧,大哥臉上,怎麼紅紅的?」呂太太把懸著的電燈,往下一拉,俯著身子一看,果然發紅。便問道:「大哥,你有些發燒吧?」呂小瑞聽說,伸手一摸,果然有些炙手。說道:「可不是有些發熱。」丁鴻儒道:「怪不得我這腰酸頭重,原來在發燒。唉!我們真沒有在北京混事的希望,熬了一夜,就累得這個樣子。他們三百六十天,總有二百天是天亮睡覺,怎麼毫不要緊?」呂太太道:「看這通宵的戲,本來也是一樁累人的事,記得去年什麼義務戲,他一定要我去,只坐到三點多鐘,腰酸腦悶,十分不舒服,等出了戲院子門,大街上的冷風一吹,人才清醒過來,第二天不是也睡了大半天嗎?」呂小瑞笑道:「這就叫樂不可極。」
呂小瑞看見大舅果然病了,心想躺在我家裡,總有些不方便。我那位舅嫂,又是不大講理的人,倘若她說大舅的病,是從我這裡得的,我真和她講不清,便偷著打了電話,告訴丁太太,請她快來。丁太太見丁鴻儒一天一晚,沒有回家,也有些後悔,心想就把這事答應了老頭子吧。守了這些年,好容易望到當了省長,若是為了一個丫頭,把他氣走了,我豈不是人財兩空。她接了呂小瑞的電話,便親自來接丁鴻儒回去。到了家裡,丁鴻儒一聲不言語,便在煙榻上躺著。丁太太道:「你這麼大年紀了,兒女成行的,難道還為著這一個毛丫頭,弄得這個樣子。」丁鴻儒不作聲。丁太太道:「你到底哪裡不好過,馬上就要動身了,也得請一個大夫瞧瞧。小病不治,仔細就是大病。」丁鴻儒依舊不作聲。丁太太道:「你也不必這個樣子和我生氣,只要你身體好些,馬上把梅香開了臉,讓你收房,這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丁鴻儒往上一爬,坐了起來,說道:「我生了什麼病,有什麼好些不好些?」丁太太笑道:「你瞧,一聽到說討姨太太,病就自己好了。你說沒病,為什麼躺著?」丁鴻儒道:「我昨天晚上熬了一夜,怎樣不要睡?」丁太太道:「你怎樣熬一夜沒睡?」丁鴻儒道:「看了一晚上戲,今天早上,才到呂家去,你說怎樣不要睡?」丁太太道:「好呀!我只說你是氣病了呢,原來是看戲熬了夜啦。」丁鴻儒不想自己說話,露了馬腳,說道:「我不和你說話,我還要睡呢。」說畢,又倒在床上睡了。丁太太再和他說話時,他又是老不答應。丁太太罵也罷,笑也罷,好言好信地說也罷,他總是不理。真要吵得厲害了,丁鴻儒就吩咐套車,意思是要走。丁太太和他相持了兩日,究竟爭不過,只得把梅香讓丁鴻儒納為副室。這個消息一傳出去,是想在丁鴻儒面前弄事做的人,都紛紛地來送禮。這內中有個章士龍,乃是一個法政速成科畢業生,在京外當些承審員科員的小差事,也曾代理過兩天縣知事。他在北京,夫妻二人過日子,另外用了一個老媽子。這老媽子姓趙,從前曾在丁鴻儒家裡做個傭工。沒有事的時候,和章太太閒談,常說丁家的事。他說丁家有個丫頭叫梅香,是你們南邊人,也姓章,在宅里很掌權,太太的事,就要做一半主呢。據那丫頭說,七歲上,給騙子騙著賣出來的。自己只記得姓章,沒有娘老子,只哥嫂兩個。哥哥也是穿長衣裳的人,人家都叫他章先生呢。
章士龍聽了,也不過當為一種閒談,沒有去留意。自丁鴻儒得了省長命令以後,他心裡忽然一想,我何不走這個丫頭的路子,運動丁太太。只要丁太太肯給我說話,或考厘金局,或者縣知事,總可以弄到一個的。想到這裡,便問他家裡的趙媽,這丁太太喜歡些什麼。趙媽道:「丁太太就愛打個小牌兒。皮絲煙也是喜歡的,每天總要抽上個十回。」章士龍一想,喜歡這兩樣東西,卻是沒法投其所好。便問道:「丁太太愛錢不愛?」趙媽道:「你啦,哪有個人不愛錢的啦。」章士龍道:「錢自然是人人愛的,不過我又是一樣問法。不知道她看得錢重不重?」趙媽道:「看得錢重著呢。聽說她在北京,還能收個百來塊房錢,只要人家差幾天不給,她都算算,抱怨著利錢上吃了虧呢。」章士龍一想這就好辦了,便和他妻子商量,把銀行里存的一千塊錢,拿出五百來。讓趙媽去找梅香,再由梅香對丁太太說,把這五百塊錢,送給丁太太,讓丁太太請丁省長找一個事。他妻子章太太說,先別忙著說,讓趙媽先去問問梅香。只要梅香答應說,我們就許她二十塊錢做衣服,好讓她出些力。章士龍道:「這話很對,你去對趙媽說,不管事成不成,先給她五毛錢坐車子。成功之後,大大地賞她一筆錢。」章太太因丈夫住閒住得久了,總望丈夫早些得事,免得把幾個錢的存款吃完,便和趙媽去商量。這趙媽正是為偷了丁太太一塊錢,讓她辭了出來的,不好意思去。章太太怕她嫌錢少,又添了兩毛,一直添到一塊錢,趙媽再捨不得辭了。便說道:「錢是不要緊,就怕說不上來。你一定要我去,為著老爺的事,我就把老臉去闖一闖吧。」章太太聽她說願去,馬上給她一塊雪光的現洋,又另外給了她幾個零銅子兒,讓她僱車。趙媽看見整錢之外又有零錢,就歡天喜地地去了。章士龍夫婦,便在家裡等候喜音。趙媽去了半天方才回來。她一進門,章士龍便問怎麼樣了。趙媽道:「這會兒,人家不是丫頭了,升了姨太太了。今天正忙著做新娘子,哪有工夫說這個話呢?」
章士龍道:「怎樣做了姨太太,是她的家裡大人收了房嗎?」趙媽道:「是的,我給她請了一個安,和她道喜。她很歡喜,叫我過兩天再去,要給我的賞錢。」章士龍呆了一會兒,問道:「我問你,這位姨太太,是圓圓的臉兒,生得很白淨嗎?」趙媽道:「白淨倒是白淨,不過是長長的臉兒。」章士龍道:「那是自然,也有些改變的。人家不是說,女大十八變嗎?」又問道:「她說話,一定帶些南方的口音。」趙媽說「是的」。章士龍迴轉臉,對他妻子道:「她不是有一種記號,我們還記得嗎?」趙媽道:「倒沒有什麼明記號,我從前給她梳辮子,我知道她後腦下,左耳朵邊,有銅子兒大的一塊疤子,可是頭髮蓋住了。」章士龍聽說,便道:「是了,這是不錯的了。」臉色慢慢地變紅,眼睛夾了幾夾。然後又放下衫袖,使勁兒去擦眼睛,淌下幾點眼涕來。章太太和趙媽看見,都不知道為了什麼事。章士龍哭喪著臉,對趙媽道:「你哪裡知道?據你所說的,聲音相貌都像是我的妹子。因為十年前,我走失一個小妹子,到如今沒有地方找去。說起來,總是傷心。現在據你說來,一定就是她。」章太太聽他所說,想了一想,便道:「現在訪到了,就很好了,我們何不上前認親去。」章士龍道:「這時候,又認不得親了,我就為這個心裡不好受。」章太太道:「這是什麼緣故?」章士龍道:「你想啊,從前她是當使女,憑著我們這樣的身份去認親,自然沒有假的。現在人家做了姨太太,那就身份高得多,這個時候,去認親,人家一定疑心,說是趨炎附勢,假充哥哥去認的。反要弄得將來永不見面,那越發不好了。」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為難了一會。那趙媽看了好一會兒,禁不住說道:「章大爺,這事若是真的,這個時候不認,兩三天之內,她就要跟著大人出門去,又見不著了。反正我後天要到宅里道喜的,我給你和姨太太說著試試看。只要說得對了,沒有不認的。」章士龍道:「那就很好。你既然在她家裡做過事,你知道她家裡用人最老的是誰。」趙媽道:「怎樣不知道:最老的就是那個酒鬼老劉。這個老頭兒,討厭極了,在宅里一點兒事也沒有,專門找碴兒。人家只要給他酒喝,什麼事都是好的。」章士龍道:「會得著他嗎?」趙媽道:「你可別向宅里去找他。他每天下午,總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喝酒,你一去准見著了。」
章士龍聽在心裡,到了下午四點鐘,身上帶了些零錢,便一直到那家酒店裡來。一進門,就看見第一口大酒缸邊,坐著一位花白鬍子的老頭子。酒缸蓋上,擺著兩包花生仁,一碗白酒。那老頭子,穿一件藍不藍綠不綠的衣服,上面有許多油漬,架起一隻腳在小板凳上,兩隻手抱著膝,老望著街上。
章士龍一猜,這一定是了,便也在這酒缸邊坐下,先就和那老頭子笑著點了一個頭。夥計舀了一小碗酒來,又擺上了幾個小碟兒,盛著醬豆腐乾,油炸麻花之類。章士龍便挑了一塊醬豆腐乾,送到那老頭兒面前,說道:「嘗一塊。」那老頭兒這才開口,說了一句「不客氣」。可是也沒把豆腐乾退回來。章士龍接上就請教貴姓,那老頭說道:「姓劉。」章士龍一想,果然是老劉,這就好辦了。一面喝酒,一面搭訕著和他說話。看看老劉碗裡的酒完了,便對夥計道:「來,給這位劉頭兒來四兩白干,算我的。」老劉笑著站起來道:「沒有這個道理,喝您的酒。」對夥計道:「四兩喝不了,來三兩吧。」夥計道:「得了,多一兩,你還不勉強喝下去。」老劉道:「得!看在新朋友面上,喝他個四兩,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啦。反正下午了,喝醉了,回家睡覺去。」章士龍道:「這話就對,這個年頭兒,只有喝酒好。」說時,看見門口,有賣油炸麵筋燻肉的,就買了一大包熏豬頭肉,給老劉下酒。老劉笑道:「你這位先生貴姓,在哪兒辦事,真是好朋友,我簡直兒少見。」章士龍道:「我姓章,在部里有點兒小事,就算沒閒著吧。我是打算搬家,今天在這兒看房子,順便在這兒喝一碗。我們那胡同口上,有個小教門館子,我天天就在那裡喝酒。老劉頭兒沒事,到我那裡喝一杯去。」老劉笑道:「沒這道理,今天擾你的,明天又擾你的。」章士龍道:「好!就是明天上午,我准在那裡候,不來的不算朋友。」老劉笑道:「您真痛快,明天什麼時候?」章士龍道:「十二點吧,有工夫沒有?」老劉道:「管他有工夫沒工夫呢,你這樣的待朋友,我總得到。」越說越有趣,老劉真也有幾分醉意。章士龍掏出錢來,把老劉自己喝的酒,也會了賬,喜歡得老劉不住地要笑。章士龍又怕他忘了明日的約會,仔細告訴了地點,訂明了時刻,然後才分手而去。
到了次日,章士龍在那小酒館子等候,這老劉果然按時來會。章士龍從幼兒就跟著父親學應酬,他芝麻點大的小官,就是應酬上來的。有他那樣本事,對付老劉,自然綽有餘裕。章士龍把酒菜勸老劉夠了八成,便笑道:「像你這樣能辦事的人,在丁公館裡,一定辦上等差事。」老劉道:「承你看得起我,我不敢說假話,在這宅里,也就是吃一碗閒飯罷了。」章士龍道:「那是什麼緣故?」老劉道:「我是大人的老人,只知道按著規矩辦事。誰像這些忘八羔子,專在巴結上用功夫。」說起來就亂罵了一頓。章士龍道:「你們大人新做了外任,你應該跟了去啊。」老劉道:「咱們哥倆,不是外人,不妨實話實說。我們的大人,是越老越回去。老人不用,專喜歡小白臉。」章士龍道:「這話果然,聽說你們大人這回上任,太太並不帶去,另外把一個丫頭收了房,帶上任去享福。對嗎?」老劉道:「怎麼不對,這事我就有些不服氣。」章士龍道:「這位姨太太,一定長得標緻。」老劉道:「白淨一點兒罷了。」章士龍道:「一定不是好地方賣來的。」老劉道:「說起這事,別人不知道,我可一脈全知。那倒是良家子女,是在人販子手上,用二十塊錢買來的。她來的時候,只有六七歲,小著哩。」章士龍道:「是哪裡人?」老劉道:「這可不知道,我們是在武昌買的,就算她是武昌人吧。」章士龍道:「這人雖然做了姨太太,也就可憐,連姓什麼都不知道。」老劉道:「你別瞧她自小來,倒是一個靈蟲,她還記得一些兒家事,說是和你同姓,有哥有嫂,也是好人家,住在武昌城外一個冷淡街上,其餘她就不知道了。」老劉給梅香背了這一套歷史,正中了章士龍的下懷。此外再要問老劉時,他也不知道,只說些別的閒話。老劉的酒,既有了八成,他喝甜了嘴,正想喝個爛醉。不料章士龍把事情已經完全探索到手,哪還肯再花冤錢,便叫夥計算賬。老劉礙著面子,又不能說沒有喝夠,只好端起酒壺來,對著杯子裡,瀝了幾滴水,意思是向章士龍表示,還要喝幾杯。章士龍已站起身來,在袋裡掏錢,只當沒有看見。老劉要舍不能舍,好不掃興。章士龍會了賬,說道:「我還有點兒事,再會。」搶先便走,老劉只得怏怏地走出來。
章士龍回到家裡,把老劉告訴他的話,裝上頭尾,轉告訴了趙媽。說道:「這些話,決不是憑空可以造出來的。你明日到丁家去。見了姨太太,你私自地告訴她,她就相信了。只要這門親認上了,我馬上就可以做官。可以重重地謝你。」媽媽聽了他的話,心想,說成了,可弄一筆錢,不成,也不蝕本,有什麼做不得,就滿口答應去辦。到了次日趙媽換了一件乾淨衣服,頭上也插了一朵花,便到丁鴻儒家裡來道喜。先在丁太太面前周旋了一會兒,然後到梅香屋子去,趴在地上,就磕了一個頭。連姨太太的姨字,也沒有提,太太長太太短地叫了一陣。大凡做姨太太的人,很不願意這個「姨」字,可是為正太太所拘束,又不能不承認。設若有人背後叫她一聲「太太」,這算分外看得起她,沒有不喜歡的。梅香聽見趙媽這樣恭維她,把從前丫頭老媽子平等的階級,完全打破,就是一喜,在身上便掏了一塊錢給她,做賞錢。趙媽蹲著身子請了一個安,笑得眯著眼睛。說道:「可不是可討您一點兒喜錢嗎,我今天特意來給你送喜信,你今天是喜上加喜呢。」梅香道:「我還有什麼喜信?」趙媽道:「我給你尋得了娘家了,這不是一喜嗎?」梅香道:「我哪裡有娘家?」趙媽道:「自然有啊。我慢慢告訴你,你就相信了。前天來,我得著你的喜信,回去我就和我那太太談起來了,太太聽了,就哭了起來。她說,你就是她走掉的妹子。因為把你騙出來的這個人販子,在湖北破了案,誰家的孩子,賣到誰家去,他都說了。我們那老爺就把十年前的這樁事,問他,他還記得,說是把你賣在丁家。丁家原來住在湖北,現在住在哪裡就不知道了。我們老爺照他所說的話,到處打聽,一直找到京里來。我一提起,他就問我,頭髮里有一個小疤子沒有。我給您梳過辮子,這事我是知道的,我說有。他說,那就更對了。」趙媽說到這裡,把章士龍告訴他的話,從頭說了一遍。梅香所知道的事,說得完全符合。少年女子有什麼主張,就信以為真,是她的哥哥,連忙說道:「他在北京幹什麼事?」趙媽又吹上一遍,說人家也是一位老爺。梅香聽說哥哥也是一個老爺,臉上就有兩分得色,便對趙媽道:「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也是體面人家。咳!現在認是認到了,可是還不能見面。」趙媽福至心靈,說了一句道:「你和大人到任上去了,就是你當家,您要怎樣辦,不就是怎樣辦嗎?」梅香道:「馬上要見一回面才好,你想,我這個孤魂野鬼似的人,一聽到說有了娘家,還不想早見一面嗎?這樣得了,明天我告訴老的,出城到娘娘廟燒香,你在那裡等著我,引我去見面。老的聽說是敬佛爺,她一定許的。」原來這「老的」兩個字,就是指著丁太太而言,因為梅香現在做了姨太太,背後不肯再叫她太太。趙媽不用得梅香解釋,她心裡早也就明白,說是那樣就好。到了次日,梅香在丁太太面前撒了一個謊,說是夢見觀音娘娘,怪她有好幾天沒有在神龕前敬香,要她親自到廟裡去一趟。丁太太對於這種話,最聽得入耳,說道:「你現在居然做了姨太太,自然是佛爺保佑的。佛爺不託夢給你,你也應該去,現在她怪下來了,越發地要去了。大人沒有出去嗎?你就坐他的馬車去吧。」梅香道:「大人的馬車,太太都不很坐,我怎樣敢坐了出去,我就在門口雇一輛車子去得了。」這句話,又說在丁太太的心坎上,就讓她一人自去。梅香到了廟裡,趙媽早在那裡等,一直便引她到章士龍家裡來。章士龍在門口掛了紅布,車子一到,放著鞭炮,夫妻雙雙,出來迎接。梅香和她哥嫂多年不見,究竟什麼樣子,一點兒記不起來,而今章士龍夫妻這樣歡迎,就深信不疑。章太太把她引到家裡,牽著她的手,先是笑道:「雖然多年不見,究竟大致兒還沒有走什麼,不想今天還有骨肉重逢的日子。」說著,眼圈兒一紅,用手絹一擦眼睛,就要流下淚來。章士龍道:「今天妹妹回家,是大喜的日子,不許傷心。」一面說,一面張羅擺果碟,沏茶,忙個不了。夫妻二人裝出十二分的親熱,又問十幾年來,一定受了委屈不少,我夫妻發了誓,若是找不到妹妹,永遠不回家鄉。你一言,我一語,又說些梅香小時的事。梅香哪裡記得,他們怎樣說,就怎樣相信。章士龍道:「今天和妹妹見了面,實在是生平一樁喜事。可是聽說一天兩天的,妹妹又要上任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見面了。」章太太道:「我們找到任上去,我想丁大人,也不能不認。」梅香道:「他最信我的話,一定會認的。」章士龍道:「那樣就好,哪怕任上吃碗閒飯呢。」梅香道:「他不給哥的事,我可以做主。你們只管去。」
章士龍夫妻,聽見她這樣說,正是望不到的一句話,於是又沒命地恭維起來。梅香看見他們這樣親熱,也就覺得非是親哥嫂決不能如此,真有些捨不得走。無奈自己是撒謊出來燒香的,不能多耽擱,只得告辭走了。梅香這一來,和章士龍同院子的人家,早就有些欣羨。這時梅香走了,章士龍便對鄰居說道:「這屋子實在太矮小。我妹妹看見了,都替我發愁,我不能不搬。」章太太對人稱她丈夫,原是稱咱們大爺的,這時改了口,叫咱們老爺。對鄰居道:「咱們老爺就是省長的舅爺了,恐怕也要跟著上任去。在北京住也不久,我倒以為不必搬呢。」同居的,多半是混小差事的人,誰也眼熱。馬上就有人提議,說是章老爺尋到了姨太太,我們應該恭賀恭賀。章士龍笑道:「現在不必恭賀,讓我得了事情,再請大家吃酒吧。」這一日,章士龍得意的情形,也就不可言喻。
當日梅香回家,先不提一字。到了晚上,丁鴻儒進房,就把尋到娘家哥哥的話,告訴了他。丁鴻儒笑道:「你不要上人家的當,這是人家看見你做了太太,想認了親戚來占便宜的。」梅香撒謊道:「早就認了,又不是現在認的。因為從前在我們家裡做事的趙媽,現在在我哥嫂那裡做事,費了許多功夫,她來了許多次,才認上的,人家也是混差事的,不是親兄妹,他認我這個使女做什麼?」丁鴻儒道:「你們見過面嗎?」梅香道:「原不敢見面,因為哥哥想得很,叫嫂嫂在後門口見過我一回。他說,這兒是大宅門,不敢做非禮的事。私自見面是不敢的。」這幾句話,說得最合丁鴻儒的脾胃,說道:「這樣說,也是一個少年老成的人,我兩天之後就要動身,可以讓你兄妹見一面。」梅香道:「在北京索性不要見面吧,讓他明天到任上去找我不得了。」丁鴻儒也怕正太太生氣,樂得如此。可是這些話,梅香原來和章士龍約好了的,到了次日,章士龍便投名刺,前來拜見。丁鴻儒看在姨太太面上,特意到客廳上去見他。一見面就說:「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你隨後到我任上去吧。」章士龍唯唯稱「是」。這一出來,這門親,他知道十拿九穩地認上了。於是逢人就說,他的妹妹是丁省長二太太,而且大太太在北京,二太太在任上,二太太比大太太還要掌權。又嫌不能見面就說,趕印了幾百張名片,上面印著丁省長駐京辦事員。在丁省長下面,注了「敝親」兩個字,用括號括著。無論逢到生朋友,熟朋友,他總給人家一張名片,人家接過去一看,就知道他和丁省長是親戚了。
這樣一傳出去,誰人也知道章士龍是丁省長的大舅爺,不但想混小差事的人來鑽他這一條路子,就是想做薦任職以上的人,請起客來,總也下他一份帖子。十日之前的章士龍,和十日以來的章士龍就大不相同。胡同口上車廠子裡的小五,知道他的飯局多,跑上門來,連人連車給他拉包月,工錢格外比別人便宜三四塊錢。章士龍有了包車,連到胡同口到剃頭店裡刮個臉,也要坐著包車來回。他這胡同靠北有一個道泉寺,倒是北京數一數二的古剎。廟裡的當家和尚,是湖南人,因此上有一個同鄉文人借住。這人姓金,雙名幼春,本很負文名。從前當顧問咨議,冠蓋相從之時,和這裡和尚詩畫往來,也成了方外之交。無如金幼春菸癮太深,人又極不修邊幅,慢慢地就窮下來。人一窮,衣履越發不周,人家就不很請教他。人家不請教他,他越發地懶去應酬,因此僕從減少了,寓所也辭掉了。他想世態炎涼,有差事的時候,都是朋友,沒有差事的時候,誰又認得你。這個時候去找朋友,豈不是自討沒趣。想來想去,只有道泉寺的貝葉和尚,是個方外朋友,決計不會嫌我窮的,便親自去和貝葉交涉,要在廟裡借住。貝葉知道他已不走紅運,但以為他總是個官,不至於十分窮,就讓他住在廟裡。誰知這位金先生一住三年,也沒有一點兒差事,煙飯兩癮,簡直無可維持。所有的東西,當賣一空,只剩一網籃殘書,沒有人要,他留著消磨自己的光陰。窮到這個樣子,自然沒有錢吃飯,他就和貝葉言明,只當廟裡多一個掛單和尚,供給他燈火水飯。貝葉一想,這要一住下去,知道你吃多少年?恐怕有了飯碗非死你不出門呢。便含糊答應道:「那是可以的,一來我們是朋友,二來我又是同鄉,還推辭得了嗎?不過這總不是辦法,等我慢慢替你想法子吧。」金幼春知道沒有希望,嘆了一口氣,自回房去。因為早上只喝了一碗豆汁,午間又沒有吃飯,肚子餓得實在難受,捧了一本《莊子》,躺在床上看。那貝葉和尚一想,我剛才拒絕他太嚴厲些。他人雖窮,文名尚在,設若作一篇文章,到報上去罵我一頓,我豈不弄巧反拙,我還得敷衍敷衍他。貝葉這樣想著,就走到金幼春屋子裡來。他一進門,就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封印有紅字的信。那封信上,寫著端正小楷,專呈金幼春大人台啟。紅字印的是國務院秘書廳緘。
貝葉和尚看著嚇了一大跳。心想,原來他和官場,還沒有斷往來。國務院寫信給他,還是這樣客氣,他一定還有翻身的日子,不要得罪他的好。連忙對金幼春道:「金先生你不要著急,你找不到事的時候,儘管在我這裡吃飯,燈火茶水,歸我供應。不過出家人,很是寒素的,你可不要見怪。」金幼春見他進來之時,捧著書只當沒有看見,本不願理他。這時貝葉和尚說話,而且很客氣,只得站了起來,便說道:「一時打攪你,原是不得已。但是久住此地,我未嘗不知,不是辦法。請你放心,我也是要別謀出路的,決不能讓廟裡憑空添一個人的負擔。」貝葉道:「我還沒有吃午飯,我們一路去吃飯吧。」金幼春口裡雖然掙著硬氣,肚子裡究竟恐慌,便丟了書,跟著貝葉一路去吃飯。貝葉還怕金幼春不放心,當著他的面,吩咐管事的和尚,逐日照應茶飯燈火。吃完了飯,貝葉留著金幼春閒話,便問道:「金先生和國務院的秘書長認識嗎?」金幼春道:「不認識。」貝葉道:「不認識,何以寫信給你呢?」金幼春道:「沒有這個事呀。」貝葉笑道:「出家人不撒謊,對出家人說話,也不應該撒謊。我剛才到你屋子裡去,我親眼看見國務院秘書廳一個官銜信封,放在桌上,何以說沒有?」金幼春呵呵大笑道:「你說的是那一封信啊。那是四年前,國務院通知我領津貼的信,今天在網籃里翻書,無意中找出來了,放在桌上。」貝葉這才知道是自己猜錯了。原來以為他和官場往來,不久要翻身的,所以答應供養他,這樣看來,依舊是毫無希望了。想到這裡,好不後悔。臉上原是帶著笑容,這時立刻板住面孔,不和金幼春說笑。金幼春明知他這一場變卦,無非由於那封信的疑真疑假,心裡明白,也只付之一笑,自回房去。貝葉上了一個當,讓他白吃白喝,可是他住的房子,占住了兩間,可以賃個三四塊錢。捨不得再讓他白住,後門口門洞邊,有一間空房賃不出去,便請金幼春搬到那裡去。
金幼春這時窮無所歸,莫說叫他住門洞,就是叫他住茅坑,他看在兩餐飯的情分上,也只得答應。馬上收拾行李,搬到破屋子裡去。他那個行李,也極其簡單,只有一床破蓆子,一床薄秋被服,一把茶壺,一隻網籃,一個包袱而已。他每日除了玩味那幾本破書之外,就是把那把茶壺泡一壺開水,坐在桌邊下,一面撫摩著,一面自斟自飲。有時實在無聊,背著兩隻手,站在廟門口,和胡同里的小孩子閒話。離他這兒不遠,有一家不大的報館,每天出版一張。他照著開報館的普通例,門口也懸了一塊木板,每天貼一張報在上面,讓來往的人看。金幼春每日早上,到報館門口去看報,是個一定的功課。在這塊報牌子之下,他常常與章士龍會面。日子一久,彼此就都認識了。章士龍就早已聞名,金幼春是個大名士,不料卻狼狽到這種地步,以為這種人,在走運的時候,是不容易和他往來,莫如趁著這個時候,認識認識他。因為這個緣故,他真的到過道泉寺門洞裡來,談過幾回。章士龍一看這屋子,上面是沒有頂棚,瓦下面,露出一行一行的椽子。地下的磚,有一塊,沒一塊,高低不定。牆上的石灰,大塊剝落下來,靠地一層,還漲了許多土硝。窗戶的格子,大一個窟窿,小一個窟窿,一大半沒有紙。屋子裡,簡直是風洞,把牆犄角上的珠絲網,吹得一扇一動。章士龍想道:「這地方,真不是人住的。」再一看屋子裡行李蕭條,很是為金幼春叫屈。金幼春看他這人雖然念書不多,以為能顧念寒士,倒也認為風塵中的知己。這幾天在報館門口看報,老沒有看見章士龍,倒很懸念的。忽然之間,見他換了一身衣服,坐著一輛包車,跑來跑去。雖然打算和他打招呼,無奈他的包車跑得快,說過就過去了。偶然一兩次,打個照面,金幼春和他點個頭,他只是微微一笑,要理不理的樣子。金幼春自己想著笑道:「變得好快。馬上就不很大認識人了。原來坐包車的人,和走路的人,只有微笑的回答。若是進一步坐馬車呢,恐怕只能眼睛望一望。一直到坐汽車,我們和他點頭,大概看也不看了。這也算了,值不得計較。」第二日,又去看報,在報牌之下,遇見胡同里幾個老主顧,彼此一談,才知道章士龍做了姨舅老爺。
金幼春嘆了一口氣,自回廟去,心想這就叫時衰鬼弄人,我縱然無聊又不求教於他,何至於遭他的白眼。從今以後,在街上遇見了他,決不要看他一眼。偏是世上的事,反覆難說,這天下午,章士龍反而衣冠楚楚,坐了他的包車,前來拜訪。金幼春原是一肚皮不高興,這時看見他恭恭敬敬而來,又覺得非便拒人於千里之外,照常歡迎接待。桌上兩隻茶杯,一隻是空著,一隻又盛著墨水。趕緊將墨水倒掉,用自己的衣袖放下來,卷著手指頭,擦了一擦,就把這隻杯子,倒了一杯白開水敬客。章士龍一看那茶杯子裡面,依舊是一條一條的墨跡,扶了一扶茶杯,也就算了。他開口便說道:「好多天沒有來暢談了,每次想來總是不得工夫。因為敝親丁鴻儒,現在放了外任省長,把舍妹一路帶了去,京里未辦了的事情,都叫我照應,我真夠累的了。我現在在京里,住一天,是一天,馬上也要去呢。這一回去,除了知事以上的事,我是不做的。可是據舍親說,要辦一趟好厘金,比縣知事要好幾倍,勸我干厘金。幼翁,你看是知事好,還是厘金好?」金幼春聽到說做官,未免鼓起他許多興趣,說道:「厘金雖然弄錢,恐怕是短局。知事幹得好,一年也可以弄個一二萬元。而且是個長局呢。」章士龍道:「現在我是研究弄錢多少的問題,時間長短,不必管它。因為這些事,權都操之省長。省長是我的妹婿,他能叫他的大舅爺干短局的事情嗎?」金幼春道:「章先生這話有理,然則還是干厘金。」章士龍皺著眉道:「這其中可是有一層困難。舍親出京之時,我送到西車站,他牽著我的手,請我在西車站食堂吃晚飯。他對我說,到任之初,用人不能不謹慎些。大舅兄縱然是要請的,為避嫌疑起見,暫時不必把親戚的話拿出來。你可以用公民的資格,上個整頓稅務的條陳給我,我好借著這條陳為題,給你一個事情。他這一句話不要緊,可是把難題目與我做了。這條陳不像做一篇論說,可以隨便說幾句的。做起來,總要舉出幾個辦法來的。稅務這一樁事,我簡直不懂,哪裡還舉得出辦法來。」
說到上條陳。正觸著金幼春癢處。笑道:「老哥的意思怎麼樣呢?沒有辦法,就不做嗎?」章士龍笑了一笑,然後又拱了一拱手,這才說道:「金幼翁的手筆,我是早已聞名,很想請一請大筆,替我擬一個。」金幼春將頭一擺,微微一笑道:「這個東西,從前倒是常弄的,現在怕是不合調吧?」章士龍道:「笑話了。金先生的大著,還有不合調的。將來事成之後,我當重謝,況且這種條陳,無非是一個進身之階,也不一定要費大力,只要說得過去,就行了。」金幼春道:「謝倒不必謝,我另外有兩篇文章,請你轉寄給令親。只要他多少給我幫點兒忙,那我就感激不盡了。」章士龍滿口答應,約了明天來拿稿子。這裡金幼春鼓著勇氣,長篇大論,作了幾篇應時的文章。什麼禁止白話文,取締男女同學,設立國學館,大概總有二三十款。別的東西他沒有,這種紅線格的窗稿,還有一大包。將這種稿子,窮兩日一夜之力,一一謄好,窗稿理齊,訂得像一本卷子一樣。在那張封面的白紙上,寫了四個正楷字,是「匡時危言」。封面上,印了一顆圖章,那上面乃是「憂天客」三字。兩張稿子合縫的地方,也將圖章蓋上一顆印,以示這裡面,並沒有漏掉一頁。他那顆圖章,也有一段小小的來歷。當初他辦維新周報,做文章,就是署這個名字。那上面的文章,如改書院為學堂,辦武備學堂以練兵,建設銅元廠以整頓金融,很有些見地,為滿清大官僚所賞識,後來他就慢慢以文出名。入了民國,他因為對於時論一項得風氣之先,人家震於他的名望,辦起報來,還是請他作文章,因為他又是以「憂天客」三字,受知於一個國務總理,自從文學時興白話以後,他那有「且夫」二字起頭的時論固然不合。而且他所有的主張,還是辦武備學堂練兵,建銅元廠整頓金融之類,當然不受人的歡迎了。金幼春常常看報,也知道自己的文字和主張,不入時人之眼,他也並不貢獻於人。現在丁省長是個翰林出身,對於舊文字,一定贊成的。況且自己這種主張,常常聽見許多老朋友談過的。每說起來,總是感慨系之。這一寄給丁鴻儒看,沒有個不贊同的了。他作了這一篇萬言書,不但認為理由公正,而且也覺很投機。
金幼春把自己的文章作好,已沒有工夫再替章士龍擬條陳。翻一翻網籃裡面,找出自己兩本稿案存文,是自己二十餘年前在南方做幕僚抄的,未曾丟了。在這裡面,翻出一篇《稅務改良芻議》,改了幾個字,另抄一份,等到章士龍來了,金幼春先把條陳交給他看。章士龍捧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內里都是些內行話,很是中意。便和金幼春作了兩個揖,說道:「多謝,多謝。將來得了位置,一定重重報酬。」金幼春道:「那倒不必,我還有事相托呢。」說著顫巍巍地在他的枕頭底下,取出一個扁平的紙包。外面是一張報紙,打開報紙,裡面是一張紅絲格紙。打開紅絲格紙,又是一張白淨毛邊紙。直等到打開這種毛邊紙,才現出那本《匡時危言》的卷子。金幼春將卷子拿起來,交給章士龍,說:「這文字好不好,那不去管它,究竟是我一得之遇,請老哥指教指教。」章士龍向來就不懂什麼叫作文章,金幼春一定要他看,他不能不敷衍敷衍人家的面子。打開卷子,一看那文字,頭一行就是:「閒嘗論之,綱紀解紐,道德淪胥,其來也漸,非一朝一夕之故矣。」章士龍見了這幾句話,仿佛小時念《東萊博議》,就有些頭痛。往後一看,一什麼也,二什麼也,翻過兩頁去,還有什麼也的提綱的句子。他眼睛只在紙上掃一陣,哪裡閒得去細看。內容說些什麼,他一點兒也不明白。依舊把卷子疊好,說道:「好極好極。」將紙一包,就要收起。金幼春伸出一隻又黃又瘦,帶著一寸來長黑指甲的手,將卷子按住,說道:「不忙。章先生且從頭到尾看一遍。」章士龍道:「等我到家裡細細地看一遍,也好長許多見識,若是匆匆一看,恐怕領略不到好處。」金幼春笑道:「太客氣,不過章君在府上看的時候,總要放在這條陳一處。」章士龍道:「請放心,決計遺失不了的。我這一回家去,馬上就寫信給舍親,明天就可以送交郵政局。」金幼春道:「那就好極了,望你在信上,替我多吹噓兩句。我們斯文一脈,章大哥一定可以幫忙的。」章士龍誠誠懇懇答應著,說「一定辦到」。他辭別回家把那一道條陳,用雙掛號,寄到丁鴻儒任上去。金幼春作的那捲《匡時危言》,就扔在字紙簍里。到了第二日,門口換取燈的來了。就隨著字紙簍里的破紙,一塊兒換了取燈了。
這個換取燈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她見字紙里有一個扁平紙包,以為可以得點兒渾財,連忙打開來一看,原來是個大紙摺子。她想,這上面的字,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而且又拿紙包著,一定是值錢的東西,便賣給打小鼓的,打小鼓的都不要。但是這個換取燈的婦人,總也捨不得拋了,後來送到一個破書攤子上。那個擺書攤子的,看見字寫得工整,和殿試卷子差不多,他就要了。從前一本殿試卷子,賣過兩塊錢,知道翰林的字,是值錢的。這雖不像殿試卷子,卻很像翰林院的字,所以花了八個銅子,把它買下來了。他隨便地擺在破書堆里,天天放到攤子上去賣。事有湊巧,他這個書攤子,擺在琉璃廠的街邊,常常有個闊人光顧的。這人叫邱觀海,是顧問咨議一流的政客,因為他是前任總理單春林的門客。單總理講究收藏古字畫書籍,他也跟著學樣。凡是大小舊書鋪書攤子,無論城裡城外,他都光顧一遍。他這樣勤快,果然被他找出幾部書、幾軸字畫,而且都是廉價收去的。他一貢獻給單春林,單春林大加獎賞。邱觀海找到了這樣一個門徑,所以常常巡閱各書攤子。這一天,他走到這書攤子上來,看見金幼春這本《匡時危言》,下面蓋有憂天客的圖章,他就知道是此君的大作了。將那本卷子,從頭到尾一看,不覺笑了起來。擺書攤子的看他那種笑容,頗有不以為然的樣子,便問道:「先生你笑什麼?」邱觀海笑道:「你哪裡弄了這一張稿子來賣?」擺書攤子的道:「這也是收來的。」邱觀海道:「你要賣多少錢?」擺書攤子的這就為難了,看人家注意,似乎值錢,但是他笑了一陣,又像是極不值錢,便含糊著道:「您瞧著辦吧。」邱觀海道:「你的東西,怎樣你不說價錢呢?」擺書攤子的一想,管他,按著殿試卷子說價,總差不離,便道:「您給兩塊錢吧。」邱觀海聽說,越發笑起來,說道:「你打算把它當古董賣呢,若不是遇見我,恐怕兩個銅子還不值呢。不信,你瞧瞧看。」說著將手對街上一指。要知道邱觀海指的是什麼,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