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五回 羅剎雌風英雄短氣 故宮禾黍遺老興悲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何鑾保一時高興,忙著打電話,偏是忙中有錯,把電話打到公府衛隊處去了。他絕沒有料到會錯,開口一句,便是請督辦說話。那邊便說,什麼督辦,我們這裡是衛隊處。何鑾保一聽,連忙說道:「勞駕,錯了。」那邊問道:「你是哪兒?」何鑾保哪裡敢說,趕快將電話機掛上。那邊還不肯休手,催話的鈴子直響。何鑾保情急智生,拿下耳機,說了一句「國務院」,那邊才不窮追了。何鑾保本想搶個先去報喜信,不料遇了這樣一樁掃興的事,沒趣得很。但是這也不過是一刻兒工夫的事,他轉回想,報功的心事,並不少減,馬上穿起馬褂,就坐車到唐宅去。那汽車夫也不知道主人翁是什麼意思,夫婦兩個,這個回來了,那個又去。何鑾保到了唐宅,很高興地就往裡面走,一直就要走進唐雁老的內客廳去。他在門外,就聽見唐雁老正發脾氣,高聲說道:「這算怎麼一回事呢?命令還是剛下來,薦人的信就這樣一大堆。我這還是開工廠呢,還是成軍隊呢?要不然這些個人怎樣用得下去?怪不得人家說北京的寄生蟲太多。」何鑾保聽見了,便縮住了腳,悄悄地問一個聽差道:「督辦什麼事生氣?大概這兩天賀喜的人來得太多,他煩膩了吧?」何鑾保對於這些聽差,每逢三節,總是二十塊三十塊給節賞,所以這些聽差,不把隨便的客來相待,走近一步,帶著笑容,低低地說道:「哪裡是?是因為姨太太又在鬧彆扭。」何鑾保聽說,嚇了一大跳,心想我那條美人計,被三姨太太識破了嗎?那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連忙問道:「三姨太太說些什麼?」聽差道:「三姨太太沒有說什麼。」何鑾保道:「你不是說姨太太鬧彆扭嗎?三姨太太怎麼又沒說什麼?」聽差道:「不是三姨太太的事,是四姨太太和五姨太太生氣呢。昨天不是命令下來了嗎?三位姨太太都和督辦道喜。晚上督辦就請三姨太太、五姨太太去看戲。說的時候,四姨太太原不在當面。後來四姨太太來了,督辦就請四姨太太也去一個。四姨太太為加了一個也字,以為是順便請的,沒作聲就走了。偏是三姨太太高興,讓督辦和五姨太太兩個人去。這一回來,四姨太太就吵上了,五姨太太又不讓,說四姨太太不配看戲,干……」說到這裡,他向何鑾保一笑,不敢往下說了。何鑾保道:「三姨太太呢?」聽差低低地說道:「三姨太太直樂呢。」 何鑾保一想,三位姨太太正在為著閒事生氣,這個時候去報喜音,似乎有點兒不識時務。便對聽差道:「我到別處去繞個彎兒,回頭再來吧。」走出唐宅,便到賑災會來,也算應個卯兒。這時,李逢吉坐在辦公的桌上,一邊擺著算盤一邊擺著賬簿,一支筆斜插在算盤縫兒里,他正在盤賬呢。旁邊有一張睡榻,那位李逢吉的助手王佐才先生,捧了一大疊日報在那裡看。嘴裡一面和李逢吉說著話道:「李先生,你看這內閣又有些搖動了。交通總長應該是誰呢?咦!張德老有做廣西省長的消息。這是我的老上司,我很望他成功。你瞧,這籌捐局總辦更動的消息,又不確了。」他看一條官場消息,嘴裡就說一條,李逢吉也沒有許多工夫來理會,只是用鼻子哼著答應。一抬頭看見何鑾保進來了,笑道:「稀客請坐。」那王佐才兩隻手捧著一份報,本來把面孔擋住了,聽說客來了,一翻身站起來,捧著報給何鑾保作揖,說道:「公務忙得很,久不見面。」何鑾保道:「還不是給督辦辦事,此處有什麼可忙的!」王佐才把他一副銅錢般大的眼睛,收了下來,用衫袖擦了一擦,然後重新戴上直望到何鑾保臉上來。問道:「何鑾翁,雁老這一個督辦名義,不比平常。很可以做一番事業。」說到這裡,又低聲說道:「聽說可以借到一兩千萬外款,辦理賑務,這是好事呀。」何鑾保正色說道:「這是關於機密的事,你老哥怎麼隨便就說了出來?我們都是自己人,固然不要緊,設若有個第三者在這裡聽見,很不好。」這幾句,碰了王佐才一鼻子的灰,他很不好意思。李逢吉帶說帶笑地道:「這還不是公開的秘密嗎?有什麼不能說?就算我們不說,別人還不知道呀?」何鑾保因為李逢吉在唐雁老那裡,是很有面子的人,就不敢板著面孔說話。也笑道:「我以為我們自己不說的好。昨天雁老對我說,他是有這種計劃,現在千萬不要對外面露一個字,免得別人引為口實,對我們攻擊。至於外面傳說,那任他說去,我們一概否認,說這是謠言得了。」李逢吉哈哈大笑道:「有是哉!異乎吾所聞。昨天雁老為這個事,特意叫我去談話,前後說了大半天。他說向來借款,都是偷偷摸摸的,往往羊肉沒吃,惹了一身膻。我這次上台是賑災,賑災沒錢,到外面去借,這也是很正大的事。用不著瞞人,以免引得人家說,我們有什麼秘密。我說,既不瞞人何不索性把我們的辦法,宣布出去。也叫人家知道我們公正,全是為災民設法。唐雁老說,這自然可以。不過現在為對外關係,還不能把辦法宣布。至於借款的數目,我們是可以承認的。」何鑾保聽他說得有憑有據,自己那一段話,簡直不值一駁。便笑道:「這大概是雁老到昨晚變了主張,我上半天去會他,他可不是這樣說呢。」說了這句,他就把剛才討論的話,一齊丟開。問這會裡發出多少函電,募了多少捐款,一陣說話,就把這事蓋了過去。李逢吉原不想十分駁他,因為他教訓那位王佐才實在太嚴厲了,所以舉了一個反證。現在他既不往下辯,也就算了。何鑾保談了一會兒,很沒有趣味,說道:「有兩個飯局,都要到一下子,不知道到了時候沒有?」說著掏出身上的金殼表看了一看。又說道:「早到了,明天會吧。」走出大門,吩咐汽車夫,一直開車回家去。 這裡李逢吉因算賬未完,依舊算賬。王佐才理著剛才看的報,在一邊默坐了一會兒,他到底忍不住了,半天問了李逢吉一句話。說道:「李逢翁,你看這款子要是借成功,雁老能夠組閣不能夠組閣?」李逢吉道:「這是政治上未來的事,我們哪裡能夠預說呢?」王佐才道:「以我看來,雁老就是不組閣,只要把賑務辦完了,政府總得設法酬庸,我想他一定能得很好的獨立機關。那時,我們靠著這幾個月的義務,總可弄一點兒事情。就是不能弄事情,這個保案,也就鐵硬了。」這種保案的話,王佐才每天總要談個一兩次,李逢吉真是懶得聽了。便道:「你老哥望這保案,也望得太渴了。我不是早對你說了嗎?由我擔保,決不誤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王佐才道:「是是!雁老那裡,都仰仗老哥提拔呢。我想將來雁老真是組了閣,老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物,兄弟倒也不想大事,我只想在庶務科當個採辦員。」李逢吉聽說,哈哈大笑起來。王佐才道:「逢翁不要笑這個事小,這實在是個好事,處處可以撈二八回扣。」李逢吉笑道:「我倒不是笑事小,我想你老哥一天到晚計劃做官,卻只要這樣一個小事。」王佐才道:「你老哥交遊廣大,自然覺得這事很小。但是你要一到內地去,要說在京里做官回來,那就大有意思。就以敝處揚州而論,我們一進了旅館,說是由北京回來的,他們馬上就加倍客氣起來,說這是京官,連忙讓大房間。就是那旅客一覽表上,什麼老爺自北京來這幾個字,也格外加大呢。至於一下鄉,更不要提,所有民團局裡的董事、小學校里的校長,都要來拜會。過年一請春飲,這個首席,總是京官坐的。譬方兄弟就經過這種風味。是北京住閒住得久了,老是得不到一個差事,那回家去,鄉下人就不很大歡迎,背後他還說你沒有本事。所以在京沒有事,總不好意思回南。而且寫信回去,總得說有事,不過錢少,不能寄回來。有時候也怕家裡人不相信,卻在那機關辦事的朋友家裡,偷幾個印了機關下銜的信紙信封回來,就把那個寫信寄回去,當著一種證明。」李逢吉笑道:「這個樣子你大概也試過。」王佐才道:「不瞞老哥說,這都是我閱歷之談。所以我現在的思想,第一,在大機關里找一個事,倒不怕差事小。只要人家一問那貴衙門來,我說在總統府,或者在財政部混差事,那就有面子了。第二,就是要實實在在弄幾個錢。至於什麼行當,什麼名義,我以為像我們這種人,卻用不著去考究。」李逢吉聽了這一番話,如開茅塞。笑說道:「這雖是玩話,卻很有道理。」王佐才道:「絕不是笑話,這都實在情形。我這一番話,老早就想告訴逢翁,打算請逢翁懇求雁老,給我介紹到一個什麼機關去弄一個位置。至於這邊的事,我還是兼著,以便在將來保案上,也可以弄一個名字。」說時比著兩隻衫袖對李逢吉一拱手。那顆尖小油膩的腦袋,卻在那合抱的拳頭上,碰了幾碰。那種殷勤誠懇的樣子,不由李逢吉不大為感動。李逢吉道:「這事你何必求我,有一條極好的路子,你怎樣不曉得走?」王佐才道:「你先生的明鑑,兄弟哪裡還有好路子?」李逢吉笑道:「這事也許你不曉得。我告訴你,現在何鑾保的太太是唐雁老的干小姐,又新鮮,又親密,說話沒有一句不靈的。你只要一求何君,請他的太太,從中吹噓一二,你想,還不是合著俗語的那句話,一敲一下響嗎?」王佐才道:「什麼?何先生有這麼好一個消息哪?那還了得,他這以後,就是雁老的姑爺,將來要弄什麼差事,比什麼保案還硬啦。好事,好事!是幾時拜成功的?怪不得他臉上紅光煥發,原來是走著這一段子桃花運。李逢翁,你的才具學問,都和何先生不相上下,就是這運氣上差些。」李逢吉笑道:「倒不是運氣差些,只是少一個善於交際的太太。」王佐才道:「不是那樣說,能拜在雁老名下做一個晚輩,男女沒有什麼關係。你想雁老那樣才德具尊,官高爵顯的人,我們要有這樣一個老子,那還不是三世修的嗎?就以我而論,要想當雁老一個乾兒子,也不能夠呢。」李逢吉聽了這話,臉上帶一點兒紅色,直著脖子,頭也不肯轉,有些不以為然。王佐才的臉上也未免黃中帶紫。笑著解說道:「我原是這樣譬方,哪裡真有這事。」李逢吉不肯理他,低著頭,只是算他的賬。王佐才也沒有往下說,把那疊好了的報,拿了起來,看了幾行廣告,把報扔下,然後搭訕著說道:「不早了,吃晚飯去。」說畢,就走出去了。 這一晚上,王佐才盤算了一整夜,心想要用個什麼法子,才找得上何鑾保。自然人家認了這樣一個闊老子,也是一樁喜事,應當恭賀。若是能湊上個六樣禮,至少也要三四塊錢,八樣就不用提了。無論如何送禮這一層,那是辦不到。倘若送了禮去,事情弄不到,偷雞不著蝕把米,那也太不合算。但是不送禮,憑著一張空嘴叫人幫忙,又似乎太硬了一點兒,送禮,捨不得錢,不送禮不好求人。這兩個問題忽上忽下,算了大半天,總不能決。一夜想到大天亮,也沒個主張。次日清早起來,看見桌上一張包茶葉的紅紙,忽然大悟,拍手道:「有了有了。」 他想到,送禮送不起,寫信我還寫得來。何不買兩張紅色信箋寫他一封賀信。寫了這一封信之後。我再去見面,那比較地加一層恭敬了。主意想定了,自己便跑到南紙店裡去,買了三張紅色八行。買了回來,連忙將自己常帶著的分類尺牘,駢體尺牘大全,秋水軒尺牘,一齊搬了出來。先查了一查目錄,不料女子拜人做乾爹的信,這上頭一封也沒有,不但女子拜乾爹的沒有,就是男子拜乾爹的也尋不出來。這糟了,先一個難關,就不知用什麼格式,第二就是信裡面要用什麼典故,也找不出來。據自己所知,只有馬士鍼拜魏忠賢做干老子,和呂布拜董卓做干老子這兩種事。這兩對父子,都不高明。而且用男子來做女子的典,似乎不合。有是有一個,那京戲《女起解》裡面,玉堂春不是拜解差劉公道做乾爸爸嗎?但是這也不能用,一來不能把解差當唐雁老,二來也不能把玉堂春比何太太。想了半天,一點兒法子沒有。那三張紅色信箋,空擺在桌上,本想去請教李逢吉,又怕他對這事根本不贊成,反要受他一頓教訓。思前想後,到底得了一個主意,就把自己平常用的名片,用紅墨水來塗了。立時,白名片變成了紅名片。等那塗的紅水幹了,然後在名片上加了兩行楷書字,恭賀何鑾翁、何太太登螟之喜。恭賀兩字另行,何鑾翁、何太太抬頭並寫。然後名字上右角,加上「侍教弟」三個字,下面寫著踵府親叩。他寫這「登螟」兩個字,也曾大加考究,以為義子叫著螟蛉。他拜唐雁老為父,就是往上升的喜事,好像升官發財一般。從前人家說:結婚是小登科,那麼這比之於登科,更不相上下了。這樣一想,就寫了「登螟」二字,覺得四平八穩之至。 名片寫得好了,王佐才把它放在皮夾子裡面,揣在身上,然後在袍子上面,加上一件舊布灰色馬褂,這才到何鑾保家裡來。何鑾保家的門房,雖比不上闊人家裡的,究竟見過些場面,他一看王佐才的衣服,闊與不闊,那不必提。衫袖只四尺六,領高兩三寸,這是前十年的衣服,現在哪有人穿。這一位客,居然穿著這種衣服出來拜客,他的窮,也可想而知了。王佐才一進門,便對門房道:「你們老爺在家嗎?」門房一點兒不用猶豫,硬著脖子,回頭斜看著王佐才道:「不在家。」王佐才知道何鑾保的脾氣,上午在家的日子多,門房先生一定是不高興的頭上,懶得進去回話,所以第二句話也不用問,乾脆答應一句,不在家。王佐才既不便說,你主人未必出去了,又不願意就這樣走。只得問道:「你們老爺幾點鐘出去的?」門房道:「剛出去不多大一會兒,大概晚上才能回來呢。」王佐才一聽,這種口氣,連等都不讓在這兒等,要他進去回話,那是沒有希望的了。再看那床上睡著一個聽差,手上捧著一本戲本子,正在唱《武家坡》。這個門房,走上前去,就和他對起詞來。他把背脊對著王佐才,王佐才要說話,他也不會聽見。這種樣子,簡直無可轉圜。剛要出門,裡面走出一個內聽差來,他常常到賑務會裡去,認得王佐才,便道:「王先生剛過來嗎?」王佐才道:「剛來呢,你老爺在嗎?」聽差道:「在家在家。」王佐才便掏出皮夾子來,將那張紅名片遞給聽差。聽差知道他和主人是極熟的人,用不著先回稟,便道:「請吧。」他把王佐才引到內客廳里去,便將名片送進內室去,給何鑾保看,何鑾保一看,皺著眉道:「這位先生,真有些酸溜溜的了。你看,他為這事,還親自前來賀喜。」何太太正在一邊,順手將名片接過去一看,說道:「人家恭而且敬地來道賀,怎樣說人家酸?」何鑾保見自己夫人,先有三分願意,就不好怎樣說壞,便說道:「我到外面看看去。」說著,便到外面客廳里來。王佐才一見,舉起雙手,連拱不已,說道:「恭喜恭喜。」何鑾保道:「請坐請坐。你老哥太客氣了。我們還拘這個虛套?」王佐才道:「早就應該道賀的了,可是我這人太無用,前幾日一點兒不知道。直到昨日,才聽李逢翁說,所以今天前來補賀。」他本是坐到沙發椅子上去了,說到這裡,他又站了起來。對何鑾保一拱手道:「請出嫂夫人來,我還要叩叩。」何鑾保道:「得了,你不要再謙遜了。我們都是老朋友,你還這樣客氣。」王佐才雙手又一拱,直拱到鼻子尖上,說道:「老哥真好福氣,有這樣一位嫂夫人做內助,將來前途發展,不可限量。」直等這一套話說完,他那一直打拱的手才放了下來,然後斜著身子對何鑾保坐下。他心裡想著,何鑾保現在是唐雁老的干姑爺,不能像從前一樣,把他當一個闊朋友,總要把他當一個上司,那才對呢。何鑾保因王佐才著實誇讚他的夫人,說道:「的確的,她比較地懂點兒應酬。至於在雁老那裡呢,他本不肯規定這種名分的,我就說,內人是拜在唐夫人名下,至於鑾保,督辦把子侄來看待也好,把屬員來看待也好,那是無關的。雁老聽說,就拉著我的手說,老弟我在政治上活動這麼多年,能替我做事的,真沒有幾個。你替我做事,沒有一樣不切力,真是自己人一樣。我早已不把你當外人,這種什麼乾親,那倒是笑話。說完了,他又老弟長,老弟短叫個不了。其實他這樣一稱呼,我真不敢受領。」王佐才道:「可不是嗎?這就見得雁老倚依之殷啦。這真是內結骨肉之親,外定君臣之分,這樣辦事,最有力量。像兄弟這樣無用的人,連想見雁老一面,都不容易。老實說,看見何翁這樣隨隨便便地去見,隨隨便便地談話,我就羨慕得了不得。我不想混什麼差事,我只要掙扎到何翁這個位分,我就心滿意足了。」何鑾保聽說,面上很有得色,說道:「大概這也是看各人的緣分。雁老現在有許多事,他都要和我商量一下,然後才肯決定。」王佐才一想,這就好說話了。未開口之前,先哈哈淡笑了一聲,然後說道:「所以我就這樣想啦,有事要去和雁老商量,怕不能成功,莫不如和何翁請教請教,倒有幾分把握呢。」何鑾保一笑道:「你老哥也是自己人所以知道。」 王佐才和何鑾保這樣一拍一合地談著,這話正說在一條路上。王佐才就趁著這個當口上面,好好訴一訴苦吧。便嘆了一口氣道:「北京城裡,闊的闊得不得了,窮的窮得不得了。就像兄弟,追隨諸公之後,辦理賬務,好像是混得很好,可是抽出工夫來辦慈善事業。其實窮得要沒有飯吃。」說到這裡,皺著眉毛,現出苦相來,然後又乾笑了幾聲,說道:「不瞞老哥說,全憑這個過日子。」說時,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卷當票子來,送給何鑾保看。何鑾保道:「是啊,這個日子,北京城裡混事,真也不容易。」他接過那當票子,看了一張,依舊遞還王佐才。王佐才道:「兄弟這種苦況,我想托鑾翁和雁老說一說,請他老人家,隨便把我薦到哪個機關去混上兩個月,救救目前之急。鑾翁說的話,就像雁老說的話一樣,鑾翁也承認的。說不得了,諸事都望提拔。」說畢,站起來打了一個躬。何鑾保有話在前,能給雁老做一半主。現在人家這樣重託,卻是推辭不得。一口答應道:「這很不算什麼,回頭我見了雁老准給你提一提。」王佐才聽說,又作了一個揖,隨便談些話,然後告辭走了。何鑾保走進去對他夫人道:「這窮鬼哪裡是給我賀什麼喜,特意來見我,要我運動雁老替他找個差事呢。」何太太因為昨晚在唐宅回來,很是高興。這個時候,還在興頭上,便說道:「他既托你,你就給他說一說得了。」何鑾保道:「我自己還沒有和雁老找事呢,我哪有力量給別人說話?」何太太道:「你不說,我就說去,我包成功。誰知道在哪個時候要朋友,哪個時候不要朋友,何妨替朋友幫一幫忙呢?」何鑾保道:「那很好,就請你去說。」何太太把一個食指豎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子尖道:「哼,不是我干小姐去說,旁人也就未必生效呢。」何鑾保笑道:「一張紙畫一個鼻子……」正要說好大的臉,只見何太太兩眉一豎臉上有些變色,何鑾保一見不妙,把話嚇回去了,便做出沉思的樣子道:「我還要去打一個電話呢。」說畢竟自走了。 何太太見何鑾保走了,也不去追究。他因為唐家三姨太太昨晚約好了,叫她今天去打幾圈麻雀牌,便梳頭擦粉自己去拾掇起來。何太太梳頭已畢,方才吃飯,吃飯之後,又擦了一道粉,然後換了衣服,休息一會兒,坐車到唐宅來。三姨太太一見,說道:「今天這一場牌,打不成功了。」何太太說道:「你有什麼事嗎?怎麼打不成功了?」三姨太太道:「我約的那位萬太太,昨天晚上和他們大人鬧彆扭呢,今天不能來了。」何太太道:「這位萬太太,我見過一面,人不是很能幹嗎,什麼事和他的大人生氣呢?」三姨太太道:「我也不明白。早幾天聽說萬大人又要弄一個人,大概是為這個事吧。」何太太道:「像萬大人這個樣子,討上三五個,這也很平常呀。」三姨太太道:「萬大人也不止一兩房家眷,添個把人,萬太太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不過,他這回弄的人,聽說是個戲子,而且又是什麼門房裡的外甥女兒。萬大人花著錢不少呢,有好幾千吧?萬太太的意思,以為到民國以來,又沒有做什么正任的官,在前清時,攢下來幾個錢,也花得有個樣子了。現在頂著一個空門戶,紙老虎一般,就應該好好過日子,他們大少爺三少爺在衙門裡掛了幾個名,每月還得在家裡拿個三百五百的。萬大人自己,還要比兩位少爺高興些,聽個戲兒,逛個廟兒,像十幾歲孩子一般。新近又是有幾位騷老頭子帶壞了,簡直兒到天橋去上落子館,認干……」三姨太太說到這裡,心裡一想,當著自己的乾女兒,罵人家認乾女兒,這是什麼意思。連忙改口道:「乾脆,明天要和拉車的一塊兒上小茶館了。因此上萬太太很不樂意,再說有去沒來的錢,也擱不起這樣花呀。」正說到這裡,老媽子來說,萬少奶奶來了電話,拿起這屋裡放的插銷,向壁上插好,遞給三姨太太說話。三姨太太說了,便將插銷取下,對何太太說道:「這是他大少奶奶來的電話,要我去勸勸她媽呢。你在這兒等等我,我一會兒就來。」何太太知道她乾媽最防備她乾爹的。自己不在家,一回來就要問老媽子,大人到哪個太太屋裡去了,有沒有人到這裡來。今天出去了,留個乾女兒在屋裡,沒有這樣的道理。便說道:「反正牌打不成了,我也回去吧。要是還打牌,打個電話,我還不來呀?」 三姨太太道:「那也好,我們回頭再打電話吧。」說完,便叫老媽子出去,吩咐汽車夫開車。他和何太太一路出門,何太太回家,三姨太太卻向萬大人家裡來。這裡也是極熟的地方,下了車,便一直進去,走到上房,萬太太蓬著一把頭,迎接出來。笑著說道:「對不住,你今天約打牌,沒有去,反要你過來。」三姨太太聽說話的聲音,嗓子都啞了。也笑道:「老姐姐看破點兒吧。值得生這樣大的氣呀。」萬太太本也是位三姨太太,因為她的運氣好,大太太、二太太都死了,她就無形中扶正了。和別家的姨太太不很來往,以為失了身份。唯有唐雁老的三姨太太,是個掌權的人,而且唐雁老又是有錢的闊佬,所以對於唐家三姨太太,依舊姊妹相稱。當時她也說道:「大妹子,這事你叫我怎樣忍耐得下去?」說著,大家一同進屋坐下,只見壁上所掛萬大人的放大半身相片框玻璃打得粉碎。這個樣子,似乎是一樣東西碰在上面了。大概萬太太和萬大人還動了手呢。三姨太太道:「萬大人要弄個人,你就讓他鬧去得了。這個年頭兒,男子漢沒有好人,還分個老少哇?」萬太太道:「為這個,我倒不去管他。」說到這裡,放低了聲音道:「你不知道,這個女孩子,是有人家的。她本來在天津唱戲,對付著,也就可以唱紅了。偏是我們這老鬼上天津去一趟,讓他看見了。他一回京,和他那班作詩的老傢伙一提,他們偏清楚,說女孩的舅舅,就在我們家裡當過聽差,不應該不知道。老頭子一打聽,就是老聽差外甥女兒。這老聽差在我們這兒下工三年了,他會找著人家,商量這事。他離開了我們這裡,上南方去過一趟,知道什麼菸酒捐的差事最好。他說只要老頭子薦他出京去,在菸酒捐上弄一個分局長,他管保把外甥女兒說了過來。」三姨太太道:「一個聽差,也要做局長,這不太難了嗎?」萬太太道:「這個年頭兒,就這樣亂來嗎?我們老頭子,雖沒有給他弄個局長,不知道在什麼衙門裡,真給他弄了一個很好的差事,一樣的人家叫他老爺。老聽差真也做得出來,立逼著外甥女兒和男家離了婚,又不讓她唱戲,在天津把她弄回北京來。就這兩樁事,娘婆一家,都把錢去說好了的。大妹子!你瞧費事花錢不用提,這是多麼損的事?」三姨太太道:「這也難怪您生氣,好在人還沒有娶過來,把這事說開了就算了。」萬太太道:「那也不怕他不丟手。他若是不丟手,我和他拼上了。」 說到這裡,那萬大人捧著一管水菸袋,正在廊子上走著,看院子裡的花。他聽見太太怒氣未息,怕當著女來賓來羞辱一場,那可不合算。便不聲不響,走了出來,坐了汽車,到林大人公館裡來。這林大人是個考過博學鴻詞的翰林院,現在也無非當些顧問咨議的差事。他的公館,略略有些花木山石,一班在前清同寅的老朋友,常常到他這兒來做做詩鐘,談談京戲,唱唱崑曲。高興的時候,也叫上一兩桌席面,請唱戲的乾兒子、乾女兒吃飯。他們朋友班裡,大概是些科甲出身的人,連捐班的官兒,都不很多,武官自然沒有、唯有萬大人,在前清是個將軍。因為他住節的地方都在江南,他染了江南一點兒六朝煙火氣,一樣地會寫斗方,作七言詩。此外羨慕彭剛直公那種儒將風流,還能畫一筆好水墨梅花,所以這老翰林班子裡也有他一個。只因他在前清做官的時候,是在光宣之間,國家太平,他一肚子的孫吳兵法,都不曾賣予皇家,常這樣嘆息,沒趕上曾、左一流人物,若是趕上了,中興的事業,也用不著他們。民國光復之際,他因為變生肘腋,不曾防備,便跑到青島住了兩年。一直到日德開仗,他才回京。政府因為他資格老,在前清做過將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各大機關,都送他一個高等顧問。他以為這是各機關的人情,並不是民國的官,也就拜領。合起來倒也有千把塊錢,雖然幾個月也碰不上領一回,好在手邊還有幾個錢積蓄,也不希望這個錢。常常和朋友說:「千古以來,沒有不要皇帝的朝代,所以中國的百姓,沒有一個不念前朝的。」我若是能夠帶十萬兵,我決計能做第二個曾文正,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這種亂七八糟的朝廷,簡直類於兒戲,我真羞與他為伍呢。他一班老朋友,都說萬大人忠君愛國之心,到老不變,稱得起一個老英雄,因此上大家叫他一萬老英雄,萬大人對於這種稱呼,掀髯微笑,也就居之不疑哩。 這天萬大人到林翰林家裡來,正值林邀著一班同志在那裡做詩鐘。他們是用「者來」二字為題。林翰林信口念了兩句,是:「作者一人為李白,飢來騙我學陶潛。」他這一聯詩鐘唱完,這些在座的老頭子,都喝起彩來。有的拍著大腿,說是「寄託遙深」。有的閉著眼睛,搖著腦袋說道:「典雅渾成。」有的用手摸著長鬍子,點頭說道:「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一片喝彩談笑之聲而外,更帶著幾個老頭子笑過去了,咳嗽得鼻涕眼淚齊下,於是摔鼻涕聲,吐痰聲,與笑聲相和,達於戶外。萬大人在門外也笑道:「什麼事笑得這個樣子。」說著走了進來。在座的丁鴻儒便把林翰林的詩鐘念了一遍,說道:「老英雄你看如何?」萬大人也拍手道:「好極,今天這一課,應該讓紅樹村人點元。」林翰林道:「我倒也是現成兩個典,算不得什麼,只是你今天又誤卯,做了場外的舉子,要罰不要罰?」萬大人道:「不要提起,家裡為著柴米油鹽的小事,耽擱了不能來。」丁鴻儒道:「不至於是柴米小事,怕不是賈璉偷娶尤二姐,惹得河東獅子吼吧?」他們這些老頭子,風流倜儻,放浪形骸慣了的,本也沒有什麼忌諱。萬大人就皺著眉道:「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林翰林笑道:「不是為雪仙的事情,倒罷了,要是為雪仙的事,令正在人背後,豈不要罵煞我這一個紅娘。」在座的這些老頭子哈哈大笑,又都拍起手來,說道:「好一個紅娘,賈寶玉後身,幾時又變作女兒身了?」在座的陸仙槎站起來說道:「慢來慢來,今天是玉虹演風塵三俠的日子,已經留了包廂,我們去聽戲去吧?」大家聽說,都道:「這是一齣好戲,我們應該去看看。」丁鴻儒道:「自從那天我看見仙槎一首《女俠歌》,我就知道這戲極好,今天我要去賞鑑賞鑒。然後,你們才知道我老眼之非花。」這時萬大人卻惦記著他那一個雪仙,不願去看戲,便私問林翰林道:「你也去聽戲嗎?」林翰林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別作聲,回頭我們一塊兒去。」這時大家一說聽戲,詩鐘丟了不做,有吩咐開車的,也有吩咐套車的,林翰林便對眾人道:「你們先去,我和老英雄過兩口癮,一會兒就來。」那些人也不一定要他同去,先自走了。停了一會兒,林翰林坐著萬大人的汽車,一路來訪雪仙。這雪仙就是萬大人新娶的姨太太,還沒有過門,住在舅舅家裡。 這雪仙舅舅名叫孔贊,原本當聽差。因為手頭上有點兒積蓄。就花了幾個錢,到外省去了趟,做了一任催捐委員。這樣一來,他嘗到了做官的滋味,總想做官。他在北京城裡,本鄉本土,自己的歷史,誰都知道,本也不想混。只打算找一個有力的人,給他寫一封薦信,倘若再能到外省去一趟,那就心滿意足了。恰好這個時候,舊東家萬大人,來找他,他就乘機而入,居然在京里得了兩個差,馬褂一穿,包車一坐,人家一樣地叫「老爺」。這時雪仙住在他家裡,萬大人常常坐著汽車來探訪,大門口放著一輛汽車,就覺得形勢雄壯了許多。這天他正在開賬,寫著某日是某人的生日,某日是某太太的生日,某日是某少爺的生日,忽然聽得汽車響,便側著耳朵去聽。汽車到了門口,喇叭連響三聲,以後沒有動靜。孔贊便對家裡人道:「現在咱們家裡有汽車來往,比不得從前,汽車走門口過,可以不管。現在遇到汽車走門口,總應該留一點兒心,聽聽有沒有喇叭報信。有喇叭報信,還得聽一聽是誰的汽車。論起喇叭要算萬大人汽車上的喇叭好聽,像話匣子一般。剛才這喇叭破鑼一般,我就知道不是萬大人的汽車。」說時,他的兒子小淘氣兒手上拿著一串糖葫蘆,一跳一跳跑了進來。嚷道:「爸爸門口來了一輛電車,電車上有兩個老頭子,一個我認得,一個我不認得。」孔贊聽了這話,就是一愣。抬頭一看,萬大人和林翰林已經帶著滿臉的笑容,一路說著話,踱了進來。孔贊萬料不到這兩位闊佬,隨隨便便地進來了,埋怨自己大意,汽車的喇叭聲響過去了,不見得沒有人進來,總應該出去看看。自己一時手腳忙亂,走上前去,身子一蹲,就請了一個安。 林翰林一走進來,便嚷起來,說道:「我那位雪嫂子,怎樣不見?」孔贊便道:「她在裡面,和表妹鬥牌玩呢,我去叫她吧。」他家原給萬大人預備了幾間屋子,讓他在這兒休息的。萬大人引著林翰林,向自己屋子裡來,孔贊便到後面來,見他外甥女兒雪仙。這時雪仙和兩個唱戲的女朋友,一個表妹在那裡鬥牌,正是高興。孔贊隔著窗戶喊道:「萬太太,萬大人來了。」雪仙道:「舅舅,這兒有外人哪,您別這樣叫了,知道的呢,說是您客氣,不知道的呢,說我有這麼一副骨頭,就抖起來了。連個上下還不要呢。」孔贊隔著窗戶,輕輕地道:「我的太太,你沒有懂官場中的規矩呀。對著萬大人在這裡,要分個甥舅,我怎樣對得住萬大人啦?古言道得好,做此官,行此禮,你還不知道嗎?再說我的衣食父母就是萬大人。現在你一樣的是萬家人,也就是我的恩人,我不叫你萬太太,叫什麼呀?」雪仙和那三個人鬥牌,理也不理,只當沒有聽見。孔贊道:「太太!您去就快一點兒去吧,還有一個林大人同著來呢。這林大人就是那總統府的顧問,前清的時候,人家還做過一任藩台呢。」雪仙聽說萬大人到了,本來可以不理。但是林翰林做過文章在報上捧過的。自己在伶界裡,所以能夠有點兒名聲,一半是林翰林的力量,人家來了,怎樣好不理。而且自己以後總得唱戲,也不能夠得罪他哩,便對兩個唱戲的女朋友道:「你二位坐一會兒,我就來。」孔贊聽說他外甥女就來,搶了個先,便到前頭來報信,站在門口說道:「回大人的話,萬太太就來。」林翰林道:「孔贊,他是你的外甥女兒呀,你怎麼這樣稱呼?」孔贊聽說,就在門外請了一個安。說道:「萬大人在這兒呢,敢沒有個上下呀。」林翰林笑道:「君君臣臣,你倒分得很清楚,萬太太就應該多給你幫點忙,請萬大人多給你弄兩個兼差,你看好不好?」孔贊又請了個安,道:「不瞞大人的話,現在什麼也是貴的,實在維持不過來。正想請萬大人多賞一碗飯吃呢,只是不敢開口。現在林大人提起來了,索性求求萬大人吧。」 這時雪仙由後面來了,看見舅舅這個樣子,大不以為然,皺著眉一路走進來。林翰林看見她還是穿著長袍子,梳著辮子,便笑道:「你現在是太太了,為什麼還這樣打扮?」雪仙道:「得了吧。什麼狗屁太太呀。」林翰林道:「老英雄,她當面罵你狗屁,你聽見了沒有?」萬大人聽說,將鬍子摸了一摸,眯著眼睛直笑。雪仙被林翰林一句說破,也不由得笑起來。孔贊在外面說道:「萬太太,我這到外面張羅開車的大哥去,大人有什麼事,吆喚一聲就來的。」雪仙也沒有理他,只和林翰林說話。林翰林笑道:「你這位舅舅,真是多禮。」雪仙道:「勢利眼嘛。他還說做了官,就得這個樣子,我真有些不肯信。」萬大人笑道:「那可罵狠了我們做官的人了。」雪仙道:「不是真的嗎?你給他兩個差事,他就這樣,你再要給他一個差事,連……」雪仙原是氣頭上的話,說到這裡,又忍回去了。林翰林笑道:「他可不還在求差事嗎!還老說家大口闊,不夠用哩。」雪仙道:「你信他的呢,這種人,餓死也活該。」萬大人道:「你怎麼罵起舅舅來了?」雪仙道:「我就這樣愛罵。我罵我的舅舅,又不是罵你的舅舅,你管得著嗎?」萬大人被她把話一頂,頂得無言可說,只得傻笑。雪仙也不理,就對林翰林道:「林大人,我有一件事,要求求你,不知道成不成?」林翰林笑道:「你說吧,只要辦得到的,總可以辦。」雪仙道:「我們原打算這一輩子都唱戲的,誰知道有這麼一陣好運氣,又做起姨太太來了。我是不去管他了,那個給我跟包的老牛,我不唱戲,他就沒有飯吃。要想求求您給他想個法子,給他一點兒事做,免得餓死。」林翰林道:「他認識字嗎?」雪仙道:「認識字,還能寫信呢。」林翰林對萬大人道:「老英雄,你看怎麼辦?給他想個法子吧。」萬大人道:「倒有一個朋友家裡要門房……」雪仙把臉一板道:「什麼呀?還叫人家去當聽差嗎?我看他的本事,比我舅舅要高十倍,你給我舅舅找了兩事,就不能給他找一個小官做嗎?所以我擱著你不求,只和林大人講情。」林翰林道:「既然這樣,說不得了,替你幫忙吧。鐵路上辦事,去不去?」雪仙道:「只要是個官,又能夠月月發薪,那就成。什麼衙門,那倒不管,反正我也不懂。」林翰林道:「就是這樣吧,我替他寫一封信,薦他到鐵路局去。他叫什麼名字?」雪仙道:「他叫牛四狗子。」林翰林笑道:「這個名字,怎好去做官,就是我們薦信上也寫不出去。你告訴他,叫他寫一個履歷來,我再寫薦信。」雪仙道:「什麼東西叫作履歷?」林翰林道:「無非一張帖子。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多大年歲,全得寫上。回頭他在哪個學堂畢業,在哪裡辦過事,也得寫個清楚。」雪仙道:「他沒有進過學堂,怎樣寫呢?給我跟包,倒是有好幾年,以前我聽說他在醬園當過夥計,別的我就不知道了。」萬大人、林翰林聽說,都哈哈大笑。林翰林道:「全不要這個。他沒有進過學堂,那不要緊,不過在哪個衙門裡辦事,有什麼資格,總要寫上一兩處,才像樣子。若是他寫不來,索性不必寫,讓我給他寫幾個,只要他寫上姓什麼,叫什麼,哪裡人,多大年歲,那就得了。」雪仙道:「反正是北京人,二十來歲,姓牛。一股腦兒求求你,你就給他全謅上吧。」林翰林遇到這樣痛快的薦主,沒有辦法,只得完全都答應了。又向萬大人道:「我是寫一封信,恐怕沒有頂大的力量,最好說是和你有些瓜葛,這面子就大了,你看怎麼樣?」萬大人想不答應,又伯雪仙的釘子,便道:「可以,你斟酌辦辦吧。」雪仙見萬大人也答應了,便對他一笑道:「怎麼著?你也這樣痛快。」萬大人見她一笑,又大加稱許,心裡也極舒服。說道:「你叫我辦的事,我又有多少沒有給你辦的?」雪仙道:「這樁事,你為什麼不辦呢?」萬大人道:「你不是對我說的呀。」雪仙道:「我給你說什麼,你叫人家去當聽差呢。」萬大人道:「這是我錯了。現在請林大人寫信給鐵路局長,就說這牛四狗子,是我的內親,請他格外提拔,你看好不好?」雪仙道:「這樣就好。可是還有一件,你得請林大人寫上,每月至少給他一百塊錢的薪水。」林翰林笑道:「這個題目就難了。不但萬大人不能答應,就是他答應了,我也不能寫。天下哪有問人找事,還得註明要多少錢的道理。反正有我這兩塊老面子去說,大概不能少。也許給的薪水,在一百塊以上呢。」雪仙聽說,給林翰林請了一個安。萬大人一想,他為別人求事,這樣熱心做什麼? 林翰林受了一個禮,撐不住呵呵大笑起來。說道:「事還沒辦,你倒先謝起來。」雪仙笑道:「這是定錢。」林翰林指著萬大人道:「那是老主顧,就不用得下定錢嗎?」雪仙聽說,笑了笑,也就請了一個安。說道:「這還不成嗎?」萬大人先是一肚皮疑團,只受了這一個禮,馬上就笑了起來。在此一笑之後,雪仙也沒有再給萬大人釘子碰,萬大人有說有笑,很是快活。在這一刻兒工夫,孔贊已經在附近飯館子裡,叫了幾樣菜來。自己又預先燙了一壺酒,叫伺候雪仙的老媽子,一路送了進去,自己也走到房門口來,聽萬大人有什麼吩咐沒有。林翰林一見送進酒菜來,便搖頭擺腦地說道:「妙極,妙極。雪嫂真想得到,多謝多謝。」雪仙道:「這個人情我可不敢賣,這是我舅舅辦的呢。」林翰林道:「那麼就多謝你的舅舅。」孔贊在門外頭蹲下身去,請了一個安。說道:「你啦,不值什麼。」林翰林笑道:「你很能辦事。要像你這個樣子會應付差事,准可以做一個縣知事。」萬大人笑道:「你有的是路子,你就薦他去當縣知事得了。」林翰林道:「何必要我,你也成啦。」孔贊在外面聽見這個,當真像做了縣知事一般。不由得心窩裡樂了出來。由這種幻想里,便跟著起了一種希望心,心想等他們走了,我趁熱就和我外甥女一提,也許真弄一個縣知事做做。那就是祖先三代有靈了。這裡邊屋裡,三個人圍著桌子喝酒吃菜,卻沒有理會到他,不然,也要笑起來了。萬大人高興頭上,老是端杯就喝,不覺有些醉意。說起話來,也是南天北地,前言顧不到後話。林翰林對雪仙道:「這個樣子,他走不動了,你扶他到裡邊屋子裡去躺躺吧。」萬大人道:「醉是沒醉,躺躺倒是可以。」說著,站起身來,就往前一栽,幸而手扶著房門,不然,要跌個狗吃屎。雪仙看見,皺著眉道:「這是何苦呀?」萬大人扶著門道:「老林,他硬說我醉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又不見高堂明……」說著,頭一扭,人就兩邊搖擺起來。雪仙真怕他醉了,弄出事故來,只得走上前攙扶著他,他走進裡邊屋子裡去了,還聽見他吟詩道:「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林翰林笑道:「萬大哥,今天真醉了。雪嫂子,你讓他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吧。」林翰林一個人坐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味,和雪仙又談了幾句話,先走了。 萬大人一杯到腹,萬事皆丟,一直睡到晚上十一點鐘,才醒過來。自己一看壁上的鐘,心裡有點兒著慌。心想太太正在氣頭上,這樣半夜回去,一定是氣上加氣,說不定回去要吵上一場。但是事已如此,也沒有法子。便問雪仙道:「我的車子還在這兒嗎?」雪仙道:「在這兒,不過你剛醒,別忙走,先喝一杯茶。醒醒酒吧。」雪仙是一番好意,萬大人也不能拒絕。等著燒了開水來沏上茶,又談著話,慢慢地喝著,這就十二點多鐘了。萬大人又擦了一把臉,然後便叫開車。雪仙道:「你為什麼這樣忙?怕你家的母老虎嗎?」萬大人道:「笑話,我是因為不早了,所以急著要走。」雪仙道:「天氣不早,就該急著回去嗎?」萬大人道:「那是自然,好回去睡覺呀。」雪仙道:「瞎說,你剛醒,又要回去睡覺。」這幾句話,駁得萬大人真也沒話說,只笑了一笑。雪仙道:「你要說不怕太太,你還要在這兒坐一個鐘頭。我就信了。再說,這裡也可以算是你的家。一定要回那邊去,才算是家嗎?」萬大人被她這樣一逼,走是不好,不走也不好。笑道:「坐一個鐘頭,不算什麼,不過我家裡還有事。」雪仙道:「你這話,越說越不對了。先前怎樣不說有事?有事也不許走,總得在這兒再坐一個鐘頭。」萬大人對於這新娶的如夫人,很不願意過拂她的意思。便笑道:「坐下來,就坐下來吧。」坐了一會兒,雪仙一想,讓他走吧,況且今天這裡麻煩了半天,還留他做什麼。剛才不讓他走,是成心拿他開玩笑的,現既玩笑夠了,別讓他老抵在眼面前,便叫了老媽子來,吩咐車夫開車。萬大人笑道:「還沒有到一個鐘頭呢,怎麼就走?」雪仙道:「不走嗎?那就不許走了。」萬大人哪裡敢作聲,只是傻笑,又在屋子裡徘徊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踱出門來。一直到上了車子。像遇著大赦一般,心裡才落下一塊石頭。 萬大人到了家裡,已經兩點鐘了。上房裡一黑如漆,電燈全都滅了。自己心裡私自慶幸,想道:「這倒也罷,太太睡了,省得平地風波,半夜三更,又鬧起來。」心裡這一安慰,口裡就微吟「夜闌聞遠語,月落如金盆」的詩,慢慢地踱到上房裡來。他輕輕地一掀上房廳屋的帘子,猛不防一樣東西,正對胸面前撲來。啪的一聲打了一個正著。萬大人被那樣東西打了一下,倒不覺得痛苦,只是嚇得魂飛魄散,眼前一黑,哎喲了一聲,人便往後一倒。這時,電燈才亮起來,萬太太坐在廳屋中間,滿臉都是怒容,萬大人倒在地下,半截身子在門限里,半截身子在門限外。腳邊一管白銅水菸袋,已經是菸袋水流了滿地,臭氣撲鼻。萬太太正在拍桌子大罵,老賊,老渾蛋,背書一般地罵了下去。低頭一看,萬大人爬在地下,一絲不動,這倒呆住了,手拍在桌子上,放下去,拿不起來,兩眼望著地下說不出話來。旁邊伺候的老媽子,早走上前,來攙萬大人。只見他口流白涎,臉上發青,兩目緊閉。老媽子道:「太太快來,大人不好了。」萬太太這才醒過來,趕忙上前,幫著攙扶萬大人。上屋裡幾個底下人,因為太太發氣都沒有睡,這時見大人暈過去了,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就把萬大人送進房去。萬太太也沒有了主意,便說道:「趕快請兩位少爺來。」老媽子聽說,分頭而去。大少爺躺在床上過晚癮,已經剛有個七成,喝著龍井茶,拿著點心慢慢地咀嚼。老媽子隔著窗戶喊道:「大少爺沒睡嗎?快,大人不好了。」大少爺吃完點心,喝了一口茶,將點心咽下,然後將睡在高枕頭上的腦袋,略微往上抬起一點兒,問道:「什麼事?這個時候,大驚小怪。」老媽子道:「大人摔了。太太說,快請大少爺去看一看。」大少爺道:「知道了。」老媽子道:「摔得厲害得很哩,您就快去吧。」大少爺道:「好,我就來。」便坐了起來,自己一看,那菸斗上還插著一個很大的煙泡子,捨不得把它扔了,又睡下來,捧著煙槍,對準煙燈火頭,將煙抽上。老媽子道:「我的少爺,人可不好了,你別抽菸了,快去吧。」一句沒說完,又來了一個老媽子。她一路嚷了來,說道:「太太請少爺快去。」 大少爺正抽上了那一口煙,一時說不上話來,稀里呼嚕一口吸盡,爬起來又喝了一口茶,然後一伸脖子說道:「就來,就來。」他將煙燈吹滅,又整理了一會兒煙傢伙,踏著鞋子走出房來。兩個老媽子齊聲說道:「大少爺快走吧,真不好了。」大少爺罵道:「少見多怪,你們知道什麼。」說著,慢慢地走到老子屋裡來。只見萬大人躺在床上,擠了滿屋子的人,大少爺走上前見老子頭歪在肩膀上,閉著眼睛,已是人事不知了。伸手一摸老子的手,已經冰冷,便將手一拍,一頓腳道:「父親!父親!哎呀人沒有用了!這是怎麼鬧出來的?你們真大意,怎不早早地給我一個信。」二少爺早已來了,他的脾氣急些,早和萬太太拌了一陣嘴,說道:「聽說是三太太一菸袋打的。」原來萬太太雖然扶了正,大少爺、二少爺因為是嫡出的,叫姨媽叫慣了,現在還不肯改過來叫母親。不過因為老子的面子關係,折中辦法,背後叫一聲三太太,當面稱為老人家。兩個少奶奶是在萬太太扶正以後來的,卻又叫母親。今天萬太太闖出大禍來,二少爺就不客氣了,當面就叫起三太太來。萬太太道:「你看見我把水菸袋打你老子來了嗎?」二少爺道:「那反正不假。你看一看,這人頂多只有一兩個鐘頭的事了。」 萬太太原以為請二位少爺來,多少有一點兒辦法,他們來了,卻是把萬大人的危險,加了一重證明,她心裡一怕就哭起來。這一哭,滿屋子裡,越發亂了,有的主張退煞,有的主張灌薑湯,有的主張推摩。倒是大少爺有點兒主意,說道:「這是驚駭中風之症。中國醫書上說,是痰迷心竅,西醫說是腦充血,無論如何,受了刺激則一也。論起來,有華佗那樣的功夫,一針就好了。中國針砭之法失傳,醫法只有湯藥,這個樣子,灌藥的性質,太慢了,是不能救的。算一算,還是請西醫吧。西醫我雖不信,若論急則治標,還是他們的法子可以試試。快些打一個電話,去請一個西醫來吧。」大少爺說了一陣大道理,對聽差們決定了一個計劃,就是去請西醫。當時有個聽差過來,便問請哪個西醫,大少爺道:「要論西醫,我們是外行,不知道誰好,誰不好。中醫講的是水土金火木,心肝脾肺腎,五行相生相剋之理。西醫講的是……」二少爺在一邊忍捺不住了,便對聽差道:「混賬東西,你把前次給少奶奶看病的那個日本婆子請來得了。」聽差道:「人家是產科,不會瞧別的病。要不,就這胡同外面,有個德國大夫,請他來吧。」二少爺道:「你既然知道,還問我做什麼,去請就是了。」 聽差聽說,便自去打電話。一會兒工夫,德國大夫來了,對病人看了一看,說道:「現在還不要緊,再遲一個鐘頭,就沒有救了。」又對大少爺道:「屋子人太多了,可以出去幾位,把窗戶打開一扇。」大少爺道:「對了,你們外國人講究的是空氣流通。」那德國大夫,也沒有理他,給病人打了一針。打了一針之後,萬大人就哼了一聲,大家都說好了,不要緊了。依著大少爺,還要請那德國大夫到客廳里去坐坐,和他談談。那大夫卻老實不客氣,在他提的皮包拿出一張單子來,用自來水筆填了一填,交給他們要二十元的診金。大少爺將錢拿出來,交給了他,他謝也不謝一聲,就走了。這樣一鬧,簡直就鬧了一整晚,到了次日,萬大人病雖好了,可是精神頹喪,已不能夠起床,雪仙那裡,有三四天沒有去。那雪仙聽得萬大人病了,心裡卻是一喜,吃了早飯,自己修飾修飾,就出去了。她舅舅孔贊,便是不讓她走。但是她一反臉,要和舅舅拚命,也沒奈她何。孔贊又有孔贊的思想,萬大人上了年歲的人,害這樣的病,說不定真死了。他要死了,和外甥女共事的日子長,不犯著為了他,得罪自己的外甥女,也只好馬虎一點兒。到了第五天頭上,聽說萬大人的病,可大好了。這日雪仙又要出去,孔贊不肯,說道:「你玩了這幾天,也就夠了,設若萬大人來了,不見你在家裡,我怎樣和他說話?」雪仙道:「他不高興,至多不要我罷了,和你們有什麼相干?」孔贊道:「姑娘,我有一樁心事,對你實說了吧。前幾天萬大人和林大人在這裡吃酒的時候,不是誇獎了我一陣子,要薦我去做一個小知事嗎?他說這個話呢,我就相信他君子無戲言。後來一瞧報,原來萬大人有一位朋友,馬上要出去做省長,正是用得著縣知事的人,只要萬大人說一句話,事就成了。這事是我知道的,這一位要做省長的,常常和萬大人、林大人在一處作詩,是一個好朋友,只要求得他們肯薦我,我就是個知事老爺了。前兩天,萬大人病了,我也死心了,現在他病好了,巴結還來不及呢,我們怎樣可以得罪他?」雪仙道:「你想做縣知事,你去巴結人得了,和我什麼相干?」孔贊道:「我的姑娘,我有什麼本事,可以混差事,還不是你的力量嗎?我要恭維的人,你一得罪了,我還恭維得上呀?」雪仙道:「你總是我一個舅舅,你怎麼說這樣沒志氣的話。」孔贊道:「就因為我是你的舅舅,我才配說這個話。我要不是你的舅舅,給你當聽差,你還嫌我笨手笨腳呢。」雪仙一聽,不由得笑起來。孔贊見他外甥女兒笑了,便道:「你別樂,這是真話,萬大人來了,你何妨就和他說一說,請他替我寫封薦信。這事要辦成功了,不用說我怎樣感激你,就是死在陰間裡,你的姥姥,她也要笑著說不枉抱你一輩子。」雪仙道:「你們把我當賊犯,大門也不讓我出,我還給你們找事呢。」孔贊道:「姑娘,那你錯怪我了,那是我一番好意。只要你能早一點兒回來,我決不說什麼。再說今天萬大人也未必來,你趁著這個時候,出去解一個悶兒,倒也使得。你上哪兒,我這就給你去僱車。」雪仙看見他舅舅這種情形,真忍不住笑,說道:「我不出去了,不用你胡巴結。」孔贊知道外甥女兒沒有氣,便笑著請安道:「萬太太,得了,您行好吧,你只要和萬大人說一句,沒有不成的。」說畢,又請了一個安。雪仙道:「成不成,我可不管。」孔贊見她有些意思了,接二連三地作揖,說道:「姑奶奶,只要你肯說一聲,哪裡還有不成的。」雪仙無論怎樣不高興他舅舅,人家這樣恭維她,她決不能夠依舊不理,只得勉強答應,等萬大人來了,一定和他去說。孔贊高興極了,便問道:「萬太太,您要上哪兒,叫我那輛車子拉你去吧。」雪仙道:「不用不用。」孔贊道:「那麼,我去找一輛乾淨的車子吧。」說著往外走,就要替雪仙去僱車子。雪仙道:「我不出去了。不用你忙。」孔贊道:「你還為這事和我生氣嗎?」雪仙道:「我實在不是和你生氣,我懶得出去了。」孔贊道:「不出去也好,我叫幾個人陪著你鬥牌吧。」雪仙對她舅舅的盛情,覺得有些卻之不恭,只好答應。 從這一天起,孔贊恭維他的外甥女兒,真是尊敬得像天神一般。過了兩天,萬大人病體,完全好了,依著大夫的話,要出來吸一吸新鮮空氣。所以萬大人出來,萬太太卻也不敢攔阻。他出門之後,哪裡也不要去,一直就來看雪仙。雪仙因為他是病後的人,招待得比往日要好得多,萬大人十分歡喜。雪仙取了一根菸捲,抽了幾口,然後遞給萬大人,萬大人站起來笑著接住。雪仙笑道:「你客氣。」萬大人道:「客氣一點兒,還不好嗎?」雪仙道:「我就怕人和我客氣。像我舅舅他就和我客氣極了,我簡直不過意。」萬大人道:「你是他的外甥女兒,你格外要和他客氣了。」雪仙道:「我正為這事,要和你商量呢。他和我客氣,還不是看你的面子嗎?你得給他一點兒好處才好。」萬大人道:「我待他也不壞呀。依你說要怎樣謝他呢?」雪仙道:「你不是說,薦他去做縣知事嗎?你就薦他去得了。」萬大人笑道:「那是一句笑話,他怎麼認真起來?」雪仙道:「他說你有一個朋友,要出京去做省長,這是有的嗎?」萬大人道:「有這個事,不過成功不成功,還不能知道。他怎樣曉得這樁事?」雪仙道:「他還說省長是專管知縣的,只要你和那位省長說一聲,這縣知事他就得著了。」萬大人道:「哪有這樣容易的事?而且你舅舅也不是做縣知事的人。」雪仙一板臉道:「這一點兒面子都不給我嗎?我和你薦一個人,你就會推得這樣乾乾淨淨。好了,以後我永不和你要什麼東西。」萬大人笑著站起來,拍著她的肩膀道:「這也值得生氣,有話慢慢地說呀。」雪仙道:「我都答應人家了,這個時候,你說不成,我把什麼臉見人呢?」萬大人心想,這位新如夫人,太不懂官場規矩,人家雖有做省長的消息,命令還沒有下來,哪裡就能夠先向人家薦人。本當把這話和雪仙說,又怕她格外要生疑心,只得先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預備事後再說,便道:「我哪知道你答應下來了哩。你答應了,就和我答應了一樣,只要你和我一說就是了。無論如何,我總可以辦到,你放心。」雪仙聽他這樣說了,才轉怒為喜。可是萬大人答應著這種硬頭差事,口裡許過去了,心裡卻不住地為難。原來傳說要實現的這位省長,就是和萬大人、林翰林在一處作詩的朋友,丁鴻儒先生。丁先生的詩,神行於空,在他們這一班人裡面,算是一個能手。差不多念兩句詩的人,沒有不知道丁詩豪的。這個時候,公府裡面,立了一個早春軒詩社,專約一班老翰林進士,在裡面作詩填詞。因為丁鴻儒的詩作得好,格外為當軸所器重。有一天早春軒的詩友,開丁香宴,由當軸做東,親自列席。酒闌興盡,丁鴻儒想到江南春景,便微吟道:「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大家都說丁先生有鱸魚蓴菜之思了。當軸微笑,說道:「鴻儒請你回南去辦一點兒民政,好不好?」丁鴻儒聽說這話,當著眾人就是一揖。說道:「那只有力圖報效,以答栽培之德。」 這雖是一席笑話,丁鴻儒卻認了真,極力地在政府方面活動。當軸也就不好十分不理,答應給他設法。不料內容是這樣空泛的事,外面卻傳說得畢真畢顯,天天說命令要下來,弄得想到外省去做官的,不分晝夜在外張羅。丁鴻儒家裡,除了作詩捧角的人而外,向來沒有什麼人來的。這兩天就情形大異,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些人,絡繹不絕地來拜訪,客廳里坐滿了。丁鴻儒也就大忙特忙,詩社裡,連誤二邱。萬大人也有一個多禮拜,沒有見他的面。這天萬大人受了新如夫人的重託,只得屈尊,親自來拜會丁鴻儒。他們究竟是老友,丁鴻儒丟了客廳里的客,到內書房裡來,陪著萬大人說話。萬大人先也少不得恭喜了一陣,回頭便問道:「事是內定的了,命令怎樣還沒下來?」丁鴻儒皺眉道:「我也不解這是什麼緣故。秘書長何子平兄,論起來也是好朋友。但是彼此都要避嫌,這事卻不好和他去打聽。」萬大人道:「不要緊,我和你打一個電話探探口氣,你看如何?」丁鴻儒抱著拳頭,連作兩個揖,說道:「好極,好極。」電話機本就在身邊,萬大人取下話機,將電話要來,那邊倒是何子平親自接話。萬大人道:「外邊鴻儒出京的空氣很濃厚,我打聽打聽,這事怎樣了?」何子平道:「你在哪裡打電話?」萬大人道:「在家裡打電話。」何子平道:「我不瞞你,這事原是沒有十分確定的,可是鴻儒包圍的本事太厲害了,老頭子只好答應考量一兩天。我就說,既然可以辦到,何必還要考量,就發表吧。老頭子經不得我再三說,就叫我辦稿。我又生怕稿子一擱,又有變化,連忙就發下去,送到印鑄局去了。我對於鴻儒,總算幫了一個大忙……」萬大人早懂了他的意思,便答道:「你這一番盛意,我總可以轉達鴻儒,叫他替你留兩個簡任職的位置,你看怎樣?」說時,口對話機說話,眼睛卻看著丁鴻儒。那邊答道:「那很是感謝。反正我在北京,以後總儘量地幫忙。」萬大人道:「你老哥這樣的地位,他就不講人情也要敷衍敷衍啦。俗言不是說嗎,朝里無人莫做官哩。」何子平道:「笑話笑話。老哥可以順便知會他一聲,今天晚上,命令准可以發表。」萬大人道:「今天晚上,就可以發表嗎?」丁鴻儒在一邊聽了這句話,嚇得心裡噗通一跳,臉上的顏色都變了,兩隻眼睛,瞪著像桃核一般,望著電話機,靜等著下面的消息,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也插上前去。接上萬大人說了一聲道:「呵!今天晚上准發表,好極了。」說了一聲「再會」,就把電話掛上,轉身就對丁鴻儒一揖。說道:「恭喜恭喜!命令在今天晚上就要下來了。」丁鴻儒喜歡得心花怒放,忘其所以,也和萬大人作揖道:「恭喜恭喜!」萬大人笑道:「你對我這一恭喜,是一個好兆頭,我也要沾點兒喜氣吧?」丁鴻儒這才覺得自己錯了,好笑起來。萬大人道:「你不要好笑,你對我恭喜是無意的,我可以認為是有意的。因為我有個親戚,天天望你的省長發表,若是發表,他好托我向你薦一個差事。這不是一喜嗎?」丁鴻儒道:「可以,可以,你的令親,還不像我的親戚一樣嗎?」萬大人道:「小事他還不要,希望做一個縣知事呢。」丁鴻儒正在興頭上,滿口答應道:「那是不難。」萬大人一拱手道:「一言為定,就不要我重託了。」丁鴻儒道:「老哥說什麼話,難道這一點兒事,我還不竭力幫忙嗎?」萬大人心想,薦一個知事,碰在機會上,兩三句話就成了,也是想不到的事。明天見新夫人,這一本卷子,總算交過去了。便對丁鴻儒道:「命令既要下來,老兄有許多事要辦理,我就不在此打攪了。明天再來正式恭喜。」丁鴻儒笑道:「自己人,何必客氣,以後還要多仗老哥幫忙呢。」萬大人告辭出去,丁鴻儒滿臉是笑容,一直送到大門口。然後笑嘻嘻地走進客廳,對來的客道:「我真料不到有這樣快。今天晚上,命令就要下來了。」所有在座的客,聽見這個消息,紛紛給丁鴻儒道喜,又是一陣紛亂。就有人說道:「晚報快要出版了,趕快派人去買幾份來看看,報上一定要登出來了。」丁鴻儒笑得坐在一邊,只是摸鬍子,並沒有作聲,他也這樣想著,晚報上一定會登出來的。在這裡能夠久坐的人,本來和丁鴻儒就也有些關係,其間少不得還有一兩個心腹之士,於是又把商量了幾天的問題,像怎樣和軍事當局接洽,怎樣和地方紳士聯絡,怎樣定一個用人行政的方針,大談特談。過了一會兒,晚報買來了,大家就搶著看。不料買了四份晚報,從頭一個字,看到末個字為止,並沒有載丁鴻儒省長命令,要發表的話,有一張報上,居然還說這個消息不可靠。大家的高興到十分,卻兜頭澆了一瓢冷水一般。 當時大家就問丁鴻儒,聽到說有什麼變動沒有。丁鴻儒道:「剛才問秘書長的,決沒有什麼變動。而且問的,又不是我自己,他也不能說謊。」大家這樣一聽,把疑慮就去了十分之五。不過晚報上並沒有載明這個事,總怕命令就下的消息,有些言過其實。丁鴻儒道:「這話是真是假,雖不能斷定,但是據我個人的判斷,真的成分又居多數。因為秘書長說電話的時候,曾托我那朋友,和我要兩個缺。若不是真的,他何必那樣作偽。」大家都說,若果如此,那就千真萬確了。於是把一團掃下去的興頭,又重新鼓舞起來。丁鴻儒對於別的報紙,本來不很愛看,僅僅地訂了一份政府公報,其餘都是散買。自從自己有做省長的希望以來,命令稿子來了,便趕緊著要看,以為萬一出於不意,竟發表出來了,豈不是一喜。後來又聽見人說,命令稿子,由印鑄局裡印出來,其間有幾個鐘頭的耽誤。在這幾個鐘頭之先,還有一種命令很要緊的,比較普通命令,是要快得多的。丁鴻儒聽了這個話,滿想先睹為快,也就訂了一份。天天到了晚上七八點鐘,命令也就來了。偏是今天不湊巧,一直八點鐘過完,還沒有影子。這時客都走了,丁鴻儒捧著一管水菸袋,在院子裡踱來踱去。一隻手捧著菸袋,菸袋底下,夾著一根紙煤,一隻手不住地摸鬍子,搔頭髮,擦大腿。一根紙煤燃完了,又燃上一根,始終還沒有吸一筒煙。這樣子在院子裡走了幾十個迴轉,也不覺得乏。後來實在按捺不住了,心想犯一個嫌疑,打一個電話去問秘書長何子平,那也不要緊。便叫聽差打了一個電話到何宅去,偏是何子平又不在家,只得作罷。回頭一想,何不打一個電話,問問印鑄局,命令到底是發下來沒有。自己還怕聽差鬧不清楚,親自去叫電話。電話叫來了,那邊答應說,剛剛得就快送到了,今天晚上的命令多得很呢。丁鴻儒聽了,覺得這話有些相符,便捧著菸袋,坐在屋子裡燒煙。裝出不動聲色十分沉靜的樣子。可是他耳朵的聽覺,卻很注意,只要外面有敲門的,心裡就是一動,以為是送命令的來了。可是敲了一次門,又敲一次門,都是送煤球的,送信的,一些不相干的人。等到十點鐘,才聽見聽差說道:「命令下來了。」 丁鴻儒聽見,臉色一動,然後咳嗽了兩聲,慢慢地說道:「拿來,我看看。」聽差忙著將命令送進屋來。丁鴻儒就叫他放在桌上。等聽差退出去,趕忙就拿在手裡,仔細地一看。這命令稿一大張紙,每一條都是好幾百字。什麼幾等嘉禾章,幾等文虎章,什麼步兵上校,炮兵中校,人名字和官銜,印成一片黑,從頭看到尾,共有兩三千字。不但省長的命令沒有,比較重要些的官職,也沒有發表一個。自從下午萬大人和何子平打電話之時起,一直到現在,一個啞謎,方才揭破。由此,不覺得大恨其何子平,心想沒有發表就沒有發表,何必在電話里說上那些話,豈不是成心開玩笑。這些由政客堆里造出來的人,真是要不得。半夜起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這會兒心安了,什麼想頭也沒有,去睡覺吧。無精打采,走進房去,正要脫衣裳,聽差跑來站在屋子外邊嚷道:「何秘書長電話來了。」丁鴻儒連忙答應道:「就來就來。」披著衣裳就來接電話。那邊說道:「鴻儒兄嗎?恭喜恭喜,命令發表了。」丁鴻儒知道是何子平說話,便道:「諸承幫忙,但是命令我已看見了,並沒有呀。」何子平道:「那是第一批普通的命令,重要的在第二批里呢。我本來早要打電話過來通知的,因為我早已托萬……」丁鴻儒道:「是是!早已知道了,感謝得很,明日親自拜訪。」說畢,又不住地道謝,把恨何子平的念頭,就丟到華胥國里去了。電話掛上,也不要睡覺了,復又將衣服穿好,拿了一本書坐在燈下看,等命令來。心裡想,必要親眼看見命令,才落下這塊石頭。 一會兒工夫,聽見外面的打門聲,據丁鴻儒自己想,這一定是命令來了,但是不敢存那種過於濃厚的希望,依舊坐著看書,不過兩隻耳朵,對於外面的動靜,格外注意一點兒。可是心思想到別的地方去,眼睛看著書,也不知書上說些什麼。他自己似乎看了好久的書,卻依舊未見外面有什麼動靜,他料定這又不是了。正在按捺下念頭去,往下看書,忽然聽差在院子裡嚷了進來,說道:「下來了,這可是真的了,好了好了。」那聽差不分青紅皂白地這樣胡嚷,一直往屋裡鑽了進來。丁鴻儒站了起來,連忙問道:「怎麼了?」聽差拿著那張命令紙,遞給丁鴻儒說道:「你瞧,發表了。」丁鴻儒家裡,是最講官場規矩的,聽差樂糊塗了,隨口說出「你瞧」兩個字,話後一想,居然和主人你我相稱,簡直目無上下,恐怕要受申斥,嚇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丁鴻儒卻是沒有理會,接過命令去,就燈下一看,只見開首一行,就是特任本人為省長的命令,不由得嘻嘻地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我說我得的消息沒有錯的。」便對裡面屋裡喊道:「喂!快起來。命令下來了。」這是丁鴻儒通知他太太的表示。丁太太睡在裡邊屋子裡,何嘗合眼,外邊說的話,全都聽見了。這時丁鴻儒一嚷,她披了衣裳,就往外跑。丁鴻儒道:「你瞧,這不是?」說時,隨手把那張命令遞給聽差,聽差遠以為主人叫他轉遞給太太呢。雙手接著,就要轉遞。丁鴻儒一看,原來錯了,便道:「拿來拿來。」一手奪了過來,便迎上去,當面念給丁太太聽。丁太太一面點頭聽著,一面用手扣紐扣,鬧了半天,也沒有扣上一個。丁鴻儒一看,說道:「嗐!太太,你怎樣把我的對襟大馬褂穿上了?」丁太太低頭一看,說道:「喲,可不是嗎?怪不得鬧了半天,在大襟上摸不著扣子呢。可是你也怪了,手上捧著一個瓷器筆筒,這算怎麼一回事呀?」丁鴻儒一看,果然不錯,笑道:「我還當它是水菸袋呢。」那聽差因為說錯了話,站在一邊,不知如何是好,看見大人和太太,這樣鬧滑稽戲,忍不住笑,才退出去了。 丁鴻儒道:「慢來慢來,我們這時都有些亂糟糟的。太太,你先進去換衣裳,我且抽兩袋水煙,鎮靜一下。」丁太太換了衣服出來,丁鴻儒也抽了幾袋水煙,人就清醒得多。丁太太道:「別的罷了,這事我們得先謝一謝祖先。你自光緒三十三年以來,就沒有拿過印把子,無非混一兩趟空頭差事,今天居然又做起省長來,這是想不到的事。再說現在的省長也就是從前藩台那個位分,要在前清,我們也未必想得到。這都是祖宗的默佑,我們應該謝一謝。」丁鴻儒道:「使得,家裡有的是你敬佛爺的香燭,馬上就可以辦起來。」丁太太聽說,自是高興,就把家裡一些僕役全吵起來,舉行叩謝祖恩的典禮。丁鴻儒是個讀書人出身,本來不大迷信,家裡供的什麼佛像祖先牌位,都是丁太太一手主持,平常他不很過問。今天因為做了省長,依著太太的主張,叩謝祖恩,他藉此索性討太太一點兒歡喜。說道:「佛爺那裡,也得謝謝不是。」太太道:「什麼?你也有謝佛爺的日子。我本來就打算先謝佛爺,後謝祖先,因為怕說了出來,惹上你一篇大道理,衝撞了佛爺,反而不妙,所以沒提。讓明兒個我自己來磕頭,這樣說,更好了。」夫妻兩人,在這高興頭上,樂得神經錯亂,不分什麼日夜,馬上燃來香燭,頂禮磕頭,接上還放了一掛爆竹。這個時候,業已夜深,猛然噼噼啪啪響了起來,把胡同口上的巡警嚇了一跳,心想半夜三更,為什麼有這種聲音。尋聲而來,卻是丁公館裡。他原知道丁大人是公府里一個顧問,不可當平常人家看。可是半夜放爆竹,關乎治安,事先總得在胡同口上警察閣子裡報告一聲,免得區里查問起來,好作一個報告。便走上前來,敲丁家的門。聽差開開門來,見是警察,便惡狠狠地問道:「半夜敲門,有什麼事?」警察道:「怎麼這樣凶?」聽差道:「就有這麼凶嗎?你不打聽打聽,我們這兒,不比別的地方,這裡是省長家裡。胡闖,可不成!」 警察聽了這話,正想分辯兩句,又出來一個聽差,喝道:「什麼事?我們這裡是省長公館裡,不許胡鬧。大概你也不知道:剛才命令下來了,我們大人升了省長。」警察始終沒有說一句話,被他一頓吆喝,只得走開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丁鴻儒得了省長的命令,連他家裡的聽差,都像高升了幾級。這天晚上,家裡人就直鬧了一夜。從這天起,那來的賀客,越發是車馬盈門,萬大人新如夫人的舅太爺,也就一躍而為知縣老爺。不知道這個話,怎麼傳到萬太太耳朵里去了,萬太太氣得兩餐沒有吃飯,只吃了一點兒燕窩湯,和一點兒火腿稀飯。另外燉了一隻雞,和一小碗銀絲面。伺候萬太太的老媽子,便告訴萬大人,說是太太兩餐沒有上桌吃飯,要不要請大夫瞧一瞧。萬大人一想,看一看萬太太臉上的顏色,並沒有帶病容,就是聽她說話,嗓音也是極硬朗的,何嘗有病。不過老媽子,既然說太太兩餐沒有吃飯,不能不去敷衍一番,只得慢吞吞地走到太太房裡來,輕輕地問道:「病了嗎?」萬太太一個人,斜躺在沙發椅上,看見萬大人來了,板著臉,低著頭,噘著嘴,一聲不響。依著她平常的脾氣,少不得又和萬大人大吵一場,可是一想,若是像那天一樣,把他嚇死過去,那怎樣得了。所以只好發一種悶氣,憑著萬大人怎樣問,她也不作聲。萬大人見她不作聲,也就不和她計較,捧著水菸袋,慢慢地在屋子裡踱著,就走到房門口,意思就要出去。萬太太究竟忍不住了,大喝一聲道:「慢著!我有話和你說。」萬大人走得斯斯文文的,方要偷出重圍,被她這一嚷,嚇得心裡噗通一跳,便問道:「什麼事又生氣?」萬太太道:「你娶的那位姨太太,倒讓我看一看,究竟長得是怎樣一個美人兒,連她當聽差的舅舅,你都薦他出去當了縣知事,別的還用提嗎?」萬大人道:「這是哪來的話,全是你多心,疑心生暗鬼。」萬太太道:「你做了事,還不認賬,你也太難了,我就伺候你這些個年月,你也應該把三分良心待我……」說到此處,哽咽著。便流下淚來。 萬大人平生最怕婦人家哭,而他這位太太又是一哭起,帶罵帶說,帶訴冤枉,連成一片的,尤其是叫萬大人頭痛。萬大人一見太太哭了,急得皺著眉毛,只是搓手,不知道怎樣好。正在為難之際,聽差在外面喊道:「韓都統來了,大人見是不見?」萬大人今天被太太圍困在屋子裡,正在沒有法子出去,難得有這支救兵。說道:「呵!是了,他是為一筆款子的事,來和我商量的。我也不要那個錢了,你就說我病了,不能見客吧。」聽差聽說,在窗戶外面答應著。萬太太一面擦著眼淚,一面對窗戶外喊道:「不許那樣說,你說大人就出來得了。」一面對萬大人說:「人家為著送錢來,你不見,倒要在這裡撐住,和我賭氣嗎?咱們有賬,回頭再算。這個時候,你得出去見客。」萬大人心裡暗笑,臉卻不露笑容,口裡說道:「反正弄了錢來,也過不了舒服日子。」萬太太道:「我都把客留住了,你不去見不成。」 萬大人聽她如此說,踱出房門,這就渾身爽快走到前面客廳里來。只見韓都統穿著古銅色圍龍花紋的長袍,罩著棗紅大襟馬褂,紐扣上掛著什麼胡梳子、牙籤子、眼鏡盒子,哆嗦哆嗦一大串,光著半邊頭,後面垂著小指頭粗的花白辮子,梳得清清楚楚的。看他這個樣子,似乎今天還是在什麼喜慶地方做客來,喜氣揚揚的。見面之後,兩人彼此一揖,萬大人就請他坐下,先問道:「老哥今天從什麼地方來?喜氣揚揚的。」韓都統道:「這個年頭,從哪裡喜起啊。今天是到卡王府里問安去了,所以換了一身衣服。在那邊會到不少的老同寅,真都是出色的人物,這樣的老前輩,如今哪裡去找。依我說,聖朝就有復興的指望,不看別的,只看今天在一處的人,沒有不念聖上的,就是民心思漢的一個證據。」 萬大人聽說,也就不勝慨嘆說道:「那是自然,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幾千年來,都是這樣承認為五倫,而今把皇帝不要,什麼委員制、總統制,實在不成事體。從前王安石變法也不過變更一點兒法度,蘇老泉還說他是大奸大詐,如今變法,變得太離奇,把五倫都變掉了。」韓都統道:「我雖然不能像老哥那樣會引古兒詞,我覺得把民國的事,和咱們大清比,簡直沒有一樣比得上。就像做官,憑著祖上一點兒功勞,是世襲下來的,那是不必說。就是憑三篇文章考來的,花銀子捐來的,也是一層一層爬上去。現在就不然,今天是老百姓,明天可以做大官。今天做大官,明天也可以做老百姓,總不講究資格,實在不成話說。」萬大人對於現在這種新進滿目,老成見擯的情形,本來也持不滿的態度,韓都統一說,引起他滿腹的牢騷,不住地嘆息。韓都統道:「我們呢,不犯著在民國做事,也不必與他們計較這些是非,只是小孩子們,總得給他們找個安身之所。而且他們呢,也不必論什麼出處。今天早上看報,在命令裡面,看見丁鴻儒已經得了省長,他的運氣真算不壞。我知道他和老哥交情極好,很想請老哥幫一個忙,把大小孩子薦過去,隨便弄一個事情糊餬口。」萬大人道:「這位丁兄人是極古板的,托人情這種事,在他面前,恐怕有些說不過去。但是你老哥今天既然親自到舍下來了,我總要幫一點兒忙,讓我晚上和他通一個電話,先試一試看。」韓都統聽說,馬上站起來,和萬大人作了一個揖。這一揖他彎著腰由地下作勢而起,伸起腰來,兩手合抱,隨之而上,一直高舉到額角上為止。他那頭,和抱著的拳頭,碰了幾碰,那種畢恭畢敬的樣子,在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萬大人心裡雖然不願意答應,口頭上也不好推辭,也拱手還禮,說道:「咱們自己老哥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只要能夠盡力,我總是盡力的。」韓都統道:「老哥這一番好意,我極是感激,明天叫小孩子登門叩謝。但是總望老哥說得切實一點兒。」說畢又是一揖。 韓都統如此一再的重託,萬大人沒有法子,只有滿口地答應。韓都統道:「咱們見面的日子很少,總難暢談,過幾天一定找個地方敘敘。」萬大人道:「笑話了,這一點兒小事,還要談什麼酬謝。」韓都統道:「不是,不是。咱們哥兒倆,還分什麼彼此,就不和小孩子薦事,請請老大哥,受一點兒教訓,也是應當的。」說時,萬大人偶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韓都統滿腦筋里,全是皇朝的典故,見他將客前不可碰的茶杯,居然捧起來了,心裡記得清楚,見了這個是要告退的,馬上站起身打了一拱,說道:「過天再來請教。」萬大人這才醒悟過來,剛才這一端茶是前清的逐客令。拜別皇朝十幾年了,把這事居然忘掉。好端端的說話,捧茶送客,韓都統他豈不嫌我不講交情,拒絕他的要求,心裡實在老大不過意,可又不便說出來,說我捧茶,並不是送客,只得說道:「希望常過來談談,反正我在家裡也沒有事,談談也就痛快些。」一面說話,一面將韓都統送出大門口。只見大門外停著一輛騾車,那車夫手上拿著鞭子,坐在轎篷口上,見韓都統出來了,便跳下來,拉著騾子,攏了一攏。這時,天氣快黑了,那車把上還懸著一個白紙糊的豬尿泡燈籠,也就亮起來了。萬大人看見這種情形,不以為韓都統腐敗,恍然數十年前,官場馳逐的景象,心裡十分感慨。韓都統和萬大人一揖,背對車子,一抬腿坐上,然後彎著腰,伸著腿,往車篷里一縮。那車輪子,得兒滴得,得兒滴得,一路響著走了。 韓都統到了家裡,自己家裡的門房,老早戴著紅纓帽子,將那扇古壁中門打開,讓韓都統穿門而過。原來這些規矩,都是韓都統當年在任上實行的,到如今都不曾更改。穿過古壁門,照著衙門裡的規矩,一樣有客廳和小籤押房。韓都統自向籤押房去休息,桌子抽屜里,擺著有三十年前的一些公事,便拿了幾件出來,放在桌上。家裡有一位老聽差韓得祿,知道都統要過辦公事的癮,趕快點著一支大紅蠟插燭台上,捧著放在桌上。自己便垂手並足,站在椅子背後。韓都統在太師椅子上坐下,將公事打開。因為看得太多,字都認識了,知道一件是把總稟到的,一件是外委請餉的,一件是游擊請操霜降的。韓都統將桌子一拍,說道:「渾蛋,現在還是四月里,怎樣就操霜降。這種辦事糊塗的人,我非參他一本不可。」看了一遍,翻到後頁,只見上面寫著,光緒十三年九月某日。不看這字猶可,看了這字,把年月分清,韓都統的好夢驚醒,心裡難過,幾乎要掉下淚來。便問韓得祿道:「這一件公事,是誰放在裡面的?我不是早和你們說了嗎?凡是公事後面的年月,一齊把它裁掉,怎麼這件公事,後面還有年月?」韓得祿想了一想,說道:「小的該死。因為昨日撿舊書箱,裡面有十幾件公事,都還整齊,所以也放在抽屜裡面,意思是要熱鬧些,不想把事弄錯了。」韓都統嘆了一口氣,也沒有說什麼,把公事放在抽屜里,不要看了,這天晚上,他心裡已經是難受。到了次日早上,洗過臉之後,門房戴著紅纓帽,手捧紅托盆,呈上一封大紅稟帖來。在韓都統任上的時候,稟帖上寫著前後左右各營將領的名字,請都統安。現在韓都統住在北京狗尾巴胡同里,和老百姓一般,哪來的前後左右各營,上面寫著狗尾巴胡同更夫、木宅車夫,率領雜役人等,恭叩都統大人指日高階。韓都統往日看見,總拈髯微笑。而且門房每日呈上稟帖來,請一個安的時候,韓都統總要吩咐一句:「叫他們好好辦事。」今天不但不微笑,而且那一句話也沒有了。自從當日早上起,渾身難過,就像生了病一般,到了吃飯的時候,也少吃了一碗半。一直過了三天,一日重似一日,竟好像是什麼不治之症。家中紛紛議論,究竟不知韓都統有什麼心事。韓得祿跟隨韓都統多年,他很知道韓都統的脾氣,便對門房道:「你天天捧上去請安的帖子,有幾年了?」門房道:「有四年了。」韓得祿道:「有四年了嗎?我一向沒有留心這樁事,也許這上頭出了毛病。你去拿來我看看。」 門房想,這個稟帖,是天天呈上去的,哪裡會出什麼毛病。自己天天做這種事情,都是托盤拿下來了,就把他放在帳子頂上,明天早上,又從帳子頂上拿下來,呈了上去。那個大紅稟帖,放在托盤裡,簡直就沒有拿手去動過它,毛病從何而出?不過韓得祿跟隨韓都統多年,他既然說到這稟帖,也許是真有所見,就在帳子頂上,把托盤拿下來,送給韓得祿看。韓得祿一見,一拍手道:「這難怪大人心裡不好過了。你瞧!這名叫大紅稟帖,其實一點兒也不紅,倒很像包什麼花生豆的爛紙一般,看了這個東西,有什麼趣味。」自己便掏了十幾個銅子,買了一個嶄新的大紅稟帖。請人楷書幾行小字,是恭賀都統大人指日高階。本胡同更夫、糞夫、水夫、土車夫、打掃夫同叩。寫得好了,把舊稟帖扔掉,把新稟帖放在托盤裡。到了次日韓都統洗過臉,要抽旱菸之時,門房照例將稟帖呈上去。韓都統一見托盤裡面,放著一張鮮紅燦爛的稟帖,恍如當年在都統任上人家請早安的那個景象一樣,心裡就是一喜。這兩三天心中一樁不好過情形,霍然而愈。喝茶聞見香了,吃飯也有味了。韓得祿見這一劑藥,果然對了都統的症,心想索性讓他歡喜歡喜,便把小籤押房桌子抽屜里的公事,拿了出來,用稟帖紙,請人謄錄了幾份,放在桌上。到了下午韓都統偶然踱到這裡來,只見桌上放著幾份新公事,不由他心裡噗通一跳。翻過來一看,無非是部下稟報請示一類的事情。韓都統看見那雪白的紙,端正的字,忍不住自己要朱批起來,便喊著韓得祿,快拿朱筆來。這樣東西,家裡倒是久已缺乏,無處張羅。韓得祿忽然急中生計,就和裡面太太,要了一塊胭脂,榨了一點兒汁水,用碟子盛著,又洗了一支墨水筆,一齊送到小籤押房裡來。韓都統雖然不滿意,也明知道家裡沒有紅朱,只得模模糊糊的,用筆蘸著胭脂水,在公事後面,逐一地畫行。 韓都統把幾件公事都批完了,這才一伸懶腰,走出籤押房來,手上拿著一根兒旱菸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菸斗子裡面,可是一點兒暖氣也沒有。他心裡這時候想著當年做官那種氣象,批完公事,馬上交給師爺去辦,過兩天就要實行,這是多麼有興味。今生今世,這個年頭兒,恐怕沒有了。但是也難說,若是馬上出兩個有能耐的人,也許還要恢復舊觀,那時,憑著我這個資格,花他一點兒銀子,也許我還要做官。由這裡又想到做官那種划行的事情,提起筆一揮,真有意思。當年初做官的時候,因為學劃這一行,練習了兩三個月,總是最後那一直,劃得不得勁兒,後來學會了,那一筆下去,直是劃得俏皮,像只鶴腳一般。想到這裡,得意忘情,不覺把旱菸袋當了筆,憑空就是這樣一划,聲音一響,嚇了自己一跳。抬頭一看,要想去審察那塊玻璃,韓得祿走了上來,請了一個安,說道:「稟大人的話,巡警現在代五省賑災會募捐,送了幾張券來。」韓都統道:「那五省有什麼災?關我什麼事?要到我這裡來募捐。他不打聽打聽,我是吃得大清朝的飯,只認識大清國的百姓,現在什麼省份鬧災,和他民國的官想法子去,我們大清國的官,不管這個。在大清的時候,哪裡像現在這個樣子,今天這兒鬧災,明天那兒鬧災。老實告訴他們吧,這就是他們無父無君,喪了天意,老天要懲罰懲罰他們呢。再說你也糊塗,你幾時看見我捐過什麼款子的。」韓得祿道:「這個怎樣不知道?因為他送的這個券可以逛三殿、天壇、先農壇、午門、太廟。我想別的地方罷了,唯有這太廟,是從來不開放的,趁著這個機會去看看,也是紀念舊主子的一點兒意思。」韓都統聽了,點了一點頭,說道:「你這話很是有理。不過花上十塊八塊……」韓得祿道:「不,只要五毛錢。」說著,把券雙手送給韓都統。韓都統拿著券一看,果然是五毛,便說道:「只要真能去,不像別的地方,錢多少,都不算什麼。就是十塊八塊的,我們也要買它一張。好吧,這張就算我買了,你到太太那裡去,領五毛錢給他。」韓得祿答應著「是」,領錢去了。 這裡韓都統自言自語地道:「民國的人,口口聲聲說皇帝不好,為什麼像募捐這樣小事,還得沾皇上家裡的光呢。」他看了一看券上的日子。便是從明天起,他心裡一種瞻仰故宮的念頭,比什麼還急,決定明日就去。到了次日,韓都統洗了一個澡,又梳了一個辮子,這就是他得著祖傳的教訓,齋戒沐浴面朝。吃過午飯,叫車夫套了車,就先到天安門來。依著韓都統進了三座門,就要下車步行,後面看見來來往往的人,都沒有下車的,他也只得罷了。到了太廟門口,韓都統下車,一眼看見兩個頭垂小辮子的人,在前面走。物以類集,他見人海茫茫,還有這樣兩個同志,不可交臂失之,便趕上前兩步,看看是誰。走近一看,正是熟朋友,一個是戴魯恩,一個是甘維朴。這兩個人在前清時代,一個做過侍郎,一個做過提學使,都是極大的官階,大家一見,彼此一拱手。戴魯恩對甘維朴道:「你看韓大人也來了,吾道不孤。」韓都統雖然不解這一句話,可是那個意思,他倒猜想得出,便道:「許久沒有主子,到這些地方來看看前朝的規模,心裡也痛快些。」甘維朴道:「正是這樣。」三人說著話,走進大門,只見兩旁柏樹林子底下,長遍了亂草,小蚱蜢、黃蝴蝶兒,見了人來,亂跳亂飛。正中的官道,那石板縫裡,左一叢,右一叢,都長出亂草來。石板兩邊,青苔長得一寸多厚,石板上面,還有許多鳥糞,那一股濕氣和那股鳥糞味,很有點兒觸鼻子。柏樹枝上,東一個,西一個的鳥窠,老鴉在上面,呱呱地叫個不斷。沿著石道走,看那殿門是歪了,牆頭上也長了青草。殿門邊碎瓦斷石,隨地皆是,戴魯恩道:「唉!怎麼弄成這樣很腐敗的情形。保護陵寢,這個事情,不是載在優待條件上的嗎?現在讓人家的太廟廢壞得不像樣,真是不顧信用。」甘維朴道:「他們不理也還罷了,還有些人主張把這地方改作公園,這豈不是奇談。我們翻一翻二十四史,哪裡有把前朝太廟改為園囿的。」 韓都統肚子裡面,雖然沒有什麼墨汁,可是看見殿宇毀壞,空氣陰森的景象,也覺得興味索然。甘維朴道:「這種樣子,慚愧我們為聖朝遺民。」戴魯恩道:「禾忝油油,為千古人臣,最不堪之境。」說罷,泫然欲泣。韓都統聽他兩人一唱一和,一點兒不懂,看見戴魯恩那種傷感的樣子,大概不外睹物傷懷的意思,百忙中不知道要用一句什麼話來互相安慰,也只好低著頭,心裡把那一股忠義填膺,無可發泄之氣,只管往下按捺。一直走到大殿台階之上,只見一塊四四方方,平平正正的石板,正對著大殿正門。他一見那宮殿巍峨,已覺得是天威咫尺,汗流浹背。而今看見這一塊石板,想到這是下跪的地方,仿佛聖主在上,必得磕頭,不知不覺兩個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即甘維朴、戴魯恩一肚子故國邱墟,不堪回首的念頭,差不多要大聲疾呼出來。他見韓都統跪了下去,以為他是向列祖列宗朝拜,自己兩個文人,還不如他懂禮,大為感動,也就四膝落地,一齊向上磕頭。這時遊逛的人,紅男綠女,正是絡繹不絕,忽然看見這三個老頭子,在空地里磕頭,都引為一種怪事,有幾個人便跑過來看。後面的人,看見前面的人跑上前去,以為出了什麼事,也跟著跑過來。這一跑,轟動各處的遊人,都圍了上去。彈壓的巡警,越發不知為著什麼事,七八個人,舞著指揮刀趕上去。戴魯恩跪在地上,正要起來,看見巡警跑著洶洶而來,以為是要捉拿宗社黨。年紀老的人,究竟不受嚇,一聲哎呀,便伏在地下。要知戴魯恩嚇著到了什麼程度,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