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四回 草草規模裱糊政策 花花世界裙帶衣冠
卻說衛五爺,因為丟了五萬塊錢,氣暈了過去,家裡人忙成一團,連忙打電話請醫生來瞧病。等醫生到家,他的病又好了。衛五爺吃了這一個大虧,雖然有說不出來的苦,但是他也不肯就這樣算了,當日就打了一個電報到天津去,叫白天祿趕快回來,好去找陶融的下落。白天祿接了電報,猜不出是什麼事,不敢耽誤,連夜將事辦清,次日一早,就搭早車回來。他本打算一下車就到衛宅去的,忽然一想,自己臨走的時候,曾和陶融說,不要和李逢吉在一個旅館裡住。這樣辦去,自己就可以和陶融合起伙來。以後掙錢不掙錢的話,暫不必提,就是目前他在衛宅這回造金子,也可以和他商量商量,從中撈他幾文。偏是事不湊巧,正在吃緊的時候,又叫我到天津去一趟。這幾天沒有見他面,也不知事變成什麼樣子,我且先到北京旅社去看看,陶融還在那裡沒有。他若是不在那裡,已信了我的話,以後只我和他兩個人做聯手,這事就好辦了。這樣想著,他便不到衛宅,一直到北京旅社,來會陶融,好和他說幾句私話。他一問茶房,早一個星期,他就搬走了。白天祿暗喜,這人是真聽了我的話。他看到李逢吉那扇房門是開的,便走進房來,會李逢吉。李逢吉口裡銜著菸捲,擁著被服,靠在枕頭上看報。他看到白天祿進來了,笑道:「好早哇。」說著抓了一件呢袍子,披在身上,踏著鞋子,下床來了。白天祿道:「你儘管睡,我坐一會兒就走的。」李逢吉道:「你怎麼這樣忙?一個星期不見面,來了就又要走。」白天祿道:「不要提,在天津忙了這麼多天。」李逢吉道:「你又有什麼事?反正無事忙啦。」白天祿把頭一偏,半搖頭的神氣,說道:「不——,這回是給五爺當代表去了。天津這一派大佬,所有和五爺來往的事情,都是我在裡面跑。所有由我接洽的事,我回來一說,沒有不妥的。所以我到了天津去,就像衛五爺去了一樣。這個一餐,那個一餐,請個不歇,我簡直抽不動身。」李逢吉道:「原來你到天津去了,我也找你好幾天了。」白天祿道:「你找我什麼事?」李逢吉道:「就是隔壁這位陶君,前幾天不辭而別地走了。我想這事很奇怪。你或者知道一點兒影子。」說時,茶房已經打了洗臉水來。李逢吉因為在洗臉,下半句話,沒有說出來。白天祿連忙接嘴道:「真的嗎?我哪裡知道!衛五爺還要請他合夥辦事呢。」李逢吉洗臉,穿好了衣服,遞了一支菸捲給白天祿,自己也抽了一支。皺著眉毛,偏著頭想,背著手在房裡踱來踱去。說道:「這個人行蹤很奇怪,我簡直看不出他是哪一等人。據他說:五爺出了一千塊錢一月的薪水請他,他也不肯答應。這是不愁沒有錢的人了。臨走的前一晚,還約我次日去逛西山,不料次日就不見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逃走。」白天祿介紹陶融見衛五爺,本來一切行動,都瞞著李逢吉,免得他分肥。而今李逢吉說起衛五爺論陶融的話,他極力否認。說道:「哪裡有這回事。你聽那位陶先生瞎吹。這種穿西裝,滿口外國文的朋友,是靠不住的,走了就走了,我們少認識一個也好。」李逢吉道:「不是那樣說,我和他相處這麼久,有好事不見得,若有什麼不好的事,少不得把我牽涉在內。」白天祿道:「決計沒有你的事。誰沒有幾個生熟朋友,若是朋友犯了事,都要受牽連,那還有人敢交朋友嗎?」又笑道:「若出什麼事,我保險。」李逢吉原也沒想到會出什麼事,不過他以為陶融走得躊躇,很是可怪罷了。至於白天祿他是來探陶融蹤跡的。李逢吉越不知道,他越是願意。和李逢吉又閒談了幾句,他就到衛宅來了。他還沒有到上房,頂頭就碰見小白。小白雖然是個僕人,衛五爺的親信,對他都是很客氣的。至於白天祿這種跑腿的三等角,和小白你兄我弟地說起來,小白還有些不願意。不過小白因為白天祿資格雖不高,五爺很信任他,所以小白對他又客氣些。小白見白天祿高高興興地往裡直闖,將手一攔道:「別忙上去。」白天祿笑道:「他老人家又鬧什麼花頭,有什麼小妞兒在裡面嗎?」小白道:「咳!我的白先生,還談這個呀!你來,我對你說。」說著一拉白天祿的衣服,白天祿就跟了他走。小白引他到了自己屋裡,就把陶融設計騙錢,和衛五爺氣死了過去的話,說了一遍。
白天祿這十幾天的計劃,滿想著靠陶融發財,不料這人是個大騙子,弄出這樣大花頭。他到衛宅來,是自己一手介紹的,衛五爺丟了五萬塊錢,不啻就是本人騙去了。這一見衛五爺準是碰釘子。就衛五爺不罵,自己又把什麼臉面去見他。自己這樣一想,半身軟癱了,隨身一倒,就坐在椅子上。在身上取出雪茄菸來,銜在嘴裡,順手摸了一把火柴,一面低頭想心事,一面在茶几上擦火柴。擦了一根,又扔一根,一把火柴擦完了,一根也沒有著。睜眼一看,原來是在檳榔碟子裡,摸了一把小木牙籤,哪裡是火柴哩。自己失聲一笑,說了一個「呵」字。小白坐在一邊,也是不住地在大腿上抓癢。他這時低頭一看,見白天祿扔了滿地的牙籤,說道:「這是怎麼了?一會兒老頭子吃飯,還要用哩,你全把它扔了。」白天祿道:「我這時真有些魂不守舍,老頭子那裡,請你給我瞞一半天,說沒回來,讓我先去找那位姓陶的試試看。」小白道:「若是能夠找到姓陶的,雖不能將功折罪,大家都好說話些。可是時候不能久了。若是久了,老頭子問,打了電報去,叫人不回來,連你也要疑惑在內了。」白天祿道:「這話不錯,我就去。」說畢,往外就走。出得大門,雇了一輛車子,又到北京旅社來找李逢吉。他想了一個橫主意,陶融是由李逢吉介紹認識的,這時還是找介紹人。他在這兒連去帶來,只有一個鐘頭,李逢吉還沒有出去。他看見白天祿又來了,猜他一定有什麼事情,卻故意問道:「丟下了什麼東西?」白天祿故意裝出鎮靜的樣子,說道:「沒丟什麼,再來談一談。」他嘴裡一根銜而未燃的雪茄菸,至今不曾放下。他一眼看見桌上有一盒火柴,才想起來了,便擦了一根火柴,將煙燃著躺在沙發上抽菸,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來的時候,原來是一股勇氣,對李逢吉打算下嚴重的質問。這時他忽然一想,剛才和李逢吉說了好多話,自己早就說沒和陶融會面了。這會子說介紹他到衛宅造金子去了,立刻就打自己的嘴巴,這是怎樣開口呢。但是除了這一條路,更沒有門徑去找人,只得厚著臉,和李逢吉來說。便問道:「逢吉兄,那一位陶君,究竟哪裡去了?」李逢吉道:「我哪裡知道,剛才我不是還問你嗎?」
白天祿道:「他向來和些什麼人來往?」李逢吉看他臉上的神氣,料他去而復返,就是問這句話的。便道:「我和他也是淺交,哪裡知道?天祿兄為什麼問這句話?」白天祿抽了一口氣,呼了出來,說道:「聽說他在北京騙了人家一筆大款。你想,我們和他都是朋友,討厭不討厭?人家還要說我們交騙子朋友啦。」李逢吉明知道他話出有因。但是頭一次來那樣說,這一次來又這樣說,不知什麼緣故。決定主意,離得遠遠的。便笑道:「我要檢你的話說了,誰不交朋友哇,誰能管朋友不出岔事呢。我剛才怕受他的累,你還能給我保險呢。你和他的交情更淺了,有什麼相干呢?你若不放心,我也可以給你保險。」白天祿被他一問,弄得無話可說,只得笑道:「我不過白說一聲,當真我們還成了騙子嗎?」他本是想來找陶融的根底的,反弄得一句話也沒說,只說了一陣子閒話。李逢吉道:「今天天氣很好,公園裡喝茶去。」白天祿道:「樹葉子還沒有發芽呢,沒有什麼意思。」李逢吉道:「我還在那裡有一個約會,何妨同去走走?」白天祿心裡像貓抓了一樣,哪有心事去逛公園。李逢吉這樣說話,是要出門的樣子,只得起身告辭出去。他既找不著陶融的下落,又不敢去見衛五爺,十分為難。他想了一想,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面,若是不把這話說破,在李逢吉那裡,是討不出口氣來。便託了他一個好友曹望白來見李逢吉,說白天祿如何介紹陶融到衛宅去,衛五爺如何信任他,他如何騙去五萬塊錢。卻不肯說白天祿瞞著李逢吉,把事往陶融身上一推,說是他要保守秘密,白天祿不能不依從。所以昨天他先來那樣說。後來到衛宅去,知道了情由,所以又打算來問你。因為說出來了,先對不住朋友,不好意思,只得托我出來說話。李逢吉道:「原來如此。彼此說破了,也不要緊,何必還托你老兄來呢。老實說,這個人的來路,我也找不清楚。是富優仕上任的時候,介紹給我的。寫一封信去問問他,也許知道。」曹望白道:「不好,那樣一來,就要鬧得外面都知道了。」李逢吉道:「要不他有一個外國朋友,我倒知道。何不去問一問外國人。」曹望白道:「外國人,不惹也罷。」李逢吉道:「問富優仕呢,怕走漏了消息。找外國人呢,又怕惹他,那也就沒有別的法子了。」曹望白和李逢吉談了半天,一點兒也沒有頭緒,說了幾句閒話,他也就走了。
李逢吉想道:「幸而白天祿他先存了擺脫我的心事,意思是怕我分了他的財喜,不料他倒替我省去了許多糾葛,這也叫塞翁失馬,未始非福了。」自己這樣一想,覺得天下的事,似乎有個定數,也不全是人力可以爭得過來的。想到這裡,心裡空洞得多。他本來每天上一次青雲閣,在那裡喝茶閒坐的。今天高興,便先去一步。這個地方,專有一班混小差事的人,在這裡消遣。他們是有規矩的,天熱上公園,天涼上茶館。到這兒來,也無非是白坐坐,喝碗茶,看兩份報。或者約兩個朋友,閒談幾句。在旁人看了,實在無聊,可是來慣了的,就有一種茶館癮,非來不可。李逢吉他就是有茶館癮的一個。他走到樓上雅座里,夥計說道:「今兒您早。」李逢吉點了一個頭,取下帽子,便在靠壁的一張活椅上坐下。因為時間早,雅座里一個人也沒有,只他一個人躺著。夥計沏了茶,擺在自己面前茶几上,他便斟上一杯,喝了一口,依舊躺下。這時聽得隔壁屋子裡,有人說話,一句一句送進耳朵來。一個人道:「我明知道是沒有好處的,但我有我的打算。只要這樣辦,一來可以認識幾個闊佬,二來這個會,辦個三月兩月,總有一個保案,至少我們弄個薦任職。這個年頭的官場,誰也說不定。你說他不論資格,他又很講究資格。反正我們弄一個資格在身上,總不算壞。平常要買一個薦任職,要花兩三千,還得找路子,碰機會呢。」說到這裡,這人把聲音放低些,但是還聽得清楚,他又道:「我還有個打算。我們那鄉下,不脫舊俗,在外面的人,若是撈個一官半職回去,就可以刷泥金捷報,發帖子,開賀。親戚朋友,誰也要湊個份子。平常一個畢業學生,開賀辦得好,總可弄個千把幾百塊錢。我要弄個薦任職,對鄉下人說就是從前進士出身,候補知縣了。這要和畢業學生相比,就有天淵之隔。況且家嚴在鄉下又是一個紳士,他要發帖子出去,誰也要應酬一下。所以我不打算在北京掙錢,只要弄一個真憑實據的官銜回去,就可以開賀。至少說,發一千份帖子。至少說,一份帖子,收一塊五毛錢。除了酒席開銷,一千塊錢,是可以坐在家裡收到的了。」李逢吉聽了,不住地點頭。又一個道:「呵!原來你還有這一番打算,我就沒有想到。我且這樣想,他這次賑災會,雖然是大佬出來辦的,總是慈善機關。慈善事業,是要拿錢出去的,哪裡有錢拿回來?我們就算不拿錢出去,做事總是要盡義務的。就是每天由會館裡到會裡去的這個車錢,一月三十天,算起來也就可觀,所以我沒打算加入。現在照你這個辦法,貼幾個本錢,卻是合算的事。但是有一層,他們大佬不辦保案,又怎樣辦呢?」那一個道:「這是你過慮了。你想他們大佬,又不是傻子。讓我們盡了幾個月的義務,不弄點兒好處給我們的,以後怎樣支使人?他們大佬辦慈善事業,無非圖個名兒,我們幹什麼的,也是去圖個名兒呀?他們大概不至於比我們糊塗,我們為著什麼去的,他早知道。不過大家戴上一頂善人的帽子,這將來有報酬的話,卻是說不得。你想一想,是不是?再說,就讓沒有保案,你想這會長趙鼎老,副會長唐雁老,豈是我們平常可以認識的?我們這要在賑災會裡一辦事,就有熟識的機會。辦事上再要勤快,說不定引得老頭兒喜歡起來,要特別提攜呢。我是只怕沒有認識人的機會。只要能認識人,就不怕找不到路子。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兒子在中學畢了業,他就不要他念書,讓他到北京來,住在做官的親戚家裡,花了幾百塊錢的運動費,弄了一個小錄事。人家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得好,不認識字,無非不會讀書;不認識人就沒有飯吃。我就最相信他這兩句話。老哥,我看還是認識人要緊啦。」那一個聽了,連連稱「是」。說道:「我明天就去托人,我們一起加入賑災會。萬一沒有什麼希望,就當多住幾個月的閒得了,這也不算什麼。」
李逢吉躺在椅子上,將隔壁兩人說的話,前後聽了一個有頭有尾!心想連辦慈善事,也是為做官,做官的法子,也就真多了。他說唐雁老是個什麼副會長,我倒沒有聽見說過,今日何不去問問看。與其讓別人去盡義務弄保案,我何不試一試。他這樣一想,便打了一個電話,到熟識的汽車行里去,叫他開一輛汽車到青雲閣門口來。他這時已不坐包月汽車了,只是去拜訪闊人,或者赴很大的宴會,方才坐汽車。這時要去會唐雁老,當然有坐汽車的必要。一會兒汽車來了,小汽車夫找到樓上雅座里來,請李逢吉上車。李逢吉到了唐宅,只見門口停了許多車輛,不像往常的樣子進到大門裡。那號房的耳朵和眼睛,都是異乎常人的,聽見汽車響,先就伸出頭到房門口來看,一看是李逢吉,這是主人翁的親切同鄉,常常見面的,他先就走出房門來,站在一邊,笑道:「外面客廳里人很多,在小客廳里坐吧。」李逢吉在前面走,他送到第三進的門口,這裡另外有個聽差搶先一步,開了小客廳的門,讓李逢吉進去。李逢吉道:「今天怎麼這樣多的客?」那聽差知道李逢吉和這邊的關係,是不敢撒謊的,說道:「咱們督辦和趙將軍要辦一個什麼賑災會,這兩天正為這個忙著呢,你還不知道。」李逢吉道:「我聽說督辦上天津去了,三天沒來。」聽差道:「難怪您不知道,這話就是前天起的。我這替您回督辦去。」李逢吉道:「不忙,我沒有什麼事。」李逢吉見這聽差很是伶俐,便問道:「你姓什麼?」那聽差垂手站著說道:「我叫李福。」李逢吉道:「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李福勉強裝出笑容來,說道:「混飯吃罷了。督辦在北京的時候,客來得多,也就百十來塊錢,督辦出京去了,那就有限了。」李逢吉在身上拿出一個皮煙夾子來,取出一根雪茄銜在嘴裡,李福連忙在桌上的煙插子上,取了火柴,擦著一根,彎腰給李逢吉點上煙。李逢吉呼了一口煙,然後笑道:「那也就很不錯的了。」李福仍舊垂手站著說道:「上面有四五個人,也就分不到什麼。好還是唐得貴好,他每月比我們多上四五倍呢。」
李逢吉道:「就是住在前面號房裡的那個短鬍子。」李福道:「不錯,是他。」李逢吉道:「他好像不是北方人,說話帶南方口音。」李福道:「是的。不過也可以算是北方人了。他在這兒討了兩房家眷,又買了三座房子,是不回南的了。」李逢吉道:「這樣說,他有上萬的家產了。」李福笑道:「不止這些呢。同事的說,他手邊有五萬掛零了。」李逢吉聽說,心裡想道:「唐雁老這種奢侈,真也不可估量,一個平常的僕人,都是家產巨萬。咳!我們真該愧死了。」便又笑著對李福道:「那麼,你也應該不錯吧?」李福手擰著衣裳角,笑道:「鄉下也置了幾頃地,將來湊付著過日子吧。」李逢吉聽了,笑了一笑。他見李逢吉沒有什麼問的了,便退了出去。一會兒工夫,唐雁老走了進來,李逢吉站了起來。唐雁老道:「我正要打電話找你,你來了,很好。」李逢吉道:「聽說督辦和趙鼎老辦賑災,特意來請示,有什麼可以辦的事沒有?」唐雁老坐下,將鬍子一摸,說道:「今年這北五省的水災,災情重大,春耕是無望的了,趕快要替這些饑民想法子,政府里是不能辦事的。下一道命令,一省撥一兩萬賑款,你想這何濟於事?前天鼎老到我這裡來看石佛圖,閒談到這件事。鼎老嘆息得了不得,說要和政府里幾人談談。我就說談談也沒有用,他們除了籌軍餉而外,哪裡還能一口氣拿出百十萬款子來辦事呀?我想不如鼎老出來號召一下,開一個賑災會,大概要比政府辦什麼賑災要好上幾倍。他很高興,就答應了,又叫我幫忙,我也只好答應了,擔任了一個副會長。不過這是純粹盡義務的事,辦事的人,總要有工夫,而又沒有經濟問題的人,才可以相約,所以倒覺得人才缺乏。若是別的什麼新立的機關,薦人的八行,早就堆滿桌子了。我早就想到你,一定可以幫忙,又怕你有別的公幹。」李逢吉連忙說道:「督辦出來辦慈善事業,自然要來效勞,而況也沒有什麼事。」
唐雁老道:「那就好極了。」說著又一摸鬍子,偏著頭想一想,說道:「你是什麼事相當呢?這樣吧,這一動手,就有許多稿件要辦,你來當個總文牘吧。」李逢吉笑道:「文字荒疏得很,怕辦不過去,分一個賣苦力的事得了。」唐雁老道:「這樣的事,不是你乾的,庶務主任如何?」李逢吉先說一句話,原是謙辭,總文牘就願意幹了。不料唐雁老更說出好的來,居然叫他辦庶務主任。他本是坐下的,便站起來道:「隨督辦分派吧,反正辦什麼事,都要請示的。」唐雁老道:「好!就是這樣一言為定。鼎老上了幾歲年紀了,遇事只掛一個名兒,他是叫我全權主辦。不過他是個正會長,在手續上總要先去見見他。此外還有幾個發起的人,有許多事也要他們出面。你挑幾個人,先去見見得了。」說著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子,摸出三張宣紙八行書,遞給李逢吉。接過來一看,是一個通電草稿,大意說:北五省水災奇重,哀鴻遍野。同人等目擊心傷,未忍坐視。爰組織北五省水災賑濟會,共商濟之法。並推趙將軍鼎勛為正會長,唐督辦雁程為副會長,以便領袖進行。此外還有些客氣話都是老套頭,後面便是一些闊佬自己簽的名字。最後還有些空紙,留著別人簽名字的。這一個通電,把什麼發起的會議,選舉的手續,完全都省了,倒也乾淨。唐雁老道:「這上面簽名的,你揀個一兩位,和他們接洽接洽,其餘的人,反正加入這會,就是應酬趙鼎老和我的。你去和他們接洽,他倒嫌你把事太認真了。」李逢吉答應幾個「是」,仍舊把那電稿,送給唐雁老。唐雁老道:「外面客廳里,坐了一屋子人,都是為這事來的,我介紹你去見見,以後也好在一處辦事。」說著他先在前面走,李逢吉也就在後跟著,走到客廳里,那些人就像被人喊了口令一般,一齊站了起來。李逢吉一看,倒都是些長袍馬褂,官氣十足的。唐雁老卻不十分客氣,像點頭又像沒點頭的樣子,對大家微笑了一笑。迴轉身來,他便將李逢吉指給大家道:「這是李逢吉先生,就是本會的庶務主任。以後我或者沒有工夫的時候,諸位有什麼事,可以和李君接洽。」
大家聽了,站得近的,各和李逢吉點了一個頭,站得遠的,也就含著微笑,鼻子裡頭,不覺哼出一個字來。大家心裡想著唐雁老這樣鄭重的介紹,這人起碼做過一個司長,再不然就是唐雁老的親信秘書,哪個不願意和他接洽。這時,有一個人,戴著尖頂瓜皮小帽,眼睛上罩著銅子兒大的一副眼鏡,尖尖的棗核臉,稀稀地有兩三根黃鼠狼的鬍子,身上倒也照樣的舊紅呢長袍,黑布大馬褂。他走上前,彎腰給李逢吉作了一個長揖,真是一躬到地。兩手由下而上的時候,揖作完了,手上卻合捧著一張名片,笑嘻嘻地,伸著頭遞了過來。李逢吉一看那名片,是「王佐才」三個字。名片上面,有許多頭銜,最闊的,要算是前清候補縣和前農工商部主事。他送過了名片之後,兩隻手捧著拳頭在鼻子上碰了幾碰。口裡說道:「以後望多多指教。」李逢吉看這人的樣子,似乎是個末路的官僚,也拱手還禮道:「不必客氣。」王佐才又拱了一拱手,退到一邊椅子上坐去了。李逢吉少不得一個一個和人家問了一問名姓,然後才坐下。這些客因為唐雁老在座,都是極不自然的樣子。唐雁老把眼睛望著誰,誰就半站半坐地回話。若是唐雁老不望著,大家就靜沉沉地坐著。唐雁老對於他們,就不像對於李逢吉那樣客氣,你做什麼事,他做什麼事,都當面指定了。輪到那王佐才,唐雁老遠遠地坐在沙發上,用眼睛對他渾身打量了一番。他這個時候,早把那兩個銅子式的眼鏡,拿著在手縮在衫袖裡,不由自主地站起半截身子。唐雁老還沒有開口呢,他先就拱了一拱手,口裡接連地冒出兩三個「是」字來。李逢吉在一邊看見,心裡都有些不過意。唐雁老皺了一皺眉,回頭對李逢吉道:「你看怎麼樣,叫他替你幫一幫忙吧。」李逢吉還沒有開口,王佐才先和唐雁老一拱手,後又和李逢吉一拱手,說道:「李先生多多指教。」李逢吉這樣一看,覺得他多禮得有些膩人,口裡可說不出不要你幫忙,也就答道:「很好,很好。」這個時候,聽差進來了,走到唐雁老面前,站著輕輕回了一句話。唐雁老道:「他來了嗎?耳朵也長,叫他進來吧。」
聽差退出去,一會兒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嘴唇上面,有蠶豆大的兩塊黑點,這是短鬍子。穿了一身細呢衣服,可在樸實裡面看出他的奢華來。他走進來,早就拿了帽子在手上,和唐雁老一鞠躬。唐雁老便對李逢吉道:「會過沒有?」李逢吉道:「沒有會過。」那人見唐雁老從中介紹,逆料李逢吉就不是個等閒的人,馬上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笑嘻嘻地遞了過來。李逢吉接著名片一看,見上面是陸軍少將,簡任職存記,南洋華僑駐京代表,此外還有顧問咨議,六七個頭銜,竟是一個能文能武,而且和商界有關係的人。名字卻很熟,是何鑾保,仿佛什麼政治上的小聚合,他都加入的。李逢吉當時也就拿出一張名片和他交換。他就不像李逢吉那樣老老實實地接著,看了一看名字,就連說「久仰久仰」。然後這才坐下,坐下之先,他還前後左右,和在座的人點了一個頭,似乎在座的人,他都能夠認識。唐雁老首先問道:「這麼久看不見你,說是你到上海去了,幾時來的?」何鑾保道:「早就回到天津來了。今天上午到京的。」唐雁老道:「我這裡辦了一個賑災會,你知道嗎?」何鑾保道:「不知道。」唐雁老就把組織這會的話略說了一遍,何鑾保道:「這就好極了。督辦有什麼事,可以派鑾保去做的嗎?」唐雁老一摸鬍子,笑問道:「你願意做什麼?你很能跑,你就辦辦交際吧。」何鑾保站起來,答應了一個「是」。唐雁老道:「這事已然辦得有點兒頭緒,應該找一個會址;你馬上就可以去辦一辦。」何鑾保又答應了一個「是」。唐雁老回頭對李逢吉道:「這些瑣瑣碎碎的事,我就不問了,由你一個人辦吧。你明天可以到我這裡來拿一千塊錢去做開辦費,會址一定,就要用錢了。」李逢吉道:「這會裡,似乎要定一個章程,內容怎樣組織,分作幾股,也得請督辦吩咐一句。」唐雁老一皺眉道:「我哪有這些工夫,就由你隨便擬一個吧。至於要置要買的東西,你也可以先開一個單子去辦,將來開成立會的時候,在會場上報告一下,大家沒有什麼話說,也就得了。」李逢吉知道唐雁老是一個辦大事的人,像這種賑災的事情,無非一時高興,做一個提倡的人,真要他一樣一樣舉真過問起來,顯得積善婆婆似的,有些損失大佬的身份。所以唐雁老這樣對他說,他倒也極為相信。
那何鑾保坐在一邊,看見唐雁老對於這賑災會很是隨便的樣子,心裡頗不謂然,以為聰明像唐雁老這樣的人,真把這當慈善事業去辦,豈不是把一個好題目白糟蹋了。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便對唐雁老道:「在天津的時候,張仲老有一封親筆信,叫鑾保帶來,大概很重要,剛才出門的時候,聽說督辦到西山去了,沒有帶來。現在鑾保就回去,晚上送過來。」唐雁老會意,說道:「也好,你晚上十一二點鐘送來,大概我總在家裡。」何鑾保答應了「是」,他就告辭先走。他出去之後,在公園裡走走,遊戲場裡逛逛,到晚上十二點鐘,他又到唐宅來。唐雁老以為他真帶著什麼機密信來,就叫他到裡面小辦事室里來坐,自己預先坐在公事桌邊的轉椅上抽雪茄菸。何鑾保進來了,他用手一指,叫他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何鑾保且不坐,先滿面堆下笑來,鞠一個躬,說道:「求督辦原諒,白天我是一句謊話,並沒有什麼張仲老的信。因為有幾句的話,要陳明督辦,當著眾人的面,不好提起來,所以這樣說。」唐雁老對於弄這些小智小慧的人,他最相信。何鑾保這樣說,他並不見怪。說道:「你又有什麼話,你坐下,說出來聽聽看。」何鑾保又鞠了一個躬,後退一步挨著沙發椅子坐下。坐下了,他輕輕地咳嗽兩聲,然後直挺著身子,裝出很鄭重的樣子,對唐雁老道:「督辦這次辦賑災,和政府沒有什麼接洽嗎?」唐雁老道:「政府窮瘋了,左一個人來,右一個人來,叫我替他想法子呢。你想哪個在台下的人,肯把自己能設的法子,讓別人去受現成的利益?他們自己恨不得人家去賑濟他,他哪有心事去管災民。我去和他們接洽什麼?」何鑾保道:「鑾保以為督辦出辦賑災會,一定是政府要求出來的,原來完全是慈善性質。」唐雁老笑道:「不是慈善性質,難道還有什麼作用不成?」何鑾保站了起來,說道:「鑾保的愚見,以為這樁事,很可以活動賑災借款。只要督辦能擬出一個辦法來,分出若干來做政費,政府沒有不贊同的。」
唐雁老辦這場賑災,實在是一番好意,決計沒有想到什麼政治作用。何鑾保這樣一說,倒提起他一樁心事。他舉手伸出三個指頭,將上嘴唇的鬍子,一邊一下地撫摸著。然後又將兩個指頭,夾著雪茄,放在嘴裡,吸了兩口,方才放出淡淡的笑容來問何鑾保道:「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何鑾保道:「並不是從哪裡聽來的,鑾保這樣想,以為這實在是個好機會。」唐雁老銜著那支雪茄又默默地抽了一會兒,說道:「這個時候,真要說舉辦賑災借款呢,政府沒有一個不贊成的。就是拿著這樣一個大題目對外國銀行開口,外國銀行也不能十分挑剔。只是我是一個在野的人,怎好出來主辦這個事?」何鑾保道:「我想災情這樣重大,政府就應該有一個賑務機關,督辦似乎可以出來替國家辦點兒事。」唐雁老道:「這又是笑話了,難道我辦了這樣一個賑災會,就開口向政府要缺不成?」何鑾保道:「這也很容易。只要放出一點兒口風,說是有款可偕,政府自然會來借重的。然後何鑾保邀集十幾個賑務機關,具一個呈子到政府里去請願,沒有不成功的。」唐雁老笑道:「一個賑務機關還沒有成立呢,你倒要集合十幾個,那不是笑話。」何鑾保也笑道:「要都像督辦這樣辦賑災會,自然不容易,若要模糊一點兒辦十幾個那是不費事的。只要借好一處地點,門口掛上賑災會的名目,然後油印幾十份章程,和快郵代電,用幾毛錢郵票,寄了出去,這會就可以算成立了。」
唐雁老笑道:「你真說得這樣容易。」何鑾保道:「在督辦面前不敢說謊,這樣的事,北京很多很多。有許多同鄉,他們組織什麼省政促進會,省治改良會,都是用這種手續。他們鬧什麼省長請願,就是這樣的。」唐雁老道:「這事呢,也未必成功。不過柳芝瑚他現在新做財長,很在那裡打錢的主意。明天有個地方的約會,我和他同席,我和他談談看。」何鑾保見唐雁老意思有點兒活動了,就極力地說這事可辦,而且名利雙收。唐雁老笑道:「容我考量考量。」何鑾保知道「考量」二字,就是答應的代名詞,明是唐雁老依允了,自己這一道條陳,居然蒙他採用,其功不小,很是高興。當晚上他辭了唐雁老,就到展轉通訊社,去找他的朋友黃素心。黃素心是這通訊社的社長兼總經理,也是新聞界的有名人物,他和何鑾保倒能互相協助。這時已經十二點多鐘了。黃素心左邊擺著一本詳細分縣地圖,右邊擺著一冊子軍隊調查表,坐在煤油燈下的桌子上,在那裡預備明天的稿子。何鑾寶進來,他才推開地圖站起身來。何鑾保將那冊軍隊調查表翻了一翻,原來是報上剪下來的新聞。分門別類,一省一區地分著,貼在簿子上,倒也煞費苦心。何鑾保問道:「費這麼大力,弄成這個做什麼啊?」黃素心道:「編稿子的時候,參考參考。」何鑾保道:「我給你在這書面上題四個字,你看好不好?」黃素心道:「題個什麼字?」何鑾保笑道:「謠言之祖。」黃素心也笑道:「胡說了。難道我們天天還在這上頭抄下來算稿子?」何鑾保道:「抄是不抄,你在地圖上抄下幾個極小的地名,加上這簿子上的某團某營長的名字,你就是一條新聞。我也算一個軍人,稍為總懂一點兒軍事,戰線上哪裡進哪裡退,除了幾個上級軍官而外,誰也弄不清楚。你貴社的稿子,我天天看見,幾千里路外的軍事,某村某鎮某時開火,你都親自目見一般,我就很有些疑心,今天我尋到你這囊中的秘寶,我才恍然大悟了。」黃素心紅著臉道:「你這樣一說,我就給你毀完了。」何鑾保道:「這是我們的私人談話,難道這話,我還和別人說不成?」黃素心笑道:「你這半夜三更地找我,是為查禁謠言來了嗎?」何鑾保道:「我這時來,倒真有一樁事要和你商量呢。」就把唐雁老辦賑災會和本人的條陳,略說了一說。又說道:「你這裡現成的是油印,我們先擬一個通電,油印幾十份。隨便用紙寫一個賑災會的招牌,貼在門口,這就成了一個機關了。將來借款真辦成了,自然有些利益,就以目前而論,多少也可以弄兩文宣傳費,你看怎樣?」黃素心道:「好極了,房東是沒有問題的,由我怎麼辦。就是糊裡糊塗掛一個招牌出去,怕警察要干涉。」何鑾保道:「這是慈善事業,怕他干涉什麼呢?我們明天貼招牌,明天要報區,我敢擔保沒有一點兒事。」黃素心道:「好。就依你這樣辦。起個什麼會名呢?」何鑾保道:「題目是越大越好,就是中國慈善賑濟水災會吧。」黃素心道:「這一做快郵代電,總要弄幾個領銜的人才好。就是報區和到警察廳去遞呈子,都得開上幾個發起人,找誰呢?」何鑾保道:「這有什麼難,你一個,我一個,就是兩個了。加上你們先生,就是三個了。」黃素心道:「這樣找發起人就填上一百個,也不算什麼。不過沒有兩個有名望的人出面子,怕人家不肯信。」何鑾保道:「你的後台老板克齋,是一個前任總長,你把他名字填上,慈善的事業,他還有什麼不承認。我給你幫一個大忙,介紹三位同鄉議員,再找一兩個下台的將軍、省長之流,就敷衍得過去了。」黃素心道:「若是不徵求人家同意,那我也能開上十個八個,就是怕人家否認。」何鑾保道:「呆話!世上只有否認做惡事的,哪有否認做善事的呢?他就是否認,也只能否認當會長當幹事,發起人是不會否認的。況且這事不辦就不辦,一辦自然雙管齊下。我們一面掛招牌,一面自然要和列名的人去疏通。若等到人家同意再填上名字,那太把事情看死了。」
兩個人商量了一會兒,都依照何鑾保的辦法進行。何鑾保一看身上帶的表,還只有一點多鐘,他覺得餘勇可賈,今晚上還可以接洽一家,他又坐著車子,到他們的省縣同鄉會去。這個會本設在會館裡,正是按著何鑾保那種計劃成立的,只會館門口多了一塊木板牌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不過這會館裡的人,三、四等官僚不少,他們每日無事,只是談談逛窯子,和打牌、抽鴉片煙。雖然清閒自在,照例卻是每天弄到兩三點鐘睡覺。何鑾保來了,他們都正在興頭上。這裡面有個下任的縣知事,叫鄒常合,是何鑾保的好友。何鑾保進門,一直就到他屋子裡去。他屋子裡,這時有四五個人,團在一處,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屋子角上,坐著個婦人,穿一件綠褂子,擦了一臉的胭脂。床上坐著一個女孩子,有十八九歲,臉上倒只薄薄地抹了一點兒粉,梳著一個拖水辮子,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倒有幾分時髦。他們見了生人進來,也不害臊,也不起來,只是悵悵地坐著。鄒常合連忙對何鑾保道:「呵呵!貴客來了,請坐請坐。」那屋子裡的人,看見來了客,一陣風似的走了,那個女孩子和那婦人,也就低了頭走出去。何鑾保一看,滿地上都是瓜子殼,茶杯茶碟,滿桌子也鬧得凌亂無次,便笑著說道:「你們住在這裡進行省憲,就是這樣地進行嗎?這是哪裡弄來的這樣兩副角色?」鄒常合笑道:「誰知道呢?是長班替他們叫來的。」何鑾保道:「北京的會館、公寓、旅館,都是害人的陷阱。長班、夥計,就是勾魂使者。你要做什麼壞事,他都能夠引你們去。這些少爺式的學生和混小差事的,那不去管他了,你怎樣也和他們在一處鬧?」鄒常合指著床上的煙燈、煙盤子道:「他們哪是和我合夥,他們是和這東西合夥呀。而今年輕的人,上癮的多著呢。禁了二十年的煙,不但我們有得抽,後出世的,也還趕得上呢。我猜你這時來,沒有別的事,無非也是要玩兩口,來來來。」說時,鄒常合先就在床上躺下。何鑾保道:「我來到不是一定要抽菸。」說著,也就在床上躺下去。又說道:「我現在有一樁很要緊的事和你商量,說不定就是一條很好的出路。」鄒常合將煙槍伸了過來。說道:「老哥能攜帶一二,小弟就感激極了。我住會館,也就住得實在夠了。家裡前後寄了八百塊錢來,都用光了。」
何鑾保一面抽菸,一面和他說話,就把辦賑災會的話,和鄒常合說了。鄒常合究竟是老手,把煙槍一放,一翻身坐了起來。說道:「這是一樁好事,不可錯過,而且辦起來,也並不費力。我們這郡館裡固然可以組織一個會。就是縣館裡門面極好,也可以組織一個會。」何鑾保道:「我們成立一個會得了,什麼門面,倒不必去管它。」鄒常合道:「不然!有好房子,再又體體面面地,掛上一塊極大的招牌,人家不必進門,也就猜你這會是個規模宏大的團體。若是在小門戶去辦,人家先就瞧不起你。再說關於宣傳一層,最要注意。會場門口不妨多弄些令人注目的東西,內容我們儘管模糊一點兒,表面總要轟轟烈烈的。你剛才說展轉通信社用紙寫招牌一節,我絕對反對。你願團體成立多而且快,好和唐雁老去請願,你就不給各團體本身打算嗎?」何鑾保也坐起來了,用巴掌一拍大腿道:「著著著!我竟沒有想到此層。」兩個人磋商一陣,鄒常合獨立擔任郡縣兩館,開兩個賑災會。限三天以內把掛招牌印快郵代電,發表宣言,一齊都辦成功。這個時候,也不過晚上三點鐘,三小時內,何鑾保就做了三個賑災會的發起人,這事總算辦得很有起色了。先後五日,他就在北京城裡,找出十三個地址,組織了十三個賑災團體。這時,唐雁老主辦的賑災會,也只剛借了一所公產的房子,開始布置。門口也不過只貼了一張賑災會籌備處的條子。那何鑾保湊合的十三個團體,轟轟烈烈,已經先後宣告成立了。他們這些會裡,用了鄒常合的計劃,有幾個通訊社的記者,在家裡訪了許多賑會的消息,儘量地發稿子。
這個時候,報上登著,各省打來求賑的電報,一天總有數起,湊上北京這些賑災會的消息,熱鬧極了。凡是闊人,是不很大看報的,不過囑咐手下人,將有關係的,剪著貼在本子上看一看罷了。唐雁老也是這樣。這天,他坐汽車出去,叫聽差揀了兩份報,送到汽車上來看。他一翻開報,水災的新聞,載了大半版。裡面有一條新聞說:北京的賑災會,現在已經有了十四處,都是些名流主辦的。這些會裡,以周鼎勛、唐雁程主辦的華北水災賑濟會,規模最為宏大。現在正擬互相聯絡,以資進行雲。唐雁老心裡想道:「什麼!何鑾保在這幾天之內,他果然組織了許多機關,恐怕也是適逢其會。不過他們真要擁戴起我來,我倒可以藉此活動。這兩天是我到北戴河去了一趟,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下。他若是知道我回來了,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他必定來見我的,我看他怎樣說。」自己這樣想著,以為就很料得定了,誰知自己一到家就看見一輛汽車,停在門口,看一看那汽車的樣子,並不是熟人的車子,自己一下車,便問門房,是誰來了。門房說:「是何鑾保先生來了,在外邊客廳里,等了半天呢。」唐雁老一個人自言自語道:「他也坐汽車了,叫他進來吧。」唐雁老進上房去,自己休息了一會兒,再到內客廳來,何鑾保又坐在那裡等,面前擺著一大疊稿子。何鑾保見唐雁老進門,便站起身來。唐雁老笑著問:「你的事,辦得有些成績?」說著,自己先坐下來。何鑾保便將面前擺的稿子,分作幾疊,雙手捧著,彎著腰直送到他面前來。說道:「督辦請看,這就是新組織的團體,擬的章程和宣言。」唐雁老接過來一看,有鉛印的、有油印的,章程訂得十分詳細,宣言書和通電,也做得頭頭是道。唐雁老笑了一笑,說道:「是這樣辦,你都認識嗎?」何鑾保道:「這就是鑾保和一些朋友辦的,不過分作十三處。」唐雁老聽說,又翻了一翻章程。見所設的會址,都註明了有電話,有兩處,還有電報掛號的碼子。單這一層,就不是倉促可辦的。便問何鑾保:「有十三所會址,就不容易了。這上面都註明有電話,自然不是小局面,怎樣就成立得這樣快?」何鑾保道:「凡事都是這樣,若要辦得有聲有色,總不要認真,若是認真去辦,總要費許多心力,費力的事,哪裡能夠有聲有色呢?」
這一類的政治哲學,唐雁老最是愛聽,用兩個指頭,抽著嘴角的鬍子,點了一點頭,又擺了兩擺頭,笑道:「這是閱歷之談。」何鑾保見唐雁老賞識他,這一喜,像吃了化骨丹一般,渾身都覺得受用。說道:「這原不是空話。像鑾保辦成這十三個會,就是這個辦法。所有的會址,都在現成的團體裡面,什麼也不用辦,只在門口掛起一塊牌來就行了。若是認真去辦,又要賃房子,又要辦傢伙,還要費許多事,邀請發起人。」唐雁老道:「難道這麼多會,就是發了宣言書了事,沒有人主持的嗎?」何鑾保一想不好,這句話有些露馬腳,他垂著的手在身上擦了兩擦,連忙說道:「不!不!」唐雁老道:「坐下談吧。」何鑾保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得意忘形,還是站在這裡說話,這才退倒了兩步,在椅子上坐下。接上說道:「這自然有人主持。並且這些發起人聽說有督辦創辦賑災在前,跟隨著督辦共成善舉,他們十分踴躍加入。因為他們都是現成團里的人,所以鑾保剛才說沒有邀請發起人。鑾保想兩三天之內,在西車站請一回客,讓各會裡的人見一見面,以後就可聯合辦事,進行第二步。不瞞督辦說,這幾天為這事跑得很忙。只得雇了一輛汽車坐坐。」唐雁老道:「既然真往下做去,應酬費是少不了的,回頭我叫房裡拿出幾百塊錢給你,用不著要你墊。」何鑾保站了起來說道:「現在還不需要。」他自己想這一句話,最是得體,要了顯得看錢說話,不要豈不是傻子?所以含糊著說。唐雁老道:「這也用不著客氣,你回頭到賬房裡去拿,也可以,我招呼他一聲就是了。」何鑾保答應了幾個「是」。這日,他就在唐宅賬房裡,拿了六百塊錢去了。有了錢,就好辦事,當日他就發了五十封請帖請這些辦賑務的人,在西車站食堂聚餐。他因為李逢吉是這賑災會的重要人物,也發了一封帖子。
李逢吉未接到這請客帖子之先,他已聽見唐雁老說過,已經委託了何鑾保出來辦賑災會,做個裡應外合。現在何鑾保出來請客,當然與此事有關,不能不到。到了請客的這一天,他如約到西車站食堂來。請客帖子上寫明是六時,他扣足了中國人請客的時間,遲了一點鐘再去。誰知到了那裡,還只有兩三位客。何鑾保請客有四五十位,這和請的人數還差得遠啦。李逢吉和這些客人,坐在一處談談,一直挨到八點鐘,才來了三十多位。李逢吉早常總是六點鐘吃晚飯,現在過了兩個鐘頭,肚子裡未免有些饑荒。等得實在不耐煩。主人翁何鑾保看一看手上的表,也覺得實在候久了,便請大家入座。這是三張大餐桌,拼成凹字形的擺式,李逢吉坐在東邊桌上,對面是三個新聞記者,左右手是幾個機關里的人,都是生朋友。他除了吃菜喝白蘭地而外,無甚可說。對面的三個新聞記者,談得都很得勁兒。一個說:「你們的稿子,近來很不錯。」當時就有一個人鄭重其事的樣子說道:「你不知道。現在我們不能夠和從前相比。每天有兩份寄到南京去,總要像個局面。」一個又笑著說:「怎麼樣?老大哥,給我們介紹介紹吧?」那一個說:「你還少了路子嗎?這一趟老金來京,都是你給他招待。」這一個說:「他是一個可憐的省長,不很好意思請他幫忙。而且我和他的私交太厚了,我也不便於和他開口。」這邊同坐的幾個人,也就談起來了。上手的一個人說:「我們次長的二姨太太,添了一個少爺,這一回份子,要攤得很重哩。」下手一個皺了一皺眉道:「薪水呢,是一個月壓一個月,欠上一年多了。到了出份子,庶務科就有錢墊出來。這一個月聽說只有三成的希望,總長老太太過生日,次長娶少奶奶,司長的老太爺病故,就出了三回重份子。此外還有幾次小的,倒也不必提。將來發薪的時候,庶務科一筆扣將起來,又是一場空。」又有一個說:「北京的差事,真不能幹了,我想到京外去走一趟。舍親現在湖北辦礦,他雖然是卸任的省長,前途未可限量。」
這一個說:「現在朱督軍的秘書長,是我的同學。上次他到北京來,我親自送他到車站。臨別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叫我給他去幫忙。」
當時這席上的人,議論紛紜,刀叉亂響,倒很熱鬧。所有遲到的客,也就紛紛地趕來,加入戰團。這時坐在主席座上的何鑾保,用手上捏的刀子,將盤子敲得咣咣地響。大家掉轉頭一看,他已站了起來。何鑾保兩隻手撐著桌子,眼睛望著大餐桌上的瓶花,口裡說道:「今天蒙諸位光臨,是很榮幸的。諸位都是公務很忙的人,本來不敢勞動,所以請了過來,有幾句話,要和諸位說一說。」說到這裡,目光射著大眾,然後說道:「今年北五省的水災,這是數十年來未見之事。」說著,舉起一隻手,捏著一個拳頭,在空中擊了一下,表示很痛切的樣子。然後又說道:「幸蒙在座的諸位,奔走呼號,出來舉辦賑災,這真是災民之幸。不過我想,凡事合作的成績大,分功的成績小。現在北京城內,有十四個賑災團體,不為不多,只是各行各事,是一個缺憾。所以兄弟約著各團體的人,今天到此一敘,以便聯合一氣,對於災民,共同想賑濟的法子,對於政府,也好憑我們許多團體的結合力,向他提出賑災的計劃。為一萬萬五千萬災民請命,敦促政府進行。」這一句話,好比算學教員,給學生解釋幾何難題,說一個正對。聽的人這一陣痛快,從心苗上發出來,非言可喻。當時在座的人,轟雷也似的鼓了一陣巴掌。何鑾保靜靜地站在那裡,等鼓掌的聲音過去了,他才接上說道:「我們這種聯合,不是空口說的,要實實在在地聯合起來。因此,我又主張成立一個賑災團體聯合會。」說到這裡,大家又是一鼓掌。何鑾保接上又把水災情形,說了一番。說時,緊捏著拳頭,在空中亂擊,表示他心裡的沉痛。滿臉通紅,似極悲慘,眼睛夾了幾夾,似乎要掉淚。在座的人,又鼓了一陣掌,為答謝這頓吃最後的人情。當時許多來賓,先後演說,都贊成何鑾保的意思。有幾個人,是代表旁人來的。簡直覺得何鑾保請許多人吃大菜,喝外國酒,夠得上交朋友,最好就請何鑾保出來,辦這個賑災團體聯合會。
大家議論一番,就決定明天在何鑾保家裡開會,商議一個章程,好即日開成立大會。席散之後,何鑾保就一定要李逢吉到他家裡去坐坐。李逢吉情不可卻,只好答應和他去。臨到要走的時候,又有一個人要同去。何鑾保從中一介紹他是初卸任的一個運副,名字叫夏德留。李逢吉見他穿著一身銀灰索緞袍子,外套青呢馬掛,手指頭上,帶著兩個鑽石戒指,一身富貴氣象。一個大胖臉,黑中帶紫,翻著兩塊厚嘴唇皮,一口寧波話,說著直露滿嘴的金牙齒。李逢吉一看,就知道他經常起家,曾充優差的人,多少要帶些生意經的氣味。他在北京混這麼久,知道這一類的人,於冤桶之中,帶些狡獪,又好交又不好交,先就有三分不願意。不過何鑾保從中介紹了,當然要勉強周旋一番。何鑾保是有汽車的,馬上就請他二人,一路坐到他家裡去。何鑾保雖然不過是政界上一個上等跑腿的。但是他家裡卻是布置得不錯,聽差廚子、老媽丫頭,各樣人都雇得有。他的意思,就是家裡常常有人借著宴會,不能不樣樣俱全。汽車到了門口,就有兩個聽差接了出來。何鑾保一下車,便對一個聽差說道:「上房去坐。」那聽差搶先走了。何鑾保領著夏德留、李逢吉二人一直就往上房裡走。走進兩重屋,才看見一個聽差敞著正屋裡的門,讓他們進去。李逢吉心裡想道:「這是他的內室,怎麼把我們請了來?」走進屋內一看,一律西式的陳設,十分闊綽,地板上的地毯,就有一寸來厚。他們三人在沙發椅上坐下,兩個聽差都不見了。走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穿著一身半新舊的綢衣服,送煙送茶。那女孩子,雖沒有十分修飾,五官卻也端正。臉上薄薄地敷了一點兒粉。梳著一個燙髮辮子,還插了一朵淡紅結子。看那樣子,卻是一個丫頭。那夏德留斜射著一雙肉泡眼,早是看了一個飽。那丫頭倒大大方方的,擦了一根火柴,斜彎著身子,給夏德留點雪茄菸。夏德留樂得一伸頭就上來,百忙中說了一句土話,對勿住。那丫頭嫣然一笑。丫頭周旋完了,將旁邊屋裡的門帘子一掀一陣粉香,裡面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來。那婦人短衣、長裙、皮鞋,加上一頭的燙髮。十分時髦,耳朵上拖著一掛四寸長的環子,一路是四粒鑽石,走一步,環子一擺,光耀射人。她那裡對著這邊走來,早是滿面笑容。李逢吉一看,就猜是何鑾保的家眷,先站了起來,隨後夏德留、何鑾保也站起來了。那婦人見兩位客站起,就對各人一鞠躬。何鑾保對李、夏二人道:「這是內人。」李、夏二人趕緊還禮。
何鑾保又給他夫人介紹兩位客,先指著夏德留道:「這是廣州鹽運副使夏德留先生。」又指著李逢吉道:「這就是我對你說的唐雁老方面的李先生。」何太太聽說,又給他二人笑著點了一個頭,說道:「久仰得很。」說畢,大家也就在一處坐下。李逢吉心裡納悶,我們隨便來坐坐,有和你的內眷相見之必要嗎?我平生就怕和女賓在一處,樣樣都要受拘束,老大不便。誰知他的理想卻錯了。那何太太言論風生,一點兒不用來賓受拘束,上而時事新聞,下而應酬場中的宴會,她沒有一樣不懂。後來談到鴉片煙,夏德留道:「這樣東西,聽說北京也極普通了,恐怕還不像上海租界上那樣方便吧?」何太太笑道:「我這裡預備得現成,夏先生要不要玩兩口?」夏德留道:「不用,不必客氣。」何鑾保道:「在我這裡你還當是外人嗎?」何太太便提著嗓子喊道:「小香,來!」一聲叫完,又進來一個女孩子,稍為比先進那一個大一點兒,衣服也穿得十分整齊,大概又是一個丫頭。何太太便對她道:「把那煙傢伙擺出來。」小香答應著去了。一會兒工夫,她走出來,說是擺好了,請房裡去坐。何鑾保夫婦,先站起身,就將他二人往內室里引。李、夏二人雖然覺得有些不便,但是人家主人翁既毫不在乎,又殷勤地往裡讓,倒似乎有些卻之不恭,也只得跟了進去。走進那房裡一看,也像個小小客室,不過多一張銅床,似乎這地方,就專為客人來燒煙而設的。
何鑾保道:「我們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寬一寬衣吧。」說時,何太太首先轉進銅床頭邊的屏風後去,脫了裙子,走了出來。何鑾保也跟著脫馬褂子。李逢吉一想,夾袍外面套一件馬褂,實在也無脫下之必要。不過那夏德留聽到說寬衣,毫不怠慢,解開紐扣,將馬褂往後一翻,剝了下來。李逢吉若是不脫馬褂反是拘禮了,所以也脫下來。那銅床上的鴉片煙燈,早已亮好,何鑾保便指著床上道:「哪位先玩兩口?」李逢吉道:「這東西與我無緣,我只會吸一兩口,夏先生請吧。」夏德留道:「何妨也躺躺。」李逢吉道:「這倒可以。」兩人便對面對地在煙盤子兩邊躺下。就這個時候,何太太叫了一句「小桃」,起先那個丫頭又來了。何太太道:「給兩老爺燒煙。」小桃答應了一聲,在一旁搬了一張矮的沙發椅子移到床邊。椅子的靠背離床上睡著的人,正好伸出腳去擱上。小桃坐在他們四隻腳中間,便伏著在床上燒煙,燒好一口煙,插進菸斗里去,小桃一笑道:「哪位老爺先抽?」夏德留見她兩隻雪白的手捧著煙槍。鬢邊又新戴了一朵玫瑰花,他心裡先就有三分願意。一咧嘴笑道:「這位李老爺,他不過躺躺燈呢。」小桃明白他的意想,馬上將煙槍伸了過來。夏德留連忙伸出兩隻手去,將煙槍接著。伸出頭去將口對著槍口,一口氣就把這一筒煙抽完,舒服極了。何鑾保夫婦,坐在一邊沙發上,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和他們陪話。後來李逢吉起來了,說是讓何鑾保躺躺。何鑾保道:「我也沒有癮,不必客氣,請便。」那夏德留隨口說一句道:「嫂子也會玩一口嗎?」何太太會錯了意思,以為夏德留叫他燒煙呢。笑道:「可是燒得不大好呢。」說畢,她也坐到床上來,一歪身子,就在夏德留對面躺下了。這一來,不但李逢吉覺著可異,就是夏德留他是三教九流都曾涉足過的,也就不料何鑾保的夫人這樣開通。
何太太這裡和夏德留對躺著抽菸,李逢吉坐著和何鑾保談天。那小香丫頭,就遞了一個手巾把子給李逢吉。手巾看起來是雪白的,擦到臉上,有一種奇香,沁入心脾。大概上面有最上等的香水。手巾擦過,接上在面前桌子上擺了一桌新鮮果子,和精緻點心。一會兒又用瓷盤子托著四杯茶來,在主客面前放下。那熱氣騰騰之中,有一股清香。據何鑾保說:這是上等的碧螺春,是藏著的臘雪泡上的,並不是平常的什麼水呢。李逢吉覺得自進門以來,何鑾保的招待沒有一樣不周到,沒有一樣不特別。像這樣的主人翁,真也不容易呢。在他家裡,整坐了四個鐘頭方才告辭回寓。到了次日李逢吉為著賑災會的事去見唐雁老。唐雁老問道:「昨天晚上打電話找你,直到一點多鐘,你還沒有回寓,你到哪裡去了?」李逢吉和唐雁老相處這麼久,已經是無話不談了。他將昨晚的事,只把何太太陪著燒煙的話沒說,其餘就一字未瞞,告訴了唐雁老。唐雁老不由得呵了一聲,笑道:「鑾保家裡還有這樣款式。」李逢吉道:「我們去了,他們就是這樣款待,若是督辦去了哩,不知道要怎樣特別的周到呢。」唐雁老聽了,摸著鬍子笑了一笑。李逢吉因為那邊賑災會新開辦,要去布置一切,沒有往下深談就走了。
可是這幾天,何鑾保也天天到唐宅來。唐雁老首先一句便道:「逢吉昨天到你家裡去了嗎?」何鑾保道:「是,是我請他去的。」唐雁老笑道:「據他說,你太太極會當家,招待得很好呢。」何鑾保道:「這是逢吉兄誇獎過分,其實不算什麼。他是屢次要來見督辦和唐夫人。」唐雁老早聽說何太太是個東洋留學生。日本人曾送了他一個名字,支那之花,究不知道是怎樣一個人物。如今何鑾保提起要來見見,心想就讓她來見一見。他便笑著對何鑾保道:「過來玩玩也不要緊。」何鑾保道:「是,明天就讓她過來。」唐雁老摸著鬍子想了一想,然後笑道:「聽說你家裡還有兩個女孩子,很是聰明。」何鑾保道:「兩個做粗事的丫頭罷了。明天也讓她們過來和督辦請安。」唐雁老笑道:「我倒要見見。」何鑾保又說了一點兒賑災會的事,便高高興興地回家去,把這事全告訴了他的夫人。何太太也笑道:「唐督辦真算看得起我們,幾個平常的人,能到他家裡去呢?」何鑾保道:「他說將小桃、小香也帶了去呢。」何太太聽了這句話,立刻減了好幾分高興,板著臉說道:「這是什麼話,堂堂一個督辦,要見人家家裡的丫頭。」何鑾保怕夫人錯會了意思,連忙分說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無非聽見旁人說,小桃、小香會燒煙,他要看一看,難道我還保薦她兩個人去不成?至於你帶她們去不帶,我並沒有成見。」何太太道:「人家督辦都說出來了,我好不帶她們去啊?」何鑾保道:「隨便你吧。」何太太見何鑾保始終沒有保薦的意思,她的氣又平了。到了次日,何太太和這兩個丫頭,打扮得花枝招展,共坐了一輛汽車到唐宅來。他知道唐督辦的正夫人在上海,這裡是三、四、五三位姨太太。所以她一下車,就叫小汽車夫去告訴門房,說是來見督辦和三位太太。這裡門房早得了唐雁老的命令,說是有何太太要來,所以不用傳稟,一直就引她主僕三人進去,先見唐雁老。這時唐雁老早在客廳上等候了,何太太見了,先行了個鞠躬禮。小桃、小香卻蹲下去輕腰款款,請了兩個安,臉上有點兒笑容。唐雁老笑嘻嘻地對何太太說道:「請坐。」那眼睛卻不住地對小桃、小香兩人身上射來。何太太坐下,小桃、小香站在她一邊。唐雁老無甚可說的,只問了一問何太太在日本留學幾年,到京多少年,其餘就沒有什麼話了。便對聽差道:「你去對三太太說,何太太來了,請出來陪客。」何太太道:「不敢當,我應該先去拜見哩。」說著站起身來。唐雁老究不肯失大佬的身份,便叫聽差引著何太太到上房去。走進兩重院子,早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滿身珠環翠繞,笑靨相迎。她身前身後,幾個老媽子、丫頭簇擁著,像眾星拱月一般。何太太一看,不用提,這一定是唐督辦一位持家的三姨太太了。便搶前一步,迎面一鞠躬,叫了一聲「唐太太」。三姨太太笑著先呵了一聲。然後說道:「這是何太太,請屋裡坐。」說時,眼睛卻瞟著她身後兩個少女。小桃、小香都是久擅應酬的,馬上各走上前,行了個三鞠躬禮,臉色都是畢恭畢敬地。趁著這個機會,何太太便道:「是家裡兩個使女。」三姨太太道:「很好,都是聰明的樣子。」說時,她拉著何太太的手,便一路到上房裡來。
三姨太太就不像唐雁老那樣沒有話說了,內而家裡有些什麼人,開銷要多少,外而哪家戲好,哪家電影好,都隨便地說。何太太迎合著三姨太太的心理,她說哪樣好,也說哪樣好,她說哪樣壞,也說哪樣壞,說得三姨太太滿心歡喜。三姨太太便問何太太,你們何老爺,有幾位太太。何太太明知人家是屈居第三的了,要說不許何鑾保娶姨太太,這話有些不便說。便道:「我們混小差事的人,這樣過日子,就很有些勉強了,哪裡容得幾房家眷。」三姨太太道:「這樣就好。」說時,皺了一皺眉,接上說道:「我們,這邊,上海、北京共是五房。北京是我勉強撐住這個家。閒事就不很大管,聽個戲兒呀,逛一趟公園呀,都不很放心,忙著去,忙著來。」說著右手一伸四、五兩個指頭,又道:「這兩位淘氣極了,受了許多的閒氣。」何太太還想去拜見四、五兩位姨太太的,聽三姨太太這樣一說,才知道她們感情間大有問題。不然,不會對初見面的人,說上這些家庭公案。她那要去拜見四、五兩位太太的話,不由得說到口頭,完全吞了下去。便附和著道:「北京這面,有太太主持就夠了,用不著要這許多人。再說,越是年輕的人,越是好玩,自己閱歷淺,是不知道的。」這幾句話,一直打入三姨太太心坎里去。說道:「何太太這話真不錯,你算是我一個知己,若是我有這樣一個妹妹,常常和我來談,我就痛快許多了。」何太太連忙站起來道:「這就不敢當!」三姨太太道:「我不配罷了,怎說不敢當啦。」何太太生怕這一句謙遜的話,得罪人家,連忙說道:「你老人家這話,越發折煞我了。我是想不敢那樣高攀罷了。要不,我就大著膽子,拜在你老人家名下,做一個乾女兒吧。」三姨太太道:「那越發不敢,我年紀還小哩。你貴庚是?」何太太道:「痴長三十歲了。」三姨太太道:「我還只二十六歲啦,這個稱呼,使不得。」何太太道:「我敢和你老人家年歲哇。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拜娘吧,以後也好稱呼些。」說著就在地氈上拜了下去。三姨太太要伸手來拉扯,已經是來不及了。只得彎腰還禮,不住地說:「這是怎麼好?這是怎麼好?」何太太爬了起來,又叫小桃、小香重新磕了幾個頭。她便對三姨太太道:「乾娘,我還許對乾爸爸磕個頭哩。」三姨太太大笑道:「那倒罷了。」何太太道:「這一個磕頭就不是外人了,若不拜一拜乾爸爸,他老人家豈不是要說女兒總是站在娘一邊的,乾親認上了,連干老子都不見一見,這個罪名擔得起呀?乾娘!你說是不是?」這一篇話帶說帶笑地,送進三姨太太的耳朵,真叫她滿心搔不著癢處,笑道:「那麼,也叫他見見吧。你可不要行那個大禮,見面叫一聲得了。」便吩咐老媽子到前面去請督辦。一會兒工夫,唐雁老笑著進來了,口裡說道:「這實在不敢當,這實在不敢當。」何太太讓唐雁老走得近了,紅著臉叫了一聲。那聲音極細,也不知道叫的是乾爹,也不知道叫的是乾爸爸。這一句說完,馬上就拜了下去。唐雁老說道:「請起。」何太太拜後,小桃、小香插花也似的拜了下去,和唐雁老道喜,唐雁老一伸手,就把她兩人一齊扶了起來,笑得嘴角歪了過去,幾乎不能還原。馬上就退到旁邊屋子裡去,開了兩張一百元的支票,一人給了一張。便笑著對三姨太太道:「恭喜你今天得了一位大小姐,你預備了什麼見面禮沒有?」三姨太太笑道:「匆忙得很,一刻兒哪有現成的呢。」低頭一看,手上帶著一個鑽石戒指,便取了下來。遞給何太太道:「小意思,不過是我常帶的,拿去做一個紀念吧。」何太太雙手接過,樂得忘其所以。和唐雁老鞠了一躬,後來一想錯了,又重新和三姨太太道謝。唐雁老見她這樣,倒以為她懂禮有先有後呢。這日,就留何太太在宅中便飯。一直周旋到晚上,何太太才回去。何太太一到家,見了何鑾保,便說道:「恭喜,恭喜,姑老爺。」何鑾保道:「什麼事恭喜,我又怎麼做上姑老爺了?」何太太眉飛色舞,一伸大拇指,笑道:「我現在是督辦的干小姐。你這個姑老爺還稱呼不過去嗎?」說著把手上那個鑽石戒指,對何鑾保臉上一揚,說道:「你瞧瞧,這是什麼?我問你要一個鑽石戒指,要了兩年。和這個比,就小得沒有了。」
何鑾保看她那樣高興,莫名其妙,不知道什麼事,道:「你瘋了嗎?」何太太笑著彎了腰,耳環上的一串珠子,前後亂擺,然後才把拜三姨太太做乾娘的事,前後說了一遍。何鑾保見她和三姨太太加上這一層關係,以後多一條進取的路子,心裡也就十分歡喜。這天晚上,那些賑災會的代表,都在何鑾保家裡開會。他在裡面和他太太歡喜了一陣子,依舊到外面去陪客。那列席的代表,對於賑災聯合會的章程都已議妥了,現在便議主辦會務的人員。會長一席,那是不必提,大家是眾口一詞,公舉唐雁老,便擬定派十個人去見他,表示眾人擁戴的意思。這十個人裡頭,就也有何鑾保一個。何鑾保道:「諸位在一個鐘頭以前,派我這個事,我都可以擔任,現在不敢遵命。何以呢?剛才兄弟不是進內室去了一趟嗎?原來是內人在唐雁老那裡回來,和我有話說。據她說:唐太太十分和她親熱,硬要和她結姊妹,她是不敢當,就拜在唐太太名下,做了一位大小姐。這樣一來,我和唐雁老,倒有翁婿之誼,你想,世上有一個女婿充代表去見岳丈的嗎?所以這個時候,我不能不避嫌,以免外面說閒話。」大家聽了何鑾保的話,都以為十分有理,有幾個人馬上和何鑾保道喜,說道:「將來何兄的前途,未可限量,這種知遇,是不容易碰到的呢。」何鑾保笑道:「這倒不是我的力量,全靠內人,我想在外面混事的人,能夫妻合作,辦事就容易多了。」
大家一聽,都覺何鑾保說得有理。以為在外頭混事,實在有得一個交際夫人之必要。何鑾保見大家羨慕,他越發得意之至,把這樁事,看作奇榮殊寵。次日他特為此事,到唐雁老那裡去叩謝。對唐雁老道:「昨天內人回去,告訴鑾保,說是很蒙督辦的抬愛。」唐雁老笑道:「這是她們婦人的行動,管她呢,玩笑而已。可是我看令夫人的手腕,在你之上,不在你之下。」說畢,打了一個哈哈。何鑾保道:「這是督辦誇獎,其實也不懂什麼。」唐雁老道:「你那兩個女孩子,都極聰明伶俐,我家裡空有幾個使喚的丫頭,都粗俗不堪。」何鑾保道:「只怕她們不懂這邊規矩,要不然,鑾保送她們進宅里來,聽候督辦使喚。」唐雁老笑道:「這使不得,君子不奪人之所愛。」何鑾保站起來道:「督辦這話太重了。而且這兩個女孩子,向來是和內人在一處的,鑾保向不過問。」唐雁老笑道:「那麼,你怎樣可以將她的人送禮?」何鑾保道:「她蒙督辦這樣抬愛,這一點子孝敬,還不是應該的啊?」唐雁老聽說,笑得眼睛都合了縫兒。將手摸了一摸鬍子,說道:「你若是真要送過來,我家也不多這兩個人吃飯。可是有一層,你不要直接送給我。你可知道你那位干岳母,卻有點兒不好說話。你要一老一實說是孝敬我的,你這個人情,在令夫人方面,恐怕有些大逆不道呢。哈哈!」何鑾保聽到唐雁老說了一句「干岳母」,真箇渾身都酥軟起來。也就跟著說道:「這個我很明白,就讓這位干小姐出名,孝敬她的母親得了。那時,督辦要怎樣辦,很容易解決的了。」唐雁老笑道:「呆話,我又要怎樣辦呢?」何鑾保也就跟著笑了。後來又談到賑務的事情,唐雁老笑道:「天下真有這樣弄假成真的事情。昨天晚上在一個地方吃飯,新財政總長柳芝瑚,他就拉我到一邊去,問外邊傳言,賑災可以辦借款,果然可以辦得動嗎?我含糊地答應他,說是這也看人說話。他以為我果然有幾分把握。極力地恭維我,過兩天就要請我呢。這不是弄假成真嗎?」何鑾保道:「所以鑾保老早就對督辦說,只要有一點兒空氣,他們自然就會來相就,哪用得先和他們商量呀?柳總長若真來請的時候,督辦的意思怎樣?」唐雁老道:「那也看事再說。政府非給我一個名義,我也不便過問。」何鑾保道:「督辦說得極是。名不正,則言不順,隨隨便便就和政府籌大批的款子,反而顯得是我們主動了。」唐雁老聽說,微笑了一笑。何鑾保道:「這些賑災會的人,都打算集合一下了,馬上要求政府,請督辦出來,督辦看這事早不早?」唐雁老笑道:「你既然很熱心,就由你辦吧。」
何鑾保得了這句話,便已心領神會。當日就把各賑災會的辦事人召集起來,在南方會館開聯合成立大會。到會倒也有六七十人,自開會起,到散會止,不到兩個鐘頭。請願的代表舉定了,上府院的呈文,也擬好了。通電的稿子,都也油印出來了。原來事先都已經何鑾保布置妥帖,這不過在會場上報告一下罷了。從這天起,除唐雁老自辦的那個賑災會,避嫌不參與政治運動外,其餘十三個團體,分作甲、乙、丙、丁四組,輪流推代表到政府里去請願,說是全國災情重大,要設一個專辦機關,才能辦一點兒頭緒出來。而且這種主持全局的人非老成持重的名流,不能勝任,又要政府特任唐雁老為全國賑務督辦。政府未嘗不知道他們的用意,照例派一兩個不相干的人出來接見。接見之後,說了一句,一定將諸位這番意思轉陳,也就算了。但是請願生效沒生效,他們自己也不曉得,不過過了幾天,政府果然下了一道命令,派唐雁程為全國賑務督辦。
何鑾保得了這個消息,連忙對他夫人道:「我催你好幾回,把小桃、小香送到唐宅去,你總是猶疑不決,現在正好借這個機會,到那裡賀喜,順便就把她兩個人的事提一提。若是你乾媽肯了,我們趕快就送去,討乾爸爸一個歡喜。若是你乾媽不以為然呢,你就輕描淡寫帶了過去,我也好回復乾爸爸的信。」何太太笑道:「你左一聲,右一聲,不住地叫乾爸爸,你說的是誰呀?」何鑾保笑道:「我說急了一點兒,把你的兩個字沒有提出來,你就挑眼。誰會沾了你的干老子去?」何太太將一個食指搔著臉道:「你也不害臊呢,人家辦得現成了,你也要認親戚了。」何鑾保道:「世上只有搶錢搶飯碗的,沒有搶老子的。你的干老子,就是你的干老子吧,我爭些什麼?」何太太道:「好!只要你說這一句話,以後你和你的督辦說話,我和我的父親說話,看是誰行誰不行。」這一句話一說,就把何鑾保制住了。笑著央告道:「得了,算我占了你的便宜,還不行嗎?」何太太道:「哼!真要說起來,我做人家的閨女,自己就看著不配,你還打算做人家的兒子,越發不夠資格了。」何鑾保道:「得了,得了,都算我承認了。我要求你的事怎麼樣?」何太太道:「反正不是把兩個女孩子送給別人,又有什麼不可以。不過這一個禮若送成了,你一定有一場大好處,得先運動運動我。」何鑾保道:「怎樣運動呢?」何太太道:「你痛痛快快讓我玩三天。」何鑾保道:「這就奇怪了,我哪一回攔阻過你,不讓你去玩嗎?」何太太道:「不是那樣說,你給我五百塊錢,讓我應酬應酬朋友。」何鑾保道:「哪要許多錢?而且我一刻兒也拿不出來。」何太太道:「我原是看你拿不出來,才說五百塊錢,若是給我的手花,至少也要八百塊錢呢。今天晚上,我打算到培根飯店去跳舞,順便約幾個朋友,明天在那裡午餐。再說明天晚上義務戲,要請幾個外國人,不能不包兩個廂。一個廂是六十塊,這兩筆賬就可觀呢。」何鑾保道:「你請客就緩一點兒吧,等我有錢再說。」何太太道:「等到什麼時候!我還有幾個錢,先墊出來花,你再還我得了。」何鑾保道:「那當然可以!」何太太也不再和何鑾保說話,便取下牆上的電話耳機,向外邊打電話。一會兒說上話了。何太太道:「王先生嗎?今天晚上,培根飯店去不去?」停了一停,笑道:「好極了。我在家裡等,請你坐汽車到我這兒來,回頭我們同去得了。」說畢,掛上電話,自去擦粉換衣裳去了。何鑾保滿想他夫人今日就到唐宅去的,現在她既然約男朋友去跳舞,不便阻攔,只得由她。
一會兒何太太的朋友來了,何太太穿得香蝶一般,出來招待。略為在客廳里談了一談,沒有多大工夫的耽擱,就和客坐著汽車一路走了。何鑾保自在他寫信辦事的那間屋子裡坐著,也不接客,也不送客。太太走了,他自打電話出去,約了幾個極熟的朋友,在家裡打小麻雀。到了次日上午,何太太才坐了汽車回來了。她一進門,便問何鑾保道:「幾點鐘了?」何鑾保道:「怕有十一點了呢。」何太太道:「早啦,誤不了你的事。」說著自回她的房間,洗臉梳頭換衣服。吃過早飯,已經是一點多鐘了。何太太又重新擦了粉灑了香水,然後坐了自己家裡包的汽車到唐宅去。這裡已經算是熟地方了,一直便往上屋走來。三姨太太吃過了點心,正坐在梳頭桌邊,一個老媽子正替她梳頭,一個老媽子在旁邊伺候茶水。她看見何太太進來了,笑道:「早哇!」何太太道:「快兩點鐘了。今天特意來給乾爸爸、乾媽道喜。」說時,便是一鞠躬。三姨太太站起身來道:「哎喲,這樣多禮,坐下吧。這個賑務督辦,是個盡義務的差事,自家人道什麼喜呀。」何太太道:「乾媽只管梳頭,我在這裡陪你老人家呢。」三姨太太道:「你坐一會兒吧,回頭咱們一塊吃飯。」何太太道:「午飯這樣早嗎?」三姨太太道:「不知道是早飯還是午飯啦,反正我只吃了一點兒點心,還沒吃飯呢。」三姨太太一面梳頭,一面對著鏡子裡何太太的影子說話。頭梳完了,三姨太太也是洗臉撲粉,忙了一陣,然後引著何太太到自己臥室里坐著談心。三姨太太除了一些閒話之外,復又談到四姨太太、五姨太太兩位的事。三姨太太道:「這簡直是兩位妖精,我眼裡委實看不下去。你以後少和那兩個東西說話,她倆除了在你乾爸前討好而外,還知道什麼。」何太太不敢答應「是」,也不敢說「不是」,只是裝著笑容點頭。
一會兒三姨太太的早飯,已經開上來了,三姨太太便要何太太一路去吃飯。何太太雖然是在家裡吃飽了飯來的,但是乾媽叫她吃飯,無論如何,總得陪著人家吃一碗,所以她只好飽上加飽,和三姨太太一路吃飯。兩個老媽子站在身邊,等候盛飯。有一個小丫頭,不過十二三歲,也靜悄悄地站在門邊。何太太一看,這是說話的機會了。便對三姨太太道:「乾媽,你這個女孩子不太小了嗎?」說時,把手捏的筷子,指著那小丫頭。三姨太太道:「原有兩個大些的,我都把她們嫁出去了。要買一個吧?不是狐狸似的,又是太笨了,所以就耽擱下來了。你那兩個女孩子不壞,又伶俐、又聽話。」何太太心想,這是哪裡說起,恰好是一針插在血眼裡,正就上了我的計劃。連忙說道:「乾媽既然喜歡她兩人,我明天就一齊叫她倆進來伺候乾媽。」三姨太太道:「我不過是這樣譬方說,搶了你的人給我使喚,那使不得。」何太太道:「喲!你老人家還和我分個彼此呀?我原知道您是譬方說,敢說您短人使,反向乾女兒找人不成?不過我是借著這個盡點兒心,叫她們伺候伺候,二來也長長見識。好呢,是她兩個人的造化,就在這裡伺候兩年。不好呢,你老人家說一聲,我就帶她倆回去,再給您找一個相當的,您看好不好?」三姨太太將手上的筷子頭,反過來一撥何太太的耳墜子,笑道:「說得這樣四平八穩的,你真會說話。」何太太也笑道:「不是啊,怕您錯會了意思啊,總得說清楚這點兒孝心呢。」三姨太太道:「好吧!你明天叫她們進來吧。就在我這臥室邊的小屋子裡放一張小鐵床,也不用得另找屋子住。」何太太故意問道:「也要對乾爹說一聲吧?」三姨太太搖著頭道:「不用,不用,這事不要他干涉。」何太太見事已完全成功,心想這一個連環計,走來就用上了,真是料不到的事,就不必再往下說了,免得又出岔事。便找些別的事,和三姨太太談談。吃完了飯,又坐了兩個鐘頭,才告辭回去。一到家何鑾保接著就問事情怎麼樣了。何太太把三姨太太答應的話說了一遍。何鑾保聽了,快活得了不得,心裡急著要和唐雁老去報告這一個喜信,丟了他夫人連忙去打電話,意思是要把他的消息,搶在他三姨太太之前發表。不料一打電話,事情大糟,連忙將電話機掛上。要知生出什麼變化來,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