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三回 妙舌翻瀾客驚四座 靈丹化水爐遁千金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富優仕被一樁孔雀尾子似的東西,劈頭蓋腦打了一頓,不知禍從何起。他橫著手拐子,將那東西擋住。定睛看時,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拿著一把很長的竹製刷子舉起來亂打。而且那上面,還有些臭氣。富優仕正要問時,她先罵起來了,說道:「你這個渾蛋,不要臉的東西。你要巴結總裁,什麼東西不許你送禮,要你送這樣的活妖怪來。我替你打算,你何必花那些冤枉錢,買人送來,你家裡有的是姐姐妹妹,不會多送幾個來嗎?」那婦人帶罵帶打,富優仕一邊躲一邊跑,那婦人卻只管追,只管打。幸而旁邊來了幾個女僕,將那婦人揪住,富優仕才跑開了。他轉過一個院子,還聽見那婦人,提高著嗓子,亂喊亂罵。他一聽口音,早就知道是蕭雨辰的二姨太太。這時,他料那婦人追不上來了,跳起腳來喊道:「蕭雨辰哪裡去了?我要和他講理。」說時,蕭雨辰也知道了,從屏門後趕了出來,連一接二作揖。口裡說道:「實在對不住老哥,我給老哥賠禮。」所有在蕭雨辰家來喝喜酒的客人,也都圍攏上來。富優仕一想,自己也是一個體面人物,不料在這熱鬧場中,受了這樣一場侮辱,不覺悲從中來。哭喪著臉,眼淚也只差一點兒,要流到臉上來。蕭雨辰一味地賠不是,把富優仕引到小客廳里來坐,包宇塵也來了,氣得滿臉通紅,像喝了酒一般。蕭雨辰到了此時,沒有別的話說,一味地賠不是。富優仕坐在一張小的軟椅上,腦袋昂起來,放在椅子上,一聲不言語。蕭雨辰道:「優仕兄這一番好意,我永久不會忘的,今天這一舉,越發叫我過意不去,我自有辦法,情虧理補。」富優仕聽到「自有辦法,情虧理補」八個字,覺得格外有些入耳,不覺把放在椅子背上的腦袋舉了起來。勉強笑道:「蕭總裁這話太客氣了。二姨太太這一舉,我們設身處地一想,也就是難免的,我很能諒解。至於對於蕭總裁,我決沒有什麼意見,蕭總裁倒不要誤會。」蕭雨辰見他這樣好說話,越發過意不去,又拱手道:「是呀,優仕兄是有胸襟的人,決不會以無知婦女的冒犯,放在心上的。我們在政治上,總望合作起來,也決不能為這些小事,有所芥蒂。」說到這裡,回頭又對包宇塵道:「宇塵兄,你看我這話如何?」包宇塵是不必有所求於蕭雨辰的,他氣得板著臉,只用手去摸短鬍子,他見蕭雨辰問,只冷笑了一聲。 蕭雨辰到了這時,也弄得滿身不安適,勉強笑道:「這事過去了就算了,我們到前面去喝酒。」富優仕哪裡還好意思喝喜酒,說了一聲「多謝」,他就走了。富優仕越是不痛快,蕭雨辰越是過意不去,也正想設一個法子安慰安慰他。不料到了次日,富優仕就先寫了一封信來了。大意說:「昨晚之事,友朋騰笑,京中已不可一日居。即擬袱被出都,又苦一事無成,羞見父老。奈何!奈何!」信寫得十分誠懇,蕭雨辰一看,明知是富優仕一種要索的手腕,想了一想,得了一個主意。便打了一個電話給包宇塵,說是富優仕要他設法子,也可以的,但是他直接找人,很惹嫌疑,最好是由富優仕去進行。無論戚十爺那裡也好,張成伯那裡也好,只要他點路子,然後我在一邊極力地去說,沒有不成的。這一個電話,包宇塵正中下懷,他便坐了馬車來找富優仕。這時是晚上七點鐘,正是他們做政客的開始活動的時候。富優仕一面穿了馬褂,一面想著往哪裡去。恰在這個當兒,包宇塵由外面進來了。他先問道:「要出去嗎?」富優仕道:「正想出去,或者也到你府上去。」包宇塵笑道:「自己要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何以加上或者兩個字?」富優仕道:「我有這樣個怪脾氣,到了這時候,非出去不可,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事情。既然沒有什麼事情,所以要到哪裡去,也沒有標準。往往衣服穿好了,到哪裡去呢,還要想一想。」包宇塵笑道:「你這話,正是像我肚子裡要說的一樣。我也是如此。十二點鐘起來,看看報,吃一餐飯,馬上就是四五點鐘了。到了上燈,無論如何,總想出來,出來上哪兒呢,也總是悵悵無所之。」富優仕笑道:「我要到你那兒去,你倒先來了。我們兩人要會面的目的,都算達到了。達到了以後怎麼樣?」包宇塵笑道:「我今天倒不是無所為而來的,你做個小東,在哪裡找一個小館子,我們慢慢地談。」富優仕道:「可以,你怕擠不怕擠?」包宇塵道:「你又要吃那煙霧沉天的小館子,以為這樣才時髦,才是會吃館子的。」富優仕笑道:「並不是時髦,凡是這樣的地方,總有一兩樣好菜,是別家沒有的。」包宇塵被他說高興了,說道:「也好。那麼我們到小楊州館子柏園去吃。他那裡有兩三個雅座,一進門不是廚房,比別家油煙味少些。」富優仕也認可了,同坐著包宇塵的馬車,一路到柏園來。 一進門,小櫃檯子外,圍了一層的人,車夫在那裡要車飯錢,掌柜的在算賬,夥計在打電話,都忙作一團。就有一個夥計走過來,笑著對富優仕道:「二位?請等一等。有一張桌子在算賬,就會讓出來。」包宇塵道:「沒有地方?我們走吧。」那夥計道:「等一會兒,就騰出來了。您哪,趕上正忙的時候。」富優仕道:「既然進來了,等就等一會兒吧。」說著和包宇塵兩個走到小院子裡站著。他們走過來,後面又跟上一幫。包宇塵笑道:「這個樣子,好像是不花錢,白吃白喝來了。」富優仕笑道:「這兒有個小院子站著,還是好的,有幾家要站在桌子邊等,望著人家吃,也有人等呢。」說時,身邊的門帘子一動,房間裡的顧客出來了。富優仕更不怠慢,馬上就走進房去。包宇塵在後面,也笑著跟了進來。他們進來得太快了,房間裡還有兩個先來的,正在穿大衣,還沒走呢。那兩個人也笑著搖頭說:「好生意。」也就趕快掀帘子出去了。桌上殘羹冷炙、杯盤狼藉,他兩人哪裡坐得下去。叫了好幾遍,才走進一個小夥計來,將桌上的盤碗一陣風地收了去,然後把桌上的桌布一卷,另外鋪上一塊乾淨的桌布,再將菜單子,筆墨紙條,送了在桌上,他聽見外面叫夥計的聲音,又走出去了。包宇塵笑道:「大家都說北京生活困難,窮人有全家跳河的,要在這些地方看來,北京不像會有這些事。」富優仕道:「沒飯吃的人,看見我們吃好的,穿好的,以為很快活。其實我們自己,也是很不快活。」包宇塵笑道:「你不用發牢騷,回頭,我把話告訴了你,你就快活了。」這時夥計泡了一壺茶來,兩人在桌子邊對面坐下,富優仕斟了一杯茶,遞給包宇塵。問道:「什麼事告訴了我,我就快活?」包宇塵道:「你昨天在蕭家走後,我和蕭雨辰,提出了嚴重的抗議,說他非給你賠償名譽損失不可。他起初也不過是客氣話而已,後來我說,俗言道:官不打送禮的。富優仕做這樣一個大人情,結果是挨你們的打,說兩句好話,就算了嗎?他見我這樣說,便問我要怎樣辦,才對得住?我就不客氣了。」說到這裡,包宇塵把腦袋伸到桌子中間,聲音放得極低,喁喁地說了一大串。 富優仕聽了,不由得笑起來,說道:「當真有這樣的事?那就好辦了。」說著,對包宇塵拱了一拱手,又道:「感激,感激。」包宇塵道:「現在你打算從哪一方面入手?」富優仕道:「當然是由戚十爺那裡下手快些。他請老頭子下個條子到財政部,誰還敢不辦。」包宇塵道:「十爺那裡你又打算怎樣下手呢?」富優仕皺一皺眉道:「這條路確不很通,老哥不是說很熟嗎?就索性請你幫忙吧。」包宇塵道:「我呢,自然可以給你設法。不過這位先生,從來不收空八行的。你所希望的這個缺,若是專從事實上辦,恐怕三五萬也辦不動。如今有了蕭雨辰從中說話,大概可以抵八分力量,總還要預備個十分之一二呢。」富優仕道:「若是辦得到,這很不算什麼,去年我經手幾個竹字頭,有的還去這個數目呢。」包宇塵道:「所以哪,蕭雨辰從中說話,那是很有力量的。」兩個人一邊吃酒,一邊商量這事。議定了由宇塵找幾個議員,給他寫一封信,錢的話,卻由包宇塵和戚十爺手下一個親信去商量。一會兒夥計進來問道:「二位有車嗎?」包宇塵道:「一輛馬車。」夥計道:「還有一輛馬車,說是富老爺的。」富優仕道:「我並沒有告訴馬車夫,他怎樣知道我在這兒?」包宇塵道:「無論什麼車夫,別的事情他不知道,主人翁的飯局,他可連時刻都訪得一點兒不差,你想躲避他的車飯錢,那是不行的。」富優仕對夥計道:「好吧,好吧,你給他吧。」夥計去了,富優仕對包宇塵道:「我是在京站不住腳的人,所以隨便包一輛破馬車坐坐,你是很活動的人,為什麼不買一輛汽車?」包宇塵吃了兩杯酒下去,說話就任性得多。嘆一口氣道:「你說你在京是不能久站的,誰又是能久站的。我們無非是這個空場面,在京住一日,算一日。若是有個五萬塊錢,我就即日南下,買山歸隱。我們不干政治生活的時候,一點兒不受拘束,吃呀,睡呀,都有一定的時刻。現在呢,往往晚上鬧得天亮回家。白天可以睡到十二點的時候很少,甚至於八九點鐘就要起來。不說弄錢,連睡覺都睡不足。」 富優仕道:「這不過指你們幾位出風頭的議員而言,哪裡個個這樣呢?」包宇塵道:「那是自然。但是由此看來,可以知道越是在政治上活動的人,越是勞碌。譬如張成伯是一個走紅的財政總長,不能不說是最舒服的人。其實他勞苦極了。有一天晚上,我鬧到天亮六點鐘回家,還在路上看見他坐著汽車跑,第二日一看報,十點鐘開閣議,他也出了席。你想他這一晚上,哪裡還能睡覺?財政總長如此,其餘也就可知。」富優仕道:「照你這樣說,我們政治生活,都可以拋棄的了。我這樣想法子,也就未免心勞日拙。」包宇塵笑道:「你弄外任官兒,那又非在京者可比呀。在外的官兒,只要位置保得穩,就可以坐在那裡收錢,要忙什麼呢?」富優仕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弄外任官兒?」包宇塵道:「大的弄不到,小的不好意思要,只好捧著這塊骨頭干。你怕議員自身,不知道討人家的厭?其實就是這個緣故,沒有法子把他弄掉罷了。」兩個人借著酒意,說得很投機。包宇塵站起來,用手按著富優仕的肩膀,把頭一低,對富優仕道:「老兄台,我一定幫你的忙,決不要你一文錢的好處。」然後把頭一昂,提起嗓子來說道:「你這事包在我身上一點兒不含糊。」富優仕聽了這話,也站起身來,握著包宇塵的手,搖了幾搖,說道:「老哥是我平生的第一知己,我是二十四分相信你的,你一定替我設法子省錢,哪裡還會沾我的光呢?」兩個人越說越有意思,好像是都能肝膽相照。吃完飯之後,包宇塵馬上就坐著馬車,和富優仕去找戚十爺的親信陳伯高,商量進行之法。陳伯高這人讀書不多,倒寫得一手好字。自小跟著他父親下圍棋,棋下得尤其好。他在戚十爺那裡,替他謄寫平常的應酬信件,燒燒鴉片煙,就在國務院掛了一個名,每月拿一份三百六十元的乾薪。雖然薪水有拖欠,但是戚十爺的信札,他可以隨便寫,寫好了,就在煙榻上燒煙的時候,送給十爺看,要求十爺蓋一顆圖章,薦一個小差事,十爺哪裡能拒絕。就是拒絕了,過了兩三天,趁著十爺高興的時候,他又在煙榻上拿出來,結果,還是蓋了章。頂多十爺罵他兩句說:「你錢還不夠用,又賣野人頭。」陳伯高就說:「實在過不去,十爺給我一兩百塊錢,救一救急,信就不發了。」戚十爺就說:「你要發財就發吧。反正也不是為你做一回人情罷了。」 陳伯高靠著這種薦信,小差事弄了一二十個。東邊不著西邊著,一個月很弄幾文。有時候十爺有什麼重要點兒的事,從他手上經過,十爺一高興,也給他一百兩百的。他這樣慢慢地做去,居然談起交際,認識許多政客,包宇塵也是他談交際以後,認識的一個新朋友。 這天戚十爺上天津去了,他沒有到公館裡去。閒著沒事,在家裡打棋譜。桌子上擺著一塊棋盤,兩個白藤棋子盒子,棋盤上亂七八糟地擺著許多棋子。他伏在桌上,面前擺著一本棋譜,眼睛望了書上出了神,手卻伸到盒子裡去,抓著棋子,唏沙唏沙直響。這時聽差進來說,門口有一位坐馬車的來會。陳伯高道:「你不問他姓什麼?」聽差的便拿出名片送上去。陳伯高一看,見是包宇塵,便連忙請他到客廳里坐。陳伯高道:「包翁忙人,好久不見,難得工夫來坐坐。」包宇塵道:「我就是有工夫來,閣下也未必在府上。我今天看報,見十爺走了,所以逆料你在家。」陳伯高道:「正是如此,十爺總離不了我,他的事情,別人也辦不過來。其實替十爺做事,是賣力不容易討好的。」陳伯高說這話,好像是不大快活,但是他臉上,卻十分自得。包宇塵道:「那是自然,不過你事辦得好,你的話,十爺越發相信。上次那回事,不是蒙你說幾句話,哪能發表得那樣快呢。」陳伯高道:「您的令友,這時本錢早已到腰了,再過兩個月,就有對本對利的好處,我這個忙總算幫得不小了。」說時,聽差送上兩杯茶,先放一杯在包宇塵面前的茶几上。包宇塵一看那茶,黃得像馬尿一般,裡面有許多碎末子,茶杯外也還乾淨,茶杯子裡,有幾個半黃平黑的圈圈,他先是起身將杯子拿了起來,這時喝既不好,不喝也不好,只得送到嘴邊抿了一口,他就退後坐下去。這一坐不打緊,嚇了他一跳。他回頭一看,他坐的沙發椅子,像駱駝背一樣,一高一低,絨墊的鋼絲,全都成了不規則的形式。他坐下去,正坐在鋼絲上,那鋼絲嗆啷一響,往下一落,夾了包宇塵一下。包宇塵心想,這樣的傢伙,他也擺得出來。這人這樣走紅,卻又這樣會過日子,真可以說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包宇塵的菸捲癮,是隔不了一個鐘頭的。這時他很想抽菸,在身上掏出煙盒子,裡面卻空無所有,依舊又放進衣袋去。陳伯高雖然在一邊看見,他卻並不理會。包宇塵昂頭想了一想,然後對陳伯高道:「像前次那種事,能不能夠再辦一回?」陳伯高一皺眉道:「十爺總說我多事,我這話很不容易說進去。」包宇塵道:「這回的辦法和前回不同。」說到這裡,放低了聲音,含著微笑說道:「已經由蕭雨辰負責任在十爺那裡說話,我們這裡寫一封信給十爺,做成一套手續,希望他賣個人情給蕭雨辰,把事准了。」陳伯高道:「你且說要哪一道?」包宇塵道:「這回不是道尹。」就告訴他說:「富優仕想胡馬關監督,願出個幾千塊錢,疏通疏通。」陳伯高聽了這話便喊道:「來呀。」說時,進來一個聽差。陳伯高道:「你是怎麼弄的?客來這麼久,還沒有拿煙出來。去,到我屋裡去,把那呂宋菸拿出來。」聽差無緣無故,碰了一個釘子,自認晦氣,去拿了煙來。陳伯高在煙盒子裡拿出一支煙來,把煙上那道商標紙圈圈兒的正面朝上。上面有個$·4的記號,表示這煙,是四角洋錢一支的。他用手拿著煙的一端,伸到包宇塵面前,故意把這四角的記號,讓包宇塵看見。包宇塵接著煙抽了,繼續談到買賣。陳伯高本來坐在包宇塵對面的椅子上,這時他卻和包宇塵坐在一張椅子上,對包宇塵道:「要是一個道尹,或者一個廳長呢,那還有肥瘦之別。這關監督是賺錢的交易,令友卻只出這幾個本錢,那未免太少了。你想,一萬以下的數目,在,在,在那方面是可以開口的嗎?」包宇塵道:「這是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這個缺已經由蕭雨老和十爺要,無論如何有個八成穩,他這一道手續,無非是想事出萬全的意思。」說著便如此如此,和陳伯高說了一遍。笑道:「這樣辦,沒有不成的。」陳伯高道:「話雖如此,空口說話,我卻說不進去,我另外也要花本錢。」包宇塵道:「這樣吧,我給敝友做個主,出個威儀之數,由您包辦。先寫定期支票,發表了兌款,你看怎樣?」陳伯高道:「老哥的朋友既然能有這樣大手筆,一千兩千,決不算什麼。《西廂記》上說,筆尖兒橫掃五千人,先姑且定這個數目,若是不行,我也不敢奉命。」包宇塵道:「閣下既然自定了這個數目,我也是替人辦事,不便違拗,就是如此吧。」陳伯高道:「好,我們就如此定局。老兄台不必走,就在這兒吃便飯了去。」包宇塵道:「不必客氣,過天再來叨擾。今天我還有事情。」他和陳伯高又談了幾句話,告辭走了。 陳伯高送了包宇塵出去,回房燒鴉片煙,一個人睡在煙榻上,不由得笑了起來。自言自語地道:「賣古董的劉二麻子,今天上午送了幾樣玉器來,因為十爺走了,我還留在家裡,現在有了這種買賣,我明天就是對他生財。劉二麻子,我給他介紹得生意不少,這兩樣東西,若要說是我自己買,一定可以特別便宜。」自己一面燒煙,一面想主意。癮過足了,主意也想好了。 到了次日,戚十爺由天津回來,陳伯高就把幾樣玉器,用一個包袱包了,到戚十爺的私寓來。這時,不過是下午四點多鐘,十爺睡得剛才起來,只吃了一點兒干點心,還沒有吃早飯呢。陳伯高來了,是替十爺燒早煙的時候,一直走到十爺燒煙的房裡來。戚十爺看見他手上捧著一包東西,問道:「這是些什麼?」陳伯高將包袱輕輕地放在桌上,笑道:「這幾樣東西,我猜十爺一定愛的。」說著,用手將包袱打開,一樣一樣地拿了出來。戚十爺看時,兩個烏木圓盒子,上面有玉石、翡翠、珊瑚嵌出花草來。打開盒子,裡面是兩盒玉制的圍棋子。一盒是雨過天青,一盒是鴨頭綠。青的只白的裡面有點點青意,綠的卻綠得放光,都很好看。另外有個四方的烏木盒子,揭開蓋子,卻和盒子相連,有精細的金連環鎖著,裡面依舊還有一個蓋子。蓋子打開,又是一個蓋,完全打開了,卻是一塊棋盤。棋盤上的格子,都是用珊瑚嵌的。戚十爺看見,連聲說道:「很好,這是劉二麻子的嗎?他要多少錢?」陳伯高道:「這不是劉二麻子的,是一個朋友家裡祖傳的東西,他托我送給十爺看看,要不要?」戚十爺道:「你先放在這兒,問問他的價錢看。」陳伯高含糊地答應著。沒有說人家願賣,也沒有說人家不願賣。 又過了一天,戚十爺和陳伯高都睡在煙榻上。內聽差拿了一疊信來,送到煙榻上。戚十爺睡在床上,一封一封地拆開來看,笑道:「這些掛外省疆吏代表頭銜的議員,真不知天地之高低,古今之久暫,居然問我要起關監督來。」陳伯高用煙簽子蘸著煙膠盒子裡的煙膠,眼睛對著煙燈,並不望戚十爺這邊,問道:「這又是哪個冒失鬼寫了這樣的信來。」戚十爺順手一扔,將信扔到陳伯高這邊來,說道:「你瞧。」陳伯高拿起來一看,正是包宇塵寫來的信。信上卻是說正在和財政總長商量,另外求十爺提攜提攜。陳伯高道:「難怪他送這一副棋到我家裡,要我送給十爺來看。我還指望他是要賣,原來他們還別有用意啦。」戚十爺問道:「這東西是包宇塵的嗎?」陳伯高道:「我那裡還有兩隻小玉瓶,沒有敢拿來。」戚十爺道:「為什麼不敢拿來?拿來我會吃了他的。」陳伯高道:「不是那樣說,那瓶是刻著兩個人,合抱一個葫蘆,刻是刻得好,鬚眉畢真,據他說是明朝一個大雕刻家王什麼人刻的,要值很大的價錢。不過由我看,恐怕靠不住。」戚十爺道:「只要刻得好,自然是高手刻的,再在玉色上一分別,自然看得出是哪個時代的東西。這樣兩下互相參證起來,就知道是誰刻的了。」陳伯高兩個指頭捏著煙簽子,在煙的火焰頭上直轉。半天不言語。好久好久才說道:「好是刻得好的,只是不很雅致,所以我沒有敢拿來。」 戚十爺笑道:「怎麼樣的?是喜歡佛一類的東西嗎?好,你拿來我看。」陳伯高聽了,當真打了一個電話,叫家裡派人送來。一會兒送來了,戚十爺用手摩摩,又笑嘻嘻地看。看了一會兒,又用手去撫摸,說道:「這東西是好,和那副棋盤棋子算起來,你看要值多少錢?」陳伯高道:「那總在兩萬開外吧?」戚十爺道:「胡說!值那些錢。」陳伯高道:「人家又不是出賣的東西,我說什麼謊?要不然,還說我故意說大價錢,好拿二八回扣呢?」戚十爺這時不睡在煙榻上,他眼睛望著桌上這兩樣古董,靠著在一張沙發椅上抽菸捲。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東西還不壞,這一副棋子送給老頭子看,他一定歡喜的。」陳伯高道:「十爺就收下來吧。」戚十爺道:「收下來,他又沒有說送我。」陳伯高道:「他在我面前是說了送十爺的,不過我不敢答應,替十爺收下,因為他是指著這個望好處的呢。」戚十爺笑道:「好!你們這班東西裡應外合來捉弄我。」陳伯高將舌頭一伸,肩膀一抬,眯著兩隻睡眼,笑道:「這簡直罵我是漢奸啦。人家都說陳伯高是戚家的走狗,只有媳婦兒長得不俊,沒有送進宅來伺候十爺,此外什麼事都做到了呢。我背了這樣一個惡名,十爺還疑心我是個漢奸,這走狗真不容易當啊。」戚十爺手上拿著玳瑁菸嘴,皺著眉指著陳伯高笑道:「太難!太難!虧你說得出口。」陳伯高道:「十爺還疑心我是漢奸呢,我這話總得說出來,免得死了做屈死鬼。」戚十爺道:「刺耳朵得很,不要往下說了。我問你,包宇塵送這東西到你那兒,他說些什麼。」陳伯高道:「他說不是他的,物主就是信上這個人富優仕。」戚十爺聽了,心裡明白,沒有往下問,東西擺在桌上。也沒有叫陳伯高收去。 又過了一天,蕭雨辰因為有一件政治上的問題,和十爺來接洽,在燒煙的屋子裡談話。說完了正事,蕭雨辰然後對十爺說道:「胡馬關監督,現在出了缺,我有一個朋友,在京賦閒很久,我想幫他一點兒忙……」蕭雨辰說著,顯出很躊躇的樣子。戚十爺道:「你和成伯說了沒有?」蕭雨辰道:「他倒是認可了的。最好是請十爺再催一催。」戚十爺笑道:「你向來不很薦人,這一點兒事,我還有什麼不幫忙的。說起來,叫人好氣又好笑,外面的謠言實在厲害,說是簡任職以上的好差缺,發表之前,沒有不向我這裡送禮的。這事也是簡任以上的好差缺,你薦的,我當面答應的,可沒有收下禮物呀。」蕭雨辰道:「這些謠言,誰人背後沒有?不理它,也就自然息了。」戚十爺道:「謠言,也有真的,有人說你的謠言,現在不是證實了嗎?」蕭雨辰臉上暗暗一紅,問道:「什麼謠言證實了?」戚十爺道:「人家都說你要小姨太太,你先不承認,現在不是事實嗎?」蕭雨辰先聽說,不知道什麼事,後來說明是娶姨太太的問題,心裡倒落了一塊石頭。笑著說道:「從前原是玩話,不料弄假成真了。」談了一會兒,蕭雨辰走了。陳伯高當蕭雨辰進來的不是時候,他原在一邊刮菸灰,剔菸斗,洗刷煙盤子。這時戚十爺對他道:「果然蕭雨辰和這人有點兒關係,說人情來了。」說到這裡,想了一想,然後笑道:「那富優仕送古董來的話,你可不要對人提起。」陳伯高道:「那是自然,那何消說得?」戚十爺道:「他們若要問你的消息,你就說沒有什麼問題了。」陳伯高一聽,這分明是答應了,回得家去,打電話給包宇塵。叫他開支票來。包宇塵和富優仕商量定了,早就預備好的。得了陳伯高的電話,他就坐著馬車到陳伯高家裡來。 這一晌,包宇塵常到陳家來的。陳伯高招待好得很。煙固然還是那種四毛錢一支的雪茄,茶也改良了,是極好的龍井。今天來,格外不同了,陳伯高一直讓他到內室里來,請他一塊兒燒煙。煙榻上擺著四個碟子,一碟子餅乾,一碟子銀面餑餑,一碟子倭瓜子,一碟子五香蘿蔔乾。陳伯高指著銀面餑餑和蘿蔔乾道:「這是我們家裡的土產,特意由家鄉帶來的。」包宇塵用手鉗了一塊蘿蔔乾,擱在嘴裡嘗嘗!又不脆又不爛,嚼在口裡,棉花絮似的。而且其味臭熏熏地,有些臭腳板丫子氣味。包宇塵吞下去不好,吐出來也不好,一陣咳嗽,和痰和涎,一陣吐到痰盂子裡去。陳伯高倒不在意,依舊躺在包宇塵的對面燒鴉片煙。包宇塵搭訕著站起來,倒了一杯茶喝喝,漱了一漱口,勉強咽下去了。這時覺心裡舒服些,然後才躺到床上去和陳伯高對面燒煙。包宇塵先是說了一些感謝的話,然後才談到錢的問題。他笑著對陳伯高道:「十爺這邊,全虧有老兄幫忙。我曾和富君說過,要好好地感謝一番。富君說,擇日一定專請老兄。我又說,陳先生在十爺那裡,事忙得很,你請他,他未必有工夫到。而且我們的日子長啦,也不是一席酒,可以酬謝人家的。富君倒也痛快,他就另外開了一張支票。」說時,他在身上摸了一陣,掏出皮夾子,拿出一疊支票,好像有三四張。包宇塵翻了一翻,抽了一張。遞給陳伯高。陳伯高看時,卻是五百元的數目。接上包宇塵又拿過一張去,就是五千元的整數。陳伯高笑著看了一遍,閉著眼睛將支票攢到衣袋裡去,揣了半天,才抽出手來。這時,他那菸斗正按上了一粒蠶頭大的煙泡子。他一隻手拿著煙簽子,一隻手拿著煙槍送了過來,笑道:「我替老哥燒一口大的。」包宇塵道:「不敢當。」陳伯高把那煙槍直伸到包宇塵的嘴邊來,說道:「玩一口,玩一口,咱們自己兄弟,還客氣哪些。」包宇塵欠了一欠身子,兩隻手捧著煙槍往嘴裡一放,微微地昂著頭,咕嘟咕嘟,一口氣,將煙抽完。陳伯高道:「別的東西,我是沒有,老土我還有幾兩。老哥沒有事,可以常來談談,燒兩口玩玩。」包宇塵道:「我雖沒有癮,很愛玩的,如若有工夫,一定來的。」說著,拿了一根紙菸,就著煙燈吸起來。吸了兩口煙,似乎很不在乎的樣子,淡淡地對陳伯高道:「陳兄,這款子,似乎要開一張收條吧?」陳伯高將煙槍一放,一頭往上一爬,連說道:「是是,那是應有的手續。」他一點兒也不猶豫,便坐在書桌邊去,打開墨盒要開收條。包宇塵也跟了過來,嘿嘿先笑了一聲,然後說道:「不瞞老哥說,我為這位富君的事,卻是貼了不少應酬費。當然,無非取之於富君。所以這支票之外,兄弟這裡有一張一千五的,合著老兄那兩張,共是八千,請你開收到八千的數目吧。」陳伯高一聽,不料包宇塵還從中蹭了這一大筆,臉上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包宇塵看他遲疑不決的樣子,便道:「陳兄若是不便填寫那麼多數目,就只寫那五千元的得了。另外那個小數五百元,也不必寫了。因為那五百元,和我這裡一千五,又是一家銀行的,我們再說吧。」陳伯高想,這另外五百元,本來是撿來的,若是不填收據,他叫銀行里不付款,豈不是被豬八戒倒打一耙。勉強笑道:「老兄一人的手續料,卻有這麼多。」包宇塵道:「和老哥也不無小補,要不然,老哥哪有那小數的五百元呢?」陳伯高又一想,人心都是肉做的,我還有什麼不滿意。我現在實收五千五,劉二麻子那兩樣古董,開口三千塊錢,給他一兩千,也就賣了,我還實落三千多呢。這樣一想,他也就沒別的話可說,把八千元的收條開了。和包宇塵雙方約定,十日內准發表。支票的日期是填在第二個禮拜,若是十日內不發表,銀行里就不兌款。事情辦妥,包宇塵拿著收條來見富優仕,說是諸事已備,只等東風了。 富優仕見了八千元的收條,是錢已送到那邊去了。對包宇塵拱手道:「實在多謝你幫忙,何以為報?」包宇塵道:「笑話,這些上面不要朋友幫忙,人家還交朋友做什麼?官場中有一個惡習,遇到這樣的事情,總要一個二八扣的手續料,我極力反對。所以老兄這款子,就是八千的整數,一點兒沒有零頭。前途接洽的人還說,你這人何其呆也?怎樣不在上面弄兩文?我說,事主兒,就和我的兄弟一般,請問,自己兄弟辦事,還能從中要好處嗎?」富優仕道:「老哥說得極是,我總記在心裡。老哥有要我幫忙的時候,無不竭力。」 從這天起,富優仕陪著包宇塵花天酒地,著實應酬了幾天。光陰混起來,是快得很,不到幾天,閣議上果然把富優仕這個關監督提出通過了。當天的晚報,就載得有這一條在內。富優仕在家無事,買了一份晚報,躺在沙發椅上看。他看到公布閣議案內,財政部提議,簡任富優仕為胡馬關監督,議決照辦。他不由得笑著跳了起來,說道:「我發表了。哈哈,我發表了。」旅館裡的茶房,聽見他在裡面高聲大叫,還以為是叫人呢,便推門進來問道:「富先生叫我嗎?」富優仕道:「我發表了。」便將晚報遞給他,說道:「你瞧,我發表了。」茶房接著報,愣住了,不知什麼事。富優仕道:「你不知道嗎?我告訴你,我現在已經得了胡馬關的監督了。這缺很不壞,弄得好,一年至少可以弄四五萬啦。」茶房心裡一機靈,給富優仕請了一個安,說道:「恭喜您啦,將來請賞我們一碗飯吃。」富優仕笑道:「行,多不許你,三十塊錢的差事,准不誤你。」茶房聽見這樣說,也樂了,連忙走出房去,要去告訴他的夥伴。 一出門,聽見叫人的鈴響,一看號頭,卻是李逢吉房間裡。他走進去,問什麼事?李逢吉道:「沏茶。」茶房提了一把開水壺進去,一面沏茶,一面說道:「這事真幹不了,我要改行了。」李逢吉道:「你這事也不算壞,可以弄十幾塊錢一個月,你要改什麼行?」茶房道:「打算出京去,弄個小差事混混。」李逢吉道:「弄個小差事?到哪裡去?什麼差事?」茶房道:「胡馬關監督,答應了給我一個差事啦。」李逢吉道:「這個監督姓什麼?你怎樣認識?」茶房道:「就是隔壁的富大人,事情是今天發表的,大總統的命令,晚報上都登出來了呢。」李逢吉聽了這話,將信將疑就到富優仕房間裡來,問他有沒有這回事。那茶房,提著一把開水壺,也在後面,跟著來了。李逢吉一進富優仕的房,富優仕首先笑著問道:「你看了晚報嗎?」李逢吉道:「沒有看見,但是聽見了你的好消息。」富優仕站起身,便將晚報遞給李逢吉。笑道:「京里撈不著什麼,只好出京去混混。」李逢吉將報一看,果然是他胡馬關監督,就捧著報給他作揖說道:「恭喜!恭喜!這缺不算壞,老哥居然得了,可見得人緣極好!」富優仕道:「張成伯為這事,就征過我幾次同意。他先是要我在部里,我不肯,所以他又給了我一個事。其實我還另有打算,去不去,我還得考慮考慮呢。」那茶房在一邊,忍不住了,插嘴說道:「富大人還不打算上任嗎?」富優仕回頭一看,見他提了一把開水壺,站在一邊。富優仕道:「我並沒有叫你沏茶。你怎麼跑進來了?」那茶房低頭一看,原來手上還提著一把開水壺,也就自己好笑起來。想道:「不料官迷中起人來,有這樣快,說有差事,自己就傻了似的。」被富優仕一問,倒答不出話來,提著開水壺走了。這裡李逢吉和富優仕沒有談到三十分鐘的話,富優仕已經來了三批客,接了五次電話,都是給他道喜的。 李逢吉見他如此之忙,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燃了一支菸捲吸著,默默地想起來,不由得十分感慨。心想,若說本事,無論如何,也比富優仕高些,他已經弄到了一個關監督,自己小差事也不見一點兒影子,實在慚愧。當聽見人說,知機子的相,看得很好,我何不花個兩塊錢,到那裡去問問看。若真是沒有希望,趁著手邊還有幾個錢,就回南去吧。這樣一想,就到知機子賣相的地方來。知機子住在高階旅館,開了兩個房間,一間是住的,一間是看相的。李逢吉走到院裡,只見一片玻璃窗上,全貼著黃紙,寫著碗口來大的字,中西哲學大家命理相士知機子寓此。李逢吉推門進去,只見裡面倒也收拾得潔淨,正中掛了一個伏羲畫卦的圖,桌上放著一個銅香爐,正燒得香菸繚繞,窗戶橫頭的桌上,擺著簽筒、卦圖、筆墨之類。桌子兩邊,擺著把太師椅,正是談相說命之處。主位的面前擺一部木版的易經,翻開了一半,好像有人剛才看過去了的情形。李逢吉剛一進門,旅館裡茶房早也就替知機子喊了一聲,說道:「單先生,看相的來了。」這一聲喊後,裡面屋裡,早走出長袍馬褂,兩撇八字須的人。他臉上戴著舊式蟹腳大框眼鏡,看見人來,舉起來兩隻手,把眼鏡捧了下來,就勢給李逢吉作了一個揖,說道:「請坐。請坐。」李逢吉一見,倒愣住了,說道:「貴姓是單?」知機子道:「是。」李逢吉道:「台甫不是貫風?」知機子走近一步,捧著眼鏡戴上。說道:「呵呵!原來是逢吉兄,多年不會了。幾時到北京來的?很得意!」他原讓李逢吉在看相的地方坐下的,現在知道李逢吉不是看相的,便讓他在一邊坐下。李逢吉道:「早就聽見說知機子是半個神仙,不料卻是老哥。」知機子道:「慚愧,在北京沒有飯吃,只好這樣鬼混。老兄現在貴衙門是?」他說到這裡,對李逢吉渾身打量了一番。然後,偏著頭,定住神,對李逢吉臉上看了一看。說道:「很好,氣色好極了。目前……」李逢吉道:「熟人是很多,總是不能得到一個相當的機會。」知機子道:「是,目前正在發動中,不久就可望成功了。」李逢吉道:「不瞞老哥說,我正是因為彷徨無計,所以特來奉訪,請你看看氣色。不料卻是老同事,人的聚散,真是無定。」 知機子聽說,又對李逢吉看了一番。然後叫李逢吉伸出手來,捏著,用手指頭,亂指亂畫一頓,又用手摸摸李逢吉的後腦骨。他道:「貴造是?」李逢吉一老一實,把生辰年月日時告訴了他。他用右手大拇指,將另外的兩個指頭,一頓亂掐,口裡不住地念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念完了,含著微笑點了一點頭,仿佛有所得。對李逢吉道:「老哥不用著急,兩月以後,準保有優差到手。老哥命帶貴人,明年春天,正是脫運交運之時,自然好了。」知機子一頓恭維,說得有憑有據,李逢吉也就將信將疑。彼此說了一陣命相,復又談到彼此的情況。知機子道:「江湖江湖,將敷將敷,也就是對付著過。門市生意,卻也罷了。最好是能到大公館裡去看看,每回倒也可以鬧個一百八十的。老哥熟人既多,尚望替我吹噓一二。」李逢吉道:「若是有人談起來,我可以介紹。」知機子聽了,連忙站起來,比著衫袖,作了好幾個揖,笑著說道:「拜託,拜託。」李逢吉順口答應道:「那是很容易的事,不值什麼。」知機子聽說,又作了幾個揖。李逢吉因為彼此是老朋友,這兩塊錢的相金,不好意思拿出來,便對知機子道:「哪天有閒,我再約老兄敘敘。」知機子道:「我總在家的,若是有什麼事找我,我就可以去。老哥什麼時候在貴寓,再不然,我來奉看吧。」李逢吉道:「彼此都有電話,先打一個電話問一問就行了。」說時,又來了看相的。李逢吉怕耽誤了人家的生意,告辭走了。 過了兩天,這知機子便來回拜李逢吉。他一見李逢吉住著這樣高等的旅館,心裡早就猜著他的境遇不錯。走進大門,那住客的姓名一覽表上,註明了二十四號房間,李逢吉先生。李逢吉名字隔壁,是二十五號。號數下面的姓名,有個富字,是很舊的墨跡,緊接監督兩個字,卻是新改的,因為塗抹的時候,沒有塗得十分乾淨,那墨跡還可以認得出來。這分明是那人新得了監督,剛剛寫上的。知機子都看在眼裡,一個人能和監督隔戶而居,那麼,這個人的身價,也就很可以重視啦。他看了號頭,就給了茶房一張名片,叫他向李逢吉通報,自己也在後面跟著上樓來。那茶房剛要進二十四號房間之前,隔壁房間出來一個人,口裡銜著菸嘴,背著兩隻手,先踱進二十四號房間裡去了。知機子在夾道上一看那門上懸的號數,正是二十五。一會兒茶房出來對知機子道:「請。」知機子走進門,見李逢吉和一個有小鬍子的人,坐在沙發上談話。他們見有人入內,都站起來了。知機子笑著一拱手道:「呵,原來有貴客在此。」李逢吉聽他說了這句話,臉上不免有點兒詫異的情形,接上同那小鬍子看了一眼,然後才讓知機子坐下。知機子道:「逢吉兄,這位氣色極好,喜氣洋溢眉梢,一定是新得了差事。」李逢吉一笑,對那小鬍子道:「這是我的老同事,現在外號知機子,相法極佳。」回頭又對知機子道:「你說他新得了差事,差事如何?」知機子聽說,又對小鬍子看了一看,說道:「很好,而且是掌財權。」又問道:「貴庚?」那小鬍子笑著說了。知機子道:「差事固然是好差事,不過閣下這個月裡,是要行動的,難道是外省的優缺嗎?」李逢吉哈哈大笑,站起來說道:「佩服,佩服。我給你介紹,這是新任胡馬關富監督。」富優仕也不覺為之傾倒,說道:「閣下的相法,果然不錯,還要細細地請教。」知機子心裡一想,就怕沒有蒙著,蒙著了就好辦了。說道:「而今且說一個大致,等我回去詳細將尊造批解出來。」說著,要富優仕伸手看了一看,又看一看他的面相,先將他的性情,小批評大恭維了一頓,然後又把富優仕的運氣,三成兒壞,七成兒好,說了一個活靈活現。 富優仕只覺得這知機子是真本事,不像別個走江湖的,只知道一勁兒地恭維人,很是願意。便又開了一張八字,叫知機子帶回去算,說是命金照數奉送。知機子看著他這樣子,越是知道他這人的脾氣,只管迎合著說去。到了後來,不要知機子說了,簡直是富優仕先告訴他一半,然後由知機子下一個斷論。把富優仕這一生過去的事,沒有一樣,說得不對的。富優仕喜歡極了,以為星相之說,是極有道理的,並不是迷信。 這天晚上,富優仕請客,在席的人,文武都有。在酒席上閒談,偶然談到人的運氣。富優仕想起白天的事,就說知機子的相法,實在少有。說得高興,又添了許多話,來從中證明。這席上的苟督辦這人,最愛這些調調兒的,端著杯酒,要喝不喝,聽入了神。聽完了,將桌子一拍,說道:「妙極!這知機子在哪裡?我一定找他看一看。」富優仕也很樂於介紹,就把知機子的寓所,告訴了他。酒吃完了,苟督辦回家,在煙榻上燒煙,又和他二姨太太說了,說是明天要找知機子來看相。二姨太太道:「我們這種人家叫他來看相,他自然知道老爺是老爺,太太是太太,不過是瞎恭維一陣罷了。等他明天來的時候,我穿著王媽的衣服出去,王媽穿著我的衣服出去,看他看得出看不出?」苟督辦笑道:「好,就是這樣辦。」到了次日,苟督辦還睡在床上,二姨太太起了一個早,十一點鐘就起來了。他悄悄地叫王媽出去,把一個親信的聽差苟福叫了進來。二姨太太道:「督辦今天要叫一個什麼知機子來看相,你可以先去通知他一聲。」說到這裡,就放低了聲音,告訴了他一遍。然後笑著說道:「只要他照我的話行事,我送他兩百塊錢。可是有一層,要謹守秘密。你看,能辦不能辦?」 二太太在這裡說話,苟福垂著兩隻手,低著頭望著地下,不住地答應「是」。二太太說完了,他退了出去,見了同事,臉上都有得色。心裡想這樣秘密的差事,你們辦得著嗎?在房裡找了一頂帽子,便戴著出去。同事的李貴問道:「上哪兒?」他頭一扭道:「二太太叫買東西,管得著嗎?」他上了街,一直就到高階旅館來找知機子。知機子正在吃午飯,看苟福這樣子,不像看相算命的。當他推門進來,劈頭一句便問道:「找誰?」手上捧著筷子碗,偏著頭望著他,苟福道:「我們是苟督辦……」這底下的字還沒有說出來,知機子放下筷子碗,站起來聽著。苟福接著說:「苟宅里的。您就是看相先生嗎?我們宅里,請您去看相。」知機子笑著答應道:「是是,我就是,請坐,抽菸。」說時,在裡邊屋裡,拿出一盒菸捲來,抽出一支,彎著腰遞給他。然後又用手支著,請他在椅子上坐下。苟福道:「您用飯,不要客氣。」知機子道:「是是,對不住。」他坐下,三口兩口,把碗裡的飯,連吞帶咽,倒下腔子裡去。趕快就叫茶房來,把碗收了去。然後笑著問道:「你們公館在哪裡?就去嗎?」苟福四圍一望,然後站起來,走到知機子身邊。知機子一看,知道他有什麼機密話,也站起來迎了上去。苟福輕輕地說道:「是督辦請你看相,今天下午才要你去呢,我可是二姨太太私下叫我來的。」說著,把嘴裡半截菸捲,取了出來,扔在痰盂子裡。然後說道:「這話可長,你能保守秘密不能?」知機子知道這裡面一定有緣由,便問道:「你貴姓?」苟福道:「我也姓苟。」知機子道:「苟爺,你若有重要事托我,只要我辦得到的,我總可以辦。我們坐下說,請坐。」說著,又遞了一支煙過去,又擦了一根火柴,給苟福點上煙,然後二人隔著茶几坐下。苟福用一隻手伏在茶几上,把身子歪過來,偏著頭對知機子道:「我告訴你,我們督辦的正太太,早去世了,現在還有三位,都是姨太太。據二姨太太的意思,就想請督辦扶正,誰知他硬不肯,要另外再娶一房正太太。」 說到這裡,將面前的茶几,往外移了一移,用手按著茶杯口,好像很鄭重似的。說道:「他為什麼不肯呢?據他說,姨太太總是姨太太,出身命低,就不好。若是把姨太太扶正,除非他養了好兒子,那才可以。不然,人家是要敗的。」知機子道:「笑話,你們督辦這是想錯了。自古道:好漢不論出身低。」苟福道:「可不是?我們二太太,就為這個生氣。但是三位太太,沒有一個不怕督辦的,也不敢和他爭論,只好由著他。昨天督辦和二太太說起,要請你先生去看相。二太太想起來了,他是最相信算命卜卦看相的,連洗澡他還要查一查日子吉利不吉利呢。現在二太太叫我來和你商量,今天你到我們宅里去看相,你總得說二太太的命好。再者,他還生了一個少爺,一個小姐,你都得說好。」知機子道:「我看相算命,有一句,說一句,向來不撒謊的。既然大哥為著二太太的事而來,我只好幫一個忙。可要你們大人相信,還得要想些別的法子,光是靠嘴空說,恐怕他還不信。我們不外的話,為人一生一世的禍福,命上相上,雖也已經註定了,可也不過一個大致。詳細情形,不是神仙,哪裡全能夠知道呢?」苟福道:「自然啦,我要把他們家裡的事,告訴你。」知機子心裡一想,這傢伙好厲害,我只說了半截話,他就猜出我的心事來了。笑道:「這原是大哥的好意,可也要這樣,才能夠給你二太太幫忙。」苟福笑道:「這還不算呢,二太太已經預備好了,等你去看相的時候,先叫上房老媽子王媽,裝著二太太出來。我告訴你,他是無兒無女的寡婦,最苦了。咱們二太太,就假裝老媽子出來。你記著她是三十多歲的年紀,臉子長長的,淡淡的眉毛。這還怕你不好認,他在左耳朵邊,抹一點兒鍋煙子。那你一看,叫她太太,准沒有錯。這事辦得成功,二太太准送你一百五十塊錢的謝禮。我們督辦送你多少,那就憑他去送。他這個人就喜歡你說他膽大,有俠氣,你說得他好了,說不定給你找一個差事。」這句話,正打中了知機子的心坎,也忘記了上下,笑著直和苟福拱手,說道:「多蒙關照,只把鞋子錢,算我的。」苟福道:「謝禮我不要你先生的,不過有一層,這二太太送你錢的話,你更要守秘密,連提也不要提。我送給你,你收下就得了。」知機子道:「那是自然,一提起錢,別的事也就弄穿了。」苟福見他這樣說,心裡放下一塊石頭。於是又把苟督辦家裡多少人,有多少產業,哪年大走運,哪年不走運,都告訴他了。知機子道:「他最近有什麼得意的事沒有?」苟福道:「那倒沒有。不過前三天賭錢,贏了幾千塊錢,那也能算嗎?」知機子道:「行了,其餘的看事行事,我自然照顧得住。」苟福道:「此時候快一點了,督辦快起來,我要回去了,咱們回頭見吧。」說著便告辭知機子回去,到上房像找什麼東西似的,繞了一個彎兒。二太太看見,故意問道:「半天不看見你,哪兒去了?」苟福道:「來了一個鄉下人,抽工夫和他去說了幾句話,別瞧他鄉下人,說什麼他就懂什麼呢。」二太太聽他這樣說,心裡早已明白。對他望了一眼,就走了。這時,苟督辦已經起來了一刻兒,躺在床上過早癮。抽完煙,再起來一吃早飯,就三點多鐘了。二太太在一邊伺候,見他總沒有說請算命先生的話,就坐在一邊,故意掏出身上的粉鏡,左一照,右一照,又把手去摸摸臉。苟督辦道:「呵!我說請知機子,幾乎忘了。」便叫了一個聽差去請知機子。不到一小時,知機子來了,他在外邊小客廳里先等一等,由聽差的先進上房告訴苟督辦。這時,二太太穿著一套藍布衣服,系了一條圍裙,頭髮蓬著,把臉上手上的粉,全都洗去了。卻揀幾件朴樸實實半新的綢衣服,給女僕王媽穿了,叫她冒充三姑太太。 聽說知機子來了,是看靈相的,全家上上下下,都要看看,究竟靈不靈。苟督辦先坐在上房大廳里,叫苟福引知機子進來。太太們就都在旁邊屋裡,隔著雕花隔扇,靜靜地聽著。知機子進來,先給苟督辦行了一個鞠躬禮,手上拿著帽子,站在一邊。苟督辦當他行禮的時候,也曾略為欠了一欠身子,微微地動了一動頭。然後說道:「請坐下。」這時,用手對旁邊的椅子,指了一指。知機子彎著腰道:「是。」退了兩步,退著挨到椅子,慢慢地坐下去。那屁股也只好挨著一點兒椅子沿,其實還不如站著受用。苟督辦道:「我聽說你的相法很好,所以特意請你來看看。」知機子站起來答道:「不過多看幾部書,肯照直說,靈不靈,那是不敢說的。」說畢,依舊把身子蹲下去,彎著身子,挨著椅子沿。苟督辦道:「能照直說就好。」說到這裡,板著臉道:「他媽的,那班走江湖的東西,我就討厭,總是恭維人,狗種!」知機子道:「是是!可是也難怪。設若給別人看相,你老說他運氣不好,他是不樂意的。有幾多人能像督辦,不愛人家恭維呢?」苟督辦摸一摸鬍子笑道:「我就是這個脾氣嘛!什麼書上咧?有這樣一句,君子問凶不問吉。」知機子站起來,勉強露出笑容道:「說可是這樣說,今天我看督辦的相,我就應該受罰。」苟督辦道:「怎麼樣?我有什麼凶事嗎?」知機子道:「不是。據我看說,目前這兩天,督辦就有小小的財運。而且這種財運,在督辦不算什麼,平常的人,一生也夠受用的了。照督辦問凶不問吉的話,我這相法,就算不靈。」苟督辦心裡想道:「不錯,前兩天,我贏了個七八千塊錢。難道這一點兒小事,相上都載得有嗎?」笑道:「咦!這話就奇怪了。我問你,我這財運正不正?」知機子道:「督辦可別嫌我直話說這錢的來路……但是這也平常,不過好玩兒,意中得來的罷了。也不上一萬呢。」苟督辦左手取下頭上的小帽,右手摸一摸頭皮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知機子見苟督辦開口就罵,心裡實在不高興。不過他這個罵,正是嘉獎你,當然不能說他是惡意。正是有苦說不出來。依舊笑著問道:「說得還對嗎?」苟督辦道:「對極了!你仔細瞧瞧,說給我聽。」知機子走近一步,對苟督辦臉上,仔細看了看,笑著說道:「請督辦升一升冠。」苟督辦道:「升官,你這是恭維我。」知機子見他這樣一問,解釋兩句,覺得不好,不解釋兩句,也覺得不好,倒很有些難。想了一想,說道:「決計不敢恭維。明知道督辦不受恭維,一定要恭維,那就太不懂事也。」苟督辦笑道:「我是怎樣升官的法子,倒願意問一問。」知機子不敢掉文了,便道:「請督辦把帽子摘下來,讓我看一看。」苟督辦伸手把帽子一抓,往旁邊椅子上一扔,將頭一伸,說道:「請看。」知機子看見他這一種情形,真忍不住要笑。好在是說恭維話,就將督辦哪年走運,哪年有波折,一層一層地說了下去。苟福站在一邊,心裡暗想,難為他把我告訴他的話全記下來了。苟督辦笑著往上一站,用手一拍知機子的肩膀,笑道:「真對。虧你這小子看得出。」回頭便對苟福道:「你把三姑太太請來,說是有一位看相的在這裡,真靈呢。」苟福答應了幾個「是」,退了兩步,進裡邊去了。一會兒工夫,鶯聲燕語的一大批婦人出來了。苟督辦便對著一個中年婦人道:「你先看吧。」知機子看那婦人時,黑黑的臉兒,五官卻也端正,穿了一身的綢衣服,可是卻不大合身材。有幾個老媽子似的婦人,便說道:「請你先瞧瞧咱們三姑太太。」 知機子回頭一看,苟福站在苟督辦身後,卻連用眼睛看了兩眼。知機子料定是那一場戲,便放大了膽,走近去看。三姑太太大模大樣地坐在太師椅子上,手上拿著一根玳瑁菸嘴。對人愛理不理的,在那裡抽菸。知機子問苟督辦道:「這位是三姑太太嗎?」苟督辦忍著笑道:「是的。」知機子對那中年婦人,拱了一拱手,說道:「大嫂,你那個相是很可憐的,人家叫你姑太太,這還是頭一遭兒吧?我這眼睛,當真那樣不管事,連這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他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知機子又道:「看你這大嫂臉上,六親無靠,手餬口吃,也沒有比這再苦的相了。不過你心是忠厚的,替人家做事,像做自己的事一樣。靠這一點,還不至於沒飯吃。」這話越說越對了。說得那位假扮三姑太太的王媽,嘴一咧,要哭出來。連忙站起來,就走了。苟督辦笑道:「這算你講出來了。你瞧瞧她的夥伴,比她的相怎樣?」說時,他將手一指。知機子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藍布襖子,長長的臉兒,淡淡的眉毛,左耳朵邊下,還有一道煙鍋子。知機子故意裝作驚訝的樣子,說道:「哎呀!」連忙和那婦人鞠了一躬。大家看他這個樣子,覺得太客氣了,都為之愕然。知機子回頭對苟督辦道:「這是大富大貴之相,若說她是伺候人的人,我不必看相,相書也都可以把它燒了。」苟督辦笑道:「就算她大富大貴,難道她還好似我不成?」知機子對那婦人看了看,說道:「現在呢,命不如督辦。可是到了後來,她要做無大不大的老太太,就和督辦的命一樣了。不過這稱呼,我現在不敢說。」他說這樣一篇話時,那婦人眉飛色舞,對其餘的那些穿綢衣服的婦人,微微地笑,然後又對苟督辦一笑。苟督辦見知機子說得這樣神乎其神,便問道:「那麼,你看她是我什麼人?」知機子道:「那還用說嗎?但是我看她的相,目前還不是正太太,大概是二太太吧?督辦相上,早已克妻了。那麼,二太太在名分上,也就和正太太差不多。這二太太這樣好的貴相,我很願看看她的少爺,見一見貴人。」 苟督辦見他說得二太太這樣好,心裡也很是奇怪。知機子說,要叫少爺來看一看,他倒很同情,馬上就叫苟福把三少爺叫了出來。這三少爺,不過十歲,正和兩個丫頭,在裡頭院子裡,跳房子玩,鼻涕流到嘴唇邊。摸了土的手,一擦鼻涕,兩個小臉蛋兒,鼻涕和土糊成一片。像貼了膏藥一樣。苟福把他牽了出來,他手上還拿著一塊石頭,嬉皮笑臉的,跑出來了。苟督辦道:「你瞧這小東西,這個淘氣勁兒,什麼少爺,煤鋪里少掌柜的吧。」知機子走過去,握著他的小手,還沒有說話,三少爺將那一隻手的石頭,往知機子臉上一扔,說道:「你幹什麼牽著我的手。」苟督辦在一邊笑著在一邊喝道:「人家給你看相,你別亂嚷。」三少爺道:「人家在那裡跳房子,苟福為什麼冤我,說是有吃的,叫我出來。」知機子臉上挨了一石頭,疼得眼淚水都流下來。不住地用手在臉上去擦傷。苟督辦道:「你瞧這東西一點兒不懂事,大了還不是個廢物。」知機子道:「你別看他淘氣,他這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才不愧是將門之子。」苟督辦最愛聽這一類的話,知機子這樣一說,不由得掀髯微笑,知機子趁這個時候,越發乘機而入,將三少爺誇獎一番,說道:「將來,他的位分,一定在督辦之上。」說畢,然後正正氣氣,裝著很嚴肅的樣子對苟督辦道:「我求督辦一件事,不知道肯不肯?」苟督辦見他那鄭重其事地說著,也不知道有什麼事,便問道:「什麼事,你且說出來。只要我辦得到的,我沒有什麼不答應。」知機子道:「你這位三少爺,將來一定是封疆大吏,士從如雲,那是不必說。只是有一層,他的功業太高。」說到這裡,皺一皺眉毛,又說道:「怕不能十分愛惜百姓。」苟督辦聽他掉了一起子文言,雖然不能全懂可也猜得出十之八九。說道:「你這話,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他殺心重,對不對?」知機子道:「對!我希望督辦趁他小的時候,多和他說些因果報應。而且可以給他在廟裡佛爺面前,掛個記名符兒。給他解一解災星。」 苟督辦見他說得和真事一樣,好像果然這孩子就做了八省經略使,五省巡閱使一樣,很贊成他這種辦法。這客廳里起先只有三位太太和幾個親信的老媽子。這時候快嘴丫頭一報,說是二太太假裝老媽子都被看相的看出來了,又說三少爺要做大官,像活神仙一樣。這一報,上上下下,全家的人都來了。聽到他說二太太將來怎樣好,都望著二太太羨慕起來。連伺候二太太的那個老媽子,臉上都有得色。滿屋子裡的人,望望知機子,望望二太太,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想。有做虧心事的,都不敢站到知機子面前去,生怕被他看出來了。知機子這一次看相,說得苟督辦心悅誠服,送了他一百塊錢。他走的時候,親自送他走出里院。 這天晚上苟督辦在煙榻上燒煙,和二太太提起日裡看相的話,說道:「我也看你是一個福相。不過我想你已經嫁了我了,福相是應在這個上,原來你還要做老太太嗎?」二太太道:「看相的不靈,也罷了,若是真靈,我那小傢伙,官再做得大些,說起來也是姨娘養的啦。」苟督辦半天不作聲,忽然站起來,笑著一拍二太太的肩膀,說道:「我把你扶正,你看好不好?但是你把什麼謝我?」二太太道:「我有什麼謝你呢?聽憑你要吧。」苟督辦哈哈大笑,說道:「可便宜了你呢。」他馬上就翻出一本曆書,在煙燈下揀定個日子,給二太太扶正。從此以後,姨太太,就是堂堂正正的苟太太了,苟太太想起有今日,全是知機子的力量,不可以忘了人家的好處,總想法子要報酬他一下。有一天苟督辦要到南方去一趟,自己很猶疑的,不知道是去好,還是不去好。閒談之間,偶然和他太太提起。苟太太道:「前回給我們看相的那人,他還會算命,何不再叫他來問一問?」苟督辦道:「對了,這也是個好法子。」便叫苟福又把知機子請了來。 過了一點鐘,知機子來了。苟督辦因為是在一房燒煙,依舊叫他到上面客廳里來說話。知機子坐了一會兒,苟督辦才出來,他脫下帽子,給苟督辦一鞠躬。凝神對苟督辦臉上看了一看,說道:「督辦的顏色好得很,有什麼喜事嗎?」苟督辦道:「有趟外差,我想去。可去了,又怕耽誤了京里的事情。特意請你來,給我解決這個疑團。」知機子道:「督辦的臉上發紅光,正是喜氣煥發。至於究竟在內在外好,等我回去替督辦占一卦,仔細算算,明天開一張卦單來,詳詳細細地說一說。」苟督辦道:「好極了。你這人辦事認真,很難得。若是辦差事,我看你比那些專拍馬屁的好得多。」知機子嘆了一口氣道:「不瞞督辦說,我是運氣不好,流落得到這種田地。要說辦差事,晚生不是沒有辦過,而且還代理過兩個月的知事。」苟督辦用手一摸鬍子,笑道:「怎麼著!你還代理過縣知事?」知機子道:「是!就是去年的事。」苟督辦道:「你還想幹嗎?」知機子站起來,對苟督辦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說道:「督辦的恩典,倘若提攜提攜晚生,做晚生的死也不敢忘記。」苟督辦道:「真巧!河西朱鎮守使打了一個電報給我,請我在北京給他找一個秘書。我路上哪有這種人,就是狗也認不得一條。打算寫一封信回掉他呢,那麼,你能去嗎?」知機子發了官癮,不知不覺地右腿一屈,使出舊文章來,身子一蹲,給苟督辦請了一個安。說道:「督辦的恩典。」苟督辦道:「得!我就答應你吧。今天晚上就給你打電報。我告訴你,這朱鎮守使和我是個把子,我老大哥說的話,他沒有不信的。你好好兒地干,別說縣知事,他手下的那個河西道尹,準是你的。」知機子不住地說「是」,又恭維了苟督辦一頓,才退出來,他這時高興極了,不是怕人看見笑話,走路的時候,差不多要跳起來。他走出大門,看見一輛乾淨些的膠皮車,停在路邊,也沒有說價錢,一腳踏上去,便吩咐車夫拉到高階旅館。茶房見他回來了,特意走進房來告訴他,剛才來了一個看相的,我對他說,您不在家,約他明天來。 知機子道:「不要緊,走了十個看相的也不要緊。我不幹這行買賣,我要做官了。」茶房只當他說玩話呢,沒有說什麼,笑著走了。 這天晚上,知機子就揀了一個上上的卦,替苟督辦寫上卦單,因為怕人家擾亂他的心思,特意將房門關上。偏是事有湊巧,李逢吉正來拜訪他。他走到知機子看相室外邊,用手推門進去。知機子以為是茶房進來沏茶,說道:「我不要茶,我這裡給苟督辦占卦,你別來打擾吧。」說畢,抬頭一看,原來是朋友來了,連忙站起來讓座,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李逢吉道:「忙呀!這樣子,老哥生意很好。」知機子笑道:「這買賣我不幹了。看見你們做官做得熱鬧,我也要出去混混呢。」李逢吉道:「混差事也難。我想什麼不相干的小事情,還不如你這樣快活。」知機子正忙著給李逢吉張羅茶煙,自己也燃了一支菸捲吸著。他慢慢地呼出口煙來,笑嘻嘻的臉上現出得意的樣子,說道:「老哥是眼界太高,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我卻不論,體面上能說得過去,就行了。」李逢吉道:「你有些機會嗎?」知機子道:「小事情,河西朱鎮守使那裡,一個小秘書。」李逢吉一想,這事雖然不大,可是很不容易到手的,他怎樣能夠混上去?便問道:「向來和朱鎮守使認識嗎?」知機子道:「不認識。因為他是我們世叔的盟弟,他和我們世叔要一個人,我們世叔,就叫我去一趟。」李逢吉偏著頭想了一想,口裡念道:「世叔?哪一位?」知機子道:「就是苟督辦,老哥當然知道,他是一位很有胸襟的人。我家嚴從前在他那裡辦過事,我算是他的晚輩。他極念舊的,他是北洋派中有名的將才,他和家嚴很好,他怎樣能不提拔我哪?你瞧!」說時,用手指著桌上自己開的卦單,說道:「我正給他卜了一卦啦,卦象極好,他一定升官的。你沒有看見他那個相,真是一員福將。」李逢吉見他語無倫次,將苟督辦恭維了一頓,對他的話,不十分信,只是鼻子裡哼著答應。 知機子他也看出來了,許是李逢吉不相信。笑道:「在外面混事,一半兒靠本事,一半兒也靠運氣。設若運氣不好,你有本事,也沒法子想。就像我,不敢說有什麼本事,可是最近的運氣,實在不錯。要說和苟督辦是世交,就靠他這一點子靠山爬起來。可是他的世交多啦,何以單獨地提攜我呢?他真看得起我,叫我沒事過去談談,不要拘形跡。今天我回來,他還用他的汽車送我。你沒有看見,他那輛車子真好,又快,又沒有一點點響聲。」李逢吉在這兒坐了半個鐘頭,他就談了半個鐘頭的苟督辦。說的雖然是滔滔不絕津津有味,可是聽的人真有些既煩且膩。李逢吉坐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思,他就告辭回去。知機子很客氣地送到大門口,就對他說道:「也許這三五天內,我就要出京。那時,一定到貴寓來辭行。」李逢吉見他高興已極,也沒有什麼話說,只是笑著點頭而已。 他回到自己的旅舍,一上樓梯,正碰著富優仕下樓,一把將李逢吉抓住,說道:「從哪兒來?」李逢吉道:「拜會一個朋友。」富優仕道:「你也這樣忙。」說畢,皺了一皺眉毛。又道:「我這兩天,因為要動身,應酬越多。你瞧這個時候了,我還要去赴一個飯局。」李逢吉答道:「上任的監督大人嗎!那還不忙?」富優仕拍著李逢吉的肩膀道:「老大哥,你也拿我開心。」李逢吉道:「這是實話,並不是挖苦你。」富優仕道:「挖苦也不要緊。我想起一樁事,要告訴你。就是我這房子,要讓給一個朋友住。這人很好,我給你介紹介紹。」李逢吉笑道:「又是一個關監督嗎?」富優仕道:「別說趣話,我告訴你,他是一個西洋留學生,學的是工業,有好幾樣化學上的發明,倒是一個書生。」李逢吉當是一句閒話,也就隨便地聽著。兩人因說話的地方不好,就畢,各自走了。到了次日,富優仕果然引著一個穿西裝的少年,到李逢吉房間裡來,這人在三十附近的年紀,見著人笑容可掬。富優仕介紹和李逢吉談話,那人早就遞了一張名片給李逢吉。李逢吉一看那名片,是「陶融」兩個字,果然標著工學碩士的頭銜。 大家說了幾句客氣話,新朋友無甚可說的,談了不久,也就走了。過了幾天,富優仕到胡馬關去就關監督的任,當天陶融就搬了進來。據他自己說是在哪一個外國朋友家裡,很不方便,所以急於要搬出來。他搬進來以後,在家時候很少,而且晚上每天必走,總要到半夜回來。有時候上午出去,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家。他自己似乎也怕人疑心,他說:「晚上是跳舞去了。白天卻是在一位化學教員家裡,大家共同試驗化學。」李逢吉這一些時候,正在謀一個差事,本分的事也忙著啦,哪裡注意到他,所以也並不深問。有一天晚上下雨,兩個人都沒出去,陶融走到李逢吉屋裡來閒談。李逢吉見他進來,笑道:「請坐,沒有出去?」陶融道:「北京這地方,不如巴黎、柏林,雨下得太大了,沒有地方可去。」他一面在軟椅上坐下,一面在身上取出一個琺瑯質的扁匣子,手一捺,匣子自己開了,裡面是幾根雪茄。陶融先送了一根雪茄給李逢吉,然後自己取了一支吸著。李逢吉道:「這匣子很是精巧。」陶融道:「這是巴黎買的。李先生喜歡,我就奉送給李先生。」說畢,和著煙匣子裡的煙一路送過來。李逢吉說了一句「謝謝」。他心裡想道:「人家都說留學生回來,無論有本事沒本事,外國人奢侈的習慣,是早已學上了。真不錯,你看他對於東西,這樣毫不在乎。」他將匣子看了一看,不覺說道:「這匣子手工很好,中國人怕做不出來。」陶融道:「中國人都是些病夫,夜郎自大,一點兒不求進步,無論看了哪樁事,都叫人生氣。」說到這裡,他就開了話匣子。法國有法國的好處,德國有德國的好處,美國有美國的好處。他抬頭一見電燈,說道:「柏林廁所里的燈,也比這燈亮。」正巧茶房進來沏茶。他又說道:「茶含刺激性,中國人不分次數亂喝,不講究衛生。德國人只有早上一餐咖啡。」李逢吉正咳嗽著,他又道:「中國人的肺病太多,隨地吐痰,是一個大毛病。德國人身上都帶有手絹,痰吐在手絹上。」李逢吉道:「是,中國人不愛乾淨,那是馳名全球的了。我想公共衛生,要早早提倡。」陶融道:「德國的公共衛生真好。而柏林也不像北京這種天氣,老有刮土的大風。」 李逢吉每提起一樁事,陶融必列舉德國一樁來比一比。總而言之,中國一切都壞,德國一切都好。李逢吉知道,是不能在留學生面前批評外國壞的。尤其是他留學的那一國,他看作神聖不可侵犯,萬不能說「不好」。他見陶融這樣恭維德國,雖然極不願聞,可是也不能給他駁回。因話答話,只跟他的話轉。陶融又說:「德國的科學精神,那是全球無二的了。但是它很不自秘,希望全世界上的各國,都和它一樣。到它那裡去留學的人,和本國學生一樣看待。不像日本,對中國學生假客氣,讓他們去狂嫖濫賭。明說是優待,其實是希望你們中國留日學生不成器,一個也學不到本事。」李逢吉笑道:「這很像留德學生的論調,因為日本人有許多地方學德國,都沒有學好,德國是瞧不起日本的。」陶融道:「我這是實話,我決不黨德攻日。譬如兄弟不敢說有學問,在德可也學了一點兒小小本事。」李逢吉道:「陶先生學化學的吧?聽說還有幾樣新發明,是不是?」陶融道:「小小的發明,那很不值什麼?不過有一件事,是很新鮮的。就是我能夠用水銀造出金子來。」李逢吉道:「什麼?用水銀造金子!那豈不大發財?那還了得。」陶融笑道:「拿水銀造金子,水銀也是要本錢買的,又不是點石成金,何至於就發大財。」李逢吉道:「那麼估量著除了本錢而外,有多少利益可尋。」陶融道:「這是看資本多少而定,沒有準的。若是千把幾百塊錢的資本,至多分把利,不見奇。要是有三萬五萬,可以得三四分利,那就可觀了。譬如說:現在用五萬塊錢買水銀來造金子,就可以造出五萬三四千塊錢的金子來。而且只要器械順手,憑我一個人的力量,一個月足能夠製造十萬金子的水銀。」李逢吉問道:「這金子造出來,就可以用嗎?」陶融道:「那是自然。」李逢吉道:「若照這樣說,比方用錢買了水銀來造金子,造了就去換,換了又去買水銀。這樣川流不息地帶造帶賣,豈不是一本萬利?」陶融將手一拍腿道:「是呀!你明白了。不過本錢少了,周轉不過來,而且利息也少。若是有五萬塊錢做基本金。一面造,一面賣,可以當十萬資本,一個月七八千塊錢的利息,那是風不吹,雨不灑。手到拿來的了。」李逢吉聽了,靠在椅子背上,不覺抽菸出了神。但是想了一想,他真有這種本事,何以不守秘密?而且他果然有這樣一個大發明,可以找個地方,專門去造金子,何以還在北京鬼混?陶融看他臉上很猶疑的樣子,知道他不能夠十分相信。說道:「這事呢,無論是誰,他沒有親眼看見,是不會相信的。我現在正在一個朋友家裡小試,所以要用的錢,都出在這上頭。不過我初回國,要是出去備資本,恐怕不能得人家的信任,所以只寫信給家裡,要了幾千塊錢來生點兒小利息。老實告訴你,我說晚上跳舞去了,那都是假話,其實我是造金子去了。我打算稍微地有幾個資本,我就要儘量地宣傳一下。然後找一個地方,公開製造一次,讓人家去參觀。等社會上的人,證明水銀可以造金子,我再來集股開一個造金公司,那我就如願以償,心滿意足了。」李逢吉道:「陶先生現在什麼地方製造。可以去看看嗎?」陶融道:「可以可以。只要李先生有工夫,隨便哪一天,預先招呼我一聲,我就可以陪李先生去。」李逢吉見他毫不推辭,這事分明是真的了。不料世上有這種奇事,金子可以造得出來。心裡又奇怪,又羨慕,陶融走了。他一人坐在屋子裡呆呆地想。這一晚上精神不安,在床上睡覺也睡不穩,大半夜只是想這水銀造金子的事。他想道:「我這裡還有三千多塊錢,何不在陶融的資本里,加入一股,就是照他的算法,每月可以出二百塊錢利息,豈不比存在銀行里強。」後又一想,這也不是辦法。不如去問問唐雁老,看他信不信。他若肯大大地投起資來,我想公司都可以開成哩,他睡在床上這樣想,那百葉窗外,一陣一陣的雨點聲,打著響,正在耳朵里,越發是睡不著。 到了次日,天已大晴。李逢吉便對陶融說,今天要到他造金子的地方去看看。陶融一口答應,毫不推辭,就約定今天晚上,引李逢吉前去。白天陶融依舊出去,鬼混到晚上回旅社來。李逢吉原約他七點鐘同去,那陶融回來的時候還只五點多鐘,憑這一點,就可以信他是實心實意的。他這一天,也格外地客氣,雇了一輛汽車在大門外等著,一會兒,便親自到李逢吉這邊屋子裡來,請他一路出門。二人坐上汽車,就往東城飛奔,走到一個西式大門邊,汽車停了。那大門是個鐵柵門,由外可以望里。裡面很寬大的一個院子,用那小柏樹編成欄杆,正中堆著一堆假山,四圍都是朱漆遊廊,電燈底下,一望而知是個中西合參的上等住宅。那裡面的人,聽見汽車聲響,早有人將大門開了。李逢吉一下車,看那開門的人,穿著一身粗呢的對襟衣服,扶著一扇鐵門,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這樣一看,顯然是個西崽式的閽人。料想這主人翁,是一位極闊的西洋人。二人進了院子,陶融卻不引他進那二門的正門,卻引他從側門進去。門都是西式的玻璃格扇,一推進去,腳下就踏著又厚又軟的地毯,牆上粉刷得又光又亮,沿著牆一帶,還蜿蜒地安著汽水管。陶融引他走過兩個夾道,先引他在一個小客室里來。那客室里陳設華麗,是不必說,就是那沙發椅子,都是紫色的緞子,做的包皮,其餘可以想見。那牆上有一個金子打的鏡框,裡面嵌著一個一尺多大的相片。這人穿著西裝大禮服,濃眉高鼻,菱角式的鬍鬚,兩面上翹,是一個三十來歲的西洋人。李逢吉道:「這就是主人翁吧?我們要不要拜訪拜訪。」陶融道:「今天是使館裡有什麼宴會,他夫妻兩人跳舞去了。過一天,我再介紹他和李先生相見。」李逢吉道:「那倒不必,我是因為到人家這裡來了,應該拜會主人,既然不在家,那就算了。」二人約談了片刻,只見門一推,進來一個十多歲的青年,穿著一身黑呢的學生裝,戴了一頂一塊瓦的便帽。陶融便和李逢吉介紹道:「這是我一位幫忙的,密斯脫王者化。」那王者化和李逢吉客氣了一會子,陶融便問他道:「都預備好了嗎?」王者化道:「都得了,就可以動手。」陶融便笑著對李逢吉:「走!請李先生去看個新鮮玩意兒。」三人出了客室,轉了兩個彎,就由夾道里走下地窯。那地窯靠東北角上,設了一個電氣爐子,上面又是汽鍋、又是鐵輪、又是皮帶、又是轆轤,李逢吉不是個科學家,分不出來是些什麼名色,但覺得這裡倒像個小機器房。那電氣爐子裡,電火熊熊,火勢正來得猛。爐子邊一隻大玻璃缸,滿張著光幌幌的東西。 陶融將一個銅勺子,舀了一勺子那東西給李逢吉看。笑著問道:「這是什麼?」李逢吉道:「這是水銀,我怎能不認識。」陶融道:「過一會子,它就變成金子了。」說著他將電爐上那個斗形鋼筒的蓋子揭開,把這水銀一勺一勺地灌入,於是全架機器都動了起來。陶融和那王者化兩人就忙亂了一陣子。李逢吉全副精神,都注射在他倆身上,他們動到哪裡,李逢吉的眼光射到哪裡,眼睜睜地看見他兩人赤手空拳地在機器邊轉來轉去。那個裝水銀的鋼筒,有許多小管子,通到別一個槽子去,經過幾個槽,有一個小小的口子,流出許多液體來,仔細一看,卻不是液體,正是一條一條的黃金。因為他的顏色光耀射目,所以疑為液體了,這一來,李逢吉就死心塌地地相信水銀可以造黃金,口裡不住嘖嘖稱奇。陶融彎著腰撿起一小條金子,交給李逢吉,笑道:「這點兒東西,只好打兩個戒指,不值什麼,李先生拿去做個紀念吧。」李逢吉一想,倒要讓金珠店裡看看真假,我且收下。說了一聲「謝謝」,當真地把它收了起來。 這時,十分夜深了,陶融依舊和他同坐一輛汽車回旅社。在汽車上,陶融和李逢吉說:「現在是在外國朋友這個地窯子裡小試,有很多不方便。聽說這朋友要回國去,果然有這事,我便把這房子承擔過來,那就自由了。屋子多著呢,我哪要許多,李先生也可以搬來住。那裡電燈、電話、冷熱水管、浴室全有,哪不比旅館強。」李逢吉正想和他共做發財的事業,並不客氣。說道:「那很好。不瞞你說,兄弟對陶先生這種絕技,認為是有利無害的事,很願合作。我們不辦實業便罷,要辦實業,除了這個,哪有再好的呢?」 陶融見李逢吉已為所動,便嘆了一口氣道:「中國人只曉得做官,是一條發財的大路,這些實業,他們不但不願辦,還不肯信真有其事呢。倘若像李先生這樣的人,有個十位八位,我們的大事就辦成了。十年之後,我們雖不能做到煤油大王、鋼鐵大王那種地步,不難成為一個有數的資本家。李先生說和兄弟合作,兄弟十分歡迎,只可惜我們兩人,都是沒有資本的人。」一篇話,說得李逢吉心癢難搔,用手搔著頭道:「此話誠然!我路上倒有兩位有資本的人,等我來和他們商議商議看,若是他們能出個三五萬試辦,那就好了。」說著話,已到了旅社門口,兩人回得旅社各自歸寢。到了次日,李逢吉私下把那條水銀造的金子,送到金珠店裡去照驗,據說,這是上好的赤金。李逢吉經這一來,就一點兒疑心都沒有。他心想要辦這事,別個不配做大財東,唯有一唐雁老出個十萬八萬不算什麼,何不和他去商量商量看。他這樣想著,就打算次日去見唐雁老,把這話告訴他。那條金子也就放在桌上,預備給唐雁老看,做一個證據。 恰好這天晚上,來了一位客,將這條金看見了。這客姓白,號天祿,是一個武人變相的政客。在交際場中,熟人很多。這天因為在城外赴飯局,順道來看看李逢吉。他見桌上放著一條赤金,笑道:「老哥有什麼應酬嗎?在這旅館裡,哪來的金條?」李逢吉道:「就是有應酬,要金條做什麼?」白天祿道:「嘿!這個你會不知道!這是送禮最切實的東西,也很普通啦。我在五爺那裡就看見過不少。」李逢吉笑道:「我是個什麼人,巴結得上送那麼大禮?」便把陶融用水銀造金子,這金子是陶融相送的話,說了一遍。白天祿聽了,將那條金子重新拿到手,偏著頭看了一看,重道:「咦!天下真有這樣奇怪的事!我確有些不肯信。」李逢吉道:「這事本來太玄,你不親眼看見,難怪你不肯信,但是這事不難證明的。只要我和那位陶先生說一聲帶你到他那試驗室里去看一回,你就沒有話說了。」接上他就把這事從頭至尾對白天祿說了。白天祿很高興地道:「既然如此,你且別告訴唐雁老,讓我和五爺去說說看,若是他相信了,馬上就可以拿款子出來辦,比去請唐雁老痛快得多。」李逢吉道:「很好,將來真要大幹,開起公司來,少不得要請幾位闊老闆做台柱。這會子先去問問衛五爺,無論成不成,總是一著伏筆。這條金子,就請你帶去給他看。」白天祿雖然在交際場中很忙,其實是沒有什么正當職業的人,做這些事,盡有工夫,所以他當天就拿了這條金子去見衛五爺。 過了一天,他又來找李逢吉,說是衛五爺也奇怪得了不得。恰好這兩天他新娶了一房七姨太太啦,正在高興的頭上。他說萬事不如一見,問這位陶先生能不能夠到宅里去造。那個意思,大概他是要當面看看呢。李逢吉道:「陶先生住在隔壁屋子裡,等我去問他一問看。」說著,他便到隔壁去。這時,陶融恰好在旅館裡,便和李逢吉一路到這邊來,李逢吉就介紹他和白天祿見面,白天祿未見陶融之先,他以為造金的人,無非和走江湖的三教九流人物差不多,等到一見面,原來是一位西裝革履的英俊少年,他先就有三分相信。陶融先說道:「白先生的話,剛才已由李兄對兄弟說了。這事很容易辦,只要通電汽的地方,我那機器就可以移過去。若是光為試驗著好玩,我有一副小機器,只要用兩三個人就可以抬過去了。」白天祿見他絲毫不為難,覺得這事有八九分成功,將來衛五爺拿錢出來辦公司,本人少不得是一個代理人,又是樁弄錢的事情,心裡很是高興。憑著他一張嘴兩條腿,極力地拉攏,不到兩天,居然把這事張羅成功。 這衛五爺是一個下野的大佬,無論朝野,都稱他一聲「五爺」。他的住宅,堂皇富麗,京中是有名的。正室而外,有一座極精緻的花園,他就在這花園的犄角上,一個小佛閣子裡安了造金子的機器。百事預備好了,然後約定了日子,由白天祿駕了汽車帶著陶融一路去見衛五爺。衛五爺雖然是個下野的人物,大門口依舊還有荷槍守門的衛隊。汽車到了鐵柵欄門口,穿門而過,兩旁的衛兵都舉槍致敬,那白天祿卻像沒有看見一樣。這地方陶融也來過的,有一次要我在衛宅辦事的一個同鄉,是坐人力車來的,在鐵柵門外就下了車,和衛隊問一問人,說了許多聲「勞駕」,候了半天,還不讓進來。而今有了汽車,穿門而入,衛隊還得行禮,他才知坐汽車真有好處。 他們下了汽車,一路直闖進大門,彎彎曲曲走了幾進屋子。有白天祿在前走,那聽差遇見,都垂手站在一邊,喊一聲「白老爺」,並不問什麼。一直走到一個西式廳屋的門口,白天祿叫陶融稍站一站,自己搶上前一步,走進屋子裡面去了。一會兒,白天祿走到門口,對陶融招手,讓他上前。陶融走進去一看,裡面的陳設,是中西合參的,一張紅木太師椅上,坐著一位六十多歲,花白鬍須的老頭兒。身上穿古銅色花緞的棉袍,外罩團花青緞馬褂,卻都微微地卷著一點兒衫袖頭。頭上戴一頂青緞便帽,上面安著一個小珊瑚頂兒,帽子前面,安著一塊長方形的小寶石。腳上穿著方頭雙梁鞋,兩隻雪花蓋頂翻毛獅子哈巴狗,正偎在他腳下地毯上。他手上拿著一管翡翠的小菸嘴兒,含著笑容正抽菸。陶融不用猜,早知道是衛五爺。憑人家那麼大年紀,就算是個長輩,而且他又秉過國政的,覺得於悠閒之中,尚不少尊嚴的態度,於便脫了帽子並腳直立,恭恭敬敬對他一鞠躬。衛五爺站立起來,笑著微微點了一個頭說道:「請坐。」白天祿站在一邊,將手向旁邊一指,也代衛五爺說了一句道:「請。」陶融雖然是個留學生,他所到的那種交際場,與此大不相同,而今竟有些手足無所措,手上那頂帽子,也不知要放到哪裡才好。他回頭一看,身後有把太師椅子,口裡不覺突然冒出一個「是」字來,身子慢慢往後退了兩步,挨著椅子,因看白天祿坐下了,他才坐下。其實主人翁衛五爺很不介意,他於那一起身一點頭之後,早就坐下了,那一隻腳撥著那兩隻哈巴狗兒,正在和這兩個小寶貝玩呢。等陶融坐下,他用手對白天祿一指道:「據天祿說,陶君在西洋學了許多科學,這很難得。中國的科學,不過失了傳,所以流到外洋去了。我們現在反要到西洋去學,這實在也沒有法。」 陶融把帽子放在茶几上,手扶著桌子,口裡不住地說「是」。明知自己有點兒失常態,靠著往日素講交際,極力裝出自然的樣子來,似乎還鎮得住。衛五爺道:「聽天祿說,你能夠用水銀造金子,這卻很有點兒意思。我已經吩咐他們,在園子裡預備了一間屋子,請你來試驗試驗。」說著一回頭問道:「都得了嗎?」陶融看時,太師椅後面,遠遠地垂手並腳,站立了兩個聽差。他們倆不約而同地,輕輕地答應了一聲,「都得了。」衛五爺又回過臉對陶融道:「這種博物,我們中國也有的,是相生相剋之理。從前不是有一位神仙,請吧……」說到這裡,眼睛望著白天祿。白天祿是常聆他教益的,早就明白他的意思了。連忙把身子微微地站起來,回問一句道:「是不是呂純陽?」衛五爺眉毛皺了一皺,凝思未決定的神氣。白天祿又補上一句道:「是不是八仙里的呂洞賓?」衛五爺笑道:「對了。他就能夠變金子。他那個法子,而且挺快。只要用手指頭對石頭一指,石頭就會變成金子。天下事事物物離不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古人早就練純熟了,所以說變就變。這種格致之學傳到了西洋,外國人只學得一些皮毛,所以他們不能不借著機器,以補不足,這就是有形無形之別了。」陶融聽了他這一篇話,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但是哪能夠說不可解呢?只是含著微笑恭恭敬敬地,聽一句,答應一個「是」。衛五爺向來就不很喜歡西洋留學生,當他秉國政的時候,除了外交部沒有法子,不能不用留學生外,其餘不很用這種人才,他的理由是中國幾千年來沒有留學生,怎樣一般地治國平天下?他今日對於陶融,因為他會造金子,所以讓他謁見。和他說了幾句話,他也很恭順,他這才喜歡些。便對白天祿道:「天祿,你替我好好招待。待一會兒,他動手的時候,我親自來參觀參觀。」白天祿站起來答應了。便引陶融出去。臨走的時候,陶融又和衛五爺行了一個鞠躬禮,衛五爺只是站起來一點頭,並沒有送一步。白天祿引陶融出來,便帶他到園子裡佛閣子裡。陶融看了一看,說是「很好」,將早先搬來的化學用品,都一一擺好。那衛五爺更是精細萬分,派了四五個親信的當差,在這裡侍候,機器上的什麼東西都看一看,到底有什麼別的沒有。就是造金子的水銀,也是衛五爺拿出錢來,在市上零碎收來的,真是一點兒假也沒有。 陶融是個聰明人,心裡什麼不明白,他越發做得乾乾淨淨,總讓兩個聽差在一邊幫著他。陶融將一切東西預備好了,然後就告訴白天祿,叫他請衛五爺來,說是這就要動手了。白天祿去了一會兒,果然引著衛五爺來了,他背著兩隻手,和白天祿帶說帶笑走了進來。陶融又站在一邊,行了個半鞠躬禮。衛五爺用手一指機器道:「你干你的事,不要客氣。」陶融拿出全副精神,當著衛五爺的面,就製造起來。前後不到兩個鐘頭,陶融就制出半斤金子來。衛五爺一看,果然所說不假,十分歡喜,對陶融說道:「老弟,了不得,你真有這種本事,將來你要成一個大實業家啦。」說時,他伸出一隻手,豎起一個大拇指。白天祿想道:「這位陶先生,要走紅運了,要他老人家叫一聲,這不是容易的事呀。」這時,衛五爺來得久了,身子覺得有些乏,便對白天祿道:「你陪陪這位陶君,我還有事呢。」說著他自去了。這裡陶融盡著那些水銀加上化學用品,儘量去造,等到工程完畢,將金子一稱,本利對消,果然將到三分利。白天祿到上房去告訴衛五爺,衛五爺很是高興,說道:「人人留學,要都像這位姓陶的,那還說什麼呢。」白天祿見衛五爺這樣說,大概是不討厭這位姓陶的,便道:「據他說,可惜這只是一副試驗性的機器,若是大機器還要好呢。」衛五爺道:「你今天就可以去請請他,問問他看,若是我們出資本,專請他造,他要多少錢一個月的薪水。」白天祿一想,這老頭子真是厲害,他卻想把人包了下來,做一個專利品。 當日白天祿就請陶融在小番菜館子裡晚餐,和他商量這一件事,陶融先是不肯,後來才提出了一個折中辦法,請衛五爺給他一千塊錢一個月,他和衛五爺做一個月的金子,也不必找什麼製造的地方,就在衛五爺那花園裡對付一個月。一個月以後,無論如何,不能從命。白天祿見他說得這樣堅決,這又是不能勉強人家的事情,便含糊地答應下來。和陶融吃過晚餐,他又將這話去回復衛五爺。衛五爺這時用過晚飯,在他那間燒煙的隔壁屋子裡休息。他躺在一張軟榻上,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給他捶腿。他的內聽差小白,拿著一把胡琴,坐在一張矮椅子上拉反二簧。衛五爺用一個手,在大腿上拍著板眼,在那裡唱《碰碑》。白天祿在這裡是不避內外的,他一直走了進來,就不像陪陶融見衛五爺的時候,那樣規矩了,他隨隨便便地,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一直等胡琴停止了,衛五爺也唱完了,他再站起來回話。衛五爺先問道:「你對那姓陶的說了沒有,他怎樣說?」白天祿就把陶融的意思說了一遍。衛五爺笑道:「這小子倒也鬼。」小白在身上掏出翡翠的菸嘴子,插上一根菸捲,擦著火柴吸著了,斜銜在嘴角邊,很自在的樣子,在那裡抽菸。他見衛五爺如此說,便道:「一個月就一個月吧,咱們多多地買材料,讓他多多地造些金子就得了。再說出洋的學生,哪不是為著做官呀?咱們給他薦一個差事,也許他白給我們多弄兩個月呢。」衛五爺笑道:「你這是狗皮軍師的主意,人家放著會造金子,哪裡弄不到錢,要你的差事。」白天祿向來是逢迎小白的,不敢叫他的名字,只是叫他的號,便笑道:「度之這話,倒有理呢,就這樣辦吧。」衛五爺見他的親信,都是如此主張也就無可無不可,卻對白天祿道:「這事可得守秘密,傳出去了,不定生出許多謠言來,再說一給報館裡的人聽見了,那更是討厭。」小白道:「可不是嗎?這些報館,好事他不說,專給人家管閒事,提筆就罵人。我們這事,千萬可別讓他們知道。」白天祿見他主僕二人,都這樣鄭而重之地要保守秘密,他自己就格外謹慎,又把這話,加重一些分量,告訴了陶融。這一來,正合其意。他是巴不得如此。 過了兩天,陶融就秘密搬了許多化學品,到衛宅里去規規矩矩給衛五爺造金子,將本錢一消,每天總給衛五爺掙個幾百塊錢。衛五爺雖然是在銀錢堆上爬過來的,可是他平生就喜歡這樣腳踏實地,給他幫忙的人。過一兩天,總叫陶融到上房來談談。衛五爺說什麼,他也說什麼。衛五爺若要說太陽是從西方起來的,他決不更正說是出自東方。衛五爺談到這造金子的事,他雖然相信中國古來有過的,可不明白其所以然。談話之間,他忽然想到小說上老君煉丹的故事,笑道:「老弟,不要你這也是有仙丹在爐子裡吧?書上說,漢武帝吃了一顆仙丹,後來就成了仙。仙丹擱到爐子裡去,要造金子,自然不難了。古言道得好,金生麗水,用水銀造金正是有來源呢。」陶融心裡想道:「在外國留學五六年,連在國內算起來,學了十幾年的化學,不料今日聽到我國巨公的話,我成了個走江湖賣藥的老道啦!別的什麼他都可以附和著衛五爺,你要埋沒他的真學問,這是他不能答應的。」便笑道:「這也不過是化學作用,哪裡有仙丹?」衛五爺道:「我瞧你不是用了些子藥水嗎?」陶融知道他是指著化學用品說,便說道:「那不是藥水。是……」衛五爺不等他說完,便道:「我知道呀!憑它什麼,還離得了金木水火土嗎?從前修仙學道的人,三山五嶽去採藥煉丹,也是離不了金木水火土。和你那個東西,正是一樣的來源,不過外國人他們不信這句話罷了。」陶融真沒有法子往下辯了,就是要辯,人家東一句,西一句,也叫他無從辯起。只得含著微笑,算是默認了。衛五爺又道:「這個法子,好是好,可惜不能多造。」陶融想,機會到了。便道:「要造得多也容易,可有兩件事。第一,得換一副大機器。第二,我們用的這個水銀不好,得買比這純淨些的。不過這兩件事也不難,我還有一副大些的機器,可以搬來用。買好水銀,也有條路子,就是我有一位外國朋友,他託了一家洋行,買了五萬塊錢的,搬到北京,因為他,也是要和我合夥辦這個事。後來他忽然生起一種怪病來,到日本去治病去了。東西放在洋行里,沒有錢去拿。現在我們宅里要是借來用,只要打個電話給他,就會搬來,遲個一兩天給錢,那都不要緊。」衛五爺道:「好極了。就是這樣辦吧。只要水銀拿來了,我就開支票給他。人家雖然是大買賣,究竟擱一天,去一天的利錢,你說是不是?」衛五爺心裡想,我是不見東西不給錢,說幾句好話那倒不算什麼。陶融滿口說「是」,說這樣辦,事情沒有不成功的。 過了兩天,陶融果然押著人運了許多小鉛筒來。特意請衛五爺到機器房裡來。他當面開了兩筒水銀,倒在汽鍋里,等到造出金子來,比往日要多一成分量。衛五爺很高興,不住地說陶融少年老成,能夠實心實意地辦事。當天晚上,衛五爺吩咐家裡的廚子,辦了幾樣上等菜,親自請陶融吃便飯,又打了電話,叫白天祿來作陪。在席上,對白天祿極力誇獎陶融,說留學生裡面這樣老實的人,恐怕找不到第二個。陶融聽了這話,越發客氣十分。直著身子,正面而坐,伸筷子吃了一下菜,就輕輕地把筷子放在桌上,而且把四個指頭按著,把一個大拇指抵著筷子頭,使它比得齊齊的。白天祿見衛五爺說陶融老成,他也極力說「好」。卻對陶融道:「總督將來出山,一定要讓陶先生辦點兒事。」衛五爺笑道:「我也無心出山,若是真要再替國家辦事,不請這種人辦事,請什麼人辦事呢?」陶融低著聲音說道:「那是總督謬獎。」白天祿道:「不!總督向來不說假話的。」衛五爺笑道:「可不是嗎?就像你買的那些水銀,值上五萬塊錢,洋行里倒放心先賒給你,這也是信用呀?這錢也不能遲人家的日子,我支票已經開好,還是請你帶去,明天就付給他。」陶融道:「是!」白天祿道:「那大機器也要搬來才好!」陶融道:「那麼我明天就到那邊去拆卸吧。不過要耽擱一天工夫。」衛五爺巴不得早搬來了,好多造些金子,便道:「耽擱一天就耽擱一天吧,哪能兩面都顧到呢。」一面說話,一面吃飯。一會兒飯畢,衛五爺便開了一張即日付款五萬元的支票,交給陶融。陶融接了過去,還說遲些時日,也不要緊呢。到了次日,陶融果然沒有來,第二日,也沒有來,一直五日,都沒有一點兒消息。 剛巧這時,白天祿到天津去了。要去找陶融,也沒有地方可找。衛五爺還是這樣想,他還有五萬塊錢的水銀在這裡,不能不來。就是不來,我把這五萬塊錢水銀再賣出去就是了。倒是那小白,有心眼兒,他想這洋鉛筒子,有這許多,都是他買來的,誰也沒有打開來看,怎知道是真是假。便對衛五爺道:「這個姓陶的,恐怕有點兒靠不住吧?咱們打開幾個筒子來看看,到底有沒有假?」衛五爺道:「也好,你打開來看看。不過,這是靈丹,有些仙氣。若是走了仙氣,恐怕就沒有用了。」小白是知道衛五爺脾氣的,你越扶越醉,就沒有理他那些,拿了一個洋鉛筒子,當面將它捶開,仔細一看,裡面卻是一筒子水,水裡浸著一塊銹鐵。衛五爺看見,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小白道:「哎呀!我們上了這小子的當了。這是哪裡說起?」衛五爺道:「你再打開一筒子來看看。」小白也不敢十分斷定就假了,又接連打開兩筒。依舊裡面是一筒子水,一塊銹鐵。小白氣得冷笑道:「這是仙丹啦,有仙氣啦。」衛五爺也氣得連連頓足,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好大膽的東西。居然騙到我頭上來了。非把他捉到重辦不可。」小白道:「得啦,還捉他啦。我們這事,只好按著鼻子吃臭菜,吃個啞巴虧吧。若是鬧出去了,那不是一樁笑話呀。」衛五爺道:「他那個機器沒有拿去什麼嗎?」小白道:「你老人家問的那個煉丹爐子呀,還在那裡啦。他可是不能煉丹了,用火遁的法子,遁去了我們一千兩金子了。」衛五爺雖然曾秉國政,可是起自寒微,向來拘節儉主義的。而今平白里丟了五萬塊錢,真是捨不得。錢丟了也罷,不該把陶融太看重了,弄得自己的親信,都生了嫉妒心。現在虧是吃了,又被寵仆奚落了一頓。上了年紀的人,受不得劇烈的刺激,周身的血液一涌,就得了中風的毛病,腳立不住,便倒在地下。要知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