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二回 詠到黃花策駿歸去 燒殘紅燭引鳳來儀

張恨水 《京塵幻影錄》
卻說李逢吉不見了那張支票嚇得渾身出汗,大衣袋裡也摸了,皮袍子袋裡也摸了,不見一點兒影子,桌子上,椅子上,床上,地板上,也都尋遍了。自己倒在睡榻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心裡便想著,究竟是怎樣失落的。那中外銀行的行員,將支票交給我看,我是記得的。我看了之後,似乎就收下來了,又似乎仍舊交給他了。再不然,這支票,就是在汽車裡失落的。若是失落在汽車裡,那汽車夫未必知道,我不如出其不意,坐上汽車去,尋出來了,也不可知。主意想定,披上大衣,就往外走,房門還沒有叫茶房鎖,到了旅館門口,汽車夫因為他囑咐等你,還沒有開走。李逢吉比什麼還忙,自己打開車門,就坐上去。他的一雙眼睛,也就像電光一樣,滿汽車裡張望。汽車夫問道:「先生,這到哪兒?」李逢吉一時說不出所以然來,隨口答應了兩個字:「銀行。」汽車夫以為他還是到中外銀行,便開著車向中外銀行來。李逢吉坐在車裡,仔細觀察大汽車夫、小汽車夫的樣子很是自在,不像發了什麼大財似的。自己又一想,不要是落在毯子底下,便裝作拔鞋,掀開足下的車毯子看了一看。他一彎身,胸面前掛著的那隻夾金表,忽然墜了下來。他手一扶表想起來了,在銀行里接過支票的時候,看了一看錶,又上了上發條,後來就把支票夾在表殼子裡了。打開表來一看,果然支票疊著一小塊,放在裡面。他這一喜,比先前發現支票是五千元,還要快活十倍。這回不敢那樣大意了。疊著好好的,放在皮夾子內層。皮夾子放到皮袍子袋裡,自己還拍了皮袍子一下。這才覺得千穩萬穩,身子往靠椅背上一躺。這時他才醒悟過來,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坐著汽車到哪裡去?便敲著隔開前后座的玻璃將汽車夫叫住,說道:「上哪兒?」汽車夫道:「我知道上哪兒呀?您不是說上銀行嗎?」李逢吉道:「不去了,不去了,將車開回去吧。」汽車夫道:「怎樣開到半路上又開回去?」李逢吉道:「你不管,開回去得了。」汽車夫莫名其妙,以為這是什麼意思呢?只得照他的話,將車開回去。 李逢吉回到旅社,那邊中外銀行的電話又來了,說是那筆款子,請他去拿。李逢吉剛想著回來不能又出去,只好約著次日去拿。這時,他走起路來,都顯著有精神,看見旅社有衣服闊綽的人,走了出去,便含著鄙棄的意思,以為那很不要幾個錢。要進自己房門的時候,隔壁房間裡,出去一個婦人,一對鑽石耳環,光燦燦的。他心裡好笑,這又算什麼呢?我有太太在這裡,我馬上也就買一對給她。自從這一天起,李逢吉就闊起來了,有錢在手裡,應酬是便當的,也就格外忙些。他早就想著,同鄉的議員,總應該請他一次,無論要他幫忙不要他幫忙,聯絡聯絡感情,也是好的,但是有一層,用自己名義請客,恐怕客不願來,這非得另找一個議員會銜不可。論起感情來,只有胡晉笙和自己還好,不如就去找他。主意想定,先打了一個電話,到胡晉笙住的會館裡,問他在家沒有。這時已是下午一點鐘了,那邊答應著說,胡老爺還沒有起來啦。李逢吉想道:「這個時候,還沒有起來,這白天裡還能做些什麼事呢?我想做官快活,還不如當議員快活,既有錢,又不辦事,更不受管束。將來若是辦新選舉,我一定要弄一個議員來做。」自己著實羨慕了一番。又過了一點鐘,他想胡晉笙一定起來了,便坐著自己的包月汽車,到他會館裡來拜會。這時胡晉笙是剛剛起來,抽著菸捲,伏在桌上看報。他這人本來就很模糊,雖然是個議員,除了出席和連署而外,不問事,也沒有什麼大應酬。平常的客人去會他,他就不很擋駕。這一向子和李逢吉很在一處周旋,李逢吉又常常會面,倒成了一個很熟的朋友。所以李逢吉來了,一直就往裡走。他見李逢吉進來,就讓他坐下,在身上一摸,摸出一匣大哈德門的香菸,這煙匣子原是軟紙的,揣在袋裡,已揣破了。他拿起來一看,裡面只剩三根煙,倒有兩根壓斷了,他便揀了一根好的,遞給李逢吉。這些日子,李逢吉都抽的是三炮台大司令,這種煙抽了就有些嗆嗓子,實在不願抽。無如俗言說,敬茶敬煙無惡意,沒有拒絕的道理,只得接過來勉強抽了兩口。胡晉笙又隔著窗子道:「小劉,小劉。」可是叫了半天,並沒有人來。胡晉笙對李逢吉道:「這些長班,實在可惡。」李逢吉道:「本來呢,會館裡人多,他們也伺候不過來。你為什麼不自己找一個聽差?」胡晉笙道:「我並沒有什麼事,何必專請一個人,我這裡長班有三個兒子,我指定了他的第三個兒子給我做事,每月津貼他兩塊錢工錢。平常聽差,都是兩塊錢,另外供飯。我雖然省了供飯,但是他在家裡每月坐收兩塊錢,他也是願意的,所以我並沒有另外請人。」李逢吉道:「老哥說得也是,可以省錢的地方,樂得省些。我倒要勸老哥一句話,這一口大煙,何不也戒了它,每月總可以騰出好幾十塊錢來。」胡晉笙道:「是的,我現在已經浸了藥酒,正在半吃半戒,也就只晚上抽兩口呢。」說著,打了一個呵欠。一抬頭,進來一個小禿子。胡晉笙罵道:「小劉,你剛才哪裡去了?」小劉道:「我剛才給西屋子裡李先生買了一包菸捲。」胡晉笙將桌子一拍道:「混賬,你拿我的工錢,給別人辦事!我為什麼每月貼你兩塊錢?而且我送了四五回禮,人家給的腳力錢,也都是你拿去了。」小劉被罵了一頓,不敢作聲,痴呆呆站在一邊。胡晉笙道:「還不給我點上燈。」小劉答應了一個「是」,將胡晉笙的床鋪,整理了一下,掀起床毯子,在床底下一個網籃里,端出煙盤子,放在床中間,擦了火柴,將煙盤子裡的燈點著,然後才退了出去。胡晉笙對李逢吉道:「沒事嗎?玩兩口。」李逢吉道:「你請便。我不抽菸。」胡晉笙道:「不吃也不要緊,躺躺燈吧。」李逢吉道:「請便。」說時,胡晉笙在床上躺下,李逢吉走過來,也在床上躺下。胡晉笙一面燒煙,一面和李逢吉說話,問道:「你這一向忙得很,今天怎樣有工夫到這裡來閒談?」李逢吉便把自己要請客,請他列一個名單的意思,告訴了他。胡晉笙正吸著一口煙,他一口氣將煙吸完,又拿著煙盤子裡的茶壺,對著茶壺嘴,喝了一口茶,將煙扦子和煙槍一放,然後爬起來道:「著著,早就該這樣辦。你只要把柬帖買來,我可以替你發出去。我包他們接了帖子,沒有不到的。我們這樣的交情,我豈能不同你幫忙?」說完了,又倒下去燒煙。李逢吉道:「既然要辦,今天我們就可以酌定日子。」胡晉笙道:「禮拜六禮拜,他們的飯局最多,最好是禮拜一,正是他們吃過了的時候。」李逢吉聽他這樣說,便道:「請你把你貴管家找來。」胡晉笙抬起頭來,又叫幾聲「小劉」。一會兒,小劉進來了。李逢吉在身上掏出一塊錢交給他道:「你到街上去,替我買幾十副請客帖子。」小劉答應著剛要走。胡晉笙道:「回來,你不是走郵政局門口過嗎?順便帶幾毛錢的半分郵票回來。」李逢吉一想,是呀,我卻忘了發帖子還要用郵花呢。小劉問道:「早飯得了,還是開了飯再走呢,還是回來再開飯?」胡晉笙對李逢吉道:「老哥也沒有吃飯吧?就在我這裡吃飯。」回頭又對小劉道:「你去告訴廚房裡,添一個客飯,炒兩個雞蛋。」李逢吉道:「不消,不消,我已經吃過飯了。」胡晉笙笑道:「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又對小劉道:「你就先去買東西吧。我告訴你,帖子要買大些的,好看些的,多費兩個錢也不要緊,不要買得小的回來,全不能用。」小劉答應著幾個「是」,退出去了。李逢吉道:「我有事,也要走,那事就完全拜託你來辦了。」胡晉笙正含著煙槍在抽菸,翻著兩隻眼睛,望著李逢吉,鼻子裡連哼了幾下,那個樣子,是留住他不讓他走。 李逢吉看見他這樣子,便又站住。等胡晉笙一口鴉片煙抽完了,他換過一口氣,才說道:「我們還有話沒說完呀。請到什麼地方呢?」李逢吉道:「聽你的便。」胡晉笙道:「我這裡到忠信堂近,就請到忠信堂吧。吃下來的剩菜,也可以叫他挑回來,給會館裡長班吃。吃整桌的席,是有規矩的,瓜子水果碟兒,只要剩下了,都可以拿回來的。」李逢吉道:「好,就忠信堂吧。我是唐雁老約我談話,不能不去,有事明日上午我們再打電話。」說畢,他自走了。胡晉笙抽過了鴉片,又吃了早飯,就快三點鐘,二五俱樂部來了電話,說是包宇塵先生,請胡先生過去。這包宇塵就是二五俱樂部的首領,他親自打電話來請,必定有要緊的事,胡晉笙吩咐長班雇了一輛膠皮車,便向二五俱樂部而來。這時俱樂部後面,大家談閒的那間房子,坐滿了人。包宇塵卻另外在裡面屋子裡,和三四個人談話。胡晉笙一進來,包宇塵將手一支,招呼他坐下,說道:「那方面的津貼來了,請你開一張收條拿了去。」一會兒工夫,俱樂部的會計,跟著進來,遞了兩疊子鈔票給胡晉笙。 胡晉笙且不開收條,將兩個指頭,伸到嘴裡去,在舌頭上沾了一點兒口水,然後夾著鈔票,一張一張地點了一番。在裡面抽出兩張五元的,仍舊交給會計,說道:「這兩張是漢口的,要差好幾分洋錢一塊呢。你換來了,我再把收條給你。」那會計雖然不高興,也沒有法子不換,只得板著面孔換了來。胡晉笙就著桌上現成的紙筆,開了一張收條,寫完了,兩隻手捧著,對陽光念了一遍,覺得不錯,然後才交給會計。包宇塵笑著對胡晉笙道:「今天你又收到二百枚了,可以包輛車子了吧?」胡晉笙道:「我又沒有什麼事,一天到晚在家裡睡著,要什麼車子。」包宇塵道:「那麼,有這些個錢,也應該請一次客。」包宇塵本是一句玩話,逆料胡晉笙一定推辭的。不料胡晉笙一口答應道:「可以,就是今天不收這筆款子,我也要請客。我吃人家的吃得太多了,總應該還一回禮。」包宇塵對在座的人道:「你們聽聽晉笙答應著請客了。」大家就問,請的是哪一天。胡晉笙說:「你們禮拜和禮拜六,是少不了有吃的,我在禮拜一請你們。」說畢,胡晉笙一看手錶,已經三點多鐘了。自己有一個章程,得了錢就送到儲蓄銀行去存儲的。一來銀行可以生些利錢,二來不會花去。銀行里的規矩,過了四點鐘就不做買賣的,他想趕快送到銀行里去吧,免得用散了。這時俱樂部里的人,領到了津貼,唱的也有,說的也有,鬧成了一團,胡晉笙一聲不言語,他卻溜走了。他走了之後,大家都說,胡晉笙居然請客,不定他有什麼事,要請大家幫忙呢。正在說笑時只聽見外面屋子裡,有人在那裡大嚷,說道:「院法第七章第三十四條,彈劾大總統案,各院非有總議員五分之一以上之連署;彈劾國務員案,各院非有總議員十分之一以上之連署,不得提出。再說,就是有了人連署,我們有什麼把握,可以通過。若是通不過,豈不被人笑話?」包宇塵一聽,是高言周的聲音,便喊道:「言周,請裡面坐,我有話和你說。」高言周歪戴著瓜皮帽,卷著兩隻皮袍子衫袖,提著手杖,昂著頭進來。這時,裡邊屋子裡的人全走了,只有高言周和包宇塵兩個人。包宇塵拉著高言周的手,一塊兒在沙發上坐下,說道:「這彈劾案是我們一種武器,你何必……」高言周不等他說完,便道:「這是事實上所辦不到的事。」說著,將他手上的手杖,在地板上頓了兩下,又道:「我……」包宇塵也不等他說完,將手拍了一拍他的大腿,說道:「你別忙,這話暫且不提,前途的津貼,已經來了,請你領去用。」高言周手往頭上一摸,將瓜皮帽摸在手裡,放在面前小桌上,說道:「怎麼著?還是二百枚?」說時,兩隻手往上一舉。那根手杖,也隨著手起來。包宇塵道:「不但是那二百枚,就是你前回要的那個聘函,我也給你弄到了。」高言周聽他說到這句,手就慢慢垂下來了,說道:「多少夫馬費呢?」包宇塵道:「自然不會少,定了三百元。」高言周的手不覺全放下來,將手杖掛在桌沿上,然後伸手握著包宇塵的手搖了幾搖,說道:「謝謝,謝謝!我明天請你。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說彈劾案所以不能提出的理由,是因為反對黨太多,恐怕不能通過,落一場沒趣。現在你說不過是一種武器,那麼,分明是提出來抵制反對黨的意思,不在乎通過不通過,我當然可以犧牲成見。」包宇塵道:「我們自己人,總要依從多數,對外一致,不然,事就不好辦,你說對不對?」高言周將頭一擺道:「著!剛才實在是我的不對。其實我就是這一股子冒煙脾氣,你若把話說明白了,我自然不持異議。近來外面謠言很多,說是老哥包辦彈劾案,一次得了五千,我想這話,靠不住。我對人說,決沒有這樣事。二五俱樂部的同人,向來是辦事公開的,莫說包宇塵他決不包辦,他就要包辦,也辦不過來。」包宇塵道:「對呀,你這真是知我之言。」包宇塵趁他高興的時候,將聘函、津貼一齊交了過去。高言周作揖不迭。包宇塵笑道:「那方面呢,總算很講交情,只是我們這事倒有些棘手。」高言周道:「怕什麼,誰要給我搗亂,我就揍誰。這種內閣,誰也不願意它,漫說十分之一的連署,就是五分之一的連署,也不難辦到。」包宇塵見他這樣說,會場上已有放炮的人物了,也十分高興,便拿出自己擬的彈劾案,請高言周連署。高言周接過去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筆,就在署名之處,寫上「高言周」三字。一揮而就,連內容也沒有看一看就送還了包宇塵。包宇塵道:「你也看看這案內措辭,這不是平常的案子,可以隨便連署的。」高言周道:「宇塵,你以為我這樣不夠朋友嗎?你提的案子,就和我提的案子一樣,還用得著看嗎?我還有飯局,明天會吧。」說畢,他徑自走了。 包宇塵再查一查連署的人名,恰好只差一個,便想一想二五俱樂部的人,還有沒署名的人沒有。仔細想了一想,沒有漏人,便燃了一根菸捲,靠在睡椅上,一面抽菸,一面想去找誰。仿佛聽見窗子外聽差在那裡說話。一個道:「當議員的人,個個都像胡晉笙,一定發財,錢只弄了進去,不往外花。」包宇塵忽然醒悟過來了。是呀,二五俱樂部里還有個胡晉笙啦。這種人平常是沒用,不會想到他。湊人數的時候,你若差他一個,也許不能成事。便草草地寫了一封信,將彈劾案附在裡面,吩咐聽差送到胡晉笙會館裡去,請他連署。 胡晉笙正在桌上寫請客帖子,拆開信一看,是包宇塵要他連署彈劾案。這是他應盡的義務,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將原案看了一看,就寫上了一個名字,依舊著原送信人帶回去。這時他點了一點請客帖子,共是四十多封,算一算,夠四桌的人了。他就將買好了的半分郵票,分別貼上,叫小劉全送到郵政局去。帖子發出去的第四天,就是禮拜一。到了下午六點鐘,李逢吉先坐著汽車到會館裡來邀胡晉笙,然後兩個人同坐汽車到忠信堂去。座位是胡晉笙定好的,幾間房打通一個大敞間,一列擺著四張圓桌,電燈通亮,這種場面,胡晉笙雖然視為平常,卻是自己做主人翁,這回到北京來,還是第一次,看見之後,不由得十分高興。但是他是個仔細人,又怕李逢吉不知道價錢,錢帶得不多,回頭豈不要累自己。漫說兩個人做東,對半認賬,捨不得花這筆錢,就是認個四分之一,也要三四十塊錢,那還了得?所以他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趁著一個客沒到,他輕輕地問李逢吉道:「逢吉兄,帶了多少錢?」李逢吉道:「帶了三百上下,夠嗎?」胡晉笙心裡一塊石頭落了。說道:「不要緊,不夠由我拿出來得了。」 李逢吉見胡晉笙也這樣慷慨起來,倒也好笑,說道:「老哥能替我出面請客,已經很難得了,怎樣能要你會東呢?」二人說著話,客就慢慢地來了,起先來一個客,胡晉笙還替李逢吉介紹一番,到了後來,客陸陸續續地來,胡晉笙應酬不迭,哪裡還有工夫一個一個替李逢吉介紹。這些客裡面,只有幾個同鄉議員,是李逢吉認識的,李逢吉找著,隨便談了幾句話。其餘的客,他們都是同人,三個一群,五個一派,聚到一塊兒去了。莫說他們不知道李逢吉是主人,大概他們,也就只記得胡晉笙做東,至於請客帖子上,是一個人的名字,或是兩個人的名字,他們也記不清楚了。李逢吉一看這場面,依然還是不能認識什麼人,豈不是毫無成績?特意請胡晉笙揀了幾個有名的議員,重新介紹一番,包宇塵、高言周兩位先生也在內。彼此先說了幾句客氣話之後,不免又談到時局上去。李逢吉道:「唐雁老曾和兄弟說過,還是先從實業上著手為妙。」高言周道:「李君和雁老認識?」李逢吉道:「認識!認識!我們是常見面。」包宇塵笑道:「雁老喜歡打牌,聽說近來的賭運不佳。」李逢吉道:「雁老除非不在家裡玩這個,要是打牌,一定邀我湊數的。果然,他的賭運不很佳,但是他打得很好。這位老頭子,治國理財是能手,就連這些小事,也很可以看出他的手腕。」李逢吉不住地誇獎唐雁老,但是二五俱樂部這一派,卻是反對唐雁老的,他在那裡誇獎,包宇塵、高言周都不很作聲。李逢吉說了一陣,並沒有什麼人附和,也就慢慢地停止。 一會兒,上了酒席,李逢吉、胡晉笙各陪了一桌。大概坐在一桌的客,都是極熟的人,他們舉著杯子,說了一聲「謝謝」以後,大家談得熱鬧極了,誰也沒有理會主人翁。還有幾個忙些的,吃了兩道菜就走了。一直到酒席吃完,都是議論風生,李逢吉也沒有插嘴的工夫。一看時,客走了一小半,有許多人,他們來時,胡晉笙沒有給李逢吉介紹,他們走的時候,李逢吉也不知道,飯是吃過去了,主人和客,還不認識。這時那些客紛紛要走,大半是和胡晉笙一揖而別,欠著身子說一句「謝謝」,李逢吉站在身邊去送,他們看也不看一看。李逢吉心裡受著老大的委屈,只是說不出來。包宇塵知道他是一個正式的主人翁,對李逢吉道:「貴寓在哪裡,過天當去奉看。」李逢吉居然遇到這樣一個懂交情的客,又覺得痛快些,便說道:「寓在北京旅社。」包宇塵抱著他那根手杖,拱了一拱手,說道:「多謝多謝。」便也走了。 包宇塵走出忠信堂,坐上他的馬車,一看手錶,已經十點鐘,便吩咐馬車夫上圈圈胡同汪宅。這是汪瑞軒總長家裡,每晚十點鐘以後,正是會客的時候,門口電燈通亮,一條胡同里,停滿了汽車、馬車。包宇塵一到門口,看見這些個車子,裡面的客,當然不少,他就不願到大客廳里去,在院子裡略站了一站。汪總長的聽差,看見了,搶先一步到大客廳里輕輕地對汪瑞軒道:「包宇塵老爺來了。」汪瑞軒道:「請到裡面坐。」那聽差走出客廳,便引包宇塵到後邊小客室里去。包宇塵抽著雪茄菸,等了一會兒,汪瑞軒便由外面進來相陪。開口一句便道:「你們那是何必,有話總好商量。」包宇塵道:「這彈劾案雖然是我提議的,但是由瑞兄通知我以後,我就從緩進行,不過叫我馬上取消不提,那是談不到的事,第一步只有把它擱置幾天,和緩和緩空氣。我為這個事,今天特意在忠信堂請客,形勢還算不壞,到了四五十個人,我把從緩的話,和他們提了一提,他們倒也同意,我給你不能不算幫忙。」汪瑞軒道:「你花多少錢,只要你說一聲,我就照送過去。」包宇塵笑道:「我們窮議員哪能和你們大總長相比,家裡存著整萬的款子,可以隨時拿出來花。你看得起我,叫我墊款,我還墊不出來呢。」汪瑞軒一聽,早知道他的用意,便笑道:「這是我大意了。請你坐一會兒。」說畢,汪瑞軒到上房去了一會兒,拿著一張支票出來,遞給包宇塵,說道:「這個請你先帶去,不夠,以後我再拿出來。」包宇塵接過支票一看,是一千元,笑道:「我向來做事,直捷痛快,你這種辦法,我極贊成。這是你的私款,我決不動用一文,若是有多,我依舊送回來。」汪瑞軒用手拍拍包宇塵的肩膀道:「諸事都望幫忙,這樣說,就太分彼此了。」包宇塵含著笑將支票收起來,又和汪瑞軒談了片刻,說道:「你的客多,我也不久在這兒坐了,免得耽誤了你的事。」說著,告辭就走。汪瑞軒拱拱手道:「總望幫忙。」包宇塵道:「那不成問題,你放心,總可以設法取消。」汪瑞軒道:「據老兄說,一時就取消,不便轉圜,壓置一下,亦無不可。」包宇塵道:「你放心,我看事行事,能夠取消,也未可知。」汪瑞軒聽他這樣說,自然十分滿意,一直送包宇塵送到大門口,等他坐上馬車,他才退回去。包宇塵今晚見汪瑞軒,無非賣一個人情,不料他一出手,就送了一千元,真是喜出望外。他本來可以回家了,身上一有了錢,精神就不覺興旺起來,又坐他的馬車,到西方飯店來,要找朋友消遣消遣。這西方飯店十二號,是個許五爺賃下的。專門供著出城的朋友,在此談談天,賭賭錢的。許五爺雖不是議員,卻認識議員很多,議員來了,有煙可抽,有花可看,每晚總是座上客常滿。所以這個地方幾乎成了一個議員的小俱樂部。包宇塵走進房來,正中屋裡有四五個人在那裡坐著談天,看見他進來,大家笑著點了一個頭。上手是間小房,放著門帘,門帘子裡面,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鴉片氣味,十分濃厚。下手房間,有四個人在那裡打麻雀牌,又是嘩啦嘩啦的響聲。恰好一邊是文場,一邊是武場。四個人之外,有一個穿絳色旗袍的女子,兩隻手捧著一個橡皮溫手囊,坐在桌子犄角上。因為她是側著身子的,看不清她的臉,包宇塵輕輕地走到她後邊,卻把脖子伸得長長地伸到她面前去,笑道:「我看看是誰?」那女子猛然一回頭,笑罵道:「要死的鬼,嚇我一跳。」說著,拿一隻手不住地捶胸口。坐在這女子一邊的,是包宇塵的好友黃同秀,他笑著對那女子道:「紫娟,他好好地嚇你一跳,你不能依他。」紫娟道:「總要玉妃收拾他,他才不敢作怪呢。」上手一位打牌的劉純,笑著對紫娟道:「你把那隻小哈叭兒,老關在浴室里做什麼,還不叫它出來?」紫娟道:「這條狗我打算送給包老爺,不知道包老爺要不要?」包宇塵道:「我看看,是個什麼樣子的狗?」說著,他就走到床後面去,要去開浴室的門。只聽見裡面有女子的聲音叫道:「呵唷唷,我不來的。誰?我要罵了。」包宇塵一聽,正是玉妃的聲音,連忙縮住腳走了回來,用手指著紫娟道:「你這個壞孩子。」滿桌子打牌的人都笑起來了。一會兒玉妃在裡面走了出來,一隻手理著鬢髮,一隻手也指著紫娟罵道:「你罵得我好。」紫娟道:「我罵你什麼?」玉妃道:「你沒罵我,不知道哪個爛了舌頭的罵我?」劉純點點頭,笑道:「好呵,總有日子和你算賬?」玉妃走到劉純面前,低著頭,一直望到他臉上去,問道:「算什麼賬?」劉純故意把臉往前一就,玉妃躲避不迭,滿桌子的人,都狂呼大笑起來。在這笑聲中,劉純對門的富優仕,牌成下來了,卻是一副清一色,大家才止住了笑。 富優仕因紫娟坐在下手,迴轉頭,笑著對她說道:「我這一牌,要謝謝你。不是你引得玉妃鬧起來,他們不會這樣烏七八糟亂放牌。」說著,在面前籌碼裡面,拿了兩支籌碼,放在桌邊條几上頭錢的籌碼裡面,說道:「這就算報酬。」紫娟笑道:「謝謝。」玉妃在一邊看見,眼珠一轉,便牽著包宇塵的衣裳角,坐到旁邊的沙發上來。先將眼皮往下一頓,好像很有心事的樣子,說道:「我猜你今天晚上要來,所以先來等你。」包宇塵本來是很喜歡玉妃,現在又有了一筆渾財,正是千金買笑之時,說道:「你不用往下說,我全知道了,明天在這裡和你打一場牌,還不行嗎?」玉妃馬上就笑起來,問道:「當真的?」包宇塵道:「我何必說謊。」玉妃道:「黃老爺都和紫娟做了這一個場面。你要是不替我做面子,好意思嗎?我看還是移到我那裡去打吧,叫他們燒幾樣小菜吃吃。」包宇塵道:「還是這裡好,我還有別的事情。」玉妃道:「只要撐得起場面來,倒也不一定在班子裡做花頭。」就隨著包宇塵的口氣說下去。一面在茶几上三炮台菸捲筒子裡拿了一根菸捲,擦了火柴,將它抽著也不過抽了三四口,就遞給包宇塵,包宇塵連忙接著。玉妃站起來又倒了一杯茶,先呷了一口,然後也遞給包宇塵。和包宇塵坐在沙發上,牽連不斷地引著他說話。 一會兒工夫,牌已打完了。那贏家富優仕,一拍包宇塵的肩膀道:「好親熱!」紫娟將身子一讓,用手拍了一拍沙發,說道:「坐下。」富優仕笑道:「這裡哪有我的座位?」紫娟道:「得了吧。」便扯富優仕的衣服要他坐下。富優仕當真坐下來了,輕輕地問包宇塵道:「這兩天,會見張成伯沒有?」包宇塵道:「會是會見一次,那個話沒有提。成伯這幾天借到一筆外債,快活極了。但是債雖借到了,要薪索餉的,到處地找他,躲債反而躲得更厲害啦。」富優仕道:「這事怎麼辦?我想回南吧,前功盡棄,不回南吧,擺到什麼時候呢?」包宇塵道:「你說和蕭雨辰交情還好,何不在那方面想一點兒法子?」富優仕道:「財政機關的事,他也是愛莫能助。」包宇塵道:「他現在是府方一個大策士,弄個把運使關監督,那有什麼難處。」富優仕皺了一皺眉,嘴裡又吸了一口氣,像十分躊躇的樣子。說道:「這話我怎樣和他說?就是和他說,他打起官話來,說他不是財政總長,不能管,那又怎麼辦?」包宇塵想了一想道:「這其間,當然要個第三者。」富優仕連忙拱一拱手,說道:「我就依仗老哥。」包宇塵笑道:「若是成功,把什麼謝我呢?」富優仕道:「老哥薦人,我儘量地用。」包宇塵笑道:「那遠著啦!我要現的。」富優仕道:「明天在開明包一個廂,請你們夫妻倆聽戲。」說著拍了一拍玉妃的手。玉妃將身子一扭,說道:「胡說八道,別拉上我。」包宇塵笑道:「別的事我不要求,明天我和他打一場牌,你湊一腳,可以不可以?」富優仕道:「這是極小的事,有什麼不可以,莫說明天,今天晚上都行。」包宇塵還沒有說話呢,玉妃搶著對富優仕道:「謝謝。」 這時候已經兩點多鐘了,客已走了不少。茶房進來問吃稀飯不吃。包宇塵道:「許五爺哩?」茶房道:「今晚還沒來。」富優仕道:「難怪,我說今天沒有看見他。」包宇塵笑道:「房間裡抄了家,主人翁卻不見一點兒影子,好大方的主人。」富優仕笑道:「這是有典故的。我們不是在這裡打牌嗎?打牌叫竹戰,又叫看竹,這就合了古人那句詩,看竹何須問主人啦。」包宇塵笑道:「看竹固然是不用問主人,就是在這裡辦別的什麼事,哪裡又要問主人呢?」滿屋子裡的人,聽了這句話,都笑起來,便問黃同秀道:「你看這話對不對?」黃同秀打過了牌之後,正和紫娟睡在鋼絲床上燒煙,口裡含著煙槍,微笑而已。那茶房站在旁邊,怔怔地立著,反而沒有插言的機會。包宇塵便對他道:「好,你去拿稀飯來,吃了我要走了。」又對玉妃道:「你也吃一點兒,回頭我拿馬車送你回去。」玉妃也就笑笑。一會兒,吃過稀飯,他和玉妃坐著一輛馬車走了。 到了次日,包宇塵把那張支票,兌了一千元的鈔票回來,這鈔票是一百元一張的,他完全放在身上皮夾子裡。心想今天晚上可以了卻一種心愿了,我有這些個錢,無論如何,要比黃同秀昨日的場面闊些。他這個牌局,定的是晚上九點鐘,七點鐘的時候,李宅還有一個飯局。飯局的主人翁,正是那汪瑞軒總長,包宇塵是不能不到的。包宇塵也見人說過,李宅是汪瑞軒幾個私人組織的俱樂部,今天汪瑞軒不在家裡請客,卻在俱樂部請客,一定有許多要人在內,倒是個很好的接近機會。所以到了七點半鐘,他就到李宅來了。 這時,客廳里已經到了不少的人,馬總長、楊總長、牛總裁、苟督辦、龍次長,都來了。苟督辦旁邊,坐著一個少年,穿著銀杏色的皮袍子,外罩花緞坎肩。頭上戴頂瓜皮小帽,帽子正中心,綻了一個紅色寶石。他看見包宇塵進來,站了起來,身子一蹲,給包宇塵請了一個安。包宇塵倒愣住了,不知道這是誰,還揖不迭。苟督辦在一邊拍腿呵呵大笑,說道:「宇塵作揖不算,還應該說:千不是,萬不是,都是小生的不是。」滿屋子裡聽了這話,都大笑起來。包宇塵這才恍然大悟,這是唱小旦的賽玉蟾。苟督辦家裡請酒,和他同過次席,虧他好眼力,還認識呢。便攜著他的手道:「請坐,請坐,好久不見越髮長得漂亮了。」賽玉蟾臉上一紅,笑著坐下。那主人翁汪瑞軒和幾個議員,卻在旁邊一所屋子裡談天,他聽見包宇塵的聲音,笑著迎了出來。包宇塵道:「呵,主人翁原來在裡面。」汪瑞軒道:「也請到裡面坐吧。」他一掀門帘子,自己倒怔住了。原來這裡三個議員,一位是阮迪,一位是廣寧,一位是吳式。這其間三位,阮、廣二位,都是包宇塵的反對派,這一見面,究竟有些不合適,勉強帶著笑容,給他們點了一個頭。那阮迪卻先站起來,搶上前一步,握著包宇塵的手,笑道:「剛才瑞軒已經和我說了,從今日起,我們開始合作。」 包宇塵道:「我們政治的主張不合,免不了一時的衝突。至於我們私人的友誼本來就沒有問題。」廣寧道:「對呀,關起大門,我們都是一院的同人,哪還有什麼不可諒解的地方。」包宇塵見他們這樣地表示好感,也算出於意料以外,便道:「我和瑞軒是老朋友,他要是早肯出來說話,哪有這一場風波。」吳式道:「當真的,瑞軒是一個人才,內閣里的人都像他,政局決不至於弄得這樣糟。」阮迪道:「上次我見威帥的時候,威帥也曾提到瑞軒,他很表示信任。他給瑞軒的一封親筆信,就是由我帶回的。」他們正在這裡讚許汪瑞軒,只聽見外面哈哈哈,一陣哄堂大笑。大家看時,是蕭雨辰總裁來了。他來了雖不過是一個客,可是他身後另外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披著一件猩紅斗篷,一路進來。她這一推門,大家都眉飛色舞,有叫老七的,有叫翠鳳的,非常熱鬧。包宇塵和蕭雨辰就最熟悉,上前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雨老艷福不淺,身邊帶著這樣玲瓏的一朵解語花。」蕭雨辰笑道:「我們也是新交,剛才在胡總長那裡會見了,我是順路送她回去。」包宇塵笑道:「新交自然是新交,不過蕭總裁的舊交都認識了她。」說畢,便問那女孩子道:「你的芳名是翠鳳?」那女孩望著他微笑,點了一點頭。包宇塵道:「蕭總裁說,你們是新交,究竟是新交是舊交呢?」翠鳳瞅了他一眼,自己鬆了脖子下的紐襻,就把斗篷從肩膀上卸了下來,放在一張沙發上,自己也坐了下去。那蕭雨辰不知不覺地,卻也在那張沙發上坐下。包宇塵看見這副情形,明白好幾分,忽然想到昨日富優仕托他謀關監督的話,心裡就得了一計。心想富優仕果然這樣辦關監督那是不成問題的了。 這時客已到得差不多,後進大廳上,兩桌酒席已經擺好了。汪瑞軒對大家一拱手道:「後面坐,後面坐。」大家便魚貫而行,分別入席,包宇塵因要和汪瑞軒表示接近,和他坐在一桌。同席的還有三個議員,一個馬總長,一位楊總長,一位苟督辦。那戲子賽玉蟾坐在苟督辦身邊,也占了一席,席上楊總長的話最多,一口的陝西腔,滔滔不絕。他吃了幾杯酒,臉上稀稀幾個麻子,都紅著映了出來。他迴轉頭,對苟督辦道:「吃了飯,我們玩些什麼?」苟督辦笑道:「那還不是打四圈。」楊總長道:「不好,那個不痛快,還是推幾條。」便對在席的人道:「還有哪位加入的?」那吳式因為汪瑞軒今晚請客,是商議幾件要緊的事,暫不要談賭錢,便說道:「今晚上我還有點兒事,不能奉陪。」楊總長道:「有什麼事?」吳式道:「關於議案的事,和汪總長要談一談。」苟督辦道:「那算什麼?三言兩語,那還不解決了?我們玩我們的,不要把這些閒事放在心上。」吳式笑道:「事情沒有時間了,今晚不想定法子,就怕來不及。」楊總長還要說時,那邊馬總長已經和阮迪約好了,一拳一杯,七巧、八馬,拼著嗓子在那裡亂喊。楊總長正坐在他二人的中間,他們伸出手來豁拳,一伸一縮,都在楊總長的面前,鬧得楊總長眼花繚亂口難言,只好看著憨笑。苟督辦見沒有他的事,又按捺不住便將自己的杯子,斟了一杯酒,又在下手拿了一個空杯子,也斟上一杯。卻把桌上一個空碟子,將兩杯酒托著,送到那桌上蕭雨辰面前去,說道:「請你們吃一杯交杯酒。」那翠鳳臊得低著頭,兩隻手捧著一塊水紅綢手絹,將臉藏到手絹裡面去。蕭雨辰呵呵大笑起來道:「胡鬧,胡鬧,你在那邊桌上,怎樣鬧到這邊桌上來了?」苟督辦將碟子放在蕭雨辰面前,非要他喝不可。說道:「你要不喝,我站在這兒,就不能回去。」蕭雨辰雖然有些願意,但是翠鳳越發躲得伏在桌上,不肯抬頭,口裡不住地說:「討厭,討厭。」 大家正在互相爭吵之時,黃同秀一路作揖走了進來,口裡不住地說道:「對不住,遲到遲到。」蕭雨辰笑道:「我們敝院,新訂的酒律,遲到罰酒三杯。」黃同秀正走蕭雨辰位邊過,也說道:「該罰,該罰。」他以為桌上碟子裡兩杯酒,還是給他預備的呢,端起一杯來,一飲而盡。一杯飲完,又飲一杯。飲完之後,還和大家照了一照杯,說了一個字:「干。」這一來,惹得滿座的人,哄堂大笑。黃同秀愣住了,不知道他們笑些什麼。汪瑞軒究竟是個主人,讓他在這邊一席坐下。他私私地問汪瑞軒道:「這兩杯酒,喝不得嗎?」汪瑞軒道:「有什么喝不得,不過你占了蕭總裁一點兒便宜。」便將剛才的事,略略說了。這時苟督辦也歸了席,對黃同秀道:「同秀,你說該怎樣罰?」黃同秀站了起來,對那邊蕭雨辰、翠鳳拱一拱手道:「對不住。」翠鳳瞅了他一眼,口裡嘰咕著一陣,不知說些什麼。這兩席的人,看見這樣子,又呵呵地笑了一陣。這時,上了兩道菜,黃同秀便站了起來對汪瑞軒道:「我還有兩處約會,要先走一步。」說畢,汪瑞軒道:「什麼要緊的地方,別處是吃飯,這裡也是吃飯,何不多坐一刻兒。」黃同秀道:「這事真難,他們都定的這七八點鐘的時候。我這時先到陳督軍、許代表那裡去,還有一個地方,恐怕不能到了。」說畢拱了一拱手,他就起身走了。汪瑞軒聽說到陳督軍、許代表那裡去,這是很重要的地方,若留住黃同秀不讓他走,恐怕誤了他的事,只得讓他走。 黃同秀走出汪宅,坐著他自己的包月車,卻到昨日同賭的富優仕寓所里來。富優仕因為是來京謀事的,只是一個人,並沒有賃住屋,也住在北京旅社裡。他和李逢吉住的房間,彼此相連,早就有些認識,談過幾句話。自從李逢吉贏了錢之後,進出都是汽車。他就越發和他好起來,常常在一塊兒談話。這日晚半天都還沒出去,富優仕看了晚報,得了一些內閣的消息,正走李逢吉屋子裡來,和李逢吉談話,富優仕道:「逢吉兄,財政總長這一席,恐怕有問題吧?你看張成伯站得住站不住?」李逢吉道:「恐怕站不住。」富優仕道:「是的,恐怕站不住。你看這上台的是誰?」李逢吉道:「外面傳說不一,甚至於張成伯可以維持幾天,也不一定。」富優仕用手搔著頭髮,頭皮亂飛,說道:「但願如此才好。」說到這裡,他的聽差過來相請,說是黃老爺來了。 富優仕走回自己房間裡去,黃同秀一把就拉著他的手道:「我怕你出去了,特意先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富優仕道:「什麼好消息?」黃同秀道:「剛才我和張成伯同席,我為你的事,特意拉他在旁邊屋子裡,問他意思怎樣。他一口答應可辦,過一兩天,就回信給我,你想,這不是個好消息嗎?」富優仕道:「你在哪裡和張總長同席?」黃同秀道:「汪瑞軒家裡,他們現在還沒有散席啦。」富優仕見他說得這樣逼真,十分相信,說道:「既然沒有散席,你為什麼先走?」黃同秀道:「陳督軍、許代表那兒,還有個約會,不能不去。走在半路上,我又想起來了,他那裡免不了要錢,我身上一個資本沒帶,很不便。我想在你這裡打個電話回去,叫家裡派人送錢到這裡來,我就在你這兒等一等。也許張成伯也去,我還可以和你乘機再說幾句。」富優仕道:「你要多少錢?」黃同秀道:「四五百塊錢也就行了,我向來是小玩,陪客而已。」富優仕道:「在我這裡先挪去用一下子得了,何必還要回去拿?」說著他就打開小保險箱子,拿出五百塊錢,交給黃同秀。黃同秀拿了錢,一直坐車回家。到了家裡,拿出四百塊錢交給他太太,說道:「你且收下來,這是我拿的津貼,可以把些小賬都開銷了。」黃太太接著錢笑道:「昨天你拿了兩百塊錢出去了,我怕你胡花掉,原來還在這兒。而且又多出兩百塊錢來了。」黃同秀道:「我的錢,哪裡會胡花去,花出去,都是本錢啦。你不信,也許今天我又要鬧二百回來。」黃太太笑道:「那你還不快去?」黃同秀大笑,說道:「我這樣會弄錢,你應該預備些好菜我吃晚飯。」黃太太道:「你今天不是有個什麼總長請你吃飯嗎?怎樣還要回來吃飯?」黃同秀道:「咳!你哪裡知道!當議員,當代表,全靠自己交遊廣,應酬多,才可以號召得動。我若在一個地方吃酒,從第一道菜,吃到末一道菜,豈不是表示你今天只有這一處宴會。所以凡是到人家家裡去吃酒,總要到宴後走得早,才可以顯出應酬之忙。今天汪總長那裡人多,他們都老守著!我偏要早走些,顯得今天多有兩處約會,本領比他們大些。」黃太太道:「吃一餐飯罷了,還有這些緣故。」連忙就吩咐老媽子,給他炒了一碗雞蛋飯。黃同秀吃得飽了,然後又出門坐車子到西方飯店來。 這個地方,黃同秀是每天必到的,所以一出門,黃同秀照著習慣,就往這裡來。一直到了下車,走進飯店去,他才想起來了,自己不是對富優仕說,在許代表家裡耍錢嗎?這裡,富優仕也是天天來的,設若碰見,怎樣說回來?但是已經進門來了,也不好退回去。樓上五號房間,是劉純在那裡住著,他一定不在家,我去敲一敲門。茶房說不在家,我回身再出,不要進十二號房間就得了。主意算定了,他徑自上樓。他走到五號房門口一推門,門隨手而開,裡面坐了一桌人,打麻雀牌,富優仕偏偏在內。黃同秀走到這裡,進又不好,退又不好,倒愣住了。那桌子上面,還有個包宇塵,他看見了,連忙嚷著道:「來遲了,來遲了。」他身邊坐的是玉妃,也笑著叫了一聲「黃老爺」。黃同秀這才想起來了,包宇塵今天借這屋子和玉妃抽頭,笑著對玉妃道:「我在陳督軍代表那裡吃酒,吃完了,都要上場了,忽然想起今晚是包老爺給你做花頭,我不能不來,所以我就丟了那邊到這邊來了。」玉妃笑道:「這真是給面子呀。」就在桌上拿了一根煙,遞給黃同秀,親自擦火柴,給他點著。桌上的牌局,已經有人和了一牌。富優仕手上操著麻雀牌,昂著頭問黃同秀道:「這麼快,你就來了。」黃同秀道:「我只吃飯,沒有入局,自然要不了什麼時候。」富優仕道:「有些什麼人在那裡打牌?」黃同秀道:「張成伯也在那裡。據他對我說,他並沒有辭職的意想。財政上面,他已經想了一個籌款的路子,不日就可發表,他哪裡會不干?」正說得有味,見茶几上,放著一份晚報,順手摸起來一看,只見一行大字題目,是財政總長張成伯赴津,另外有一行小題目,是今天下午四時乘票車前往,辭意殆已十分堅決矣。黃同秀看見,黃色的臉上,頓時變成了古銅色。搭訕著,一面彎著腰對痰盂子吐痰,一面將晚報塞在沙發椅子底下。銜著菸捲,背著手,站在一邊看牌。 這晚上,包宇塵的手氣不很好,四圈牌,就輸了二百多塊。此外還有兩位打牌的,一位是十二號房間的主人翁許五爺,一位是本號房間主人翁劉純。恰好兩個代議士,戰兩個非代議士。包宇塵身邊,坐著一位女賓玉妃,給他做參謀,許五爺後身,也坐著一位女參謀,名字叫紅海棠。包宇塵許久沒有和牌,自己不覺得怎樣。玉妃因為他是給自己做花頭的,總希望他贏幾個錢,免得他又花錢,又喪氣。只要別人一和,他就在後面罵道:「短命的牌,你瞧瞧。」一會兒臨到包宇塵的莊,玉妃道:「這一牌准和,你漲兩點骰子瞧瞧。」包宇塵一笑,當真一擲骰子,喊著「漲兩點」。誰知取起牌來,十四張牌東西南北中白髮,各有一張,去了一半,此外也儘是些么九張子,玉妃罵道:「你的手,做什麼事了。摸些這樣不上眼的牌,我不看了。」說畢,一扭身子離開座位,坐到一邊沙發上去。許五爺對包宇塵道:「你聽見玉妃罵你沒有?」包宇塵卻對紅海棠笑道:「我沒聽見,他罵我什麼?」紅海棠把頭一偏,說道:「我管不著。」那玉妃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還是坐過來看牌。說道:「咳!還是這樣的牌,來,我替你摸兩牌吧。」包宇塵笑著起身,當真讓她摸兩牌。那邊紅海棠對許五爺道:「我也來替你摸兩牌,好不好?」許五爺伸了一個懶腰,笑道:「可是可以的,你得仔細一點兒。」紅海棠聽說,就用身子去擠許五爺說道:「哪,起來吧。」許五爺也只得笑著站起來,由紅海棠接手去打。劉純和富優仕,都大嘩起來,笑著說道:「你們都用女參謀,做車輪戰法,那我們太吃虧了。」包宇塵笑道:「我今天來個新發明,都用女參謀打牌,我們大家在一邊旁觀,你看好不好。」劉純拍手站起來,笑著說道:「可以,可以,我先同意。老富一個人,當然要服從多數。」富優仕笑道:「我並沒有女參謀,怎麼辦呢?」紅海棠道:「富老爺,你就不用客氣了,綠玉和你的交情,還算錯嗎?」包宇塵就在旁邊一個桌子抽屜里,拿出一沓局票,用著房間裡現成的筆墨,給富優仕填了綠玉。填了一張,停住筆回頭笑著對劉純道:「你是春燕無疑的了。」劉純只笑了一笑。包宇塵將局票填好,交給茶房,說道:「你們快去。」茶房拿去了,包宇塵還怕不能就來,又親自打了兩個電話。這議員老爺的牌子,本來是香的,加上包宇塵又是個議員頭兒,飛符調將,格外的靈,不到半點鐘,綠玉和春燕也都來了。在場上打牌的劉純和富優仕,當真退下席來讓她們打牌。這房間裡本還有三四位觀戰的,見他們打這兩百塊錢一底的麻雀,就像打兩個銅子一底一樣,毫不在乎,把整百洋錢拼輸贏,卻讓局外人去尋開心,這真是少有的事。就有好事情的,走到樓下十二號,把這話當一樁新鮮事兒報告。十二號的人,聽了這話,將信將疑,陸陸續續,都到樓上五號來看。可不是嗎?這幾位打牌的正主兒,都在一邊談閒,桌上卻是四位花枝般的人兒,嘻嘻哈哈,把牌鬧著玩。包宇塵越見大家來看,越是面有得色,玉妃究竟是贏了輸了,他絕不過問。 八圈牌打完之後,大家一點籌碼,頭錢有四百塊錢,包宇塵卻輸了六百多塊。因為自從玉妃接手僅僅和了一牌,她這時臉上有些微紅,慢慢地連耳根也有些熱,覺得很難為情,笑著對包宇塵道:「輸了這麼多,怎麼辦?」包宇塵沒事似的,說道:「不要緊,勝敗兵家之常事啦。」玉妃道:「我家裡預備了一點兒吃的。要不要叫他們送過來?」包宇塵皺眉道:「一天吃好幾回酒席。把人吃得膩極了。我們就在這裡吃點兒稀飯得了。」說時,輸錢最少的許五爺,他已經拿出兩張五塊的鈔票,扔在桌子,笑道:「我只輸十塊錢,該誰收?請收了去。」包宇塵看見,也只得拿出皮夾子,在裡面拿出七張一百塊的鈔票,丟了四張在頭錢裡面,余的請贏家富優仕找出零。富優仕一把現收人家三百塊錢,好像有些不大講交情,搭訕著說道:「忙什麼?不扳本了嗎?應該找多少錢?」嘴裡說著,已經把鈔票拿在手上。包宇塵昨天弄來的一千塊錢,眼見得去了三分之二,心裡總有些不舒服,心想,索性拼了這三百塊錢,我來扳扳本。扳得起來很好,扳不起來,只當沒有收到這一千塊錢。他這樣划算著。參觀的和那些女參謀,看見主人不十分高興,愣住在這兒,都陸續走了。玉妃也拉著包宇塵到一邊,坐在一張沙發上,嘰咕著說了許久的話。然後將大家攤在桌上的鈔票,一把捲起,放進插兜里去,眼睛卻故意望著別人,口裡一面笑著說話,好像很不注意似的。收起了鈔票之後,又和大家說笑了一陣,她也走了。 這時,已經一點多鐘了,這五號房間裡,只剩四位打牌的。大家都躺在沙發椅上,一聲不言語,對望著抽菸捲,劉純對許五爺道:「你在這兒老坐的幹什麼?聽說你房間裡,很熱鬧的場合,在推牌九呢。」包宇塵道:「真的?還沒散場嗎?我瞧瞧去。」劉純笑道:「你還要去送幾文嗎?」包宇塵說話之時,他已站起來了,等到劉純問他的話,他已出了門。他心裡專在想撈本。連話也沒有回答。他走進十二號房間,果然圍了一桌的人,在那裡推牌九。他從人叢中,擠了進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在那裡做莊。這人穿一件淺灰嗶嘰的皮袍子,套著青緞子的坎肩,紐扣上,掛著一串金表鏈。他那推牌九的手上,帶著一隻鑽石戒指,在電燈底下,直射出光來。包宇塵看這人很像個公子哥兒,卻不很認識他。回頭一看,見許五爺也跟著進來了,他便在一邊輕輕地問道:「那個推莊的是誰?」許五爺道:「這人你都不認識,你的交際程度太淺了,這是鼎鼎大名的劉曉明呵。」包宇塵道:「這人在北京以賭錢為生,本事很好,他們怎樣讓他推莊,那不是虎入羊群。」許五爺道:「你以為他吃了豹子心、老虎膽,敢在你們頭上玩手段。他到這兒來,正是送幾文錢出來,聯絡聯絡呢。」包宇塵本來是想下注的,聽說是位牌師傅,他就不敢動手,只站在一邊看。到曉明推了幾莊,果然輸了幾十塊錢,他就不來了。在場的人,看見包宇塵躍躍欲試的樣子,就慫恿他推莊。包宇塵卷了一卷衫袖,兩隻手按著牌。在桌上一摸,笑道:「管他,我拿一百塊錢來試他一試。」在場的人,看見他推莊,大家又下起注來。包宇塵的手氣,偏偏十分閉,只推幾條子牌,一百塊錢就輸光了。 他不服那口氣,說道:「我再推一百塊。」說畢,三個指頭撮著兩粒骰子,將桌子一頓敲,催著眾人下注。他越是想扳本,手氣越壞,不到十分鐘,一百塊錢又輸完了。這時,包宇塵早上皮夾子裡的一千塊錢,只剩一百多塊。他心一狠,在身上掏出皮夾子來,在面前一板,說道:「你們儘管下,我推兩百塊。」賭錢的人,眼睛最是勢利的,見他正在手氣極閉的時候,巴不得他這樣,大家都拚命地下注。包宇塵起手,就拿一副蹩十,賠一個通。全場的注子一一地賠起來,共是一百八十多塊,包宇塵皮夾子裡的錢,全賠出去,還差二十多塊。他賠到後來,沒有錢了,有兩注子還不能賠,紅著臉說道:「多少錢?」有一個注子的主人,也是一個議員,名字叫金維鍾,他聽見包宇塵這樣一問,分明是錢光了,有賒欠的意思,便道:「你不必問多少,見一個賠一個就得了。」包宇塵道:「你照原注子再下一注吧,輸了雙倍賠你,我贏了兩不來。」金維鍾一聽這話,紅著臉,翻著一雙眼睛。旁邊那位劉曉明便對包宇塵道:「包先生身上,大概是整張大數的鈔票,化不開來吧?哪,我這裡有零的,替包先生墊一墊。」說時,早拿了一疊鈔票,送到包宇塵面前。包宇塵正在無法轉圜,現在有人送了錢來,當然不必拒絕。笑著給劉曉明點了一個頭,說道:「很好,很好。等一會兒就奉還。」劉曉明道:「不要緊。」包宇塵按照注子將錢賠了出去,還多幾塊錢,原來劉曉明借給他有三十元啦。不過那些人看見包宇塵沒有錢了,都不肯下注,包宇塵更不好意思一定要來,就這樣散了場。 包宇塵拿了一根菸捲,坐到一邊去抽菸,抽了一根,又抽一根。忽然聽到高言周的聲音,在隔壁說話道:「我們無論如何,這彈劾案子總得提出來,而且我們為表示國會的威脅起見,決不受疏通。」包宇塵伸頭一看時,那邊有兩個人橫躺著燒鴉片。高言周站在房子中間,兩隻手往頭上一抬,又往下一落,兩隻腳,做一個丁字式的架子,說得很是起勁兒。包宇塵一想,糟了,昨天汪瑞軒疏通的話,還沒有告訴他,明天開會,不要他還是照前兩天的話辦理,便喊道:「言周,這兒來,我有話和你說。」高言周走到這邊屋裡來,包宇塵拉他在一張沙發上坐下。說道:「我現在仔細想了一想,這彈劾案還是不能動。」高言周不等他說完,站起來,兩隻手一揚,說道:「不行!」包宇塵眼珠一轉,有了主意了,說道:「我也知道這事,我們不能出爾反爾,但是嚴威,」說到這裡,將手伸出一個大拇指,又接著說道,「今天他來了一個電報,說是有人敢興風作浪,搖撼中樞,他要以軍法從事。」高言周原來是昂著頭說話,立刻便將頭垂下來了,問道:「嚴威將軍,他干涉這樁事?」包宇塵見高言周軟下來,越發信口開河。高言周道:「那麼,我們驚天動地地鬧了一場,就這樣算了嗎?」包宇塵道:「這是無法的事,只好擱一擱。先前我曾聽見人說,他不給內閣保鏢的,哪曉得卻不然呢。」高言周見他說得這樣神乎其神,剛才在隔壁屋裡演說時的一股勇氣,完全取消了,無精打采,坐在一旁。包宇塵心裡暗喜,以為他中了計。不過他一喜之後,馬上又不快活起來。心想這一千塊錢,若是不輸掉,何必瞞人。現在錢是去了,還得給人幫忙,冤也不冤?昨天在汪瑞軒家裡,得那一千塊錢的時候,自己划算著做二百塊錢的衣服,買三百塊錢的木器,連酒席館裡酒賬,汽車行里汽車費,都要還個清楚。現在這一盤子計劃,都成明日黃花了,這樣一想,懊悔得了不得,心想為什麼這樣高興?一個月辛辛苦苦的竹槓計劃,一晚上全輸了。輸了還幾乎丟了,鬧了二十多塊錢虧空。高言周坐在一邊,還是疑他懊喪政策失敗。忍不住將座椅一拍,站起來道:「不要緊!」包宇塵出於無意,倒嚇了一跳。高言周將兩手一揚道:「這彈劾案子提不出,將來他們提公債案子的時候,決計給他搗亂,不怕他不來俯就我們。」包宇塵垂著頭,歪在肩膀上,略微點了點,說道:「也除非如此。」 他實在懶得說話了,便吩咐茶房,叫自己的馬車夫套車,一邊披上大氅,在頭上放下帽子,倒拖著手杖,慢慢地走出西方飯店。這時已經兩點多鐘了,街上行人,已經十分稀少,街燈越發青光燦燦,包宇塵的馬車,在一條空蕩蕩的馬路上跑著,啪噠啪噠的響聲,格外清晰。包宇塵靠著椅墊背,身子一晃一晃,一點兒不知覺。他心裡只可惜失了這一千塊錢,要想什麼法子,把它弄起來。他又想到富優仕這人,太不客氣,贏多少就要多少,你還托我運動差事哩。忽然又一想,有了,我何不下一點兒功夫,在他身上,把這筆款子弄回來。他的身體,被那慢慢跑的馬車,左一擺,右一搖,本來有些思睡昏昏了。一想到有了弄錢的法子,就像打了一針嗎啡一般,馬上精神抖爽起來。到了家裡,睡在床上,他還想了一個多鐘頭,方才睡著。次日一清早,他就吩咐聽差,打了一個電話給蕭雨辰家裡,約著本日下午,前來拜會。蕭雨辰本來是個政客式的官僚,最能應酬政客,包宇塵約了鐘點談話,他以為有什麼事,就答應下午兩點鐘,在家裡等候。到了兩點鐘蕭雨辰特意在家裡看公事的屋子裡候著,因為過了一二十分鐘,包宇塵沒來,就拿一副牙牌,倒在桌上,一個人摸牌過五關解悶。摸了十幾分鐘,聽差送上名片,包宇塵來了。蕭雨辰道:「請這裡坐吧。」聽差出去,他趕忙把牙牌一齊摸到抽屜里去,卻在紙堆里抽了幾件公事放在面前。看不到一行,順手又抽了一支筆,要來加批,包宇塵一腳進來了。說道:「好忙啊!」 蕭雨辰把公事一推,笑著站起來讓座。包宇塵道:「到衙門裡去辦公,在家裡也辦公,像雨辰兄這樣辦事認真的,卻是不可多得。」蕭雨辰道:「府里的事太多了,在衙門裡的時候,總不能把公事看完,只好帶回家來辦。」包宇塵道:「每天公事辦完之後,怎樣消遣?」蕭雨辰道:「卻沒有一定,無非是兩三處朋友家裡坐著談談。」包宇塵笑道:「那麼,也常常看牌嗎?」蕭雨辰道:「也偶爾為之罷了。」包宇塵笑道:「西交民巷,那裡確是天天叫條子的,我去了,沒有一次不遇到。雨翁常到那邊去,當然也是難免的。」蕭雨辰笑道:「是,不過我沒有他們那樣高興。」包宇塵道:「前天我在汪瑞軒家裡看見的那一位翠鳳姑娘,大概是雨翁最賞識的。」蕭雨辰聽了這句話,不能不笑,用手摸著嘴,微微點了一點頭說道:「倒還聰明伶俐。」包宇塵道:「我一看,就知道雙方交情不錯,雨翁還說是新交呢。」蕭雨辰道:「她是一個清倌,交情也好不到哪裡去。」包宇塵道:「現在有幾位令寵?」蕭雨辰道:「一個小妾。」包宇塵道:「不多不多。雨翁既說翠鳳聰明伶俐,何不討回來做位二姨太太?」蕭雨辰笑道:「我是個寒官,哪有錢做此豪舉?」包宇塵笑道:「只怕雨翁在內閣里通不過,若是通得過,只要雨翁辦幾桌喜酒,我能包做這個紅媒。」蕭雨辰笑道:「你又和我開玩笑。」包宇塵道:「一點兒不開玩笑,的的確確,可以辦成。」蕭雨辰微笑,用手搔了一搔頭,說道:「我家裡太太和姨太太,倒都是老實人,若出個千把塊錢呢,我還可以勉強湊合。但是,但是,但是怕不容易辦到。」包宇塵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只要雨翁辦幾桌喜酒,餘外不要你花一個錢,連新娘子坐的汽車,都有人替你賃好。」蕭雨辰聽了這話,由心眼裡要笑出來,只是不便那樣表示,在桌上的雪茄菸盒子裡,拿了一根,親自遞給包宇塵。自己也拿了一根吸著。吸了幾口煙,含著微笑問道:「宇翁說話自然是真的。不過我總有些將信將疑,何以能辦到這個程度?」蕭雨辰說此話時,心裡也曾想著,或者是有一樁事,要我大大地幫忙。但是他是個議員,只有人家送他的禮,哪有他向人家送禮的道理呢?包宇塵道:「這自然有個緣故在裡面。我有一個朋友,他是翠鳳母親的大恩人,他要命令翠鳳的母親怎樣辦,翠鳳的母親,絕不敢違抗。」蕭雨辰道:「就是大恩人,也不能叫人家白送女兒給人。」包宇塵道:「那是當然的,不過我那朋友他要肯說話,決計辦得到。」蕭雨辰道:「你的令友貴姓?」包宇塵笑道:「這時且不要宣布,等我和他商量好了,再來回你的信。」蕭雨辰半空里得了這樣一個喜信,簡直不知道要怎樣樂才好。回頭他又想,天下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怕有些靠不住吧?不過他心裡這樣想著,口裡卻不便切實地去問,只得笑道:「天下還有許多黃衫客、古押衙,這樣去成人之美。」包宇塵道:「古來有,不見得今日就沒有呀。」 他說到這裡,不肯把話再說切實,含糊其詞地,慢慢就談到政治問題上去,問道:「水督軍這兩天有函電給雨辰兄沒有?」水督軍和蕭雨辰是把兄弟,一提到水督軍,他就覺得臉上很有光彩。便叫著水督軍的號道:「江東他是頭腦很清楚的人,北京的事,他都托我給他照料。他兩三天,總有一封電報給我。他那裡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事,一定打一個電報給我,問問我怎麼辦。他很有儒將的態度,詩酒風流,閒雅得了不得。」說著笑了一笑,又道:「姨太太已經有六七個了。我和這老大哥一比,簡直有天淵之別了。所以宇翁和我一提這事,我覺得就是三房家眷,能主持得法,倒也不要緊。」包宇塵想道:「繞了這一個大彎,還歸到本題,這人真有些動心了。」便道:「唯其如此,所以我願做這個月老。」蕭雨辰口裡銜著雪茄,嚼著動了幾動,靠著椅子背坐著,不住地發出微笑。包宇塵又和他談了一會兒,約定無論如何,明天上午准回他的信,便告辭出來,一直到北京旅舍,來會富優仕。富優仕正伏在桌上寫字,好像起什麼稿子,帶寫帶塗帶改。他這時左手用兩個指頭去扯嘴上的胡楂子,右手拿著筆不動,頭微微地擺著,口裡哼了不已,正在那裡斟酌字眼呢。包宇塵在後面說道:「什麼妙文,做得這樣入神。」富優仕回頭一看,是包宇塵,將筆擱下,連忙將稿子一覆,有字的在里,白紙朝外。笑著站起來道:「有人托我做一篇關於經濟的文章,我做著試試。」包宇塵笑道:「不要是老哥的心得,一個條陳吧?」這話說中了富優仕的心病,臉上一紅道:「就有條陳,也無處送呢。」包宇塵道:「其實呢,當局有幾個注重人才主義的?用條陳來活動,那是很少效驗的。只要得了訣竅,謀差事實在不費力。」富優仕見他這樣說,好像言中有物,便道:「老哥說這話,一定有些憑據,請問有什麼妙訣?」包宇塵道:「譬如說,現在有一個大佬,看中了一個人,要討她去做姨太太。可是因為有些障礙,還不能辦到。我們卻把這個人,收拾得花枝招展,一汽車送了去。那時,請他幫一個忙,他肯不肯?」富優仕道:「那自然可以辦到,還有什麼問題呢?」包宇塵說到這裡,便扯著富優仕的手,一同在一張睡榻上坐下。放低了聲音,把蕭雨辰愛翠鳳想討她的話,說了一遍。富優仕道:「無緣無故我送個姨太太給他,這如何措辭?而且送去,他不切實幫忙,你又奈他何?」包宇塵道:「你不是說:他和你交情很厚嗎?」富優仕很躊躇地道:「我們是同鄉,很厚的話,是指他沒有上台而言。上了台,而且又是個紅人,那麼,又當別論了。」 包宇塵道:「就是現在和你少來往,也不要緊。漫說你是他的老朋友,送他一個姨太太,他不會不要。你就是和他並沒有交情,你送了過去,他也不會退回。」富優仕道:「但不知道老哥和他交情怎樣?」包宇塵道:「你若願辦,這事我包你成功。」富優仕道:「我也知道,人呢,送去了不會不要。可是有兩層困難,一層是翠鳳的身價不知要多少?第二,人送去了,他不給我報酬怎麼辦?」包宇塵笑道:「呆話,他收了人,若不給你找事,豈不怕你揭穿出來?不過身價這事卻很難說呢。」兩個商量了半天,以為多繞彎子反不好,單刀直入,硬去找著翠鳳的母親,商量這件事。人家十六歲的女孩嫁給四十五歲的人做姨太太當然是不肯。他兩個人不問三七二十一,前後磋商三天,拚命地出錢,開口就是五千,後來五百一加,五百一加,一直加到七千。錢上了六七千元,什麼人也要有些動心了,何況唯利是圖的老鴇。末了,她用手一拍道:「罷!二位老爺你出八千塊錢,我就舍了這塊肉,不吃這碗飯了。」富優仕鬧到這步田地,欲罷不能,也就依允。當他這三天磋商之時,第二日中午,曾由包宇塵出面,請蕭雨辰在廣和居吃飯,也邀富優仕作陪。包宇塵卻早已告訴了蕭雨辰,說就是他可以指揮翠鳳的母親。蕭雨辰道:「富優仕,哦,這人是誰,卻記不起來。」包宇塵道:「什麼?你不認識這人!」他本想說,他還和你的交情很厚呢。忽然一想,這話說不得,說出來了,蕭雨辰豈不要疑惑他買空賣空。便笑道:「貴人多忘事,你會了面就認識了。」所以他就面請吃飯,以便二人見面。 見面之時,二人還是不認識,還經過包宇塵一次介紹,才交談起來。先是談些客氣的話,慢慢地說到社會情形。蕭雨辰道:「北京的風俗,現在一天壞似一天,不像從前那樣古樸了。」富優仕道:「是的,像什麼新世界,遊藝園,男女混雜,慢慢地跟著上海轉了。」蕭雨辰皺一皺眉道:「這簡直說不得,什麼男女交際公開,這些邪說,現在都成為什麼學說,世風不古,這事怎樣辦?禮儀廉恥,國之四維,而今恥字不要,只有三維了。我想政治不良,那還是其次,第一我們要趕緊維持風化。」包宇塵道:「誠然!維持風化是頂要緊的。」大家喝著酒,越談越高興,包宇塵帶著醉意說道:「這地方很沉靜,和前面那邊的飯館,又是一種情形了。」富優仕笑道:「這樣說,宇翁是喜歡熱鬧的。」包宇塵笑著對蕭雨辰道:「怎麼樣?把翠鳳叫了來?」蕭雨辰笑道:「二三知己談心,不要叫他們來鬧。我們哀樂中年,對這些事,也很冷淡了。」富優仕道:「那倒也無妨,東山的絲竹,不是千古的風流佳話嗎?逢場作戲,這何虧於盛業?說到翠鳳,兄弟倒也傾倒的。」包宇塵見是機會了,便對富優仕道:「蕭總裁很喜歡她呢,我很勸蕭總裁收著做如夫人。」富優仕道:「好極,我來做一個現成的媒人。」蕭雨辰聽了這話,微微一笑,端起杯子來,連喝了兩杯酒。這雖沒說什麼話,已不啻暗示承認了。 所以到了第三天,富優仕拼著出大價錢,硬把翠鳳買下來了。這天下午,包宇塵坐了馬車,就到蕭雨辰家裡去報信。一見面就拱手不迭地說道:「恭喜!恭喜!一切都辦妥了,只要擇定吉日良辰,就做新郎了。」蕭雨辰笑得嘴闊了一寸多,一時收不攏來,問道:「居然答應了嗎?」包宇塵道:「這話真也難說進去,整說了兩天兩晚,才算解決了。」蕭雨辰拱手道:「有累老哥,明天多請你吃一杯酒。」包宇塵道:「我算什麼,著實難為那位富君。我想也不過兩三千罷了,誰知富君一直出到這個數,才能夠答應呢。」說著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伸開出來給蕭雨辰看。蕭雨辰見有八千之多,覺得富優仕這份禮太重了,很過意不去。笑道:「這位富君太熱心了。余情後感!余情後感!」包宇塵笑道:「他何必要你感情,順便和他說一兩句話,提攜提攜就得了。」蕭雨辰道:「他現在想辦什麼事?」包宇塵道:「聽說在張成伯那方面弄缺呢。」蕭雨辰道:「什麼缺?」包宇塵道:「胡馬關監督。」蕭雨辰道:「這個怕不容易吧?這一類的缺,向來不完全由成伯做主的。比這還次一點兒的,十爺還交條子下來呢。」包宇塵道:「十爺方面,雨翁也是一樣可以說話的呀。」蕭雨辰笑道:「我們是自己人,不必相瞞,你想一封八行,幾句好話,就可以疏通的嗎?」包宇塵聽了,也笑了一笑,說道:「那是自然,富君大概也知道,不過不得其門而入罷了。」說到這裡,蕭雨辰不肯往下說,包宇塵也就沒有提到翠鳳怎樣送過來,只說了一些閒話。雨辰卻忍不住了,問道:「還有什麼手續嗎?」包宇塵道:「那些瑣碎的事情,大概總還免不了的,還是讓富君,再去商量,容易解決些。」蕭雨辰一想,只要說好了多少錢,其餘還有什麼可商量的。這分明是要我把交換的條件給一個預約啦。自己一想,有了主意,就約著明日候回信。到了次日,蕭雨辰不等他的回信,卻先寫了一封信,專人送到包宇塵家裡去。包宇塵拆開信一看,那信道: 宇塵仁兄閣下:昨談甚快。優仕兄經濟學問,卓然不群,懷才不遇,令人浩嘆。昨夕與國侯兄晤,弟曾力為說項,且謂如此人才,置之閒散,見遺者必多,非吾儕政治之佳像。國侯為之動容。不日當介紹優仕與往謁國侯,想不久當穎脫而出也,望轉告富君為禱。晚間備有家餚,小酌如何?乞覆,並頌午祺。 弟蕭雨辰頓首 包宇塵將信念了一遍,自言自語地道:「這人不愧是個策士,很不露跡呢。」便帶了這封信,來見富優仕。說道:「我在他面前,極力說了他們一頓,說他們的政治手腕不高明。並說我要當面去見戚十爺,和老哥說話。他怕這個人情讓我做了,所以他先說了。你瞧這封信寫得多結實?」 富優仕接過信去一看,十分歡喜,心裡暗想,不料女色有這樣大的魔力。便和包宇塵道:「蕭雨辰既然這樣幫忙,我們不如給他一個痛快,把人早一天送過去。這事前前後後老哥幫忙不少,將來事情成功,一定厚謝。」包宇塵本想趁此提出要求來,見富優仕倒先說了,反不好說。笑道:「我這人就喜歡給人幫忙,並不為的要什麼好處。」富優仕接二連三拱手,說道:「感激,感激!我想蕭雨辰這封信,分明是催我們辦成,我們怎樣回信?」包宇塵道:「反正他要來將就我們了,我們就不必忙。晚上我有地方和他會面,再和他決定日子。」富優仕道:「是是,就這樣辦。」一會兒包宇塵走了,富優仕就叫聽差打一個電話給蕭宅,問總裁在家沒有,若是在家,就過來拜會。那邊問明是什麼地方,什麼人,然後答應在家,總裁就請富先生過來呢。富優仕聽了這話,在汽車行叫了一輛汽車,就坐著到蕭宅來。這時,有許多政府要人,正在那兒會議一種重要事情。富優仕的名片遞了上去,蕭雨辰看了一看,將名片揣在身上,對大家道:「這是水江東那方面的人,我要去見見。」大家聽說是水督軍方面有關係的人,來得正湊巧,都贊成蕭雨辰去接見。蕭雨辰便在小客廳里和富優仕相會。富優仕一見面,也是連說幾句「恭喜」。蕭雨辰笑道:「這都是宇塵和老哥的好意。其實,其實……哈哈!請坐!請坐!」蕭雨辰請他坐下,聽差送上茶來,放在茶几上,蕭雨辰欠著身子,將托著茶杯子的碟子,移了一移。又在雪茄菸盒子裡,拿了一根雪茄,親自送了過去。然後說道:「天氣很好。」富優仕道:「嘿,天氣很好。」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富優仕先開口道:「總裁擇定了喜期嗎?」蕭雨辰吸了一口氣,又摸了一摸臉,似乎躊躇滿志的樣子。笑著說道:「這也無所謂。那方面竟沒有什麼問題了嗎?」富優仕道:「沒有什麼問題。我看喜期就是禮拜日最妙。」蕭雨辰道:「那倒不一定,我這裡沒有什麼預備,隨便什麼日子都可以。」富優仕道:「那麼,愈速愈妙,今天是禮拜二,就是禮拜四吧。」蕭雨辰笑道:「笑話了。」這句話,他本是要表示他並不著急之意,但是只說了這三個字,也找不著別的話來接續,不過乾笑了一陣。 富優仕道:「就是星期四好,而且這事一說妥了,她就是總裁的如夫人了,哪裡能讓如夫人,久在那種地方住著。」這幾句話,正打中在蕭雨辰的心上,不住地點頭說道:「這話很對。」說到這裡,聽差遞上名片,說是包老爺來了。蕭雨辰道:「請。」一會兒工夫,包宇塵進來了,他一見著富優仕,想起剛才彼此約定不忙的話,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大家商量一會兒,約定將翠鳳前一日接到太平飯店去住,由蕭雨辰派兩個老媽子,兩個聽差,過去伺候,第二日,再用汽車接回宅里來。蕭雨辰道:「前面他們還在那兒會議,回頭我們再談吧。」包、富二人都說:「明天再會。」也就告辭出去。到了次日,富優仕在銀行里取出八千塊錢,送給了翠鳳的母親,一面在太平飯店賃好房間,一面又到綢緞莊去,把預做的幾件新娘子穿的衣服,拿了回來,他賃了一輛汽車,跑了一個不歇。那邊翠鳳的母親,得了這一大筆錢,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親自把翠鳳送到太平飯店來。富優仕早就在這裡等候了,連忙笑著喊道:「蕭太太。」翠鳳臉一紅,瞅了他一眼,說道:「你好!」翠鳳的母親連忙接嘴說道:「凡事都叫富老爺費心。」富優仕道:「不要緊,我和蕭總裁是好朋友,這種喜事,我還不應該給他幫忙嗎?」說著,將蕭雨辰派來的人,都引著見了翠鳳,一面說道:「你們好好地伺候這位姨太太,你們總裁一定有賞的。」一面又提了一包袱東西過來。打開給翠鳳看,說道:「你那天給了我一個衣服的尺寸,我就叫綢緞莊,趕著做起來了,蕭太太,你看好不好。」翠鳳的母親道:「好是好,還少了兩樣東西,一雙紅絲襪,一雙紅鞋。」富優仕道:「不錯,不錯,我忘記了,我就叫人買去。」翠鳳道:「買鞋不要樣子嗎?」富優仕道:「不錯,請你給我一個樣子。」這時,翠鳳坐在綢緞床上,盤著腳,用手脫下一鞋來,往富優仕前面一扔。說道:「哪,這就是樣子。」富優仕正和翠鳳的母親坐在桌子邊說話,那隻鞋落在桌子上,啪的一聲,嚇了富優仕一跳。 翠鳳的母親罵道:「你要死,你這孩子胡鬧。」富優仕倒不在意,把鞋子拿在手上,偏著頭看了一看,先將指頭量了一量鞋底,又拿了桌上的筆,塞到鞋子裡面去,比了一比。笑著說道:「有數了,我這就買去。」翠鳳的母親也笑道:「這可怎麼好!我去買得了。」富優仕道:「不要緊的,她這就是我的老嫂子了。給老嫂子拿一拿鞋子,很平常的事哩。」說著,把鞋子親送了過來,要替翠鳳穿上。倒弄的翠鳳笑著向床角上藏,兩隻腳亂踢,說道:「別胡鬧。」富優仕將鞋子放下,笑著出去。一會兒,果然將紅鞋紅襪都買來了。這一天一晚,富優仕不敢遠離,專在太平飯店伺候新人。到了次日下午,翠鳳換了一身的水紅衣服,將辮子改了,梳了一個頭,也插上了一朵紅花。因為蕭雨辰很顧全名譽的,怕這事傳到新聞記者的耳朵里去了,所以改為晚上迎娶。到了晚上七點鐘,才把他的汽車開到太平飯店來。他在水督軍辦公處,借了四個護兵,身上都掛著盒子炮,站在汽車的兩邊。汽車開到太平飯店,蕭雨辰的聽差便帶著四個護兵,見了姨太太,就請上車。翠鳳的母親,眼見得要分離了,這時心裡也有些難受,含著兩包眼淚,送翠鳳出了大門口,上了汽車,一直等汽車開走,她才轉去。 這裡翠鳳坐的汽車,仗著軍威,風馳電掣,不消片刻,到了蕭宅。這汽車上的喇叭只叫幾聲,早有一陣爆竹聲,震天震地地響了起來。汽車停了,就有兩個年紀輕的老媽,打開車門,攙著翠鳳下車。翠鳳隨著她們走,糊裡糊塗,也不知道,走過幾重院子,繞了幾道迴廊,到了一個大廳上,只見金碧輝煌,香氣馥郁。屋子正中掛了一個大喜幛,下面桌上,火焰熊熊,燒了一對大蜡燭,男男女女圍了滿屋子的人。人叢裡面,有人推出蕭雨辰來,站在桌子邊。便有人喊道:「新娘子行禮呀,行禮呀。」翠鳳微微鞠了一躬,蕭雨辰一閃就走了。一會兒又推出一個中年婦人來,板著面孔,站在當中。攙著翠鳳的老媽子,便道:「這是太太,跪下去,跪下去。」說時,不住地扯翠鳳的衣服。翠鳳這時也沒了主張,當真就跪了下去,磕起了頭來,那婦人已經走了。只聽見一片聲浪請二太太,請了半天,也不見出來。人叢中就有人說,這兒人多,就讓新娘子親自去見二太太吧。說這話的人,正是富優仕,這些人聽了這話,就簇擁著翠鳳進去了。富優仕在人叢里找著了包宇塵,笑著說道:「走!咱們到客廳里找喜酒喝去。」二人笑著轉過迴廊,身後忽然啪的一聲,一樣東西,像孔雀尾子似的,從空飛舞起來,將富優仕頭上的帽子,打落在地。回頭看時,那東西劈頭蓋腦,已經打了三四下,扒叉扒扯直響。包宇塵回頭一看,扯腳就跑。要知道這是什麼怪物,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