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第一回 抱膝吟詩邀梅臥雪 唱籌奏凱剪紙飛蚨
十二月的天氣,在北京正是嚴寒的時候了。這個日子的太陽,本都帶著淡黃的顏色,加上颳起兩陣大風,將地上的浮塵掀起,漫天漫地,都是灰塵,太陽就越發地昏暗了。馬路上的浮土,被風一吹,都吹得乾乾淨淨,露出許多零碎的石頭。兩個打掃夫,抬著一桶水,拿著一把長勺子,舀了水,順著風往街上潑。水一沾了地,馬上就凍了起來。凍得馬路左一塊,右一塊,都是光滑滑的,街上的人家,十家倒有九家關門,一條街上,淨蕩蕩的,不見幾個人走路。那街上電線杆上的電線,被風一吹,吹得嗚嗚地叫,越發有一種悽慘的景象。馬路邊的樹,光禿禿地,一點兒葉子也沒有,樹枝杈杈椏椏,像大堆的鹿角,在那裡擺動一般。樹的下面,是一個小胡同口,這胡同里口上,有一座古式的小屋,緊閉著雙門,門外的牆腳下,兩三堆殘雪和一些樹枝枯葉,凝結在一處,好像這地方,簡直沒有什麼人走路。一會兒工夫,有一個人從外面走進胡同來,看了一看門牌,將這門敲了幾下,裡面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子,將門打開。這人問道:「請問,這是魏節庵先生家裡嗎?」那女子道:「是的。」那人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女子道:「我是廣東來的,特意來拜訪的。」那女子將名片一看,是「李逢吉」三個字,她想道:「這名字好熟,我常聽見父親說過呢。」她拿著名片,就進去了,一會兒工夫,出來一個老人家,花白的鬍子,清瘦的面孔,有五十多歲。他穿著一件黑布舊皮袍子,攏著兩隻衫袖,走了出來。李逢吉和他相隔有一二十年,不是到這裡來,若在街上碰著,簡直會不認得是他的先生魏節庵。他搶上前一步,取下頭上的帽子,深深地就是一鞠躬。魏節庵現出很快活的樣子,笑道:「呵唷!逢吉!我幾乎不認識你了,裡面坐。」
李逢吉跟著他進去,是一間很小的屋子。除了幾樁破舊的桌椅,陳設簡單得很,倒是兩個書架子,堆滿了各種書籍。書架子邊,一張舊藤榻,上面鋪了一條舊棉褥子,褥子面前,有一個白泥爐子,燒得爐火熊熊地,這大概就是魏節庵享福的地方了。李逢吉取下帽子,脫下了大氅,然後和魏節庵對面坐下。魏節庵道:「我住在這個地方,和一班遠道故舊,都不通音訊了。你怎樣知道我在這裡住?」李逢吉道:「也是到處打聽,才打聽出來的。」魏節庵道:「這個樣子,你已經來京好久,現在有什麼差事?」李逢吉道:「託了許多人,請了許多次酒,昨天才收到一封顧問的聘函。上面倒寫得好看,素仰足下才學怎樣怎樣,謹聘為本部顧問,一個薪水也沒有,要他做什麼?現在還是在旅館裡住著,慢慢再想法子。」說話時,白爐子上放的一把洋鐵壺,裡面的水,已經開了。魏節庵站了起來,在書架子背後,摸索著半天,摸了一小包黃紙包茶葉出來。他又在桌上拿了一隻飯碗和一隻茶杯,放下他的長衫袖,里外亂揩了一陣,然後放下茶葉。李逢吉站起來,欠著身子,說道:「你老人家坐下。」自己提起白爐子上的開水壺,將茶沏上了。魏節庵一邊坐下,一邊說道:「我是家無應門五尺之童。你的師母年不老而多病,總是睡在床上。剛才開門的,是你的師妹秀玉,也在小學裡讀了幾年書。一來呢,家裡的事沒人做。二來呢,現在這種自由平等的話,誤人非淺。小孩子書沒有念,倒滿口是新名詞。你們從前念書的時候,並沒有新名詞,怎麼一樣可以做文章,一樣可以辦公事?我因為這兩樁事,我不要她再去上學。」李逢吉道:「先生這幾年也沒有謀差事?」魏節庵道:「我們固然是大清一個小官,不配說盡忠,而且聖上還是春秋鼎盛啦,又何必做那徒死無益的事。至於民國的差事,我是決不乾的。」李逢吉一看見先生這個境況,一定是很窘,難為他不做官,卻不知道他怎樣維持生活?便道:「先生雖然和一班故舊疏遠了,總還有幾個熟人吧?」魏節庵道:「不是幾個朋友,早索我於枯魚之市了。就是靠他們一兩個月送一點兒錢來。其實呢?他們也是情況不佳,我只好厚顏受下,其餘就靠你師母師妹做點兒女紅度活。這兩天天氣過冷,煤呀、面呀,都在漲錢,實在沒有法了。」說著拿手一指書架上道:「今天起來,把上面兩部宋版書清理清理,打算送到古董店裡去賣,度過這一個殘冬。看你這個樣子,一定可以救你先生一下,我這相處四十多年的老友,又可稍住斯須了。」說時,他眼角上,似乎有一兩點乾眼淚,慘白的臉上,卻放出枯笑來。
李逢吉看見這個樣子,心裡也覺得悽然,便說道:「學生雖在客邊,一點兒小費,還可以籌得出來。」說著一摸身上,還有五塊現洋和幾角輔幣,便把五塊錢放在桌上,說道:「請先生收下,先買一點兒零碎,明天學生再送一些款子過來。」魏節庵道:「這盡夠支持十天半個月了,你遲兩天送來也不要緊。你沒有事,可以常來談談,我是一年到頭在家裡,和我做伴兒的,只有這個白爐子和書架上那幾本書。我想起一樁事來了,三殿和天壇、先農壇,你也去看過嗎?這是不能不去的。那種莊嚴宏麗的景象,實在是外省人所不能看見的。你看了之後,你可以想到當年朝廷的尊嚴,哪裡像現在這種局面呢。」李逢吉想道:「談到什麼問題,先生都會想到皇朝去,難怪他不做民國的官。但是住在深宮裡的溥儀,做夢也不會想到你這個忠臣,你餓死了也是白死。」不過心裡這樣想,口裡卻不敢說,坐在一邊,依舊唯唯地答應。魏節庵談得十分高興,李逢吉幾回要走,他總留住了。後來他低頭在窗戶下一望,破玻璃外映著一片白,兩個人坐在這裡說話,不覺外面下了好幾寸深的雪了。李逢吉又談了一會兒,魏節庵才放他走。魏節庵的女兒,笑著進來,說道:「爸爸今天好運氣,坐在家裡,有人送錢來。」魏節庵板著面孔道:「你知道什麼?這是我一個學生送給我的,若是別人,我寧可餓死也不收。古人云:見利思義。又云: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秀玉最怕他父親和她講書,尤其怕他講《禮記·內則》。現在看看又要來了,便笑著說道:「爸爸,天下雪了,很冷,給你買點兒酒喝吧?」魏節庵笑道:「有兩個錢,就要喝酒嗎?但是我怕冷,我不願上街。」秀玉道:「我替你買去,還替你買兩包花生仁,一包盒子菜,你看好不好?」魏節庵皺著眉道:「做女孩子的,總以少出去為妙。」魏節庵的夫人魏太太,隔著屋子,在炕上哼著道:「今天下雪,挑煤油擔子的沒來,你不讓秀兒上街去,順便帶點兒煤油回來。街上的姑娘和娘兒們,也不知道多少,就是你家閨女出去,就會給人吃了。從前在公公手裡,做了那樣大的官,兩位姑奶奶沒出閣的時候……」魏節庵道:「得了,得了,讓她去就是了,你何必說上這些。」說著便拿了一塊錢遞給秀玉,說道:「你買了東西就回來,買東西在店鋪里要什麼說什麼,不必多說話。聖人云: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你在路上,最好低頭走出去,低著頭走回來。」秀玉一一答應,一直等魏節庵吩咐完了,她才敢走。
一會兒秀玉回來買了一小瓶酒,兩紙包花生仁,一荷葉包盒子菜。都放在桌上。魏節庵打開荷葉包,見那肉屑骨頭腸子絲兒,比十日前買的格外多,自有一陣肉香入鼻,不覺用兩個指頭,鉗著一塊嘗了。看見那小酒瓶子,並沒有塞上塞子,順手拿過來聞了一聞,也就著瓶嘴子喝了一口酒。抬頭看見窗子外一片白,很是高興,口裡哼著吟起詩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把這二十個字,顛來倒去,念了幾十遍。秀玉還沒有拿著酒杯筷子來,他已經吃起來喝起來了。這一次,魏節庵喝得酩酊大醉,倒上床去就睡了,一直睡到第二日清晨,才醒過來。當他醒的時候,呼啦呼啦,聽見院子外一陣倒煤球的聲音,大概倒得不少,心裡想著,家裡兩個白爐子,這回都可以籠上了,這回下雪,倒可以痛痛快快,烘它兩天火哩。掀起被服一看,窗子外短牆上的雪,越發堆厚了許多。窗子下的桌子上,本來放著一口空的綠瓦盆,這時不是空的了,盛著一滿盆雪。正想追問呢,只見魏太太卷著兩隻衫袖,提著一壺熱氣騰騰的水進來,將水往雪裡一傾,她就伸手和動起來。他這才看明白了,原來是一大盆白面。魏節庵道:「有了錢了,就買這些白面。」魏太太道:「前幾天隔壁王家嫂子,送了一小碗白菜餃子給我家吃,秀兒到如今還說好吃,我看見孩子說得怪饞的,所以也做一頓餃子給她吃。」魏節庵嘆了一口氣道:「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養妻子。」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著話,一個人披著衣服起來,漱洗已畢,自向他那破書房裡來。白爐子裡的火也著了,旁邊壺裡的水也開了。他又嘆道:「人有了錢,水火都是方便的。」過了一會兒,白菜水餃子熟了,魏節庵吃了兩大碗。小屋子裡有一個白爐子,那是很暖和的,加上他又吃得很飽,身上居然出起汗來。魏節庵開了房門,打算涼爽涼爽,只見院子裡,雪堆得有一尺來厚,潔白可愛。天上已經不下雪了,只是密密的彤雲,把天壓低了好些。他籠衫袖,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看雪,轉身又開了大門,走出他那個小胡同口,只見大街上一白無涯,只有路的中間,一些人足印和車轍,是銀裝玉琢白世界裡的一線破綻。
因為大雪剛停,街上還沒有什麼人走路,越發現得比往日肅靜得多。他站在胡同口上,呆呆地望著,只見一個挑花擔子的人,挑著一擔大花簍子,一路喊著賣梅花,走了過來。魏節庵高興起來,一人笑著自言自語道:「這人很懂事,在大雪地里賣梅花。」這個賣梅花的,也是一個老頭兒。他聽見魏節庵這樣說,笑了一笑。魏節庵道:「這老人家,多大年紀,還在大雪裡做生意。」賣花的道:「唉,七十三了,沒法子喲。」說話時他就站住了,接上說道:「早二三十年,大雪的天,我們還不是穿著皮疊皮,在家裡圍爐子,吃火鍋子嗎?」魏廠節問道:「你老人家,只怕是在旗?」那賣花的道:「別提了!活給祖爺丟臉。」他說到這裡索性把花擔歇了下來。魏節庵嘆了一口氣道:「我和你都差不多。你還有點兒買賣做,我就是坐吃山空。」賣花的道:「世襲的公爵,做了賣花的,也就……」他說到這裡,才想起自己露了馬腳,搭訕著掀開簍子上的棉蓋被,看看裡面的花。魏節庵也伸著頭望了一下,聞著一陣香氣。問那賣花的道:「這裡還是滿滿的,還沒有開張嗎?」賣花的道:「你老先生不是說了嗎?下雪天賣梅花很是懂事啦。我賣了半天,還沒有碰著懂事的呢。」魏節庵道:「多少錢一盆,我替你消兩盆。這麼大年紀,挑著怪可憐。」賣花的隨口說道:「一塊二毛錢一對。」他說了這句話笑了起來,說道:「我當平常的買賣一樣要謊價。您啦,那實說,北京賣花的是不要舌頭說謊的,你給我一毛錢我就夠本的了。」魏節庵想到他是前清一個公爵,不勝感慨,恨不得把他這一擔花完全買下來。便叫他挑到自己門口,自己便進屋去拿錢。走進屋去,看見魏太太和秀兒算家賬呢。說是晚飯就省事點兒,拿些白菜幫子和著剩面煮點兒片兒湯吃吧。魏節庵一看形勢不對,回身轉來,一摸身上,還存著三毛錢。便掏出兩毛錢,買了兩盆花。賣花的一看魏節庵家裡,一個小院,共起來只有三間屋。他哪裡是玩花的人,他分明憐惜我,買我兩盆花。說道:「你別給錢,我送兩盆給你玩得了。」魏節庵哪裡肯,一定買下來了。這樣一來,覺得兩人越發合適。把前文重複提起,又說到了前清。賣花的扶著挑花簍的扁擔,站在門外,魏節庵扶著門,站在門內,就這樣談了下去。
秀玉喊道:「爸爸,你還不進來,你瞧這一身的雪。」魏節庵低頭一看,身上粘了一層的雪,腳在雪裡,雪都平了鞋口,這才覺得有點兒冷。那賣花的,也就呵唷了一聲。魏節庵拍著身上的雪道:「請到裡面坐一會兒吧。」那賣花的道:「改日見。」挑著擔子就走了。魏節庵把秀玉那個栽大蒜的花盆,拿了過來,拔了大蒜,將花栽上,栽好了,把牆腳下一個倒蓋在地上的盆,也把它翻了出來,另外種了一棵。兩盆花種好,叫秀玉端著放在屋裡,自己睡在藤椅上看著花,又是高興,又是感慨。魏太太知道他買了花,埋怨著說:「飯還沒得吃呢,還玩花兒鳥兒。今天說不做國民的官,明說不做民國的官,不知道清朝給了你一個大錢,還是給了你一斤大米,為什麼這樣給他盡忠?自己又捨不得扔了官牌子,斯斯文文的,還要看花賞雪啦,不是昨日人家送倆錢來,今天還要餓肚子呢。」魏節庵和什麼人也能講一點兒道理,唯有在魏太太面前,有理也講不進去。魏太太在那裡嚕嗦不了,他只得搖搖頭,一聲不言語。在書架上拿了一本唐詩,放在桌上,兩隻手抱著膝蓋,高聲朗誦。隔壁屋子裡的魏太太嚕嗦了一陣子,見魏節庵不作聲,也只得算了。魏節庵這一吟詩,不覺高興起來,便把兩盆梅花,移在窗戶的破玻璃下,自己又把藤榻移在梅花邊,躺了下去,一隻手舉起書,就著光線,又念起來。魏太太對秀玉道:「你瞧你爸爸,總也沒有玩過花。買了兩盆花,寶也似的,坐著放在身邊,躺著也放在身邊。」正在說話,只聽見有人敲門,秀兒開門一看,依舊是昨日來的那個李逢吉。李逢吉一進門,就聽見他先生魏節庵吟哦之聲,心想我先生迂腐是迂腐,可也算是在陋巷不改其樂的人,便一直走進魏節庵的書房裡來。他脫了大衣,取下了帽子,在一邊坐著。魏節庵頭睡在藤榻上搖擺不定,還是在那裡吟詩。看一句,閉上眼睛念一句。念一句,又睜開眼睛看一句。他始終不知道屋子裡來了客。好一會兒,他因咳嗽起來,坐起來吐痰。他一抬頭,看見李逢吉,便問道:「你幾時來到的?」李逢吉道:「早來了。因為先生正在讀詩,沒有敢驚動。今天是特意送款子過來,不然,就不來了。因為唐雁老早三天約定了,答應今天下午接見。」說著,在身上掏出一疊鈔票,交給魏節庵道:「這是二十元。過兩天南邊來了款子,再送過來。我也要走了,不要打斷先生的詩興。」魏節庵道:「我正無聊得很,你多坐一會兒再走。」李逢吉道:「馬車在大雪裡等著,過天再來吧。」
他穿上大衣,正要往外走,只聽見外面有人喊起來,說道:「今天非給錢不行,若是不給錢,我就得通知區里,請你們給我滾。一天兩天地讓我跑,使你家裡多少錢?」李逢吉往外一看時,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人,穿著黑布袍子,黑布馬褂,也不過一個下等人的樣子。他正嚷得起勁兒的時候,秀玉由那邊屋裡走了出來,他狠狠地說道:「你爸爸呢?」秀玉道:「你別嚷,家裡有客。」那人道:「有什麼客?」這句話沒說完,李逢吉已經走到院子裡。那人一看,他戴著獺皮帽子,身上穿著獺皮領大氅,不像是個窮人,心裡很奇怪。李逢吉先問道:「你來做什麼的?」那人道:「討房錢的。」李逢吉道:「這房子是你的嗎?」那人道:「不是,是我們宅里的。」李逢吉道:「你們的老爺,在哪個衙門裡?」那人見他一步逼一步地問,心裡卻也有些怯,不敢撒謊。便道:「他不當差事,他可是認得許多政界上的人。總統、總理家裡,他就常去。」李逢吉心想大概是個政客。問道:「到總統、總理家裡去做什麼?」那人道:「咱們宅里,開了好幾家大字號,他去做買賣。」李逢吉一想,不是政客,也許是個大銀行家。便問道:「去做什麼生意?」那人道:「去賣古董字畫。」李逢吉聽到這裡,不由得他不笑起來。笑道:「你不過古董販子家裡一條小走狗,你就可以隨便通知區里轟人。」魏節庵由屋裡走出來,攔住他道:「逢吉,我們不值得和他計較。再說我欠他房錢沒給,他討也是應該的。」說著,便拿了兩張鈔票出來,對那人一照,道:「你拿房摺子來記上,我這就給你,還不行嗎?」李逢吉還要質問那討房錢的幾句,魏節庵卻一定把他逼著走了。
李逢吉出了小胡同,坐上馬車,就來會唐雁老。到了唐宅,走下馬車,便進門到門房裡去通知一聲,說是來拜督辦的。說著遞過一張名片去。那門房靠著火爐子,兩隻手捧著一張《群強報》,他口裡正在念那報上的講演《聊齋》。他聽見有人拉開房門,略微抬頭一看,見並不是熟人,偏著頭,斜著眼睛問道:「找誰?」李逢吉道:「會你們督辦。」他半天才起身,接過名片去看了一看,將名片往桌上一扔,說了三個字:「不在家。」說完,在原地方坐下,依舊看他的報。李逢吉道:「不能不在家呀,他早兩個鐘頭,還打了電話給我,約我這時候來呀。」說時,由裡面出來一個聽差,他看見大門外,歇著一輛馬車,又對李逢吉渾身打量了一番,說道:「是我們督辦請過來的嗎?」李逢吉道:「是的。」那門房一看桌上有張名片,便拿在手裡,說道:「請您等一等,讓我進去給你瞧瞧。」說著他拿了名片進去了。一會兒,他就換了一副笑容,說道:「督辦在家裡,請。」
李逢吉想道:「這些東西,真是可惡,剛才幹乾脆脆地說不在家,這一會兒工夫,又在家裡了。」他跟著這聽差,轉彎抹角,走進好幾重房子,才到一個小客廳邊。那聽差搶前一步,將門帘子打開,讓李逢吉進去。李逢吉一看,這裡並沒有人,大概還得先等一等,就隨便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了。那聽差轉身出去,約莫有五分鐘工夫,又換了一個穿得齊整些的聽差來,說道:「督辦請李先生裡面坐。」李逢吉復又跟著他進了一重院子,上面上房,一色朱漆的門窗柱檻和院子裡太湖石上的積雪,紅白相映,氣象就和別處不同。那聽差掀開帘子,讓李逢吉進去,是一個大客廳,裡面的陳設,一律是中國舊式的,紅木雕花的炕床,一丈多長,紅木的太師椅,有兩尺來寬,炕墊椅披,一色都是紫緞金錢繡花,無一處不現出堂皇富麗。屋子外面大雪紛飛,這裡沿著牆安上了汽水管,卻是暖氣如春。李逢吉脫下大衣,取下帽子,那門邊另外站了一個聽差接了過去。李逢吉是外省一個混小差事的人,到了這種闊場面的地方,總未免有些手足無措。一會兒工夫,只見右邊雕花玻璃屏風邊,轉出一個五十來歲的人,禿著頭,身上僅僅穿了一件淺灰嗶嘰薄駝絨袍子,正是唐雁老。他一面走出來,一面支著手,讓李逢吉在屏風邊一張橫炕上坐下。李逢吉幾次來會見唐雁老,都是在大客廳里說話,有許多人不好說什麼。這次卻是引到內客室,並無別人,料想唐雁老必要談起找事的話。正盤算著如何措辭,那唐雁老第一句卻是:「天氣變了,雪下得不小。」李逢吉也就隨話答話道:「是,這雪很大。」這時聽差送上一匣雪茄菸,放在炕几上,又捧上兩杯紅茶,在主客面前放下。唐雁老拿了一支雪茄菸銜在口裡,聽差擦著火柴,彎了腰給他點上。唐雁老吸了一口煙,伸著巴掌碰了一碰雪茄菸匣子,笑著對李逢吉道:「請用煙。」李逢吉欠了一欠身子,取了一根煙,銜在口裡,聽差的照樣給他點上,彼此吸菸,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唐雁老取下煙來,用手指彈了一彈菸灰,說道:「時局沉悶得很。」李逢吉也道:「是,沉悶得很。不過內閣有搖動的消息。」唐雁老道:「財政沒有辦法,哪個上台,也辦不好。」李逢吉笑道:「總要督辦出山才好。」唐雁老道:「做官是替國家辦事,但是辦實業,也是替國家辦事。我的計劃,以後專辦實業,對於政治問題,暫不過問。」唐雁老說這話時,板著面孔,好像對著幾百人演說一般,李逢吉也肅然起敬。
這時聽得屏風背後,有一個人咳嗽了一聲。仔細聽時,卻有兩個人在那裡輕輕地談話。李逢吉趁著這機會,本想說到京來了半年,沒有遇著機會,想請督辦設點兒法子。如今屏風後有兩個人在那裡,自己說出來是不要緊,卻不知道應當說不應當說。所以他心裡儘管打主意,口裡卻唯唯否否,附和著唐雁老說話。談了一會兒,唐雁老轉到屏風後去了。他去談了一會兒,親自走過來說道:「到裡邊坐坐。」李逢吉跟他走了過去,見是一個小客室,裡面的陳設,卻完全換了洋式,左邊一套沙發,有兩個人對躺著說話。看見他走進,都站了起來。唐雁老指著一個穿古銅色駝絨袍,青緞嵌肩的人道:「這是洪麗源行長。」又指著一個穿素的人道:「劉子明秘書。」接上唐雁老也告訴了他們,李逢吉是他的同鄉。大家圍著一張小圓桌,在沙發上坐下。唐雁老笑道:「下雪的天,無可消遣。這兩位要玩八圈,逢吉兄也來一個,好不好?」李逢吉道:「不會。」洪麗源笑道:「小玩意兒,何必客氣,豈有個廣東人不會賭錢的!」唐雁老道:「你這罵苦了我廣東人了。難道廣東人都是賭鬼?」洪麗源道:「雖然不是人人會賭,大概總比別省人會賭些。不然,怎麼廣東有賭捐?」唐雁老道:「廣東人固然會賭錢,但是你們寧波人也未嘗不會賭錢。」劉子明笑道:「這樣說下去,這個彎子可就繞得遠了。雁老的牌癮發了,還是請李先生來一腳。」他本是籠著衫袖的,說到這裡,籠著手對李逢吉拱了一拱。
李逢吉本來就好叉麻雀,因為自己心目中,總把雁老當國中一個柱石,覺得萬分夠不上和他們在一處打牌。再說他們都是闊人,小牌是不打的,在他們是消遣的玩意兒,恐怕也非自己能力所可勝任。但是不打吧?這裡需人孔殷,又怕得罪了唐雁老,十分躊躇。唐雁老道:「只管來,不要緊的。」李逢吉一聽這「不要緊」三個字,明知是唐雁老給他一種保鏢的暗示。只得笑道:「那麼,我勉強奉陪吧。」唐雁老正想打牌,因為三腳差一,甚是為難。恰好有李逢吉現成的一個人,所以把他拉上。至於輸贏幾個錢,那倒不算什麼。他見李逢吉答應來,十分高興,按著鈴子,叫了一個聽差進來,說道:「在那邊屋裡擺上桌子。」他只這樣吩咐一句,那聽差卻很了解他的意思,答應了幾個「是」退了出去。一會兒工夫,聽差又來,說是已經擺好了。
唐雁老在前走,他們隨後跟著。轉過了一個房門,豁然開朗,又是一座書室,屋的四周都陳設著書架。這書架的格子方圓長短寬窄,各不一定。隨格子陳設著簽筒、筆架、書籍。兩個書架隔斷處,有一面鏡子,將鏡子一摸,活動起來,原來卻是一扇門,走過這扇門,小小的一座精緻房間,中間擺著張綠絨面的四方桌,隨著桌子四面,安了四張沙發轉椅。罩著綠紗的電燈,照著滿房發一種淡光,電光下桌子上,鋪著麻雀牌,籌碼也堆在桌子角上,僅僅是差人入局呢。洪麗源走上前,用手撫摩著牌,說道:「雁老,怎麼樣?還是原例嗎?」唐雁老一想,太大了,恐怕李逢吉輸,那不好辦。說道:「照昨日一樣吧。總是小一點兒的好,誰也不打算贏誰的錢,混混日子罷了。」李逢吉聽說是混混日子的,放了一半心。再看看那個劉子明,他並沒有作聲,自己也就沒有追問究竟是多大。唐雁老將籌碼點了一點,拿起一半,余的分作四股,分在桌子四面,然後就班莊定座。李逢吉恰好坐在唐雁老的下手。他想道:「我常聽見說,雁老的本事好得很,膽也大得很,在香港的時候,一張六筒,輸了三萬六,成為一種美談,我贏也是今天,輸也是今天。但是自己也相信自己有幾分把握,總不至於大敗。」
這時大家都在點籌碼,李逢吉也算了一算,原來是九根紅的,九根綠的,十根白的。心生一計,想道:「就此探探口氣,到底是多大的牌。」便拿了一根紅籌,向唐雁老問道:「是不是以這個為最大?」唐雁老道:「對了。紅的是綠的十倍,綠的又是白的十倍。」他這樣一說,依舊沒有說多大的數目,唐雁老、洪麗源、劉子明三人,是昨日同組的,既然說照原例,彼此當然知道,就忘了李逢吉是個事外之人,沒有對他說。李逢吉一想,拼了幾百塊錢送禮,何必追著問,弄成小家子氣象,所以他也就埋著頭賭了下去。
李逢吉的麻雀,本來打得很好,今天他格外聚精會神地干,就不斷地成牌。前後打八圈,都是李逢吉贏了,大輸家卻是洪麗源。依著唐雁老,還要玩四圈,洪麗源道:「行里有一點兒事,實在要走。」大家一見大輸家都要走,旁人當然不能攔阻。算一算籌碼,洪麗源輸了兩抵半,劉子明輸了兩根紅籌碼,恰好和頭錢的籌碼相符,他笑道:「僥倖,僥倖,我就給現的了。」他在身上掏出一個扁的皮夾子,翻出四張鈔票,扔在麻雀盒子裡。這屋的窗戶邊陳列著一張小公事桌,唐雁老在抽屜里抽出一張仿古的信箋,就站在桌子邊,拿了筆架上的筆,連書帶草寫了幾行字道:
即付來人現洋陸百元。此致神州銀行。
底下寫了一個籤押式的名字,並記著日子交予了李逢吉。洪麗源在懷裡掏出一個金表,看了一看,說道:「哎呀,過了半點鐘了。」便對在旁邊伺候的聽差道:「吩咐我的車夫開車。」他照樣地抽了一張信箋,匆匆忙忙寫了一張支票。剛寫完,聽差抱著一件貂皮大氅、一頂獺皮帽進來,對洪麗源道:「車預備好了。」他提著大衣上半截,讓洪麗源穿上,復又把帽子遞給他。洪麗源接過帽子,捧著帽子作揖道:「再會,再會。」復又笑道:「我幾乎忘了。」便在桌上拿了那張支票,交在李逢吉手裡,復又捧著帽子作揖,一邊說再會,一邊就走。
李逢吉本來是個近視眼,離了眼鏡子,幾乎看不清楚人。這時,恰好聽差擰上一把手巾來。他取下眼鏡,放在桌上,一邊拿手巾擦臉,一手拿著支票看了一看,在中外銀行取款。卻是五十元。心裡想唯有這銀行家善於擺架子,這五十塊錢開什麼支票。但是他輸的應該比雁老多呀,怎樣是五十呢。這時人已去了,沒法追問。他順手就把這張支票和那張六百元的支票都放在皮夾子裡。這時才覺得屋裡太熱,渾身都被汗濕透了,身上那件羊皮袍子,也覺得重了許多。唐雁老、劉子明他們是穿著駝絨袍子的,卻很安適。低頭一看窗子外的雪,大概有一尺厚了。李逢吉倒不怕冷,只希望早早出去涼爽涼爽,便對唐雁老道:「過天再來細談,我也要走了。」唐雁老道:「何必忙,外邊坐坐,吃了便飯去。」李逢吉覺得能和雁老在一處吃一餐飯,和外人說起來,也是很榮幸的,又忍下去了。三人便一路到前面內客室里來坐。但是李逢吉身上既然發熱,皮袍子上的毛,就變了鋼針一般,都有些戳人。坐著談了一會兒,說不出來的難過,只得和雁老作了好幾次揖,說了許多「對不住」,說「有事要走」。雁老見他如此,也就不留了。聽差送上大衣來,他也只好穿著,和唐雁老告別出來,走到廊沿下,見那大雪霏霏,冷氣撲人,十分痛快。出得大門,坐上馬車,走不多路,只見一個乞丐,身上只圍了兩片麻袋,戰抖抖站在牆角下,縮成一團。枯蠟似的臉上,本來一片一片地沾著黑土,加上鼻涕眼淚,齊往下流,刺蝟毛似的頭髮,又沾了許多雪花,哪裡還成個人形。他雖然在那裡向過路的人討錢,其實只有哼哼的聲音。李逢吉一想,剛才在唐宅,自己穿皮袍嫌熱,路邊下的乞丐,冷還沒處躲,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啦。這一點兒惻隱之心一動,馬上就叫馬車夫停住馬車。自己在身上摸了拿出五塊現洋,叫馬車夫遞給那乞丐。馬車夫拿走了,他又道:「回來。」在五塊里拿下兩塊,才讓拿去。
那乞丐接了三塊錢,用巴掌托著,看了一看,一陣心酸,忽然大哭起來。李逢吉很是奇怪,便打開車門問道:「你哭什麼?」乞丐道:「我也不知什麼緣故。你給我許多錢,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我看見錢,就不由得哭起來了。」馬車夫罵道:「你這人真是賤骨頭,見了錢倒哭,沒有錢倒樂嗎?」李逢吉道:「你們沒有到見錢要哭的時候,自然不知道得錢要哭的道理。走吧。」馬車夫聽說,打著馬走了幾步,那乞丐又追上來,拉著馬車,說道:「老爺,你別走,這錢我不要了。」馬車夫將車停住了,問道:「這可新鮮,要飯的見了洋錢還不要啦。」李逢吉又打開車門問道:「你為什麼不要?」乞丐道:「我本想拿這錢去估衣鋪里,買件破襖子穿。我又一想,我這個樣兒,身上帶著幾塊錢,人家不要說我是偷來的?」李逢吉道:「你這話也很有理。我住在前門外北京旅社,若是有人說你是偷的,或者警察來抓你,你說是我給的,可以當面對證,那就沒事了。」說著給了那乞丐一張名片,又道:「這就是我的名字。」那乞丐拿了名片,趴在雪地里磕了一個頭,謝著走了,李逢吉也坐了馬車回家去。
他有個習慣,每日是要作一段日記的,今天他在日記之後,加了幾句話,是「錢用得不得當,一萬也是白花,錢用得得當,一塊錢能做一件大事。錢用得不得當,一萬塊錢買不到人家一聲好。錢用得得當,一塊錢可以令人終身不忘」。李逢吉寫著,以為是閱歷之談,很是得意。在這幾句話旁邊,圈了一路密圈。這一晚上,晚飯吃得很有味,睡也睡得極其安適。次日起來,天已晴了,他想起昨天贏的支票,便雇了一輛車,到中外銀行來取五十元的那筆款子。到了中外銀行,他下車進去,拿出皮夾子來,先一翻卻翻出六百元的那張支票,他依舊疊著,放在裡面,另把那張拿出來,在支付處取款。櫃檯銅欄杆裡面一個行員,將信箋代寫的支票接了過去,看了一看支票,再又看了一看李逢吉。見他帽子是獺皮的,大氅也有一獺皮領,就拿了一塊掛號的銅牌子給他,另外並沒有多問一句話。跟著上來一個人,遞過一張本銀行的正式支票過去,那行員接著支票一看,再看一看這人,穿灰布破棉袍,黑布老羊皮嵌肩,他便問道:「多少錢?」這人道:「一百塊」。行員又道:「你是哪兒?」這人道:「我是宣南紙社。」行員又問道:「你是夥計?」這人道:「不,我是掌柜的。」他問完了,又仔細向這個掌柜的看了一看,才拿了一個銅牌子往外一扔。這行員拿了支票到裡面去,一會兒回來向李逢吉道:「要多少現洋?」李逢吉道:「全給現洋。」行員道:「全給現洋?雇了騾子拉,還是大車拉?」李逢吉道:「我自己帶了去。」那行員笑起來,說道:「自己帶了去?不行吧?你支票上多少錢?」李逢吉道:「五十元呀。」那行員聽他這樣說,不由得疑惑起來,便過去和桌子邊坐的幾位行員商量,又走過一個行員問道:「這款子是你先生自己的呢?還是替別人代領的呢?」李逢吉道:「是我自己的。」那行員道:「怎樣先生所說的數目不對?」李逢吉道:「不對多少?」他道:「那就差遠了,支票上是五千元,你先生說的只有五十啦。」
李逢吉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裡噗通一跳,說道:「什麼?五千元!我不信,你拿支票來我看看。」那行員當真拿著支票回來,交給李逢吉。他接著一看,可不是明明白白寫著五千元嗎?說道:「呵喲!是我錯了,我沒有看清楚。」行員道:「對不住先生,既然有這樣一個錯誤,我們暫且不能付款,等我們打一個電話,問一問行長,才付給你,行不行?」李逢吉道:「行!老實告訴你們,這是昨日你們行長打小牌贏輸的款子。贏多少,我並不在乎,所以連支票都沒有看。你們若是問明白了,請你打一個電話到北京旅社二十四號房間,請李先生來取款子,我就派人來取。」說著他就走出銀行來。這銀行斜對過,是一家汽車行,他就走到汽車行雇了一輛汽車回家。坐在汽車上,靠在座位的犄角上,昂著頭,望著汽車頂,不住地現出微笑。心裡想著,有這五千塊錢,可以放開手來活動活動了,再借著唐雁老吹噓吹噓,一定大成功。就是不活動呢,拿了這五千多塊錢回南,也可以辦點兒事了。不過還少一點兒,若是再要賭一回,又贏個五千元才好,那時湊足一萬,我這一輩子也可以過小康的日子了。又想道:「慢來慢來,賭錢誰有把握呢?若輸了怎樣辦?賭是決不再賭的,莫如在這裡面,抽出一股,做一點兒公債。雁老他是十分內行的,跟著他走,總沒有錯。做得好,兩千元可以變成三千元,三千元可以變成五千元,老往下做,一萬有什麼難處。」正想得有味,有人叫道:「先生,到了,到了。」出其不意,李逢吉嚇了一跳。睜眼看時,原來已經到了旅館門口,汽車夫請他下來呢。他走進了旅社。茶房笑著歡迎道:「你回來了,給了車錢嗎?」李逢吉道:「給什麼車錢?我是坐汽車回來的,叫汽車等著,一會兒,我還要出去呢。」說這話的時候,自己覺得聲音都大了許多。走回房間,茶房打了洗臉水,給他沏上茶,他一面洗臉,一面發笑。洗了臉,端著一杯茶,靠在睡榻上,想這五千元,要怎樣支配。心想那六百元,作為零花是不必計較了,這五千呢。也奇怪,這張五千元的,我怎麼這樣大意,把他當五十元,設若銀行里只付我五十元,我做夢也不知道呢。一面想,一面在身上掏出皮夾子來,打算看一看,那千字和十字,有沒有容易看錯的地方。誰知那張六百元的支票,還在裡面,那張五千元的,卻不翼而飛了。皮夾子,都翻轉過來,也沒有。這一嚇,非同小可,他背心一陣發熱,汗如雨下,要知道支票失落了沒有,請看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