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塵幻影錄 · 楔子 風月雙清落花如夢 滄桑一劫影事成圖
北京的陶然亭本是一個名勝地方。雖然僅僅是空曠地上一座廟宇,可是由春暮起,到仲秋止,這裡四野青蘆,一帶古堞,當那夕陽未下,晚風初起的時候,西山的餘霞,映著葦塘子裡幾株孤樹,滿布著清幽蕭疏的氣象。在這煙霧沉天的北京城裡,本來無甚可去的地方,終年在灰塵里度日子的人,偶然走到這裡來,一吸新鮮空氣,精神自然為之一爽了。這話也不是憑空虛設出來的,卻有一個憑據。也記不清是民國幾年了,有一個落魄的文人,他愛這陶然亭,較為僻靜,居然就向這附近的人家,賃了三個舊屋居住。這人姓陳,號斯人。本來是根據「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兩句詩取這個名字的。可是有些朋友和他開玩笑,故意把斯字念成仄聲,就成了陳死人了。陳斯人對於朋友這樣和他開玩笑,他不但不以為謔,反認為很得當。他說:「在這二十世紀的時候,不能做一番事業,做一個落拓的文人,當然是陳死人了。」看他這樣說話,可想也是一個有心人,所以他在北京,並沒有弄什麼差事。他住在這陶然亭附近,上午到南城一個同鄉家裡教讀,下午回來,做一點兒小說筆記,投到報館裡去,換一點兒稿費,在京多年,就是這兩樣事。旁人看來,這樣的生涯,自然很窘,可是他住的是破屋,穿的是布衣,吃的是清茶淡飯,也花不了什麼。他一個月的硯田收入,還要多出許多錢,寄回家去供養他的老母呢。他住的這個房子,是一個假四合院,東、北兩方是屋,西、南兩方是土牆。房東是種菜地的,老兩口兒,帶著一個二十上下的兒子,住了三間東屋,陳斯人一個人住了三間北屋,屋子外面的小院子,有兩株柳樹,此外原只有些破瓦片、煤渣兒,堆了滿地。自從陳斯人搬來了,和房東商量著,把這院子拾落拾落,添種了一株桃樹,一株棗樹。到了二三月里,院子裡的土都叫鬆了,又種些瓜豆花草之類,雖然不花什麼錢,等到葉綠成蔭,卻也有一種清野之趣。天氣不好的時候,陳斯人只是關著門,在破屋子裡面讀書,天氣風清日朗的時候,在陶然亭四周葦塘子邊散散步,也很自在。
這一日是三月暮春了,陳斯人散館很早,趁著一點兒風沒有,在暖烘烘的太陽底下,一步步走到陶然亭去。走到廟口時,只見已經停著兩輛汽車,三四輛人力包月車,似乎有人在這裡宴會。走到後院,只聽見西房客廳里,笑聲、咳嗽聲、嗑瓜子聲,鬧成一片,由外面看那玻璃窗戶裡面,一堆半截人影子亂動。院子外三四個聽差的,大碗的魚肉,往裡面直送。這外面送進一碗菜去,裡面的聲音可以略安靜點兒,停一會兒,人聲又大作了。陳斯人心裡先想著,有人到陶然亭來宴會,一定是一種雅集,而今一看,似乎不像,他那一番仰慕風雅的興趣,掃去大半,便離開了這院子。由這裡角門轉出去,外面是一道走廊,對著野外,他順著走廊臨風遠眺。只見一陣笑聲,角門裡走出一群人,正是剛才在那邊客廳上大吃大喝的。當先一個人戴著紅頂瓜皮帽,架著玳瑁闊邊眼鏡,嗶嘰袍子,充呢馬褂,斯文一派的樣子,口裡哼哼地念著詩道:
雲淡風清近午天,
傍花隨柳過前川。
這人後面有個老頭兒,將手從鼻子下一把摸下來,將鬍子一抹,搖著腦袋,便接著念道:
時人不識余心樂呀,
將謂偷閒學少年囉。
這幾個人後面,有一個聽差,捧著一隻木托盤,上面放著硯台筆架。陳斯人一見,心裡想道:「這個樣子,這些人打算在壁上題詩呢。別管他,且看他寫些什麼。」首先走的那人道:「就是這裡吧!誰先寫?」那一群人都推首先走的那人道:「自然是大詩家甄范同先生先寫。」那人道:「不!序齒呢,李銘老最大。序爵呢,王玖襄先生最大,他是參事。總、次長都缺席的時候,參事可以出席國務院會議。」這時人叢裡面,鑽出一個酒糟鼻子,滿臉疙瘩的人,就是王玖襄,他道:「別什麼罷了。要說作詩,我只好湊一個數,此調不彈,生疏已久了。」那個念「將謂偷閒學少年」的鬍子,就是李銘老。他也說:「范同你先寫。要說作古體詩,我或者比你熟手一點兒,若說作近體詩,我就不如你。」甄范同聽到他們這樣說,他果然不客氣,說道:「這樣也好,誰想成了功,誰就寫上。」說著在托盤裡揀了一支筆,伸到硯台里去,將墨沾著飽飽的,他把筆拿在手上,將腦袋偏在一邊,想了一想,在牆上揀了一塊白的地方,寫道:
暮春之暮,桃紅柳綠,駕言出遊,以去我憂,偕銘老及玖襄依稼諸子游陶然亭,是時也,酒醉飯飽,日朗風停,愴然有感,即席賦詩,留之於壁,詩得亭字。
他寫一句,那酒糟疙瘩臉的王玖襄,在後面念學一句。他寫完了,王玖襄道:「好!絕似柳子厚的筆法,十分老練。不過日朗風清,改為日朗風停,這也有所本嗎?」甄范同聽了這話,臉上現出不快活的樣子,說道:「玖襄翁,要說作起奉此等因的文章,我或者不如你。要說古文一道,序跋之類,我自信盡可以對付過去。我豈不知道,日朗風清是一句成語,可是現在並沒有風,若說日朗風清,便於事實不符了。這四個字,和上面酒醉飯飽一句,正是我們今天雅集的實錄,將來百十年後,有人要把這段事編纂起來,才是信史哩。」那王玖襄聽到了甄范同這一篇大議論,默然無語,大家都道:「范兄前面一段小序就有這些經緯,詩一定是好的了,何不就寫出來我們先睹為快。」那甄范同果然文不加點,便在牆上寫起來。那詩道:
好似當年快雨亭,
桃花赤赤柳青青。
此中最好過三月,
此外何須問六經。
一列城牆倒長齒,
寫到這裡,大家齊聲叫了一句「好」。都說道:「這南方有一段城牆,本來也是此地實景之一。可是要寫出來,很不容易。你看他用倒長牙齒來形容城牆,真是其妙入微。」甄范同看見眾人恭維他,越發喜歡得顛頭擺腦。他又在牆上寫道:
千根蘆筍亂栽釘。
這七個字寫完了,大家一陣哄堂大笑。都說虧他想得到。甄范同道:「這也無所謂想得到想不到,其實文章天成,妙手偶得罷了。你想這城牆排列著,不像倒長的牙齒嗎?初出來的蘆筍,沒一片葉子,直挺挺插在地里,不像釘子嗎,俗人未嘗不看見,他只是說不出這種意味來。就是知道這種意味,也不知道用七個字說出來。這兩句話,都是陶然亭附近的實景,我不過看見了,觸動了靈機,一想便得。若是坐在家裡,不出來游陶然亭,我也是作不出來的呢。」大家聽了這話,都很以為然。那鬍子李銘老道:「你們不要吵,等我來猜一猜范同兄這一收該用什麼字。」說著,左手把握著鬍子,搖了兩搖頭。說道:「據我看來這下面似乎應該用一點兒感嘆話才好呢。不過有一層,這九青的韻,熟字面少得很。」說到這裡,把一雙眼睛緊閉,復又將鬍子摸了兩摸。然後對甄范同笑道:「我竟想不出來,你用的是哪個字,你且念出來,大家研究研究。」甄范同道:「銘老說應該用感嘆語,那是不錯的,但是還落了窠臼,你瞧我的。」說畢,又在牆上補了十四個字,是:
我來不拜如來佛,
泥塑人形豈有靈。
這裡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在人叢里擠了出來,說道:「甄范翁,這最後一收可酌,字面似乎俗一點兒,而且與全詩不稱。」甄范同道:「子青兄言之極是,但是我一刻想不出比這再好的出來。」那王玖襄先被甄范同說了幾句,心裡很不高興,而今見有人駁他,心裡很痛快。說道:「衛子青兄少年英俊,一定胸有成竹,何不寫出來共同賞鑒。我知道的,有學問的人,決不形諸口頭。」甄范同明知他這一派話是諷刺自己的。可是王玖襄既是一個參事,衛子青又是一位公子,未便和他們反對,也只得默然。衛子青倒比這些人好些,謙遜了一番。這個當兒,他一眼看見陳斯人,連忙一拱手,說道:「陳先生好久不會,一向都在京嗎?」陳斯人認得這人,他父親是做過封疆大吏的,現在在京專做公子生活。好和一班作詩、下棋、吃酒、聽戲的朋友來往。從前經他東家的介紹,曾和這位公子有半月之交,因為自慚形穢,後來疏遠了。今天見面,諒躲不脫,還揖不迭。陳斯人道:「今天又是什麼雅集,在這裡飲酒題詩。」衛子青指著那鬍子道:「今天是這位李銘老的東,在這裡小敘。」說著便引著陳斯人介紹了幾位朋友。大家一看陳斯文衣服十分樸素,都不很注意。陳斯人見他們人多,混在一處,也沒有意思,便辭了衛子青,離開他們。衛子青由走廊邊一直送他到門口,執著他的手道:「哪天再來奉訪,現在還天天到貴東家那邊去教書嗎?」陳斯人對葦塘子外一個小樹叢子裡一指說道:「蝸廬就在那兒,不過不是招待貴客的地方,還是改日我到你府上去奉看吧。」說畢,一拱手竟自去了。衛子青視陳斯人這人,落落難捨,目送而去,只是慨嘆一番,走進陶然亭,大家都埋怨他送這樣一位客,去了半天,打斷詩興不少。衛子青一人說眾人不過,也就不與他們分辯。這天大家散場,已經日落西山了,衛子青來不及去訪陳斯人,便想明天專程去拜訪,但是到了明天,閒事情又多,也就忘了。
過了幾天,天氣很好,衛子青吩咐幾個上房聽差,把樓上畫箱子裡的字畫、碑帖之類,搬到院子裡,搭著架子,擺在太陽底下曬。自己銜著菸捲,背著手在走廊上踱來踱去,監視著聽差。這時有父親手下一個老清客,馮子虛,得了這個消息,特意來賞鑑賞鑒。衛子青也就站在曬畫的架子邊,指指點點,告訴他有的是祖傳的,有的是自己手上置備的。馮子虛翻去一張沒有裱的畫,打開來一看,是一幅秋雨圖,學小米的筆法,十分的像,紙是嶄新的,當然是近人的作品了。便拿給衛子青看道:「這個很好,什麼人畫的?」衛子青一看,笑道:「這樣的小幅東西很多,我哪裡記得起來。」說時一面接了過去,一面看落的款,上面寫著京華憔悴客,竟不知道是誰。後來再看下面的圖章,有一顆印著「斯人」二字。衛子青道:「呵!是了。這是我一個朋友畫的,因為我送了他兩套書,他就畫了這一張送我。據和他很熟的人說,他是經年不畫一張畫的,可見人情之重,所以我把他保存了。」馮子虛道:「畫得這樣好,當然要有些名家的派頭,這人有此絕藝,一生吃著不盡了。」衛子青道:「他不但會畫,詩古文詞,無一不會。」馮子虛道:「那越發地可以闊起來了。」衛子青笑道:「正是子虛翁所說的反面呢。」便把陳斯人的近況,略略地說了一遍。又說道:「他現在住在陶然亭邊,一家種菜地的人家,生活很是不堪。」馮子虛道:「咳!何地無才,不過埋沒掉了罷了。不是我說世兄,你太大意點兒,這樣的朋友,怎麼不周濟周濟他。」衛子青道:「你哪裡知道,這人脾氣古怪得很,無緣無故送錢給他,他哪裡肯受?」馮子虛想了一想,問道:「這人是不是桐城人?」衛子青道:「是的。」馮子虛道:「這人的古文,做得怎樣?」衛子青道:「那我沒有看過,不過據他的東家說,他的令尊大人,是姚氏一派的古文家。」馮子虛把手將腿一拍道:「啊!我們是世交。」衛子青道:「虛翁怎樣和他是世交?」馮子虛道:「當年我在江寧游幕的時候,和他令尊共過事。那個時候,都在劉方伯署里。是一年新春,劉方伯在蘇揚買了幾個妓女要送給北京的權貴。有一個標緻些的,方伯認作了干小姐,另外送給某貴胄,就說是侄女。這兩封進獻的信,都要我這位老友寫。你猜他怎樣說?他說:『我們桐城派的文字,不能作這樣卑鄙污濁的書札,寧可餓死,不能做這種事。』當日寫了一封信給劉方伯,就辭了官。這事雖隔二十年,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他身邊帶著一個少爺,不過十多歲,就畫得一筆好畫,而且是專學大米、小米。」衛子青道:「學米畫的人也很多,這陳斯人不見得就是虛翁說的這人。」馮子虛道:「哪!這畫上還有一個證據呀!你瞧,這一塊圖章,不是小松軒主嗎?當年我那老友的圖章,他就用的是四松軒主。而今『四』字改了一個『小』字,當然是他的哲嗣了。哈哈!這話越說越像,不料今日已見得了故舊的下落。快活快活!」衛子青見他這樣歡喜,也是高興。說道:「那麼,我就叫我的汽車,送虛翁到他寓所去訪他。」馮子虛搖手道:「不用不用!我自雇膠皮車子去找他,那樣大吹大擂地鬧,恐怕他還躲著不見呢。」二人又談了一會兒,當天馮子虛照著衛子青的話,去找陳斯人。
當他到了陶然亭,已經是黃昏時候,好容易七問八問,才訪到一個小戶人家。這時天色漸漸昏黑,那東邊半輪新月,橫掛天空,在空地上雖看不見月色,可是有樹的地方,淡淡的風,吹著樹搖動,已經有點兒依稀的影子。這人家的一雙白板門,半開半掩,馮子虛正要打門,只聽見一陣吟哦之聲。仿佛是「月破黃昏,簾里余香馬上聞」。一會兒又好像是「樓上黃昏,馬上黃昏」。馮子虛想道:「這地方哪有會念詞的人,這一定是陳斯人了。」便將門輕輕敲了三下。一會兒工夫,走出來一個老頭兒,在月色朦朧中,對馮子虛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先生你走錯了吧?」馮子虛道:「請問你這兒住著有一位陳先生嗎?」老頭兒道:「不錯,我這裡有一位陳先生,您找他嗎?」馮子虛道:「請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是衛子青先生那邊來的。」那老頭兒進去了一會兒,陳斯人一隻手拿著玻璃罩子燈,一隻手掩著燈光,踱了出來,問道:「哪一位?請裡面坐。」便招呼著馮子虛到他北房正中屋子裡去。馮子虛走進去一看,倒也乾乾淨淨,左壁上掛一張沒弦的古琴,右壁上掛一個干葫蘆,中壁掛了一軸半破的中堂,是臥雪圖。兩邊一副對聯,是:
掃地焚香盤膝坐,開籠放鶴舉頭看。
下面落著酒肉和尚的款。屋子中間,只有兩個草蒲團,一個矮木幾,什麼東西也沒有。陳斯人把燈放在矮几上,就和馮子虛分賓主在草蒲團上坐下。馮子虛道:「世兄你還認得我嗎?」陳斯人仔細看了一看,說道:「有些仿佛,卻記不起來。」馮子虛笑道:「你把在南京的事一想,就記起來了。」陳斯人恍然大悟,說道:「莫非是馮家老伯?」馮子虛哈哈大笑道:「到底你的記心不壞,居然想起來了。」陳斯人趕快站了起來,重新作了一個揖,說道:「我竟不料今日和老伯會晤,這一別有十多年了吧?」馮子虛哈哈大笑,也站了起來。復又嘆一口氣道:「我們在一處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今日在這古屋昏燈之下相會,真是古人詩上所說的話,相對如夢寐了。」陳斯人道:「正是這樣我也決料不到這時能會到一二十年前的老前輩。」馮子虛道:「令尊呢?」陳斯人道:「不在多年了。倒是家母還健康。」二人重新坐下,談起舊事,十有九樣是變更了,馮子虛著實慨嘆一番。陳斯人笑道:「老伯來了這麼久,我還沒有燒茶給老伯喝,真是大意。不過我這裡地方荒僻,連水火都不方便,怎麼辦呢?」馮子虛道:「今日遇到舊人,痛快得很,你不必燒茶,有現成的涼水,倒一杯來喝就行了。」陳斯人道:「不必,我書架上還有十個梨,拿來請老伯吧。」馮子虛道:「很好!很好。」陳斯人走進自己房裡,拿一個舊的大瓷盤子,盛著十個梨,一把雪亮的裁紙刀,一塊兒拿了出來,盤子放在矮几上,兩個人對坐在蒲團上,一面削梨吃,一面談話,非常痛快。
馮子虛道:「我今天在衛子青那裡,看見世兄的秋雨圖,是米家嫡派,很可以問世。若是每月能銷個三張四張畫,不比教讀寬裕得多嗎?」陳斯人嘆了一口氣道:「老伯有所不知,這個我試辦過的,白糟蹋紙錢罷了。小侄除了幾個窮朋友外,和各界都是生疏的,靠友朋介紹,那是不行。也曾聽得人說,琉璃廠勸業場各文具店裡,可以代賣字畫,我曾畫好了,親自到店裡,托他們代售,他們柜上的夥計,看了一看圖章,說道:『怎麼沒有聽見這個人?』我說就是我自己畫的,他們對我渾身上下一看,都笑了起來。老伯,你想!人要不是泥塑木雕的,怎樣忍耐得住?後來我一想,我又不想傳什麼名,和這些商人爭什麼氣。過了兩天,我又走過一家,說這是一個江南畫家畫的,在京沒有出名,不賣什麼大價錢,一兩塊錢一張,也就賣了。幸喜那掌柜是個識貨的,他說你留下吧,搭著賣賣也好,可要四六分賬。我想已經畫好了,拿回去也是白放著,只得擱下。誰知放了三個月,也只賣去一張。價錢是一塊,四六分賬,我只得了六毛。是我氣不過,把寄售的畫,全拿回來了。老伯!你想!這賣畫的生涯,怎樣做得出去?所以這兩年來,連朋友找我畫扇子也設法辭了,免得丟醜。」馮子虛聽一句,嘆一口氣,他手上正削一個梨,聽到末了,啪嚓一下,把手上的梨削成兩半邊,一半邊掉在地下。然後用手將大腿一拍道:「這個年頭,『公道』這兩個字,應該取消。」陳斯人笑道:「那也不算什麼。我想像小侄這樣的人,在這種時代,靠兩句舊書,能夠混飯吃,也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麼不平。」
陳斯人雖這樣說,馮子虛依舊著實慨嘆一番。談了半夜的話,兩人都不覺有倦意。還是陳斯人想起,說道:「這荒僻地方,夜靜了,走路很不方便,老伯可以回寓,過一兩天,我再去奉看。」馮子虛哈哈大笑,站起來說道:「這一夕話痛快已極,我也忘了回去了。」陳斯人道:「這地方沒有電燈,路不容易認,乘著月色,我送老伯一程吧。」馮子虛道:「很好!」說畢二人走出小屋,踏著月色,往北而走。一直到了人家稠密的地方,陳斯人才走了回去。
陳斯人一到家推著半掩的木板門,西屋裡房東一點兒不知道,那呼呼的鼾聲,兀自打窗戶眼兒里穿了出來。陳斯人想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樣的人是最快活不過的了。生平不用得防備強盜賊,夜夜可以睡大頭覺呢。想著,便把大門關上。這時候,那一輪月亮,已高臨樹梢。院子裡的樹,都是稀稀的嫩綠葉子,被月亮一照,地上鋪出疏疏落落的影子來。微微的東南風,一陣一陣地吹來。樹枝一搖一擺,地上的樹影兒,也左右簸動。那些在樹葉裡面,漏出來的月光,鋪在地上,本像一個一個白玉錢一樣。這樹影一擺,這些漏的月亮,滿地亂跑,很有趣味。陳斯人一隻手扶著面前的棗樹,一隻手扶著衣裳領看呆了。
一會兒工夫,有一塊白雲在天上飛過,薄薄的掩著月亮光,院子裡就暗了好些。恰好吹來一陣風,把那棗樹上新開的棗花,撲撲簌簌抖落了下來。雲破月來,院子裡又陡然一亮。陳斯人正沉吟若有所思,眼前一亮,忽然一驚,低頭一看,落了一身的棗花。遠處葦塘子裡的蝦蟆水蟲得著露水,唧唧咯咯地亂叫,隨風起落,吹了過來。他一個人想道:「這個樣子,恐怕夜已很深了。」剛才和馮子虛這一夕快談,真是想不到的事。想到這裡,眼看著樹蔭發獃,只見那樹上的棗花,還是有一朵,沒一朵,有一陣,沒一陣,從樹影子裡落下來。風也停了,樹影子也不動了,遠處的蟲聲,也不很聽見了,情景十分沉寂。他又一想道:「今天晚上,莫非做夢,我住在這種地方,鬼也不知道,哪有二十年前的舊人來找我。」再一看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他和那樹上落的棗花,有些動作。真是春意闌珊,落花同夢。隨手摸著衣裳,不覺有些滯濕,大概是沾的露水。這時候,身上也慢慢地有些涼意,他才走進房去睡覺。據他原來的意思,本想遲一兩天,再去回看馮子虛的。但是到了次日,他怎樣也禁不住。上午教了半天書,下午就照著馮子虛告訴他的地點,前去拜訪。馮子虛正在家裡,沒有出去,便引他到書房裡來坐。陳斯人一看他家裡,雖然不是那樣華麗,卻也陳設齊楚。心想看這個樣子,境況還不壞呢。陳斯人坐的地方,正靠著馮子虛的書案,只見面前擺著一本線裝的稿本,上面沒有寫什麼題目,只在書面底下寫了四個字:過來人語。他想這裡面若不是筆記,便是小說。不過他怕是不能公開的東西,也沒有看,也沒問馮子虛這是什麼。馮子虛在一邊早明白了陳斯人的意思。笑道:「這是我寫著好玩的一本東西。現在寫得要完了,正缺少一個畫龍點睛的人。自從昨夜在世兄那裡回來,我這個畫龍點睛的人就有了。大概再重新刪訂一番,一個月以後也就可以脫稿,那時我還要請世兄看一遍,替我作一篇序呢。」陳斯人笑道:「聽老伯的話,難道是把我作一個點睛的人,那真成了笑話了。」馮子虛道:「不然!天下的是非,是沒有憑準的。我作書,我要抬舉你,就可以抬舉你,況且我這一部書里的人,無非是些勢利場中的角兒,要有一個像世兄這樣淡泊自甘的人,才可以反覷那班人的卑鄙齷濁。」說到這裡,馮子虛發了牢騷,又開了話匣,正要往下談,忽然有個人在院子裡喊道:「子虛兄在家嗎?吳豐老叫我拜會你呢?」一路說著話,這人一路就走進來了。
陳斯人看時,這人穿著嗶嘰袍子,青緞馬褂,馬褂紐扣上,掛著一塊金質的徽章。頭上戴著呢制的乙種帽子,帽子上也綻著一塊子扣大的琺瑯徽章。鼻子上架著玳瑁闊邊眼鏡,胖胖的臉兒,嘴上又養了一撮短鬍子,神氣很足。他手上拿著一根很粗的帶鉤手杖,七搠八搠,敲著地下,嘚嘚地直響。他走了進來,一眼看見一個穿破舊衣服的人,在馮子虛屋裡,他低著頭,卻用眼睛從眼鏡框子上面,斜著看了陳斯人一番。陳斯人起來和他打招呼,他似乎要理不理的樣子,將頭微微點了一下。馮子虛連忙笑著說道:「我來介紹介紹。」先對那人道:「這一位是我世交陳斯人先生。」又對陳斯人道:「這位是我老同事,胡居仁先生。」經過這一番介紹,彼此又點了一個頭,方才坐下。胡居仁取下帽子,往桌上一扔說道:「真忙死我了。今天吳豐老有好幾處宴會,他不能到,都請我代表。我來來去去,都坐得他的汽車。」說到這裡,又笑了一笑,說道:「那公府的衛隊,本不很認得我們,有時候進新華門就得盤查出入證。今天坐著汽車,由新華門來去兩回,他們都對汽車舉槍行禮。我想起他們平日的可惡,我睬也不睬他們。」馮子虛笑道:「你坐了總理的汽車,又代表的是總理,他們漫說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就是知道你是什麼人,也應該行禮呢。」胡居仁用兩個指頭擰著嘴角上的鬍子說道:「你這話也對。」馮子虛道:「這樣,你是很忙的了,今天哪裡還有工夫來找我。」胡居仁道:「我有一樁事,早就要告訴你,總是忘了。下個月初一,是吳豐老的生日,我們先得盤算,送些什麼東西。子虛兄,你說送什麼好?你又送什麼呢?」
馮子虛道:「我和豐老又不十分認識,我送他的禮做什麼?雖然蒙衛子青兄在院裡給我掛了一個名,我是國務院的門,也沒有走過,也沒有領過一個月薪水,貿貿然送禮,豈不是……」說到這兒,馮子虛將話縮住,改口說道:「豈不是多此一禮了。」胡居仁道:「這話也是,但是我的禮卻少不了的。我想請你畫一張畫,要取點兒口氣,又要雅致些的。」馮子虛本不願替他們畫,因為心裡想起一樁事,便笑道:「我就照老兄的意思畫一張。不過我平常講交情,一到了畫畫,可就六親不認,言無二價的。」胡居仁道:「只要老哥肯畫,潤筆照送。」馮子虛道:「那就好辦。一禮拜之內,可以畫好,畫好了再拿去裱,盡可以趕得上壽期。自然是中堂,不知道要幾尺的?」胡居仁道:「自然是八尺的。」馮子虛道:「那可是要一百二十元呀。」胡居仁道:「不多不多!一定照送。我馬上還要代表豐老去拜兩位客,過一兩天再會。」說著便戴上帽子,徑自走了。陳斯人坐在一邊,本想起身送一送,見他望也不對這邊望一望,也就算了。馮子虛道:「這人是吳豐聲手下,一個三等走狗,簡直狂妄得不成樣子。我和他因是老同事,他在我面前,所以還客氣一點兒。剛才他不是托我畫一張畫嗎?這筆生意,是我給世兄拉的。他們這班人,也不懂得什麼好壞,你隨便給他畫一張,樂得鬧他這一筆不義之財。」陳斯人心裡一想,正想寄一點兒錢回家給母親,上門的生意,又何必推託,便道:「畫是可以畫一張,只恐怕畫不好。」馮子虛道:「我不是說了嗎?他們懂得什麼好歹,你隨便畫一張得了。」陳斯人道:「那豈不壞了老伯的招牌?」馮子虛笑道:「難道你畫得還不如我嗎?」彼此討論了一頓畫,把桌上那本書稿的事,也就忘了。這日陳斯人回去,就動手畫起來。他雖然是米氏一派,可是別派的畫,他未嘗不知,這次他卻是用工筆畫,畫了一張九老圖,工整極了。前後畫了五天,已經畫好,便送到馮子虛家裡去。馮子虛一看,連聲叫「好」,說道:「這盡可對得住那一百二十元。」
過了一天,胡居仁到馮子虛家裡去取畫,他雖然不識好歹,見一張大畫,畫得那樣細緻,也以為很好,歡歡喜喜,拿出一百二十元送給了馮子虛。趕忙拿到上等裱畫店裡,叫他用綾子裱好,又配上幾色重禮,在吳豐聲的壽期頭三天就送去了。管壽禮的這人,正是胡居仁的一黨,特地把他這幅中堂,掛在禮堂上令人很注意的地方。
壽期頭一天,吳豐聲閒著無事,帶著辦理機密信札的兩個秘書和一個辦辦散事的參議,走到禮堂上來看壽禮。吳豐聲口裡銜著雪茄菸,背著兩隻手,慢慢地踱著。壽堂陳設的東西,珠圍翠繞,金碧輝煌,那是不消說的。吳豐聲平常好附庸風雅,對於這些東西,卻不很注意,只是昂著頭看壁上掛的壽聯、壽序、繡屏之類。他看到胡居仁這一幅九老圖,是仿的仇十洲的工筆畫,連連說「好」。旁邊兩個秘書,都說:「果然好,這樣的工筆畫,而今不可多得。」吳豐聲道:「這很像是新畫的,難道現在還有這樣的能手?」一個秘書道:「這樣的畫,恐怕現在沒有人能畫,大概是舊畫新裱的。」吳豐聲道:「這也難說,何地無才。」那秘書也道:「是!總理說得對。北京是人文薈萃之區,有本事的人,當然不少。」吳豐聲回頭又對那個秘書和那個參議道:「二位以為怎樣?」二人不約而同地答道:「很對。」吳豐聲道:「恐怕是南方人畫的。」兩秘書同道:「自然是江浙人才有這樣秀逸的筆墨。」吳豐聲道:「大概還是老手吧?」兩個秘書一個參議,三人彼此相顧道:「像我們差不多年紀的裡面,國粹畫畫得這樣好,決計找不出來。」吳豐聲一邊看時卻不見上下款,只是畫外綾邊里,上下用珊瑚紙標籤。上面是恭祝吳總理福壽無疆,下面標準參事上行走胡居仁敬獻。吳豐聲回頭對兩個秘書道:「原來是他辦的,怎樣這畫不落款?」秘書道:「這大概不是居仁自己畫的,是別人畫的。」吳豐聲笑道:「我倒明白了。胡居仁送禮的東西,畫的人自然不好落款,免攬了胡居仁的人情。胡居仁明知道自己不會畫畫,是瞞不過我的,也不能掠人家的美,所以鬧個兩不落款。」大家都附和道:「事情一到總理面前,沒有不洞燭無遺的。」吳豐聲道:「這畫畫得實好,你們見了他,可問他一問,究竟是什麼人畫的。」有一個秘書道:「這幾天他都在公館裡幫忙,總理要是有什麼話,可以叫他來問問。」吳豐聲道:「很好!很好!就可以叫過他來。」
當時就派了一個聽差去,找胡居仁。不一會兒工夫,胡居仁來了,遠遠地站定,脫下帽子就是一個鞠躬。然後將帽子拿在手上,才慢慢走了過來,吳豐聲因為他送了禮,少不得要客氣一句,說道:「這次又破費你。」胡居仁垂著兩隻手,深深地把腰彎了一下,說道:「這是應該的。」吳豐聲道:「這畫很好,是什麼人畫的?」胡居仁道:「是居仁一個朋友畫的,叫馮子虛,院裡他也有個差事,只是不很到衙門。」吳豐聲便問兩個秘書道:「院裡有這樣一個人嗎?」兩個秘書都說不出所以然,只得答應了幾個「是」字。吳豐聲也知道他們答應不出來,也就沒有再問。便對胡居仁道:「我喜歡這樣的畫,你請那人還給我畫幾軸。至於潤資,我總可以比別人多送一點兒。」
胡居仁不料送這樣一筆禮,居然蒙總理召見,又派了趟差事,喜歡得心癢難抓,連連地答應了許多「是」字。趁著這個機會,就跟在吳豐聲身後,轉了一會兒,直等吳豐聲看完了壽禮,他才退出來。他什麼事也不問,坐了自己的包車,一直便來找馮子虛。見了面他就一拱手道:「老哥的畫,著實地好,剛才總理特為叫我到小書房裡去,把你那畫,評論了大半天。他為我送了這張畫,總理留我在一處吃午飯。」馮子虛道:「那自然是吳總理和老哥的交情不錯,和我有什麼相干。」胡居仁道:「往回呢,自然是吳總理他很看得起我,這回實實在在為老哥之故,留我吃飯的。他特意叫我來和老哥相商,請你再畫幾張。」馮子虛笑道:「那畫不是我畫的,我怎樣畫得出來。」胡居仁笑道:「老哥前次不畫呢,也就算了。前次既然畫了,這回不畫,我怎樣向吳總理交代?」馮子虛臉色一變道:「不是我畫的,就不是我畫的,我為什麼撒謊?你左一句總理,右一句總理,難道把『總理』兩個字來壓制我?」
胡居仁被他搶白一頓,只得走了。但是總理下的命令,他要不辦,連吃飯也會不知道是什麼味兒,沒有法子,二次又來要求馮子虛,還是請他畫。馮子虛道:「我老實告訴你,就是那次在這裡和你相會,那個穿破夾袍的人畫的,他因為你瞧不起他,十二分不高興。上次畫那張畫,是我請他畫的,恰好他為窮所迫,勉強畫了一張。他現在不要錢用,又是你去請他,哪裡肯畫?」遂又把陳斯人的為人,略略說了一遍。胡居仁取下帽子,用手在自己頭上,打了幾個爆栗道:「這是我瞎了眼珠,總求老哥替我設法才好。」馮子虛道:「我去說說看。可是就算說動了,恐怕價錢也很大。我現在給他定一個價錢,一百塊錢一尺。」胡居仁聽了這話,明知馮子虛給他為難,買畫這場功勞,也不敢要,便托著吳豐聲的親信,把這事頭頭尾尾地都說了。
吳豐聲也是一時高興,說道:「現在居然有這樣的人,難得難得。」便在壽期以後,用自己的名字,發了柬帖,專請陳斯人、馮子虛二人吃酒。帖子是由胡居仁專送。依著陳、馮二人都不願去,禁不得胡居仁百般的拉攏,只得一同赴席,在席上一談起來,又碰著吳豐聲高興,他即席就請陳斯人做個管私人信札的秘書。陳斯人因為疏懶慣了的,在官場中恐怕站不住,極力推辭。吳豐聲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我也不必一定挽請。以後沒事,請常到舍下來談談。你不要把我當個國務總理,你只把我當一個平常的人,就不受拘束了。」陳斯人一想,士為知己者死,難得吳豐聲這樣看得起,便說道:「只要總理不嫌我貧酸,一定常常進來請教。」
席散之後,馮子虛又邀陳斯人到他家裡去坐,把前次桌上存放的那本書稿遞給陳斯人,說道:「我從前曾說過,書里少一個點睛的人物,要你去做,你說不夠資格,現在你曾一度和總理同過席,多少有些官緣。很可以在我這種冠蓋表里,另列一門了。這一門,可以罵我自己,就叫清客類吧。」陳斯人聽了這話,也就笑笑了,拿著那一本書回去,沒有事的時候,打開來一看,原來是他一班朋友,和朋友的朋友的小傳。一個小傳里,都附有這人做官發財的一段秘訣。頭一篇小傳,只寫了清高派一個題目,沒有人名也沒有傳文。後面附的秘訣,也沒有寫出什麼詳細的辦法。只寫了七個字:「君子可欺以其方。」
陳斯人看見,未免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幸虧沒有做吳豐聲的秘書,我若做了他的秘書,也是欺以其方了。這以後各篇小傳,都有人名,都有一段很有趣味的歷史。後面附的秘訣,並且另外有個提要,譬如猛進派秘訣提要,是「膽大臉皮厚」五個字。穩健派秘訣提要,是「多磕頭少說話」六個字。陳斯人看了,又不覺笑起來,想道:「天下哪有這種事?不過馮老頭兒有激使然罷了。」從頭到尾看完一遍,便親自送回馮子虛。馮子虛笑問道:「內容怎樣?」陳斯人道:「好是的確好,只是有些不切實際。」馮子虛笑道:「你說他是事實,未必真有其人其事。你說他不是事實,天地之大,何所不有,也不必一筆抹殺啦。」陳斯人聽他這話,以為是兩邊倒的道理,總是不信,不過也沒有法子來否認罷了。馮子虛見他不很深信,也就算了,而且從此以後,也沒有提到他那書稿的事情。
在此事以後三個年頭裡,吳豐聲忽而組閣,忽而下野,都住在北京。陳斯人在他家裡來來往往,算是一個大入幕的清客,和吳豐聲很是莫逆。他的客囊也就比前充裕幾十倍,到了第四年頭,吳豐聲為政策上的失敗,受了一個大打擊,但政治上地位完全喪失,自己的住宅也被軍警看管了,吳豐聲被囚在住宅里,整整有好幾個月。所有他的親信,都跑一個乾淨。這時陳斯人不住在陶然亭了,他離吳豐聲家不遠,自己賃了一座房子住。他的房東便告訴他說:「你和吳家有來往,人人是知道的。這兒又離他家很近,你快些搬著走吧。」陳斯人道:「真是有人來捉我,只捉我去就算了,決計不會封閉你的房子,你怕什麼。」房東是一番好意,不料反碰了他一個釘子,也就不再說。陳斯人一想,難道世上的人,都是這樣生成一副勢利眼的?我想這種情形,吳豐聲在家裡,一定鬼也沒一個去安慰他,我要去探望探望才好。後來一打聽,知道他家有一個廚子天天可以出來買菜,便在菜市上找著廚子,和他商量好了,化裝作送菜的小販,混進了吳宅。一看吳宅裡面,空蕩蕩的,吳豐聲焦得病在床上,只剩他夫人和一個丫頭、一個老媽子陪著他,連兩位姨太太也不見了。吳豐聲見陳斯人化裝進來看他,這一種感激,真是說不出來。
兩個人很談了一會兒,陳斯人恐怕耽擱久了,被軍警看出,只得告辭出來,誰知走到大門口,就被一個監視軍官看出來了,喝著軍警將陳斯人拿住。陳斯人一看不是別人,就是買他畫送吳豐聲壽禮的胡居仁。中間曾有兩年不見面,不知道他怎樣變了態度,做了監視吳豐聲的軍警長官。陳斯人要想和他辯理時,他哪裡容得,說道:「我認得這人,他是吳豐聲的親信,他扮著這個樣子,從裡面出來,一定不是好人,把他解送辦公處。」那些軍警得了命令,一窩蜂似的就把他捆上。胡居仁用手摸著鬍子笑嘻嘻地道:「這要不是我和他認識,就讓他混過去了。被我抓住了,這也是活該。」陳斯人聽了他這話,人都氣暈過去了。一會兒解到辦公處,就把陳斯人看押起來。後來雖然審問明白了,他和吳豐聲沒有什麼關係,只是他不該化裝去探望吳豐聲,把他看押好幾個月。等到陳斯人被釋出來,才知道吳豐聲憂悶而死。自己嘆了一口氣,心想做到國務總理,也不過這樣下場,人生在世,苦苦地爭什麼名利,自己已經有點兒積蓄,足供甘旨,不如趁早回家養母吧。
主意想定,便來和馮子虛告別,誰知到他家一問,馮子虛也逝世兩個月了。他家裡人捧著一大捧書稿出來,說這是馮子虛的遺命,托陳先生鑑定,擇一兩種先印出來。陳斯人一口答應了,這自然是後死者之責。他捧了書稿回去一看,也有詩集,也有文集,那本《過來人語》的底稿也在裡面。陳斯人想起馮子虛當年的話,再翻著看了一遍,覺得處處都是人情所當有。和這三年在吳宅那邊耳聞目見的事情一印證,覺得這書還太老實了。他想道:「馮先生原是想把我做個引線,把它編成一部小說的。據我這三年的閱歷,雖沒有馮先生那樣老練,有這一部底子在這兒,我徑可以胡諂起來了。」他划算已定,就動起手來,不到兩月,書已成功,他就預備了幾百塊錢拿去印刷。書印好了,他又自畫了一張封面。這是一片大海,波濤洶湧,一望無際。海的左角,由水裡冒出一股青氣,青氣越散越大,結成了一團黑雲。黑雲裡面,露出一列城牆。城牆的前面,有一個大門,重樓高峙,巍然在望,十分雄壯。這樓的下面,屋宇市街。小得像一粒粟米那樣大,加上塵灰蔽天,只是模模糊糊的。不過街市上面,黑影幢幢,又像是人,又不像是人,卻擁擠得十分厲害。這海的右角,有一個竹子編的筏,在海上浮著,筏上除了一個人坐在中間外,也別無一物。陳斯人因為要引起買書人的注意,封面上就是這一張圖,沒有書的名字。事情辦好了,只差裝訂、發行等等的事情,就交馮子虛家裡人去辦。還有幾本文集、詩集,自己也審定好了,卻請馮子虛的舊主人衛子青去付梓,諸事妥當,便袱被南下。也是衛子青一番好意,邀了昔年一班陶然亭集會的名士,把這文集、詩集,又重加評註。用他們詩社、雅社的名字出版。像甄范同、王玖襄、李銘老這些人都作了一篇序。封面上,還加印了一行雅社鑑定的字樣。那部小說,雅社也要了過來,臨裝訂的時間,加了幾篇序進去,和文集、詩集,同算作雅社的出版品。花了許多錢登廣告,極力地宣傳。不料宣傳儘管宣傳,書一點兒銷不動,幾十年後,也就快絕跡了。後來有一個文人在書攤子上買舊書,看見這書封面畫得很好,花了一毛錢買回去了。他回去一看,除了幾篇序和題詞外,都有可觀,他十分高興,就逢人說項起來,於是這一部書到底流傳出來了。至於詩集和文集那就不知道失散到哪裡去了,可見文人要著作一兩樣東西給人看,也是要運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