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訪雙煞 · 第四回 顧哀黎初訪天龍寺

鄭證因 《金刀訪雙煞》
那紅衣僧哈哈一笑道:「野老道,你若不信我天龍寺的教規,你不怕死,自管闖來!」說罷,他一翻身,已經躥上了這段山道,落在上面平坦的山頭上,可是沒待停留,已然把身形隱去。巴山劍客顧哀黎知道現在不憑著一身本領和他們拚鬥一下,這飛龍大師絕不肯相見。立刻把丹田氣一提,雙掌在胸前一封,施展草上飛行的輕身術,腳尖在山坡上輕蹬巧縱,捷如飛鳥,撲上了山頭。盧奇、悟真也全跟蹤而上。這師徒三人翻上來時,那紅衣僧又已不知去向。可是眼前的形勢越發奇險異常,往前來離開腳下數丈外,就是一條橫亘東西的大山澗,這澗南邊是一片亂石的山坡,傾斜著下去二十餘丈。才到這道大山澗口,往東西望去,直看到隱入暗影中,依然這條山澗阻隔著南北的道路。對面卻是奇峰突起,亂石嵯峨,雖然有月色,但是這山澗下面卻陰沉黑暗,只聽得下面一片水聲。這種形勢看來,定是那藏龍澗無疑了。 這條山澗並沒有多寬,最寬處不過五丈左右,較狹的地方,只有三丈左右,稍擅輕功的橫渡這條山澗費不著什麼力。不過澗兩邊太以的險峻了,所立足的山澗南邊這個大斜坡,全是浮鋪上的石塊子,在上面走時,得竭力地提著氣,全神貫注到腳下,提防著蹬滑了,墜入澗中就休想再活。對面是那壁立的奇峰怪石,也是極不容易著腳。這種地方在巴山劍客師徒三人,尚還不把它放在心上。只是那紅衣僧明明已經說出不准擅入天龍寺,在飛渡藏龍澗時,倘若暗中襲擊,可就危險萬分了。只是到了這種地步,只有前進,不能後退,遂招呼著盧奇、悟真,順著這斜山坡,踏著亂石往下走來。果然這種地方是一步有一步的危險,這麼大的山坡,上面的亂石好似經過人工的布置,沒有一塊石頭不是浮動的。師徒三人腳下全是輕靈異常,就這樣,還時時地蹬滑了。巴山劍客來到澗邊察看了一遍,把盧奇、悟真叫到身旁,附耳低聲囑咐了兩人,盧奇和悟真全點頭答應。巴山劍客看好了對面有三丈多寬的一道澗口,對面正有突起的岩石,足可著足,更把上面能夠停身的地方全暗中查看好,向盧奇、悟真招呼道:「我師徒既已來到這裡,不入天龍寺,焉能再出藏邊?我先過去了。」巴山劍客在話聲中,身形往下一矮,雙掌在胸前一晃,左掌往外一穿,右腳一點,「龍形一式」,飛縱過去,腳下才一找著看好的那塊懸崖。突然在自己立足的左首丈餘外,竟有人喝聲:「下去!」嗖的一塊巨石向巴山劍客身上砸來。巴山劍客已然在往上一落時,腳下一用力,又復騰身而起,盧奇和悟真早把暗器扣到掌中,竟向對面壁上一片藤蘿中打去。 盧奇的梭子鏢、悟真的連珠鐵彈丸,這兩般暗器落處,果然從那藤蘿後面飛縱起一條黑影,往山壁偏東兩丈外落去,身形快。盧奇、悟真兩般暗器打空,可是巴山劍客這時已把那塊巨石閃開,身軀二次躍起,已經翻上去四五丈。這時,拿雲趕月盧奇跟悟真全飛身縱過藏龍澗,跟隨著師父的後蹤,往這懸崖峭壁上盤了上去。這師徒三人在十分戒備之下,全是相隔著丈余遠,前後呼應,互相戒備,竟得翻上了這段懸崖峭壁。巴山劍客頭一個往山頭上一落,這盧奇、悟真左右相隔開丈余遠,也是跟蹤而起,落在山頭上。可是對面三四丈外一座突起的亂石上,也是從後面飛縱起一人,往上面一落,看出是一個紅衣藏僧,手指著這邊呵斥道:「何處狂夫?擅闖上天梯,這佛門淨地,焉能任你們橫行?還不給我回去!」 巴山劍客顧哀黎冷笑一聲道:「川中玄門弟子來到藏邊朝山拜佛,絕無惡意。大師們竟如此地對付我們,也太失了佛門廣大之意了。我請問大師,可是天龍寺門下弟子?」那藏僧卻依然十分凶暴地呵斥道:「這天龍寺不許人任意出入,你們若是再在此麻煩,我可要無禮了!」巴山劍客也厲聲說道:「我既已說明來意,是拜見天龍寺飛龍大師而來。你們竟這麼惡意地阻攔,我們難道就自己不能見他去嗎?」那藏僧怒叱了聲:「大膽!」他一揚手,掌中已經飛出一塊飛蝗石,劈面打來。 巴山劍客哈哈一笑道:「就是這點本領,也敢在道長面前賣弄?」身形不動,肩頭往左一偏,右掌駢二指,把這塊飛蝗石打出丈途遠去,落在那山道上,吧的一聲,這塊飛蝗石竟自粉碎。那藏僧已然一騰身飛縱起來,撲了過來。他可是赤手空拳,雙掌齊出,向顧道長的胸前便打。顧道長往前一縮身,上半身退出數寸來,自己的雙掌從下往上一穿,分著藏僧的雙臂。這藏僧猛然掌往外一展,他卻往下一沉,復往裡一合,身形也隨著矮下去,左腳也同時往前一上步,雙撞掌往顧哀黎兩肋打來。巴山劍客雙掌本是向上穿,可是藏僧的掌式一變,這一式來得非常迅疾,巴山劍客猛然一個蓮台拜佛,身軀往後一坐,把往上穿的掌式猛往下一沉,突然往外一分,竟和這藏僧的雙臂搭在一處。巴山劍客覺得這藏僧雙臂如同鐵鑄一般,自己這雙掌一分,雖把他盪開,頗覺吃力。可是身軀竟自往左一斜,右掌往回略撤之下,已經變成毒蛇尋穴手,食中二指向這藏僧的小腹下丹田穴猛點了去,這一手變化得神速異常。那藏僧竟自腳跟下用力一蹬,身軀倒縱出去,往那亂石堆後落去。巴山劍客跟蹤而起,從左側轉過去,盧奇、悟真也從右側圈過來,再看這亂石堆後已失了那藏僧的蹤跡。 巴山劍客知道在這種情形下,已無法再挽回這種局面了,只有憑一身本領,闖到天龍寺,那飛龍大師就是肯相見,也沒有好結果了,向盧奇、悟真招呼了聲:「往裡闖。」這段山頭上地勢很大,到處里全是易於隱跡藏形之處。往前看,在這夜色蒼茫中,有二三十丈外,黑沉沉的在半空湧起一段高崗,隱約地見是一座極大的寺院,知道眼前所看到的定是天龍寺無疑了,帶著這兩個弟子往前闖下來。又越過幾處亂石堆,前面卻是一道高有二十丈的斜山坡,寬有五六丈,順著山坡左右密排著千百年的老樹,可是這條山坡修治得平整異常。巴山劍客頭一個已經躥到這山坡前,突然在左右樹林中飛縱出兩條黑影,把這山道口堵住,見現身的又是兩名紅衣藏僧。這藏僧卻各提一條鐵禪杖,內中一個呵斥道:「何處惡人,擅闖天龍寺聖地?」 巴山劍客把身形一停,高聲答道:「適才你們天龍寺的門下,已然無禮相待,你們何必明知故問?我們拜見飛龍大師而來,竟以這種強暴手段對待我師徒,顧哀黎實不甘服。」那發話的藏僧說道:「野道士,這藏龍澗上天梯,從來不許人深夜間多走一步。方才我們師兄法雷大師已然明白曉諭你們,趕緊退下去,按著寺規到孽龍山下等候傳見。偏偏仗著你們會些武功本領,竟自藐視我天龍寺沒有人敢阻擋你,你敢再多走一步,定叫你骨化形銷,那時你悔之已晚!」巴山劍客厲聲答道:「我顧哀黎雲遊四海,什麼名山勝地得道的高人全會過,還沒見天龍寺這種佛門善地中,做出這種形同盜匪的舉動,你們是天龍寺門下什麼人?」這兩個藏僧答道:「我們天龍寺門下二弟子化雨、三弟子瑞雪,奉命守護這條山道口。你們敢擅闖一步,休怪大師禪杖下無情!」巴山劍客說道:「原來是飛龍大師得意高足,你們一再無禮阻攔,貧道只好得罪了。」 這時,對面的這兩個紅衣藏僧,雖則全提著鐵禪杖,可是巴山劍客依然不肯亮劍,竟自往下一矮身,雙掌胸前交錯,往左邊那藏僧的面前衝去。這位僧人就是天龍寺的三弟子瑞雪大師,這瑞雪大師往後一撤身,喝了聲:「我送你到西天大路。」他鐵禪杖雙手擎著,左腳往後一撤步,右掌往外一推,鐵禪杖撲著往巴山劍客右肋打來。巴山劍客身形才落到他近前,他的鐵禪杖已到。巴山劍客往起一聳身,身形拔起丈余高來,卻往這藏僧瑞雪大師的右側一落。他的禪杖已經橫打過去,身軀也斜轉著。巴山劍客一個「大鵬展翅」式,右掌竟向他右肋後橫劈過去。這瑞雪大師他右腳隨著禪杖往右一滑,一個翻身,已經退出數尺去,把這禪杖往起微一提,反向巴山劍客左肩頭砸下來。巴山劍客猛往地上一撲,跟著肩頭往左一晃,上半身反往左探出去,往起一長,這條鐵禪杖從右肩頭砸空,落下去。巴山劍客身形往回一帶,右腳點著地,反把左足提起,往回再一探身,右掌向這瑞雪大師右肩胛下猛戳去,這種掌風變化迅疾。藏僧的鐵禪杖砸在山道上,崩得碎石紛飛,激起了一片火星。巴山劍客這一掌已然到了他肩頭後,他再閃避已經稍慢了一些,被巴山劍客指尖點著了他肩頭後。雖然這一掌沒遞實了,他身軀往左一歪,險些栽倒,拖著鐵禪杖猛一縱身,躥了出去。 可是,拿雲趕月盧奇跟小老道悟真已經各抖出一條九節連環索,把那天龍寺的二弟子化雨大師包圍住。這兩條軟兵刃在這山道下施展開,鐵環震動,一片剛啷啷的響聲,把那化雨大師纏戰住,竟自不能脫身。這時,顧道長已然飛縱過來,才待發話喝令盧奇、悟真退下來,顧哀黎也恐怕他兩人這兩條連環索收不住勢,把這天龍寺的弟子殺害了,將來的事無法解決。可是這時,盧奇的九節連環索已把那化雨大師的鐵禪杖擄住了。那悟真趁勢用九節連環索把藏僧的雙腿纏住,一振腕子,竟把他摔出數尺遠,鐵禪杖也扔在了山坡上。那盧奇把連環索一褪出來,他已經二次抖起,還想在這藏僧的腿上賞他一下。巴山劍客已經縱到他面前,向盧奇的右臂上輕敲了一下,低叱了聲:「這豈是我們逞凶之地?」這時,那化雨大師已然騰身躍起,往山坡上一縱,把他那鐵禪杖拾起,向這邊招呼道:「惡人們果然有些本領,這天龍寺任你們前去瞻仰佛門聖地了。」他說了這句話,卻向那山道旁樹林中一縱身,隨著他那瑞雪師弟同時退去。 盧奇、悟真仍把九節連環索攏在腰間,巴山劍客此時是沉默無言,向那斜坡的山道上一打量,向兩個徒弟只說了個「走」字,立刻雙掌一分,一掌應敵,一掌護身,順著山道斜坡往上闖來。盧奇和悟真仍是左右分開,掌中可悄悄把暗器扣好,只注意著山道的兩邊,提防著裡面有人暗算。這二十多丈的山坡,竟自安然無事,闖了上來。只見上面好威嚴的形勢,沿著這高峰上面,全是兩三人合圍的大樹,最矮的也有三四丈高,把這前峰頭一帶全密排滿了。穿過這排古樹,再往後去數十丈外,是一片高大的石牆圍繞著。這座天龍寺這裡的建築,和漢人的廟宇竟全不同,房屋是高低錯落,大小間雜,全是順著原有的山勢高矮建築起來。在遠處就可以看見這天龍寺內大致的形勢,不過看不甚真切,雖有月色,也顯著是煙霧所鎖。 巴山劍客遂向盧奇、悟真招呼了聲,留神著藏僧的暗算,這前面就是天龍寺了。巴山劍客一下腰,已經頭一個飛撲過來,一直到了寺門前,兩扇高大的木門,是牢牢緊閉著,裡面聲息寂然。巴山劍客此時顧不得什麼叫危險了,一聳身,飛縱到石牆上,盧奇、悟真分左右跟蹤而上。一到牆頭,這才看清裡面的形勢,從這大門前起往裡走,當中是一段白石鋪的路,有五六丈寬,二三十丈長。石路旁卻也是兩行樹木,在那樹蔭下相隔不遠,就有一尊漢白玉雕刻的佛像。可是這種佛像,形容全十分奇醜,多半是天魔式。在這石路的盡頭,是一座絕高的大廈,從地基到屋頂高有六七丈,長有十幾丈,頗顯得威嚴壯麗。可是這麼曠大的地方,連這寺門內左右,雖有兩排小房子,可全是黑沉沉、靜悄悄,分明是沒有人跡。巴山劍客腳點牆頭,竟自落在石路當中。拿雲趕月盧奇跟小老道悟真全緊隨在師父的後在,也飄身下來,竟撲奔這座大殿。 來到殿門前,巴山劍客腳下一停,先仔細向前察看,殿門當中兩扇高大的格扇敞著,裡面在三四丈深的地方,地當中燃著一個青煙繚繞綠火蓬蓬的火盆,裡面不知燃燒的是什麼,青煙帶火冒起二尺多高。再往後面看時,只見再往後二三丈外,是一座高大的神案,上面是一座神像。這座神像頭頂直到屋頂,高有四五丈,在這暗淡的火焰下,抬頭向上面看時,這尊神像卻是青面獠牙,形容非常的兇惡,披著大紅的袈裟,手中橫著一支金戈。這尊神像,左右尚有兩個配享的,也看不出所供奉的是哪位仙佛。巴山劍客索性一縱身躥進殿門。 這座大殿好大的地勢,在漢族中輕易找不到這麼大的廟宇,它這種建築,也非常的奇異,橫下十幾丈長。這大神後面,也還有極大的地方圍著四周,全是三丈多高的塑像,或文或武,或丑或俊,形勢不同,可是全栩栩如生。在這種陰森黑沉的夜裡,膽量小的到了這種地方,真叫你膽戰心驚。巴山劍客才一轉身,突然聽得到裡面一聲呵斥:「大膽野人,敢擅闖聖地,還哪裡走?」這一聲暴喊,這種大殿中,四壁全發出回聲。巴山劍客一回頭,只見從那迎面大佛的肩頭上飛縱下一個紅衣僧人,手中掄起一對竹節鋼鞭。他的身形,體格魁梧,這對竹節鋼鞭也比平時所見的尺寸加長,帶著風聲,已橫到巴山劍客的身後,雙鞭猛砸下來。 巴山劍客猛然左腳一點地,已縱出殿門,背後聽得他這對鋼鞭竟砸在了地上,震得四處全起響應。那盧奇、悟真也全從門左右躥出來,各把九節連環索抖開。盧奇卻發聲喊道:「好個無禮的僧人,你出來吧!」那名藏僧也跟著躥出殿門。巴山劍客也退出丈余遠去,向這名藏僧用手一指道:「天龍寺修真的僧人,就這樣強暴無禮,貧道是拜見飛龍大師而來,怎能說我是擅闖聖地?你們不來接引,難道就不許我顧哀黎往裡來嗎?」那藏僧用右手的竹節鞭一指道:「你這窮老道,倚仗著會些功夫本領,就敢這麼狂妄無人,在深夜間擅闖進天龍寺,我看你眼前就要遭報。」他話聲未落,已經縱身而起,雙鞭又向巴山劍客打來。那盧奇、悟真此時焉肯容他這麼無禮動手?師兄弟一打招呼,這兩條九節連環索一同撲了上來,和這藏僧動上手。巴山劍客又倒退到一旁,要看看兩個徒弟能否對付得了這條竹節鞭。 這個現身的藏僧,正是飛龍大師門下四弟子和風大師。他這對竹節鞭施展開,非常的兇猛。盧奇和悟真這兩條九節連環索也自不弱,盤旋轉退,上下翻飛。他們這兩條兵刃,最厲害的是專拿敵人的兵刃。兩下里前後左右夾攻,這兩條連環索舞動起來,鋼環震動,帶著一片響聲,手法緊妙異常。任憑這藏僧雙鞭上有功夫,被師兄弟一路纏戰,他已經兩次把鋼鞭出手,忽然他猛然一個盤旋,翻身把這對竹節鞭往四下一甩,旋身飛舞,把盧奇、悟真追得往後略一撤身,他已騰身飛縱起,竟退進了這座大殿內。盧奇、悟真才要跟蹤追趕,巴山劍客把他們呵斥住,低聲說道:「他既然認敗服輸,已然退去,他不往後面逃,仍然退進殿中,定有他隱身之處,我們不易搜尋。索性我們趕奔後面,找尋那飛龍大師吧!」說罷,撲奔這大殿左邊,往後面繞過來。 轉過這道大殿後面,也是一段極長的院落,可是有兩邊長廊環抱著,直通著迎面二十丈外一座高大的石牆。石牆開著一段月洞門,只是這月洞門緊閉著。這段院落別無出路,也沒有房屋,也沒有燈火。巴山劍客略一察看形勢,遂帶著盧奇、悟真,直撲到那月洞門前,飛身躥上了走廊的頂子,翻到石牆上,往後看時,只見這月洞門外,形如一片花園子,山石花木,掩蔽住往後去的道路。只要落到下面,全是一人寬的山道,不是穿著假山,就是穿著樹木,這種地方,倘有人暗地潛伏,可有些防不勝防。在這片花園子內,到後面可有三兩間不等的精舍,或者建築在假山邊,或者建築在林木內,可是因為裡面花木甚多,看不出往後面究竟通到什麼地方。巴山劍客向盧奇、悟真一點手,兩人也翻到石牆上。巴山劍客低聲說道:「這段花園子形勢十分險惡,我們要把輕功提縱術儘量地施展開,不要往這小道上落,只要從它高處走,這後面定然還有天龍寺重要的所在,你們小心為是。」兩人全答應著。 巴山劍客腳下一點牆頭,飛身縱起,往離開四五丈外一座堆砌玲瓏的假山上落下來。哪知才往上一著腳,突然聽得假山後面有人喝了聲:「大膽的道士!你還往哪裡闖?」巴山劍客尋聲查看時,突然聽得下面喝了個「打」字,跟著一件暗器迎面打來,卻是一支三棱瓦面鏢。巴山劍客往右一斜身,把這支鏢讓過去,按他鏢打來的方向,正是在假山下面。巴山劍客一聲怒叱:「你們竟敢暗器傷人?」竟自一縱身,撲了下去。巴山劍客身形才往下落,已從山根下一排小樹後,飛縱起一條黑影,竟自往四五丈外一座精舍的屋頂上落去。巴山劍客此時也把輕身術儘量施展出來,腳下才一點地,已經騰身飛縱起,往那邊撲去。腳登屋角,已看出又是一名藏僧,他已到這座屋面的後坡。巴山劍客和他起落相隔不過剎那之間,可是追得疾,這藏僧第二支三棱瓦面鏢又打出來。這時,斜刺里拿雲趕月盧奇已從左側橫撲過來,隨手發出一支梭子鏢,當的一聲,把這藏僧所打出這支三棱瓦面鏢橫截住,墜落到下面去。 巴山劍客這時已經再不容他走開,竟自撲到了他身旁,一聲呵斥道:「你還往哪裡走?」身隨掌進,一掌向那藏僧的背後擊來,就在這一掌出去,突然在右首里一座花棚下,突發喊聲,也是一個「打」字,隨著崩的一聲,一支弩箭竟向巴山劍客的背後射來。這種箭非常的厲害,只要響聲一動,箭就算到了。巴山劍客掌遞出,那藏僧往前一縱身,他卻用「燕子撩波」式,頭朝下腳朝上,倒翻下房去,背後的箭到,巴山劍客掌雖打空,卻跟著右肩往前一沉,半斜身竟用左掌把這支弩箭打落。可是悟真也從後面趕到,他卻一揚手,三粒鐵彈丸脫手而去,向花棚下打去。那下面竟喝了聲「好」,也有一名藏僧從花棚下飛身縱起,向一排蒼松下飛縱出去。悟真因為師徒全被人這麼暗算之下,也安心和他們一拼,竟自雙足一頓,騰身而起,撲了過去,手中的九節連環索隨著人一塊兒下,往那松樹後僧人落下去的地方猛砸下去。可是那藏僧腳下也未停,盧奇九節連環索砸空,一個身形矮小的紅衣僧人「旱地拔蔥」,穿著松林飛縱出去,悟真卻絲毫不把他這種暗襲放在心上,跟蹤進趕,絲毫不肯放鬆,穿過這片松林,前面是一段帶走廊的精舍,精舍前是一片果木樹林,那僧人已經躥上了屋頂。悟真是連發鐵彈丸,只是那僧人躲避得非常快,全被他閃開。 這時,巴山劍客跟拿雲趕月盧奇已然全撲過來。師徒三人全飛升到這片精舍的屋頂上,只是暗中襲擊的僧人稍一動手之後,全行隱去。巴山劍客一打量附近的情形,見越過了這片果木林,後面有一排高大的屋子,這排房屋也就是這片花園的最後面。這排房屋比前面所見的那座佛殿尤其壯麗,正倚著一段數十丈長的碧綠山峰,這座屋宇也有數十間長,前面是一層高大白石的台階,在這月光下照著,越顯得莊嚴偉大。眼見得有兩名藏僧竟撲奔了那排高大的屋宇而去。已然到了這種地方,任憑他有多厲害的埋伏,也只好要查他個水落石出,師徒三人竟撲奔了最後面這一排房屋。才到了這白石的階前,只聽得裡面噹噹的連著雲板聲響。忽然從正面的一道門前,走出兩行掌著紅燈的僧人,順著一層層的白石台階向下走來,見出來的是十對紅燈,分兩行直排到階下,裡面跟隨走出七個紅衣僧人。這時,巴山劍客師徒三人也全把身形站住。那所迎出的紅衣僧人魚貫而行,向這邊迎接過來。頭裡那個正是入天龍寺所見的那法雷大師,後跟著也正是他一班師弟所謂「天龍七煞」,一齊走向前來,向巴山劍客一同施禮道:「道長,我們奉飛龍大師之命,接引貴師徒三位裡面待茶。」 巴山劍客見到這種情形,十分可恨,他們在入天龍寺之前,百般設法暗地邀劫,此時卻又一變方才仇視的情形,把我們待作上賓,這種忽冷忽熱,反覆無常,越發叫人痛恨。此時見他們往裡相讓,遂也稽首道:「貧道冒昧地來到藏龍澗上天梯,實為的久仰飛龍大師是藏邊有大靈感的高僧,所以前來朝山拜見。若適才一路上堅拒的情形,本不願再向寶寺中妄涉一步。只是貧道懷著誠意而來,絕無絲毫懷疑之心。既蒙接引,貧道師徒倒要一瞻仰天龍寺佛家寶藏之地。大師們請!」那天龍七煞分向兩旁往裡相讓,巴山劍客帶著盧奇、悟真往裡走來。法雷、化雨兩邊陪著頭前引路,那五個師兄弟在後面跟隨,順著這白玉石的台階走到上面來。上面是巨大的一座殿庭,高大的殿門洞敞著。走進裡面,這一排大殿好大的地勢,足有十幾丈深,寬有二十餘丈,裡面用那極長的銅鏈子,從屋頂上垂下來,一共懸著五盞巨型的玻璃燈,發出來那種清光,並沒有一些煙氣。在迎面上也是一個高大的佛座,供著數丈高金身法像。在這殿前一帶,設著有一百多個矮座,知道這是聽經之所。往東走出去,牆邊開著一個圓洞門。引領著走進圓洞門來,雖則仍是這殿內,可是另隔斷開一排坐東向西的齋堂,裡面布置得莊嚴整潔。從這齋堂穿過去往北走,是一排黃緞幔帳,從當中分開,兩邊用金鉤吊起,這裡面正是飛龍大師參禪之地。裡面陳設得富麗雅潔,在這藏邊一帶,無論多富厚的人家,也看不到這種陳設布置,所以,這藏邊佛門弟子,他的權力大、地位尊、享受高,為任何地方所未有。 可是來到這裡,依然不見那飛龍大師,法雷、化雨等,師兄弟陪著進來,請巴山劍客師徒落座。巴山劍客略一謙遜之下,坐在客位上,盧奇和悟真仍然侍立一旁。巴山劍客遂向法雷大師問道:「我們師徒千里迢迢來到藏龍澗,是專誠參拜飛龍大師而來,怎麼此時還不蒙賜見?請大師們明白相示才好。」那法雷大師答道:「敝恩師已經不在天龍寺,因為有急事到西川一行,得著門下人的報告,知道道長師徒已入藏邊,或許到天龍寺一游,只是不能夠等待,這裡留下一封信,請願道長一看便知。」這法雷大師從迎面的案上木盤中取出一封信來,很恭敬地雙手遞與顧道長。巴山劍客好生憤怒,知道這次天龍寺算白來一遭,空自奔波了這麼遠的道路,不想他師徒竟自這麼狡詐,竟自不肯相見,遂把這封信打開來抽出信箋一看,不由冷笑一聲,向那法雷大師點點頭道:「有勞令徒對於貧道這樣關懷,感謝不盡。原來,飛龍大師已知貧道的來意,他竟自趕到西川龍門中等候貧道。很好!我們大約這段夙緣必須在川中一會,才算是了結。很好!我們不便盡在此叨擾,多謝大師們今夜一番接引,叫我們師徒得登寶地,瞻仰了天龍寺莊嚴聖地。貧道告辭了。」 巴山劍客稽首告別,那天龍七煞也不再挽留,往外相送。來到大殿門外,巴山劍客回身攔阻,可是這天龍七煞此時反倒執禮甚恭,定要送到藏龍澗口。巴山劍客一再謙讓之下,只好任他們跟隨。門外的執燈的,仍然在那兒靜立著,此時仍然分列兩行,在前引領。直到了藏龍澗口,那天龍七煞全在藏龍澗邊,肅然致敬地向巴山劍客師徒道聲珍重。這師徒三人飛越過藏龍澗,翻上了澗邊這道亂石坡,回頭再看那天龍七煞和執燈引導的,在剎那之間全行撤去,已看不到他們一些蹤影,可是往前才走出不遠來,拿雲趕月盧奇已經氣得無法發泄,此時,面前已經沒有外人,遂向巴山劍客道:「師父,我認為那飛龍大師是故意地避不見面,我們焉能就這麼聽他的戲弄?」他剛說了兩句,巴山劍客向他一擺手道:「噤聲,你們看,他這裡還有把守之人。」果然數丈外,話未落聲,在道旁現出兩盞紅燈。巴山劍客和兩個徒弟如飛地撲奔過來,來到近前,只見兩個藏僧分立道旁,各提著一個紅油紙燈籠,向巴山劍客行禮道:「奉法雷大師之命,恭送道長。」他們可是再沒有別的話,也不跟隨著向前走,巴山劍客也不便再向他們多問。 才走出數步來,前面的山坡上又是一對紅燈。到了近前,兩名藏僧仍然是一樣的話。這一路上每到一個折轉的山環,或有岔路的地方,都有兩名僧人執燈在那裡等候著。這一來,可省了許多麻煩,不用再辨認道路。這師徒三人明知他們是故意地擺出這種陣勢,從浮面上看來,他是對師徒三人盡著一分主人之禮,叫他的門下人一路上用紅燈指示道路,暗含著可是監視著,不容我們再在這孽龍山停留,這一來,道路是近了許多。 東方發曉,已經到了正式的山道中,路旁的紅燈不再出現了。可是一到山腳下,那裡已經有兩名藏僧在一個茶棚下等候,請這師徒三人歇息獻茶。巴山劍客和兩個徒弟坦然不疑,大大方方地接受他們的款待。這樣離開孽龍山之後,沿途中反倒有了極舒服的食宿之地,全有藏僧在接引款待。這一來,只用了三天的工夫,已出了藏邊,這才不見他們的人。 入了川邊,這是中原之地,巴山劍客十分沮喪地向盧奇、悟真道:「在江湖中雖然本著義俠的本規行道,可是遇到這種厲害的對手,你們也就看出來不容易應付了。」拿雲趕月盧奇道:「據我看,我們入孽龍山,按他那種形勢看來,分明是那飛龍大師尚沒離開天龍寺,並且我們這一路行程並沒耽擱,七煞嶺鐵面大師所遣的人到天龍寺報信,中途被我們阻擋一下,他已然走到我們的後面,我們趕到孽龍山絲毫沒有耽擱。那飛龍大師事前既沒得著信,他難道偵知我師徒來尋訪,他早早地避開我們趕奔西川?萬無此理。他倘若並未離開天龍寺,我們就被他一班門人弟子三言五語打發出來,這也未免太看輕了我師徒。」巴山劍客微搖了搖頭道:「我還不是這種想法。那飛龍大師在我師徒未到這裡前,他確在山中。不過我們不要認為把七煞嶺報信的人阻擋住了,就能夠走在他頭裡。我從一來時,就已擔心到事前被他得信,只要他知道我顧哀黎來尋訪他,他定然要作一番打算。他的門下連番受辱,已伏禍根。何況藏邊一帶,他的聲息靈通,更有些外人不敢走的道路。那七煞嶺若是不止於打發那一個火雲僧孽龍山報信,在火雲僧中途被阻之下,他們可以另走捷徑,飛報與飛龍大師。所以我們一入孽龍山,在那七煞僧盡力阻擋之下,飛龍大師認為見著我之後,反倒不好解決,他竟趕奔了西川,預備和我在那裡一會。我們一路上不要再耽擱,蜀山二友老弟兄在我走後,已經趕奔龍門山與西川雙煞定約,尚不知他老弟兄能否安然退出來?此事到現在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們只有和這一班強敵一決最後生死了。在西川一帶,已弄成這種勢不兩立的局面,也只好兩下里盡力施為,不能再顧忌什麼結怨於人了。」 拿雲趕月盧奇和悟真遂不敢再多言,跟隨著巴山劍客從雅州走水程,奔沙陵,趕奔西川。這一路上,巴山劍客頗有些焦躁不安,盧奇和悟真從入師門以來,沒見過巴山劍客有這種情形,知道事情是過分扎手,西川雙煞此番的布置,叫師父應付著有些不敢自信了。這兩人小心伺候著。 船行到第二日,已到西川境,船到了風林口,這裡也就是還有一日的水程。忽然迎面一隻雙桅的客船如飛而來,盧奇正在船頭上看著江心景色,對面這船離著還有十幾丈遠,那船艙中走出一人,竟向後梢上打著招呼,可是船駛得快,剎那間已經相隔三四丈遠。突然那船上人一轉身,一個「燕子撩波」式,身形飛縱起,竟自向這邊船頭上落來。盧奇認為定是敵人,狹路相逢,要在江面上猛然襲擊,他才要作勢撲過去,趕到一看到此人的面容,驚呼了聲:「原來是魯老前輩!」這時,巴山劍客和悟真也迎了出來,已經看見來的正是蜀山二友大爺金沙掌魯夷平。巴山劍客向魯夷平道:「老友這是從哪裡來?怎麼這樣巧,竟在此相遇?」金沙掌魯夷平不答巴山劍客的話,先回身向他自己那隻船招呼著,叫他們收篷轉舵,隨著這邊的船往回走,那邊船夫水手答應著。這裡巴山劍客也招呼著船夫們,把船行得略慢些,等候著那隻船轉舵過來。這時,金沙掌魯夷平才向巴山劍客師徒答禮道:「道長,還算我運氣不錯,若不是盧奇在船頭上站立,幾乎錯過去,我要空走一趟雅州,咱們到船中講話吧!」遂一同轉身進了客艙。 彼此落座之後,金沙掌魯夷平這才說道:「在道長走後,我和三弟玉峰趕緊也起身趕奔龍門山接天嶺。這兩個惡魔狡詐萬分,他把巢穴隱藏著,不容你蹚進去,更把那一帶的山民獵戶全驅逐了,你想打聽這道路那簡直是妄想。我們想盡了方法,只是得不到一些真實信息。我們焉能就那麼罷手?這才用聲東擊西欲進先退之法,倒是在深夜裡綴上了一名匪黨,哪知道仍然得不到他們垛子窯所在。我齊二弟憤怒之下,終於搜索到一名假扮獵戶的匪徒,逼出一些口供來,知道西川雙煞此次已經安心和西川俠義作一決存亡,他聯絡綠林不算,更入藏邊搬請飛龍僧,大約日內就可回來。我齊二弟放了他之後,仍然暗中跟綴,他果然竟自奔了後山一個極荒涼的所在,可是匪黨絕不徑入垛子窯,用連環追招,我跟綴到那裡,算是看準了他巢穴所在。但是我連闖了兩次,只是無法闖進接天嶺。在這種情形下,叫我們弟兄也太以難堪。所跟綴的那名羽黨,他也並沒進去,只在接天嶺要路口向上面射去一支飛箭,把他所報告的事傳進去,雖是曾被我堵截住和他說明來意,百般盤問,他卻一口咬定,是山裡的獵戶,不承認是西川雙煞的部下。這一來,我師兄在十分惱怒之下,只好把我們死生置之度外,若是闖不進接天嶺也枉在川中立足了。我們遂在曉色朦朧中,冒險地從兩邊懸崖峭壁猛撲上去,連避這上面幾件暗器,終於被我們到了接天嶺上,翻到山道上。不管他有什麼阻攔,有多大危險,往裡衝進來。可是這西川雙煞竟自在這時派人迎接。所迎接的人,禮貌很周,並且也知道了我弟兄的來路。入接天嶺有半里地羊腸小道,沒看見一名匪巢的黨羽,只在一個山岩旁一處木枝支架的矮屋中,有一名他本山的頭目迎接我弟兄,問明了我們來意之後,他竟說是西川雙煞尚沒回山中,垛子窯內無人主持,不能接待客人。可是他竟向我們說,在七日內龍門山要開兩川俠義會,我們三連港齊家塢必見請帖,盤龍峽紅柳莊也在被請之數。並且西川雙煞請他的恩師藏邊孽龍山天龍寺飛龍大師主持,與兩川一帶江湖道中的英雄一會,至期不到者,從此兩川一帶江湖上就認為自動除名。對於我們弟兄認為親自到龍門山是十分給他們賞臉,我們所定的約期他們不贊同,因此恐不會來接受我們的名帖。我們見到這種情形,更聽到他定這種極近的日限,並且藏邊飛龍大師還能親自主持,越發使我弟兄驚心。道長仗義入藏邊,恐怕徒勞往返。按我弟兄入龍門山的情形,這西川雙煞竟敢這麼藐視我弟兄,他是有恃無恐,我們知道事已緊急,更無須作無謂的牽纏,只有趕緊預備,我們如期赴會,這才退出接天嶺。我們到了龍門山下,彼此一商量,一方面趕緊到紅柳莊送信,一方面趕回三連港齊家塢調集我們自己的人,往龍門山這裡集合。無論如何,西川雙煞既已定約,我們倒要如期而至,我才連夜地趕下的。還算事逢湊巧,竟與道長師徒相遇,這真是萬幸的事了。」 巴山劍客顧哀黎聽到綿掌齊玉峰這番話,恨聲說道:「我真想不到西川雙煞竟敢如此張狂,我顧哀黎自入江湖行道以來,真還沒遇上過這麼厲害的對手。很好,我倒要看看我巴山派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還能夠傳下去不能?這藏邊的飛龍大師尤其狂妄能人,他真把我顧哀黎看得也太不足輕重了。」遂也把師徒三人入孽龍山藏龍澗、天龍寺會七煞的一切經過情形,向綿掌齊玉峰說了一番,彼此憤憤不平。巴山劍客道:「這麼說起來,我們不用再回三連港了,他們也全是到那裡集合。」綿掌齊玉峰道:「龍門山前不足一里地,那座雙龍鎮萬家老店已然定好了房間,我們所到的人,全要在那裡住宿,以便七日之期一到,入山踐約赴會,比較方便。我已經跟我師兄商量好,我們這次是挑開簾兒和西川雙煞一決存亡,行跡再不用隱秘。他們只要是早趕到了,在那店門口用紅紙寫上『三連港,齊家塢,朝山』。我們這樣明明地告訴西川雙煞,就在萬家老店等候約期,這總對得起他了吧!」巴山劍客點點頭道:「很好!正應該這樣辦。此次我們集合自己這點力量,跟西川雙煞一決雌雄,真若是不能除此惡獠,我們這般人只有退出川中,這一帶也就不是我們再能安足之地了。」彼此又話了些所經所遇的事。船行迅速,到第二日傍晚的時候,已趕到龍門山西北港口上。 船停住之後,巴山劍客打發了水腳錢,一同登岸,沿著龍門山根下直奔雙龍鎮。還離著鎮口很遠,有兩個少年飛跑過來,正是方紀武的一子一徒方英和鐘鳴霄兩人,迎了過來。綿掌齊玉峰招呼道:「方英,你們來得好快!」方英點點頭道:「魯外公回到三連港之後,憤怒十分。他老人家竟自不准停留,立時催促大家收拾起身。並且老人家還是任憑誰來絕不攔阻,所以我母親和姐姐以及兩位姑姑跟隨了來。我們知道紅柳莊的人必從江口進來,所以趕到這裡探望,不想師爺倒回來了。」鐘鳴霄更向巴山劍客行禮,和拿雲趕月盧奇、悟真彼此見過禮,一同迴轉雙龍鎮。 這裡是龍門山前一個很大的鎮甸,過山的商人旅客全要在此過夜,以便黎明時入山,整一天的工夫,正可以出東山口。所以這裡一條長街做買做賣的熙來攘往,和那大城市不差上下。這一行人有老有少,又是道士又是俗家,在路上叫人十分注意,入東鎮口往西出半趟街來,在路北里才是這萬家老店。果然在店門旁已經用紅紙帖寫好了「三連港齊家塢朝山」八個大字,他們所定下的房間,包了東跨院七間客房,一同走進裡面。方紀武跟隨金沙掌魯夷平道:「二弟你竟能把這道長找著了,這倒真是件痛快事。」跟著向巴山劍客敘禮,方紀武也向前道勞,一同來到上房中。這裡是一連三間,兩間明間,一間暗間,屋中十分整潔。 彼此落座之後,金沙掌魯夷平向巴山劍客道:「道長,你太辛苦了,我們弟兄無能入龍門山,雖然冒著奇險闖進去,可是終於和吃了閉門羹一樣,以西川雙煞這兩個小輩,他竟敢藐視我們弟兄,叫我們這口氣實有些喘不出來。這回倒也很好,我們彼此在西川路上分一分勝負存亡,倒也不錯。」巴山劍客道:「我們有息事寧人之心,只是這種怙惡不悛的綠林積盜,只有以我們的手段盡全力殲除,到此時實無兩全之策了。惲老英雄怎麼還沒來?紅柳莊難道沒親自去嗎?」金沙掌魯夷平降低道:「我已親自到過,白眉叟惲繼唐父子三人,對於這場事是義不容辭,莫說是我親自去請他們,就是我給他們送上一個信,也定能趕來。老英雄尚有些事耽擱,可是他絕不會誤事,一兩天可能趕到。」 巴山劍客點頭道:「我這次趕奔藏邊,原是一番好意,為的是把這場事不叫他再掀起極大的波瀾,冤讎牢結幾時方休?所以我奔藏邊並沒有十分把握,對於那飛龍大師夙無一面之識,不過人總有見面之情,我想著和他見面之後,我許能把這件事化解了。以他那種身份,西川雙煞更在他天龍寺門下學過藝。不想我空有這一番好心,這飛龍大師反生誤會,也給我個避不見面,只令他一班門下,天龍七煞儘量地暗地施為。還算我師徒沒被他阻擋住,竟自闖進了藏龍澗上天梯,他們才以禮接引。可是不過受盡了這番辛苦,出於意外的是,那飛龍大師已經早趕奔西川中。看起來西川雙煞武功本領沒有什麼可懼之處,只是他以這種手段,實在是狡詐難防。我們所跟追的那千里追風侯致遠,依然是他故布疑陣之人,另有人早入了藏邊,信息已然送到了天龍寺,所以飛龍大師才能從容布置,叫我顧哀黎落個勞而無功。如今龍門山一會,這次我們再相逢,我顧哀黎倒要看看他最後的手段,是否能逃出我之手?」金沙掌魯夷平道:「我從來在江湖上行道,對於這種狡詐多謀的綠林道,犯到我手中,我再不肯輕輕把他們放過。就是這種天性惡劣的綠林人,你任憑以如何的善意對付他,也難得他的愧悔,只有剪除一個為江湖上多去一個禍患。」巴山劍客微微搖搖頭道:「這種事就難講了,看見一個殺一個,也未免過於殘忍。我們俠義道的門規,也不許那麼去做吧!」 正說著,有店伙進來招呼道:「老師傅們,有客人到了。」蜀山二友和巴山劍客顧哀黎、方紀武全站起來問是什麼人,店伙說道:「客人說是從盤龍峽而來。」金沙掌魯夷平一面往外迎著,說道:「我算計著他們也該到了。」一同往外迎接。白眉叟惲繼唐已經走進角門說道:「蜀山二友,我給你帶一個朋友來,你還不趕快迎接?」這時,魯夷平、齊玉峰已經推門走出來,巴山劍客和方紀武全隨在身後,只見白眉叟惲繼唐身旁多著一位六旬左右的老者。此人生得身量十分矮小,瘦削的身材,臉上也是乾瘦異常,兩個顴骨極高,兩眼深陷在眼眶中,可是目蘊奇光,頭頂微禿,唇上留著短須,穿著件西川土產的綢子長衫,白布高腰襪子,襪口緊攏到磕膝蓋下,一雙福字履。看這人穿著打扮和相貌,你就無法斷定他是幹什麼的。這兩人的身後就是那少壯士惲仁、惲義,各提著包裹。蜀山二友和巴山劍客以及方紀武全緊走了幾步,迎上前來,白眉叟惲繼唐往旁一閃身道:「老朋友,不認識吧!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位姓侯名元禮,江湖上全稱他『追風仙猿』,咱們這兩川一帶,他是不常來的,提起姓名來,應該知道了。」 這蜀山二友弟兄兩人忙往前搶了一步,抱拳拱手道:「原來是久走滇邊南荒的俠義道,侯老師武功絕技,我們久已聞名。只是老師傅行道江湖,行蹤隱秘,我們雖是早想念著要瞻仰瞻仰老師傅的丰采,機緣不湊巧,也不過心中空自嚮往著罷了。如今竟能在這裡會著南荒成名的大俠,這真是三生有幸。」追風仙猿侯元禮哈哈一笑道:「老俠客們,你們這麼當面捧我,把我說得如同飛仙劍俠之流,叫我這雙龍鎮可不敢住了。我久仰你弟兄是最豪爽的武林同道,咱們免去一切無謂的周旋,彼此不客氣盤桓些時,豈不快意?」他說到這,卻扭頭向白眉叟惲繼唐道:「老哥,我不用你引見,准不能猜錯了。」說著用手一指顧道長含笑說道:「這位大約是巴山劍客顧道長吧!」巴山劍客忙向前稽首道:「貧道與侯老師素昧平生,怎竟最認識我?」追風仙猿侯元禮微微一笑道:「五年前,道長你在滇邊夜走六詔山外嶺,仗劍斬那天南一帶的惡魔錢虬龍方天璧那淫賊授首之際,在那嶺頭上有人給你喝了一個『好』字,道長你知道是誰嗎?」巴山劍客笑道:「原來是尊駕侯老師,真是名副其實好快的身法。」侯元禮道:「我身法雖快,總不如你那青芒劍的鋒利可怕,從那時我就認識道長了。」這時方紀武也過來拜見這位滇邊大俠侯元禮,全來到屋中落座,小弟兄們也挨次拜見。 白眉叟惲繼唐道:「魯師兄,你紅柳莊去時,行色匆匆,余怒未息,我所以也沒對你細談。我正是等待這位老友前來,沒別的,他既趕上了,叫他也跟我們一同玩賞玩賞龍門山的景色,也請他會一會藏邊成名的飛龍大師。所以我晚來一兩日。還很好,侯老師竟能早早地光臨盤龍峽,我們這才一同趕來。」巴山劍客顧哀黎向追風仙猿侯元禮道:「這次侯老師能夠趕到西川,會因武林道義,為我們幫助,這正是為兩川一帶俠義道門中保全一線的力量。這西川雙煞雖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可是這兩個惡魔若容他們存留下去,實是兩川中一個大害,勢力養成,無去殲除,那時真是養癱成患。貧道在盤龍峽和他一會,就存著投鼠忌器之心,知道這兩個惡魔曾投拜在藏僧飛龍大師的門下,所以才學就了一身絕技,依仗著綠林中沒有敵手,才敢橫行。貧道這幾年來,自知殺業過重,所以力斂鋒芒,在三清教下,盡力地懺悔,不願意再多結仇家,所以極力地避免著和西川雙煞弄個不解之仇。如今我空勞往返,趕奔藏邊,竟未能使貧道如願。這次的事恐怕非要落個勞而無功,反使西川路上掀起了無邊禍水。這飛龍大師他得到了幾種武林中難練的武功,被他這兩個惡徒挑撥是非,勢必要把我們看作仇家。可是我不怕侯老師見笑,雖則我掌中這口劍不弱於人,終恐怕一有失招,就留下無窮的後患。現在和一班老友們趕到這裡,也就是打算盡我的全力,和那藏僧周旋一下,事情的成敗,實在不敢逆料。如今侯老師前來,我認為這正是西川雙煞惡貫滿盈之時,有侯老師這一身絕技,足以對付那飛龍大師,這真是我顧哀黎之幸。」 追風仙猿侯元禮含笑說道:「顧道長不要這麼客氣,我們全在江湖上行道,志同道合。這種為害江湖的惡人,我們不論是否有什麼牽纏,也不能容他橫行下去。這飛龍大師有什麼厲害的手段,我還不大詳細。顧道長,你巴山派武功絕技已足領率西川一帶俠義道中人,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竟會不能抵敵那飛龍僧,我倒有些不敢相信。這次我侯元禮既然適逢其會地遇上了這件事,也叫我見識見識這種藏邊的異人。」 金沙掌魯夷平、綿掌齊玉峰這時叫方英、鐘鳴霄全重行見過追風仙猿侯元禮,以老前輩之禮拜見過。方紀武更站起來恭恭敬敬向這位滇邊大俠一拜道:「弟子方紀武早年也曾追隨一班前輩在江湖行道,不幸與西川雙煞結下仇怨,事隔多年,竟來報復。我一身不能擔當,反倒累及一班老前輩們,為我一人把盤龍峽和三連港全攢了個天翻地覆。我方紀武實在是愧對這幾位老前輩了。巴山劍客顧道長仗義相助,保全我方紀武一身,更保全了我清涼頂一家老幼,如今最後還是得在龍門山和西川雙煞一決最後存亡。我一身的事本應該一身當之,不過這一班老前輩全是我的父執,哪肯袖手不管?為我的事擔驚冒險,全趕到龍門山。侯老前輩俠駕光降,更叫我方紀武感激不盡了。」 追風仙猿侯元禮向方紀武說道:「方老師不要客氣,你我雖是素昧平生,對於你眼前這場事,實不能袖手旁觀。一來本著俠義道的門規,我們對付西川雙煞不是為你個人,是為江湖之義。何況我與盤龍峽惲老英雄是過命的交情,有這些淵源,我焉能不為你略盡一分力量。不過這龍門山一會,藏僧飛龍大師是否能制服得了,實沒有那種把握。我對於他既不認識,更不知道他的一切,龍門山赴會,只有量力而為了。倘然我們全不是他的對手,西川的俠義道,全栽在龍門山,那時方老師你還要擔待。」方紀武忙道:「老前輩怎麼講出這種話來?我們身在俠義門中,全本著信義二字去做。老前輩們是仗義而來,為他人的事,把自己的生死禍福置於不顧,我方紀武這場事能夠好好地解決下來,我是終身感激沒世難忘。就是落到一敗塗地,我也倒甘心瞑目。總自我方紀武沒白在江湖上追隨前輩們之後。從行道以至退隱清涼頂,老前輩們全看得起我,存著成全我之心。方紀武落到這樣,生死不足惜了。」 這時,勝淑儀、方青娥、方倩娥、齊淑碧、齊淑瑤全聽說白眉叟惲繼唐同著滇邊大俠一同趕到,全過來拜見。她們雖是一班女流,因為生長在俠義門中,從來不懂得拘束那種小節。勝淑儀進得門來,先向義父金沙掌魯夷平招呼著行禮,更拜見過白眉叟惲繼唐。魯夷平忙給她指示向這位滇邊大俠侯元禮拜見,更說明這是自己的乾女兒,早年也曾在川邊行道,隨著丈夫方紀武退隱清涼頂,如今遇到這場禍事,攜帶子女來到西川,也為的是把西川雙煞這場事辦個了斷出來,免得牽纏不休。勝淑儀以晚輩之禮,向侯元禮叩拜,侯元禮趕忙地閃向一旁,口中連說著不敢當。魯夷平更叫淑碧、淑瑤、青娥、倩娥全向侯元禮拜見過,求他的指教,侯元禮謙遜著請大家落座。紅柳莊少莊主惲仁、惲義也全向勝淑儀姊妹、母女見過禮,因為這般人全是通家之好,道義之交,何況惲仁、惲義對於方紀武這場事盡力不小,所以他們到此時絲毫不避一切嫌疑,推誠相見,親若一家。 大家敬禮過,天色已經不早,由魯夷平吩咐店家給預備兩桌酒席,自是給追風仙猿侯元禮接風洗塵,也略表敬意。就在這屋中把桌椅調開,分為兩桌,借著酒席,暢飲清談,更商量龍門山赴會的事。這一席酒,直到起更後,方才離座。那勝淑儀和青娥、倩娥以及兩個妹妹回到廂房去住,金沙掌魯夷平和綿掌齊玉峰、巴山劍客顧哀黎、白眉叟惲繼唐陪著滇邊大俠追風仙猿侯元禮在上房歇息,方紀武和惲仁、惲義、方英、鐘鳴霄、盧奇、悟真全在南面兩間客房歇息。這一個東跨院中,有他們這十幾位男女老少的俠義道住下來,這種相貌行動,被這店中別的客人看著十分注意,店門口明明地貼著「三連港,齊家塢朝山」,可是這龍門山絕沒有大香火地,這是叫人看著最可疑的地方。方紀武也知道被店中客人注了意,早早地叫店家收拾完了,把角門掩閉,就怕是方英和盧奇這種少年好事的人多惹別的是非。 把角門關閉之後,方紀武回到南面客房中。這裡他們一班少年聚合起來,談講十分高興,那拿雲趕月盧奇口若懸河,惲仁、惲義雖則年歲不大,但是江湖的歷練很深,提到什麼差不多他們全答對得上來,那悟真是不好多說話,鐘鳴霄總是那麼謹慎,方英因為他年歲最小,他更沒在江湖上歷練過,聽到盧奇和惲仁、惲義述說江湖上的事,他直著眼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聽著十分高興。方紀武因為這一班小弟兄集到一處,也倒是難得的事,所以絕不來擾亂他們,自己到裡邊牆角床鋪上躺下去歇息。這小弟兄六人,他們直談到快到三更,彼此有些倦意,這才散開,各自到床鋪上歇息。那上房中幾位老英雄也全安歇了。方紀武容這一班小弟兄們躺下了後,更出來看了看這才回到屋中,把門掩閉,自己也倒在床鋪上歇息下。前院院子大,房間多,所有的客人也是直到這時才漸漸地安靜下來。這般人全是很勞乏的,尤其是拿雲趕月盧奇和悟真隨著巴山劍客往藏邊一路奔馳,這幾日來是十分辛苦了,他兩個早已沉沉睡去。鐘鳴霄、方英也全睡著了。只有那惲仁、惲義從來到一個生的地方他們總得兩三天才能安然入睡,兩人雖是睡不著,但是不能擾亂別人,也全閉目養神。工夫大了,那惲仁已經睡著了。惲義還在朦朧之間,耳中似乎聽得已經交了四更。他忽然聽到窗外沙的一下,有一些極輕微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