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訪雙煞 · 第三回 小悟真力斗火雲僧

鄭證因 《金刀訪雙煞》
這黑河口就在雅州的邊界上,是一個荒涼的小鎮,正靠一個山根下。這裡住著些個商民百姓,全是和藏邊交易買賣的。盧奇來到黑河口,離著鎮甸不遠,見師父巴山劍客站在鎮甸口外。盧奇趕緊到近前招呼了聲,巴山劍客向他點點頭,也不問他什麼,轉身向鎮甸里走來。盧奇跟在身後,自己提心弔膽,恐怕師父定要責備自己。 進鎮甸不遠,在一個小山坡前,是一座店房,字號是天和客棧,房間不多,店房的地勢很大,這裡盡住著些入藏邊做買賣的商人,院中停著二三十輛運貨的車,一個很大的馬棚,拴著幾十匹牲口。這裡所住的客人,一半是藏邊的人,一半是內地的人。巴山劍客把盧奇領到靠西邊一間很大的客房內,盧奇問道:「師父,你什麼時候到的?看這情形你老來得工夫不小了。」巴山劍客只點點頭,可是對於盧奇路上對付千里追風侯致遠的事情,一字不問,越是這樣,盧奇越是擔心,他索性自己也不敢提這件事了。在晚間,顧哀黎囑咐盧奇早早歇息,黎明時就得起身,要緊趕一程。盧奇只有一一答應著,暗中思索,大約路上的事他老人家已經知道得清清楚楚,個人也是還在擔心,這麼盡情對付了侯致遠,他是真就死在山澗中,將來固然是一場大禍,可是眼前絕不致再起風波。現在反倒不怕侯致遠早早被救入孽龍山,就有一場麻煩。他雖說是路上十分勞累,自己懷著鬼胎,輾轉不能成寐,見師父坐在炕邊,盤膝打坐,調息養神。這時,店已然靜悄悄下來,客人們全都安歇了。 大約在三更左右,忽然店門外有人在叫門,這時,連夥計們全已睡著。因為有這許多車輛馬匹,所以夜間馬棚一帶有夥計坐夜把守著。門外的客人叫門,叫得很急,這個看馬棚的夥計走了出去。盧奇是踅身而起,見師父好似睡著,他遂湊到門口把風門推開一些,只聽那名夥計向外問道:「什麼人叫門?」外面答話的聲音十分粗暴,帶著憤怒的聲音,叫夥計不用多問,趕緊開門。這個夥計在這種半夜三更哪願意添這種麻煩?帶著十分不快地答道:「客人,這裡房間已經住滿,沒有地方了,你請到別處去吧!」外面的客人十分發怒地大叫道:「你是滿口胡說,這黑河口只有天和店一家買賣,並沒有第二座店房,你叫我們投奔哪裡?何況我們還有夥伴趕上有病,不能再走了。沒有客房,在你櫃房裡也得叫我們住一夜。」那夥計道:「當夥計的不敢做主,櫃房裡從來沒住過客人。」夥計這句話沒落聲,跟著砰的一聲,外面人已經用腳踹門,力量非常大,震得那兩旁寬大的木門全晃動了,夥計大叫道:「你也太不說理了,沒有房間,難道就要馬店房拆了嗎?你好不講理。」這一鬧,櫃房裡另有兩個夥計出來,也隔著門向外招呼:「客人,怎麼這樣不容人說話?房間沒有這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櫃房裡留客人,當夥計的不敢做這個主。」 這時,外面竟答道:「去把你們開店的找來,你告訴他,七煞嶺鐵面大師要借他的櫃房住兩夜。」這人一稱名道姓,夥計們立刻驚異地喲了一聲道:「原來是大佛寺當家的到了,這我們可太失禮了。」一邊招呼著趕快開門,夥計們一齊動手,落鎖落閂,更有人從櫃房中把燈籠挑出來。盧奇聽到夥計對於來人現在這麼恭謹,他倒要看看是何如客人。院中黑暗,他輕輕地閃到門外,往起一聳身,已經翻到房上,伏身在屋頂上。這時,店門已開,從外面走進兩人,左邊這個竟是一個出家僧人,穿著一件紅僧衣,身量特別高大,雄壯魁偉,面如鍋鐵,兩道濃眉,一雙虎眼,塌鼻巨口,身上背著一個包裹,更掛著一串核桃大的佛珠。再看他右邊,正有一人被他摻架著,盧奇不覺大驚失色,正是千里追風侯致遠。可是他情形是狼狽異常,面色慘白,眼皮全撩不起來,半倚在那個大和尚身上,看那情形不能支持。 盧奇暗中咬牙憤恨:「師父盡辦這些自找麻煩的事,這猴兒崽子把他斬草除根有多好,總可以將來再說。只不叫動他的性命,這一來可好,這個和尚分明也是西藏的僧人,既然肯救他到這裡,定然和孽龍山金風嶺的飛龍大師有關了。」這時,那僧人真箇把侯致遠架進櫃房,夥計們跟著進去。盧奇一聳身落在院中,躡足輕步地來到櫃房,窗下聽得夥計們對於那僧人十分恭敬,說話全帶著一片笑聲。盧奇站近窗前,從破紙孔中往裡察看,只見櫃房靠東牆有一鋪炕,管賬的先生卻也起來。這時,竟把那侯致遠放在了炕上,躺在那裡歇息。那個自稱鐵面大師的藏僧卻向那管賬先生道:「對不起你們,只好打攪你們半夜,因為離七煞嶺道路太遠,不便趕回寺中。這人是我的師弟,半路中得了病,不能再走。天亮後,騰出房間來,給我們留兩間,我們在這裡耽擱兩日。」那管賬先生諾諾連聲地答應著道:「大法師,只管在這裡隨便住著,就是房間騰不出來,這櫃房中也是一樣住下去。我們這一帶人全仗著大法師的護佑。」那鐵面大師吩咐夥計趕緊給燒些水來,並且給預備一份香燭,要在這裡給他這個師弟療災祛病。夥計們答應著,分頭去給預備一切。拿雲趕月盧奇看到侯致遠這種情形,心裡稍微一寬:「看他這種情形,總可以有兩天的耽擱。那麼我還是稟明了師父,我們立時起身,諒還不致誤事。」翻身輕輕縱退到自己屋門口,輕輕把門拉開,闖進屋中。 拿雲趕月盧奇見師父依然盤膝打坐,分明是對外面的事絲毫不知。盧奇輕輕咳嗽了一聲,巴山劍客把眼睛睜開,看了看盧奇說道:「你這時還不早早安歇,到外面去做什麼?」盧奇道:「師父,那猴兒崽子到了。」巴山劍客冷笑一聲道:「我早知道了,你的冤家對頭找上門來,看你有什麼本領應付?」盧奇一聽,這倒好,現在連師父也有推乾淨之意,把這件事要放在自己的身上,只得賠著笑臉道:「師父要應付這猴兒崽子,弟子自認還許能對付他。不過弟子過於吃虧了,只許他動我,不許我毀他,這種不講理的事,放在誰身上也怕沒法應付,只好耐著性兒地慢慢打點他。師父您不是為的早早趕到孽龍山,咱們無須和他多牽纏,現在他還不能動身,足可以走在他頭裡了。」巴山劍客冷笑道:「盧奇,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倒是不差,不過未必叫我們能夠那麼稱心如願吧!」拿雲趕月盧奇在師父面前不敢辯別。 這時,巴山劍客已經站起來,來回在屋中轉了兩周,向盧奇道:「你要放明白些,現在已經算到了藏邊的境內,也正是那飛龍大師師徒勢力所及的地方,我們棋錯一步,滿盤全輸,你不要把敵人看得那麼容易對付。等我親自查看一番,再定行止。」盧奇被師父說著,不敢辯別。巴山劍客遂悄悄地出了屋門口,到院中去查看千里追風侯致遠和七煞嶺這個藏僧鐵面大師。盧奇是越想這回事越冤:「自己是盡心竭力報效師父,哪知道還討不了他老人家的喜歡,我真有些冤枉。」巴山劍客去了很大的時候,轉回屋來,向盧奇說道:「我們天色微明,不要大亮了,立刻起身。能夠暫時把蹤跡隱秘著,不落在他二人眼內,我們還許在到孽龍山之前,免去許多阻難。若蹤跡落在他們眼內,不要自認為手段好、本領高,前面這個鐵面大師實非易與之流,倘若是我們蹤跡早現,這鐵面大師就足以夠我師徒應付的了。」巴山劍客說這種話,拿雲趕月盧奇暗中十分憤怒,心想:「若不是師父時時跟隨在身旁,我倒偏要斗一斗他,倒要看看他有怎樣扎手?」巴山劍客向他吩咐完了之後,師徒二人也不再睡,靜坐到天色微明,夥計們才起來,可是櫃房中人都整整忙了一夜,店家在院中收拾院落。盧奇把他們招呼到屋中,叫他算清店賬,師徒二人立時起身。那櫃房裡的侯致遠和鐵面大師,在這時大約才歇息下。 所以師徒二人出了店房,街上涼清清,沒有一些人跡。直走出三四里來,才見著一處處山居人家,和那早行的客人不斷地出現。在這種荒涼之地,他們走到中午,來到了這七煞嶺的北山口。這裡聚集著幾十戶人家,有幾個蘆棚賣些飲食和香燭,只為那入藏邊走長途的商人和朝山拜佛的香客,以及僧人們歇腳之地,所預備的飲食十分粗劣。可是在這裡歇息的客人用些飲食之後,那蘆棚的主人絕不向客人討價錢,他們案上放著一個銅缽,任憑客人隨意地給多給少絕不爭論,這倒是一種很難得的風俗。巴山劍客跟盧奇在這山口外靠東邊的道旁一座蘆棚下歇息下來,師徒二人進了些食物。這蘆棚搭蓋在山根底下,地方是非常涼爽。在這座蘆棚前,正有一口井,井台上放著四隻淺木涌,滿打著清水,更有一個草料簸籮放在水桶旁。因為這一帶每站的路程很長,有時候兩站距離就有百餘里遠近,所以這北山口是個唯一的中途歇息之所,有那趕長途騎牲口,有車馬的,更要在這種地方多耽擱一刻。錯開這裡,有的地方,荒涼得三四十里見不著水源,也沒有人家,走遠路的饑渴二字,任憑你有多大本領,也搪不過去。這師徒二人遂在這裡歇息了很大時候,更向蘆棚主人打聽明白,在下一站,還得有六十多里道路,到黃草溝那裡才是個鎮甸,再奔孽龍山,也就不到百里了。黃草溝那裡,若是買牲口、雇駝轎全很方便。巴山劍客打聽明白了,自己也照著旁人的情形,給那蘆棚主人在銅缽中放了一串錢。盧奇在那正守著一碗現泡的釅茶,沒有喝完,見師父要走,遂說道:「你老人家略等片刻,我把這碗茶喝完了再走。道路雖然問明,這種地方,又輕易沒到過,誰也不能保准路走不錯,萬一迷了路,想找一口乾淨水喝,可就費事了。這種地方我一輩子也不想再來。」巴山劍客瞪了他一眼,只好坐在木凳上等候他。 就在這時,忽然山口那邊一陣馬蹄翻飛之聲,從山口裡衝出來一匹白馬,馬上馱定一個黃衣僧人,這種裝束一望而知是藏邊的佛門弟子,年歲不大,也就是三十左右,生得面目十分獰惡。他這牲口來到蘆棚前,翻身下馬,把他的牲口拴在木樁上,把木桶提到牲口前,他看著那馬匹飲水,只給它喝了幾口,趕緊把桶撤開,更把那草料簸箕放到牲口的面前。這位黃衣僧人才轉身來,走進蘆棚。這蘆棚的主人很恭敬地用他們土語向這僧人打了招呼。他卻也坐在木案前,蘆棚主人給他把茶水飲食全份地擺好。盧奇這時把那碗茶已然喝完,師父笑了笑,說道:「咱們走吧!我這一頓吃喝足了,耗他一天半天的我倒可以行了。」 那黃衣僧人從一進蘆棚就目注著這師徒二人。盧奇才站起來,巴山劍客是耐著性兒等了他半晌,已經轉身。這個黃衣僧人卻向盧奇和巴山劍客招呼道:「二位大善士慢走。」盧奇他原本還沒離開案子,扭頭來看著這個黃衣僧說道:「我的大佛爺,這是怎麼個稱呼?我可不敢當『善士』二字,你吃你的齋,招呼我們有什麼事?咱們可不過這個,我雖然還是俗家弟子,你沒看見我師父嗎?和你的教門不同,可全是指佛吃飯,賴佛穿衣,難道還向我們轉什麼念頭嗎?」這黃衣僧滿面含嗔,偏著身子向盧奇說道:「善士,你說話怎麼這樣無禮?我們西藏佛門中人,對俗家就是這種稱謂,難道這種稱呼你不願意聽嗎?我聽你們講話不是此地人,要知這一帶山遙水遠,荒涼異常,行路的人總要結個伴侶才好,善士們這是往哪裡去?」 巴山劍客這時已經轉身來,聽這黃衣僧無故地攔住了突然這樣問話,已看出他別有用心,遂向他一稽首道:「大師父想問我們到哪裡去,貧道雲遊四海,到處為家,走到哪裡算哪裡。雖然來到藏邊,到此時還沒有作準打算。大師父要和我們結伴同行,你說得真是笑話,你有那麼好的牲口,叫我師徒二人跟著你跑嗎?」那個黃衣僧微微一笑道:「我看善士們腳程不慢,我雖有這匹牲口也未必准比你們快。我看你們走到這條道路,頗像往孽龍山去的樣子,咱們何妨一道走,路上不也解悶嗎?」拿雲趕月盧奇哼了一聲道:「孽龍山我也聽說過,是個很好的地方,這也說不定我師徒早晚就許撞到那裡。現在要和我們一路走,恕我們不陪,咱們早晚道路上還許重會上。」那黃衣僧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善士們只管請!彼此是有緣的人,自會走向一條道路。前途相會,那時我們就算熟人了。」巴山劍客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盧奇道:「孽障,你看天色全過了中午。前邊有許多難走的道路,或者還有毒蛇猛獸,若被阻攔,我們豈不白白地辛苦這一趟?快和師父緊趕一程吧!」說罷,帶著盧奇,頭也不回,竟自離開這座山口。 這前面是一條最險惡的道路,水源少,沙地多,亂山起伏,多長些荊棘荒草,連樹木全不多見。師徒二人走出三四里路來,巴山劍客向盧奇說道:「這是事情逼迫叫我們各走極端,我現在已然斷定,蘆棚下那黃衣僧定是七煞嶺那藏僧鐵面大師的一黨,分明已看出我師徒的來蹤去跡。若果然是這樣,我們要好好地戒備著,就許中途還有什麼阻礙。」盧奇乘機說:「孽龍山那藏僧飛龍大師,究竟有怎樣厲害?師父對於他竟自這麼謹慎起來,對於他有牽連的人,絲毫不准我們放手去做,難道我們就不能除了他嗎?」巴山劍客顧哀黎一邊走著,聽到盧奇這個話,怒形於色地呵斥道:「我不因為你一路隨我十分辛苦,你這麼無禮地問我,實在難容。我顧哀黎仗劍走江湖,什麼厲害人物沒會過?怎麼竟會單單地對於一個西藏僧人這樣懼怕起來?這飛龍大師雖則手段厲害?憑我掌中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也不至於對付不了他。只是這孽龍山在藏僧中他們是別樹一派,他們這一門中人最多,只這飛龍大師平輩的師兄弟,就有十七人。他各撓有一派門徒,所以在藏邊一帶,頗具勢力,聲息相通,患難相扶。只要把這飛龍僧一人害了,這無窮後患,將來怎麼了結?事情是西川雙煞和太極門武師方紀武身上所起,但是到現在把川中武林中成名的人物和一班江湖巨盜,全牽連上,再把藏邊這般僧人全掀動起來,尋仇報復何日是個了結?得有多少成名的英雄,綠林的名手,葬送在這場事上?所以我要把這件事盡全力地不叫他擴大起來,少牽惹這般難惹的人物,也好收拾未來的局面。怎麼竟這種話藐視起師父來?盧奇你太張狂了。」巴山劍客這麼嚴厲叱了盧奇一番,盧奇才知道這裡邊關係這麼重大,還幸虧這時擠出師父的真心實意來,不然到了孽龍山自己也非要給他惹一場大禍不可,遂賠著笑臉道:「師父!我雖是應受師父的責罰,可是還是怨你老為什麼不早早地把這種利害情形講與弟子?師父應該知道這個徒弟性情,走到什麼地方,不會服人的。」巴山劍客氣得冷笑一聲道:「好徒弟!我現在也沒有工夫來管你,孽龍山已經快到了。你自己可估量著,什麼事如獨斷獨行,不按我的話去做,惹出是非來,你可要個人承當。」 盧奇忙答道:「師父不要錯會了意,我哪敢那麼狂妄?一切謹遵師父的命令而行,絕不給你老惹禍就是了。」巴山劍客也不理他。所走的地方正是一段怪石嵯峨的山灣,這裡闃靜無人,巴山劍客向盧奇說了聲:「這種地方我懶得看它,我們師徒緊走一程吧!」巴山劍客話聲一落,左手一提著道袍,身形往下一矮,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隨著道路的起伏,肩頭不動,身軀不晃,腳下如飛,疾如箭駛。盧奇見師父施展開身手,他哪敢遲延?也把這輕身小巧之技儘量施展出來,追著師父後蹤,順著這道山灣一氣兒就出來四五里。這一陣走法,盧奇算吃了極大的苦子,他腳底下任憑怎樣快,和巴山劍客比起來他可差得太多了。這盧奇又是天性好強,任憑遇上什麼事,他口中就沒說過不行兩字,這時,跟隨著師父這一路緊趕,把他累了個通身是汗,先前他還追著師父走得相隔也就是一丈余遠,後來竟離開十幾丈,任憑他把全身本領施展開,也休想追近了。就這樣,他依然不肯開口招呼,叫師父腳底下放慢一些。力盡筋疲之下,幸而巴山劍客算開了恩,已把腳底下收住。 原來,眼前的道路已經情形不同,竟是一片極長的山溝。這道山溝,道路很長,兩邊是高峰夾峙,當中只有四五尺寬的一條道路。西面直立的山壁,時開時合,忽寬忽窄。山溝裡面滿布著荊棘亂草。這種道路,輕易是沒有人來走,所幸雖則是崎嶇不平的道路,倒還沒有過高矮低洼隆起的地方。巴山劍客在這入山溝的路口上站住了,盧奇緊趕到面前,已經喘吁吁不住地拭著臉上的汗。巴山劍客看著他微微含笑道:「盧奇,近來腳下的功夫你倒十分長進了。」盧奇心中雖然是不忿,口中還是只好答道:「弟子只覺著總是沒有進步,這一程跟在師父後面,我覺著大約能趕上師父這種快法,我非到十年後不容易到這般火候了。」巴山劍客道:「盧奇,你看這道山溝,好險的地方了。這條道路你我全沒走過,這裡正還不知有什麼兇險之處,咱們當緩一緩,先要趕過這道山溝。蘆棚中所遇的那鐵面大師門下黃衣僧,他絕不肯把我們輕輕放過,可不知他是走在我們前頭,或是還沒趕到?」盧奇哼了一聲道:「我們師徒二人湊在一處才有四隻腳,我看不會比他的那匹駿馬快吧!那和尚大約早走在頭裡去了。」巴山劍客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瞪了盧奇一眼,盧奇只作不理會。巴山劍客一打量這山溝的形勢,向盧奇道:「我們索性往裡蹚下去,看看這裡面的形勢。」說話間,巴山劍客已然闖進這道山溝,盧奇只好仍然在後面跟隨。 這種道路往裡走著,不是本身武功精純,真有些不敢涉足,到處里所走的全是荊棘荼草,裡面時有蟲蛇躥出,你得緊自縱躍著、躲避著,以免被毒蛇所噬。往前走出有半里之遙,地勢略行開展些,兩邊的夾壁也比較著越往上開展,成了三四十丈一個微斜的山坡。這師徒二人正走在一丈多寬的一段路上,往前看去,因為不是直行的山路,尚不知有多遠才能出這段夾溝。巴山劍客正在往前打量著,盧奇忽招呼道:「師父你聽,來路上這種聲音,大約是那黃衣僧到了。我們真還算對得起他,兩條腿居然比四條腿快了。」這巴山劍客此時無暇理他,把身形往道旁一閃,側耳傾聽,果然來路上有一片聲音,聽出是馬蹄踏在荊棘荼草上所發出的聲音。巴山劍客往起一聳身,飛縱上左邊山壁的斜坡,盧奇更不用師父打招呼,也騰身而起,他躥上右邊山壁。各自攀到四五丈高的地方,用山壁上藤蘿蔓草把身形掩蔽住,往來路上查看。這時,聲音越近,從一個轉彎處現出一人一馬,正是那鐵面大師的門下黃衣僧,他騎在馬上,因為在這山溝裡面,不能撒開韁繩緊走,緩緩地行著。這師徒二人要容他走過去。可是他相隔這邊還有十幾丈遠,猛然地從他馬頭裡一段山壁的荊棘中,一聲狂叫,從上面連翻帶滾,掉下一個人來,正摔在了那黃衣僧的馬頭前。那匹牲口突然一驚之下,兩隻前蹄往起一揚,幾乎把那黃衣僧掀下馬背來。見那黃衣僧緊扣韁繩,把嚼環往懷中一帶,把牲口圈回,牲口打了一個盤旋,黃衣僧跳下馬去。盧奇這裡才看出從山壁掉下來那個人,盧奇暗罵聲:「好個悟真師弟,竟跑到這裡乘涼來了,這回我看你還怎樣離開師父的面前?」那黃衣僧也是一驚中,牽著牲口轉過身來,見地上躺著一個漢人出家的小老道,越發驚異不置,喝問道:「你這個道士,怎麼到這種危險的道路還這麼胡鬧?不是我把牲口勒得快,早把你踩死了,還不閃開道路?」 這小老道悟真竟自把頭抬了抬,看了看這黃衣僧,說道:「大師,我認得你是西藏出家的僧人,咱們全是同行,全是佛心人,怎麼你這人怎麼狠心?沒有一點慈悲之念,說話還是這麼無禮。我若不想活著,又何必非往你們這裡找死來?我走在這山溝里,被一條七八尺長的毒蛇追得我走投無路,好容易爬到了山壁上,藏了起來,這才脫過這場大難。哪知道從上面又出一條小的來,幾乎把我嚇死,我從荊棘中鑽了半天才躲開它。哪知道它竟和我死纏開,這一次猛然從草堆里躥出來,竟奔我面門咬來,我糊裡糊塗地摔到下面來,居然會沒有摔死,這實在是我們道祖的保佑。這位大師你看,我一個遊方募化的窮老道,被這毒蛇追趕得險些葬身在山溝裡面,雖則沒死,我想也活不下去,我兩腿被摔得已經不能走了。教門不同,總全是修行的人,我想大師你也一定有慈悲之心,你想救我不想救我?」 這個僧人是七煞嶺大佛寺鐵面大師的最得意弟子,名叫火雲僧,他趕奔這條道路,心裡正盤算著一件事,要追上蘆棚所見的那兩人。並且自己的事情也緊急,奉師父之命,要緊趕到孽龍山金風嶺,向飛龍大師報信。不願意再和這小老道多牽纏,遂說道:「你也是出家人,有什麼看不開?我們修行人早晚是有羽化飛升之日,今日你被這毒蛇追趕,焉知不是你們這道教門中所崇奉的祖師要來度脫你,你怎麼反倒這麼執迷不悟?我現在正有一件要緊的事,我沒工夫和你耽擱,你要知道這藏邊全是佛祖所賜吉祥之地,你只要心無二念,在這裡等待著,自會有人來救你。」這悟真向這火雲僧冷笑一聲道:「你這話說得也過於輕鬆了,我出家不過數年,我在教祖前沒有積了那麼大的功德,教祖不會那麼慈悲。再說我年歲還小,這紅塵中我還沒活夠。你怎麼這樣說現成話?把我活活地餓死在荒山中,這也算得修行嗎?你也是佛門弟子,我有一件事求你,你這現在的馬匹,把我馱在上面,找到有人家的地方,有你大師的情面,定可收留我,那一來我就把我這條命救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比修行強得多嗎?」 火雲僧哪裡肯聽他這些話?立刻一帶韁繩說道:「我現在有那麼些工夫,來和你麻煩,你若是命不該絕,定有人來救你。」他牽著牲口往山溝邊上走,為是繞過去。這小老道見他絲毫沒有慈悲之心,立刻嚷道:「大師,你的心太狠了,你非遭天報不可。」那火雲僧扭著頭怒叱道:「你敢和我胡言亂語,那就不必等你自生自滅,我要打發你早早地走向西天大路。」這悟真仍然是半躺半坐,猛然地哎喲了聲道:「可要了命了,怎麼你又鑽到這裡!」他猛然把道袍袖往起一抖,從他袖管中甩出一條三四尺長的蛇來,出其不意,竟打在那藏僧的臉上。火雲僧驚惶之下,他用胳臂往下一撥,正落在馬頭上。這條蛇並沒死,先前它是被悟真小老道制服住,卷在袖子裡不能掙扎,此時忽然把它撒開,往馬頭上一落,立刻一伸一縮,向馬脖子上就纏。 這匹牲口一聲長嘶,兩隻前蹄揚起,掙紮起來。這火雲僧韁繩險些脫手,在先前小老道袖子中甩出這條蛇時,他沒辨清了形狀,他絕不敢用手去摸,或是抓它,因為要是那種毒蛇,只要被毒涎掃上一些,就有性命之憂。此時,牲口邊一驚竄,他見這條蛇並不是毒物,不過尺寸大一些,他緊緊一擄韁繩,不叫這匹牲口驚走了,隨趕緊一伸手,向這條蛇的蛇尾上一抓,跟著一抖,這條蛇已經全身無力,從馬脖子上鬆開,牲口還是掙扎咆哮。火雲僧怒極之下,再看那摔下來的小老道,已然站在丈餘外的山溝當中,不住地拍手笑:「這才是活報應,無量佛,還是我們三清道祖有靈,報應你們這教外的僧人。」這火雲僧怒極之下,見他並沒受傷,是容心和自己廝纏,一抖手,把這條蛇向悟真甩過來,卻罵了聲:「孽障,你是自己找死!」悟真伸手把這條蛇接住,立刻往山壁上兩三丈外拋出去,說道:「還是我小老道有慈悲之心,不殺生害命。」這時,那火雲僧把這牲口制服住,卻自己把韁繩一帶,領到山溝當中,厲聲呵斥,向悟真道:「佛爺與你無怨無仇,你故意地裝模作樣,攔住我的道路。你是被誰差派?到藏邊來故意與我為難,你不趕緊說真情實話,休想再逃出手去。」 悟真嘻嘻冷笑道:「你這齣家人,真是無情無理,你饒見死不救,反說出那種一片惡語。你這齣家人,頂著佛門弟子之名,盡做些傷天害理的事。我是佛祖打發來度脫你的,這裡就是你成佛之地,你要想活下去,趁早與我回去。這條山溝是我新近開闢出來修行之地,你只要敢在這裡竟自不走,我叫你再遭極大的報應。」這火雲僧是藏邊極厲害的僧人,他哪裡聽悟真這片虛言恫嚇,立刻怒叱道:「好孽障!我真看不出你這窮老道吃了熊心豹膽,敢在你佛爺面前這樣張狂?」他說著話,把韁繩往山溝旁一棵枯樹上一拴,立刻一縱身,躥了過來,喝聲:「小孽障,叫你也嘗嘗佛爺的厲害!」他身形才撲到,悟真一晃身,往左面山根下躥出去,口中卻嚷道:「你這修行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謀害人命,你不怕墜地獄嗎?」 這火雲僧撲到了,悟真已經逃開,他越發地憤怒,並且已看出悟真閃避的身形十分巧快,已然明白了,這定是師父所說西川所下來的一班惡人同黨了。他二次又往山溝旁撲過來時,這悟真只不與他交手,身形飛縱起,竟到了山壁半腰。這火雲僧越發大怒,他竟自身軀騰起,再撲到悟真落腳之後。悟真喊了聲:「你這可是逼人太甚,我這條命就是不能給你。」腳下一蹬山壁,已經躥到山道中。那火雲僧連著三次向悟真撲擊,被他引逗得火起萬丈,這一從山壁上跟蹤翻下時,竟自隨著往下縱身之勢,雙掌從上往下,向悟真猛劈來。 這時,悟真微一閃身,火雲僧雙掌劈空,可是再不容悟真逃開,猛然身形往左一晃,往下劈的掌力橫翻過來,竟用排山掌式,向悟真攔腰打到。悟真一看他撒出的掌力,也自心驚,趕緊地往起一聳身,躥起丈余,往火雲僧的背後落去,口中卻還喊著:「好惡人,打!」一掌向火雲僧的背上劈來。這火雲僧身手頗為巧快,他雖是那種粗暴的相貌、龐大的身軀,可是他一施展開武功,果然手底下十分厲害,並且身形拳術,變化靈活,一個「黃龍轉身」,雙掌已然隨著矮身之式,從右往後翻出來,「金龍抖甲」,用雙掌的掌背向悟真胸腹上反打過來。悟真見他來勢兇猛,雙掌一合,猛往下一沉,向左右一分,把他雙臂盪開,跟著往裡一進招,變為「雙撞掌」,反向他肋上砸來。這位藏僧見這小老道其貌不揚,身軀矮小,手法卻十分厲害,他卻再也不存輕視之心,凹腹吸胸,身形猛往後一撤,雙臂往自己胸前一帶,分雲手向左右猛然一展,竟向悟真的兩腕子上劈下去。 悟真撤雙臂,一旋身,和他施展開三十六手短打擒拿,完全用小巧功夫,躥、縱、跳、躍、閃、展、騰、挪、挨、幫、擠、靠、縮、小、綿、軟、巧,完全是小巧靈活的掌法,再加上他身形又瘦小,和這火雲僧在山溝中這一遞上手,起落進退,圍著他身形亂轉。火雲僧的手法厲害,只是沒有他這種身形巧快亂轉,招數上既賊且滑,不過悟真也討不了好,想收拾這火雲僧,憑他功夫本領,還真不是火雲僧的對手。 兩下里動手到二十餘招,這火雲僧殺機陡起,惡念頓生,一邊動著手,喝聲:「小孽障,佛爺尚有要事須交代,咱們改日再見。」說話中,他的雙掌猛向悟真胸前一擊,他身形猛縱出去一丈五六。悟真大叫道:「你想往哪裡去?這就是你成佛之地。」一矮身,才待往起縱時,那火雲僧猛然一轉身,右手一揚,悟真就知他是要發暗器,自己把要往外縱的式子猛一收。左邊這懸崖峭壁上猛然嘩啦一響,一塊巨石從上面砸下來。地上雖是滿布荼草荊棘,因為這塊石頭重有五六百斤,立刻砸得山鳴谷應,碎石飛濺丈余高。 那火雲僧掌中的暗器沒發出,他緊自往後倒縱出去。就這樣,因為他相離太近,身上還被碎石打傷了數處。這火雲僧知道上面也有敵人在暗算他,他掌中扣著一把極陰毒的暗器,名叫七煞神砂,他這時竟不再追趕悟真,他猛然一轉身,施展開輕功巧技,往這懸崖峭壁上衝上去,他定要找著那用巨石砸他的敵人。只是他已經快翻到這山壁的頂上,上面一塊塊的石頭連番打下來。這種極難著腳的懸崖峭壁,全憑輕身提氣往上翻,中途絕不能停留,他連著閃躲之下,肩頭上已被打中了一個石塊,這火雲僧他竟自翻了下來,到了山道中,只聽得自己那匹牲口咆哮嘶鳴著,竟向來路上驚竄下去。再找那小老道時,已不知去向。這火雲僧在鐵面大師手下,從來就只有人敬奉,沒有人輕視,何況今日吃得這種大虧,尤其是這匹牲口再一驚竄走失,漫說眼前的事被自己耽誤了,回大佛寺,師父面前是無法交代。他不住地連連喝罵著,只好把那一掌七煞神砂放入囊中,追趕那匹馬去。 他出去很遠,那悟真竟從右面半山腰一叢亂草中探身出來,一陣狂笑。忽然左右山頭上有人大叫道:「悟真師弟,你真是不想活了?還不趕緊上來,若不是師父運這種神力,把那巨石砸上去,恐怕你這時早已成了仙了。」悟真抬頭看時,正是拿雲趕月盧奇。悟真一面翻下右邊的山壁,施展開全身的本領,輕蹬巧縱,從這左邊的懸崖峭壁翻到山頭上。只見師父正站在一株古松旁,兩眼正目注著來路上的山溝。悟真向盧奇一笑,趕到巴山劍客身旁行禮道:「師父,你老人家早到了,弟子中途等候這藏僧,還疑心師父早已和師兄走下去呢!」 巴山劍客轉身來,沉著面色道:「悟真,你自以為心思靈巧,武功本領是可以對付他。你哪知這個藏僧,他那一掌暗器,只要打出來,只怕你這時早已死在他手中。」悟真聽著一怔,愕然說道:「他有什麼暗器,會這樣厲害?」巴山劍客道:「你此後還要在江湖道上處處留心,那藏僧肋下所配的那個香袋,裡面分明是放暗器的地方。可是他那裡所帶的既不是鏢箭,定然是能夠運掌力打出來的鐵彈丸毒蒺藜之類。只是動手時,他那香袋隨身擺動,裡面分明沒有重量的暗器。他轉身縱出,正為的背著身軀,他的右手已經套好了一個護手的皮套,凡是這樣發暗器,定是有毒的東西,自己手掌全不能沾它。我驀然想起,這七煞嶺大佛寺也是他孽龍山的門下,他們中有一種暗器,名叫七煞神砂。這種暗器非常毒,形體既小,只不過三四分的顆粒,滿帶著稜角,用這藏邊所產生一種毒草煮過。這種毒砂打在身上,不論打在什麼地方,只要傷處見著血,這種毒氣立刻隨著氣血的循環走遍全身,立時浮腫潰爛,趕到七個時辰過去,毒氣歸心,准得喪命。離開藏邊,江湖路上固然也到處有用毒藥暗器的,凡是有一種毒藥暗器傷人,就有解救之法。只是他這種七煞神砂,錯非是藏邊所產最難得的十香草才能解救。所以方才那藏僧這種暗器一要出手,我才不顧一切地用巨石猛砸下去,解救了你這步災難。你現在還這麼得意,竟忘了自己是死裡逃生。此次趕奔孽龍山訪那飛龍大師,我本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結,能夠和平把這件事化解了,才是我的來意。如今我被你兩個所累,我們形跡不易再隱匿下去。此去孽龍山,恐怕定有一場極大的是非,這也是我應該遭這步劫難。無可如何,不過你師兄弟兩人,務必要十分謹慎小心,再敢任意而行,那就是你們安心斷送我顧哀黎了。」悟真和盧奇見師父此次申斥的情形十分嚴厲,並且所遇藏僧全不是平常身手,才知道孽龍山飛龍大師實是不可輕視之人。兩人全是低頭認罪,願意聽師父指示一切,不再妄自行動。巴山劍客這才帶著他兩人,從這亂山頭上,出了這段夾溝的山道。這一帶道路越發難行,一處處儘是些山岩峭壁,直走到日色西沉,才把這段難走的山道渡過來。 天色已經黑下來,前面已入了孽龍山的山界。這一帶的形勢一變,到處里儘是草源、木源,沿著山邊一帶,順著山坡的高矮處,到處里可以看到了人家,倒顯著這一帶不是那蠻荒之地,成了良善之區。巴山劍客穿過一片片的叢林,轉進山口,只是天色已經黑下來,身邊雖還有些乾糧可以充飢。但是知道這藏龍澗上天梯是在這孽龍山的最高處,大約有三四十里的山道,走這種道路,又是不常來的地方,必要把乾糧預備住了,提防著把道路走錯。巴山劍客看了看眼前一帶,順著一段斜山坡,靠那山根下散散落落有幾十戶人家,帶著盧奇、悟真向這住家的地方走過來。見那道邊正有一座高大的蘆棚,這時,那蘆棚中人正在收拾一切,是一個賣飲食的小販。只是這師徒三人來時稍晚,人家把所有的飲食全收拾起來。巴山劍客向他們以藏邊的土語打了招呼,要買他些食物。這蘆棚主人是這裡一個農民打扮的人,向這師徒三人看了看,卻從他們已收拾起的箱籠中取出兩個布袋,打開給顧道長一看,裡面是滿袋食物,更有一份藏香。因為這孽龍山是藏邊最有名的地方,朝山的每天全有,他們在山口地方搭蓋蘆棚偽賣食物,正是為朝山的香客們預備好的乾糧袋和所用的藏香。巴山劍客見居然得了充足的乾糧,遂把這兩個布袋接過來,付與他些散碎銀錢,這土民更不計較多少。這師徒三人有了乾糧食物,膽量一壯,離開蘆棚,順著山道往上走來。 這座孽龍山,山勢十分雄壯,峰巒起伏,怪嶺重疊,一處處全有這山居的藏民住著,不過沒有很多的人家聚在一處。在這黑暗中,你只要站到高處向四下望去,散在各處一星星的燈火之光,那就是有人家的所在。其實這種地方,很可以隨時投宿。可是巴山劍客心存顧忌,知道這裡完全是那飛龍大師勢力所轄的地方,這裡所住的人民,也沒有不聽他調動使用的,這藏邊一帶和內地不同,以這種佛門子弟最為崇高。所以,巴山劍客寧可師徒們多吃些辛苦,露宿風餐,也不願意再和他這裡山居的人家接近了,以防意外。雖是在這夜間,這師徒三人全是久走江湖的人,不把這夜行放在心上,不過對於這飛龍大師他所住的那座天龍寺,不知有多遠的地方,和兩個徒弟打算好了,趁著夜間清靜,多趕一程,大致聽說從山口到藏龍澗一帶,總有四十里的山道,那麼這一夜緊著走,趕到天明,也可以趕到他這藏龍澗的附近,在白天把身形藏匿起來,查看他天龍寺的形勢,再想應付之法。 他們走到了約莫三更左右,師徒們全有些懷疑了,孽龍山是藏邊出名奇險之地,可是所走的道路,雖是不斷地有盤旋磴道,全是明顯著是常有人走的地方,並且這一路並沒斷了人家,很好的一個良善之區,並且這一帶也沒有什麼野獸。這時,正走上一道高嶺,月色已然上來,巴山劍客一打量這一帶的形勢,雖是邊荒之地,可是依然風景甚佳,青翠的山峰,排天插雲,一行行的蒼松古柏,全是千百年的樹木。這峰嶺間夾雜著些山居的人家,看不出一些兇險來。巴山劍客向盧奇道:「我們按著入山的方向,一直地是奔著西南往上盤旋。這半夜的工夫,我們並沒耽擱,只是我估量著已經走出三十多里了,只是深夜間也不好打聽道路,我們索性找個略避風露的地方,歇息到天明,找那山里住戶人家探問一下。這裡好在是一個朝山拜廟的地方,諒無妨礙。」 剛說到這兒悟真忽然用手一指道:「師父,你老看,怎麼深夜之間,山中還有行人?」巴山劍客順著悟真指後一看,只見順著這條山道,往下是一道斜坡,足矮下去有六七丈,在一條橫山道上,正有一人提著一個瓜形的紙燈,搖搖晃晃,順著一個小山道,奔一個山灣轉去。巴山劍客道:「這大約是這裡附近所住的人家,我們趕過去向他問問路,倒省了許多麻煩。」盧奇和悟真這師兄弟兩人,自然師父申斥過後,再不敢多事了,一切事全看著師父的神色而行,要換在平時,拿雲趕月盧奇早已躥在頭裡,追上那人去問路了。這時,兩人卻仍然候著師父在頭裡走,隨在後面。巴山劍客卻看到那執燈的行人已經轉過山灣,自己遂矮一下腰,如飛地撲奔山坡下那條小道,相隔不過十餘丈,不是甚遠的地方,剎那間已然趕到這小山灣。趕到轉過來再看時,只見那盞燈籠已經在前面一個小山坡上晃動著,相離巴山劍客立腳處已有一箭多地遠。盧奇、悟真緊隨在身旁,巴山劍客道:「這人好快的腳程,先在這種山道上,只這麼一轉眼的工夫,竟自出去了這麼遠,咱們倒要趕上他。」 師徒三人遂把腳底下全放開,順著一道斜山道趕過來,走出一半來,那個執燈的人又已隱去。道路上的這種情形是不足為奇,因為不是平坦的道,一處處高矮起伏,盤旋轉折,只要相隔稍遠,就容易把前面人失去了所在。這次巴山劍客腳底下可加快了,如飛地翻到這個小山坡上時,往前面看,執燈而行的人竟不知去向,可是附近並沒有人家居住,他絕不會隱入山居的房屋裡,這倒真是怪事。師徒三人在驚異之下,停身在這裡向四下看了看,這一段道路是一片較比平坦的山頭,只有幾座較矮的山峰,排在前面,看了看方向,依然沒錯。巴山劍客竟自騰身飛縱起,撲向一個五六丈高的一個小山峰上,站在高處往四下查找。那個持燈人這次又發現了他,已經出去很遠,離開停身處約莫著已有兩三箭地,那燈影在樹木叢雜間時隱時現,依然是向前走著。巴山劍客此時可有些對於這持燈而行的人疑心了,把腿上的高腰襪子提了提,襪口攏緊,絲絛也重勒了一下,向盧奇、悟真說道:「我看這持燈而行的人頗有可疑,你們隨我來,我倒要看看他這次的身形如何隱去?」 巴山劍客已經一矮身,施展開輕身飛行的工夫,身形似箭,直撲那燈光之處。那師徒三人這麼快的身法,可是追出兩箭多地來,無奈到處有林木阻擋著,那燈光又已不見。巴山劍客可有些憤怒了,向盧奇招呼道:「前面這人分明是故意地來戲弄我師徒,這孽龍山我們不能再指望能夠好好地見到那飛龍大師了,追!」說了個追字,巴山劍客也把身形隱向林木之間,有時縱到那高大的樹枝子上,向前查看。悟真和盧奇聽到師父的話鋒,知道此時盡力地搜尋那人,絕不致遭到師父的叱責了。師兄弟兩人也分散開,順著這條山道一路緊追,約莫出來已經二三里路。忽然那燈籠竟發現在一座二三十丈高的山嶺上面,燈停在那裡不再動,可是因為相隔太遠,除了看見那點燈光,再也辨別不出持燈之人的形狀。巴山劍客此時在憤怒之下,竟自把輕功絕技施展出來,竟用草上飛行蹬萍渡水的輕身術,縱躍如飛,直撲這嶺頭。悟真和拿雲趕月盧奇在師父這麼緊走,他們可追趕不上了,已經被落後了好幾丈遠。巴山劍客已經翻上這道嶺頭,相隔四五丈外,發話向那邊招呼道:「借問一聲,這裡可是通行的道路?」在這深夜之間,一發喊聲,能夠聽出很遠,何況相隔很近,竟自聽不到那邊答話。巴山劍客雙掌一錯,一掌應敵,一掌護身,撲了過來,趕到身臨已近,趕緊把腳步縮住,這裡哪有什麼人的蹤跡?三尺多長的一根荊條,挑著一個瓜形的紙燈籠,插在了石頭縫子上。巴山劍客不由嘆息一聲,盧奇和悟真已然趕到,也看出這種情形分明是有人安心戲弄師徒三人。盧奇憤恨中,把這燈籠拔起,猛然向地上一摔,道:「師父,現在這種情形,顧不了許多,分明是孽龍山的敵人已然在下手對付我們,我們也就不必再顧忌什麼了。」 巴山劍客忽然喝了聲「住口」,猛然一轉身,竟向偏東的一條小道上看去。只見從那條小道上有一人走了過來,腳下很慢,趕到來人相離已近,這才看出正是一個黃衣僧人。在月光下見這僧人長得好威嚴的相貌,身形高大,體格魁偉,赤紅的一張臉面,濃眉巨目,獅鼻巨口,身上斜背著一個黃色包裹,看到了巴山劍客師徒三人,他也把腳步停住,向巴山劍客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來到這吉祥善地,怎麼還不去尋人家投宿?這是要奔哪裡?」巴山劍客顧哀黎知道方才那盞燈光定是這僧人弄的玄虛,他定是飛龍大師的弟子了,遂向這僧人稽首道:「貧道在中原玄門中修道,久慕藏邊佛山的靈跡,所以遠渡這千山萬水,來朝這座名山。情願意風餐露宿,不願在人家招擾。我看大師你就是接引之人,好好指示我們的著處,我們是求佛拜佛來了,大師,佛在哪裡?」 這藏僧哈哈一笑道:「道友,你既是有大心愿而來,我們所敬奉之神,靈光普照,德化萬方,你看這大地上,全是祥雲法雨,佛所慈悲之地,名山也在面前,佛也在你心頭,還用得著別人指引嗎?」顧哀黎微微一笑道:「貧道這次雖然一路上受盡了辛苦,還算是沒白來,我看大師就是度化我之人,你要慈悲我才好。我聽說藏龍澗上天梯,有一位當世活佛,法號飛龍,我們想求他的慈悲,他已得佛門中大乘法。我雖是道門中的弟子,道佛總是一途。豈不叫我徒勞往返?還是指引我師徒吧!」這個僧人微微一笑道:「我看你們還是及早回頭,知難而退。這藏龍澗上天梯,不是平常人所能任意到的地方。這位活佛飛龍大師不是輕易得朝見的。你們已入名山,也不算是空來這一趟,還是趁早回去吧。」巴山劍客道:「貧道既乘著這種心愿,朝山拜佛,我若不能如願時,焉肯甘心?大師你是慈悲為本的人,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這藏龍澗上天梯若真是那虛無緲渺的幻境,我們懷著誠意而來,不至於就連那個地方全不能上去朝拜一番。大師既不肯慈悲,好在我們已被引到這條路上來,我倒要憑我師徒一片誠心,終會到達那仙佛聖地,大師你自管請。」 那藏僧道:「道友,我是一片慈悲之心,才告訴你不要作妄想,你要固執地不聽良言,可要自尋苦惱了。你要知這藏龍澗上天梯是飛龍大師修行之地,不得他的許可,妄自闖去,你可知道飛龍大師能給你降福,也能給人加罪?道友,那時你得著無邊的苦惱,後悔已晚了。」巴山劍客微微一笑道:「貧道沒有百折不回的心腸,也不敢妄窺聖地了。」這位藏僧聽到巴山劍客這個話,把面色一沉道:「這真是忠言逆耳,好意地指示你一切,你竟當作耳旁風,那麼你就去嘗嘗吧!」才說到這兒,遠遠見一段亂峰頭上,又是一盞紅燈出現,這個藏僧用手一指道:「道友你看,峰頭是那盞明燈,也許就是接引你之人。藏龍澗上天梯並沒有多遠的道路,不過你真若前去,遭到活佛的責罰,遇到了你不能應付的阻難,那可是你自作孽。我還有事不能奉陪,咱們再會了。」 這僧人一轉身,躥入林中。巴山劍客哈哈一笑,回頭向拿雲趕月盧奇和悟真道:「這情形分明是離著藏龍澗上天梯不遠,那邊紅燈又現,明明是接引之人。你我師徒既已至此,豈能聽這幾句危言就生了畏懼之心?隨我來!」巴山劍客左手一提道袍,頭一個奔那亂峰頭撲過去,盧奇、悟真緊緊相隨時。這盞燈光並沒有多遠,相隔不過十幾丈,趕到巴山劍客撲到這亂峰頭上,燈光突然隱去。登到高處,四下里察看半晌,再也找不著一點蹤跡。巴山劍客知道現在師徒三人如同入了他的網裡一般,這分明全是他的布置,遂不顧一切要闖他一步算一步了。翻下這段亂峰頭,往前看,有一條斜坡的山道。這種地方走著可十分危險,只有四五尺寬的道路,兩邊全是叢雜的樹木和半人高的荒草。這條小道蜿蜒曲折,大約有數十丈高。巴山劍客喝令盧奇、悟真,不要跟得太近了,師徒三人全間斷開,免得突然被人襲擊時,自己反礙著手腳。這位顧道長施展開輕身飛縱的功夫,順著這條山道往上如飛而行,走上二十幾丈高來,沒有一點動靜,只是兩旁這種叢雜的樹木和荒草,被風吹著唰唰地響著,就是有人在里潛蹤隱跡,也不易覺察。自己身形不敢略停,輕翻巧縱,遠遠看著,離著這片山道上還有數丈,上面地勢已然開展。哪知往上又攀上四五丈高,突然在山道上現出一人,竟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僧人,把這很狹的山道阻擋住,向下招呼道:「來人止步!」 巴山劍客趕緊停身站住,兩下相隔五六丈遠,後面跟隨上來的盧奇和悟真兩人分向道旁的樹木荒草中把身形一隱。巴山劍客見這藏僧的裝束,就知是那天龍寺有地位的僧人,已然正式出現了,遂向上招呼道:「這位大師可是藏龍澗上天梯天龍寺的門下嗎?中原道士顧哀黎特來拜見飛龍大師,有勞指引。」上面這個紅衣僧卻厲聲說道:「你這野道士,既非我藏邊佛門下的弟子,擅入孽龍山,定非善類,飛龍大師豈容你們任意地求見?若是誠意朝天地寺而來,趕緊給我退回去,在山下敬候七日,聽飛龍大師的召見,才許你進山。敢違法諭,立降災責,後悔已遲,還不給我走開!」 盧奇跟悟真隱在山道旁,聽得這紅衣僧這種狂言大話,十分可恨,倒要看看師父是怎樣對付他。這時,巴山劍客顧哀黎向上說道:「這位大師,何必拒人過甚?貧道是懷著善意而來,來朝天龍寺,拜見飛龍大師,這是一番佛門中的善舉。我數千里途程來到這裡,竟這麼對付我,實覺失了佛門中慈悲的本意,這茂龍澗上天梯難道就不許拜佛的人妄窺一步嗎?」那紅衣僧人厲聲說道:「我們與你派別不同,法規亦異,這孽龍山就是不許旁門外教擅自闖進來,這已經慈悲你了。你這野道人,若再牽纏,定叫你立遭到報應!」巴山劍客冷笑一聲道:「原來這天龍寺佛門淨土,竟有這種強梁霸道行為。要知道修行人,教門不同,為善則一,若是這樣對待我,太叫我們失望了。這佛門淨土,就是如此的慈悲,世界芸芸眾生,更可橫行無忌了。你這麼阻攔我,定是天龍寺門下人,我要領教大師的法號。」那紅衣僧道:「你竟自牽纏,敢違我的命令不趕緊退下山道,可不怨我們無情。」巴山劍客也厲聲答道:「我走遍了天下,還沒見過這麼蠻橫無理的出家人。我倒要見識見識,天龍寺有多麼厲害的手段,對付一個朝山拜佛的人,你若不讓開道路,貧道可就要往上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