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訪雙煞 · 第二回 躡敵蹤盧奇試身手
原來,這位綿掌齊玉峰早年奔走江湖,直到四十左右才立了家室,隨著大爺金沙掌魯夷平在三連港齊家塢安家立業,夫人韓氏沒有生男孩,過門七年後卻生了兩個女兒,所以齊玉峰年已經七旬,這兩個女兒一個二十六歲,一個二十四歲,尚還待字閨中,可是蜀山二友的一身絕藝,差不多全被兩個姑娘得去。這位大姑娘名叫齊淑碧,二姑娘齊淑瑤,既得家傳絕藝,姐妹二人居然能克承父業,不時地出去替蜀山二友辦些個會俠仗義的事,這一帶全稱她們姐妹二人為「巴陵俠女」。此時金沙掌魯夷平遂說道:「很好,你義母十分想念你們,更因為青娥、倩娥、方英全是多年不見,現在她們全長成這種英勇的少年模樣,叫他們老姐妹看見,真要喜歡煞了。走!我帶你們去。」勝淑儀和女兒青蛾、倩娥以及方英隨著大爺金沙掌魯夷平出了廳房,轉奔後面,繞過兩段院落去,一道綠竹子編制的竹柵牆後,正是這蜀山二友大爺魯夷平的住宅。
這位老英雄一邊往裡走著,卻招呼道:「我給你們帶回多年想念的人來,還不出來看看嗎?」立刻上房門開處,跑出兩個小丫鬟,全是十三四歲的光景,兩人一樣的打扮,全梳著兩個抓髻,長得眉目十分清秀,跑下台階,卻向大爺行禮道:「塢主回來了,太太們全在屋內。」跟著從門裡走出兩位老太婆,一位是白髮盈頭,正是大爺魯夷平的夫人簡氏。那位年紀略小,正是二爺齊玉峰的夫人韓氏。勝淑儀見義母雖然頭髮白了許多,手中已經多了一條沉香拐,可是精神仍顯著十分矍鑠。齊師母雖則十餘年沒見,依然沒有老態。這兩位老人家對於自己是十分疼愛,緊行了兩步,卻跪在地上招呼道:「義母、師母,女兒淑儀少來問安,給老人家行禮了。」勝淑儀這時起了一片真誠孺慕之心,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已經變了,叩下頭去,不由地流下淚來。魯夫人簡氏忙向前伸手抓住勝淑儀的左臂道:「姑奶奶,你快快起來,不要多禮,你能夠大遠地來到巴陵,叫我老太婆子怎樣喜歡?」齊夫人韓氏也俯身把勝淑儀的右臂抓住說道:「姑奶奶,娘兒們自己人,不用那些俗禮,我們真想你呢!」勝淑儀已然叩頭站起。青娥、傅娥、方英一齊向前叩頭拜見。兩位老夫人看看他三人,一個也不認識,向勝淑儀問道:「這全是你的孩子嗎?」勝淑儀道:「義母、師母,十幾年的工夫,難怪不認得了。這就是青兒、倩兒、英郎,提起乳名,老人家該想起了吧!」魯夫人簡氏又仔細向他三人臉上看了看,點點頭道:「我們怎麼不見老!他們姐弟三個全長得這麼大了,你看青兒、倩兒,出息得多麼好!英郎也像個大人了,真是姑奶奶你的福分呢!」大爺金沙掌魯夷平站在他們身後,手捻著鬍鬚,微微地笑著,自言自語道:「這就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我們全老了,只有看這般孩子們去做那英雄事業吧!」說了這句,忽然齊夫人韓氏道:「弟妹,淑碧、淑瑤哪裡去了?來了這些好夥伴,她們怎麼不來?快快相見。」齊夫人韓氏忙答道:「她姐妹兩個大約功夫還沒練完,小鳳,你快去請大小姐、二小姐到這邊來,就說有遠客來了。」那個小丫鬟答道:「老太太,我知道,這是清涼頂姑奶奶家中的兩位小姐。」丫鬟小鳳一邊說著,如飛跑去。齊夫人韓氏遂向勝淑儀道:「快到上房裡坐吧!」勝淑儀帶著女兒和方英,跟隨二位老夫人一同走進上房。這所上房明三暗五,屋中的陳設你找不出一件珍貴的東西,可是哪一件東西看著全是雅潔可愛。這屋中收拾得窗明几淨,好像是離開煙火氣的修煉之士所居。在清涼頂,勝淑儀是愛乾淨的,可是比起這裡來,可就差得多了。彼此落座之後,兩位老太太十分高興,問長問短,恨不得把十幾年不見面的事全說出來。
勝淑儀到此時把這些日來愁悶全消,也是歡欣異常,雖則是義母、義女,不異於至親骨肉,這時,上房中真是充滿天倫之樂。忽然外面窗下一陣腳步之聲,竟有一位姑娘跑進屋,就招呼道:「娘,可真是清涼頂我大姐姐的兩位姑娘來了嗎?」齊夫人也高聲答道:「這還有人騙你們嗎?」跟著兩位姑娘已經走進屋,頭裡這個生得苗條身材,亭亭玉立,眉目俊秀,眉梢略高,越顯得一股子英氣逼人。後面一個身形略矮,可也比青娥、倩娥高,卻是細眉鳳目,玉面朱唇,俊秀異常,那種英勇之氣,和前面這個略有遜色。兩人的衣服全是一般一樣,全是寶藍色短衫褲,藍絹帽包頭,藍色的綢巾扎腰,下面軟底小蠻鞋,越襯托得英俊裊娜。兩人進屋之後,眼光已經註定了青娥、倩娥,魯夫人簡氏卻笑說道:「看看你這兩個丫頭,不趕快向你大姐姐行禮,直著眼看個什麼?」青娥、倩娥和方英也全趕緊站起,知道這就是齊師母兩個女兒淑碧、淑瑤,全比自己長著一輩,這時,兩個被他伯母招呼著趕緊走到勝淑儀面前招呼道:「大姐姐,你這麼些年怎麼一趟不來了?我們很想念你呢!」淑儀也還禮道:「二位妹妹越發出息得美貌了,十年不見,你們已不是先前的模樣。」齊淑碧笑道:「姐姐那次來時,我兩人還是野丫頭呢!」勝淑儀笑著招呼青娥、倩娥給兩位姑姑行禮,方英也隨著拜見。淑碧、淑瑤把青娥、倩娥的手拉住,全仔細向臉上看個不住。大姑娘淑碧說道:「你們姐兒兩個,很像一對雙生,面貌上差不多呢。」勝淑儀一旁說道:「他們姐兒兩個,在清涼頂總惦著往山上去打那飛禽走獸,他們哪有兩位姑姑秀致?」
這時,齊夫人韓氏一旁說道:「姑奶奶,你是沒住長了,你再看看她們姐兒兩個,越發地一點收斂沒有了。女孩子家,非要跟她父親學,不時地到外面,招惹些是非,叫我們老姐妹看不慣呢!」勝淑儀道:「將門生虎女,父是英雄兒好漢,這才不給蜀山二友辱沒門楣呢!」金沙掌魯夷平一旁哈哈大笑道:「姑奶奶,你真會講話。我看她們姐兒兩個湊到一塊,我這齊家塢就要熱鬧了。你們娘兒幾個一塊兒講話吧,我到前面看看去。」按下他們後面一堂歡聚不提。
金沙掌魯夷平來到前面,方紀武和二爺綿掌齊玉峰爺兒兩個正說得十分投契,方紀武見魯夷平進來,忙站起讓座,家人們已經預備了酒飯,這老弟兄就算是給乾女婿接風,方英也被喚出來,鐘鳴霄一向陪著。這雖是家庭小宴,方紀武自從離開清涼頂後,心懷就沒有像今日暢快過。這兩位老弟兄對於方英、鐘鳴霄十分注意,把他兩人的武功本領問了一番。鐘鳴霄尤其是語言得體,方紀武一身所學,鐘鳴霄已經完全得來,所以對於內家拳頗有心得,尤其是二爺綿掌齊玉峰不住地連連誇獎。喝過酒之後,略有些醉意,卻嘆息著說道:「我若是有這麼一個兒子,不比那兩個丫頭強得多嗎?」
方紀武道:「兩個師妹,在這巴陵一帶,已得俠女之名,巾幗鬚眉,又比兒子差了什麼?」齊玉峰道:「差得多吧,女兒終歸是女兒,難道還能把她們一輩子留在家裡嗎?一朝出嫁,各自東西,好的還許時時來看望看望。要是那天性涼薄的,一出嫁簡直成了路人。所以我把這兩個丫頭絕不放在心上。」金沙掌魯夷平只看著二爺齊玉峰微微含笑。這時,差不多酒足飯飽,遂站起來道:「二弟不必發牢騷,你這麼想未免心腸太窄。老哥哥我又該如何呢?咱們帶著紀武和這兩個孩子到外面去游散一番,叫他們再看看這齊家塢的形勢。」說著話,一同站起,隨著金沙掌魯夷平走出客廳,穿宅過院,直到莊門外。這時,已經夕陽落山,所有齊家塢的農民漁戶全紛紛歸來,各自回家去用晚飯。這齊家塢顯露著一片祥和之氣,真是一個安樂之鄉。
蜀山二友帶著方紀武、鐘鳴霄、方英把全塢轉了一周,向方紀武道:「你看,十幾年來,我這齊家塢人口日多,比當年多添了幾百戶人家,不是你從前來的情形了吧!」方紀武道:「我看大致不差,這全塢的情形,乍一看有些不認識了。仔細想想,許多的地方還依稀是舊日風光。」他們一邊閒談著,從塢後轉過來,這齊家塢地勢很大。這時,太陽已然沉下去,暝煙欲合,暮色蒼茫。這齊家塢完全是平常一個山居的安善之鄉,四周絕沒有一些防禦。一道水流,直通三連港口,船隻往來止於塢口,這裡不是平常碼頭,不是本塢的船,沒有在這裡停泊的。才轉到塢口,遠遠見水面上如飛地盪進一隻小船,只是這時水面上已經看不出多遠去了,船走得快,只看出船頭衝起一片水花,轉瞬船已離岸很近。蜀山二友看出不是本塢的船隻,腳步一停查看來船究竟如何人。可是船還沒停穩,從上面飛縱下兩人,往岸上一落,卻招呼道:「不速之客,冒昧拜訪,蜀山二俠可肯接待嗎?」金沙掌魯夷平、綿掌齊玉峰全驚訝地說了聲:「原來是貴客降臨。」這老弟兄腳下一動,竟也騰身迎過去,和來人聚在了一處。
方紀武這時也看出,出人意外的竟是巴山劍客顧哀黎和他的弟子拿雲趕月盧奇。趕忙招呼著徒弟鐘鳴霄、兒子方英迎上前來。這時,蜀山二友已經敘禮畢,往旁邊一閃,方紀武也向前拜見,鐘鳴霄、方英隨著跪在地上叩頭。巴山劍客忙地招呼道:「出家人不願意這麼多禮,咱們有要事相商,到裡面也好講話。」那盧奇更向方紀武打了招呼。方紀武道:「清涼頂對於師弟你,多有慢待之處,你竟能對我絲毫不加責備,反倒一路相助,叫我方紀武又慚愧又感激了。」拿雲趕月盧奇卻趁著顧道長在頭裡走,向方紀武搖搖頭道:「過去的事盡可不談,我是奉師命而行,算不得一件事。」方紀武知道他離開師父面前,興妖作怪的情形,也是深怕師父的斥責,遂也含笑會意,一同來到莊院中,仍到廳房裡面落座,這時,裡面已經掌起燈火。
家人獻上茶來,金沙掌魯夷平忙問道:「道長這是從哪裡來?我看令師徒行色不正,可是有什麼急事嗎?」巴山劍客說道:「我本打算趕到金馬山中,細查西川雙煞匿跡潛蹤之地。只是現在我去不成了。中途竟遇到了舊日這川邊一個巨盜,此人名叫千里追風侯致遠,此人已多年沒在這一帶露面,此時忽然遇上他,我未免對他留了意,認為他現身在這一帶,定有圖謀。被我這好徒弟略施身手,把他身邊洗了一下。哪知道鬼使神差,他竟和那西川雙煞二次投師時為不同時的師兄弟。雙煞竟把此人找出來,叫他趕奔藏邊去請那方外異人,來金馬山為他主持一切。我想這事不能再遲延了,這侯致遠學就了一身小巧功夫,腳底非常快,所以在江湖中才得了千里追風的匪號。此人一去,萬一把野和尚請出來,雖則不至於就會一敗塗地,也要把這一帶鬧個地覆天翻。這千里追風侯致遠狡黠十分,盧奇是出其不意地動了他。他這一警覺,他要加倍提防,想劫留他全不容易了。況且藏邊是他學藝之地,道路熟,比我們能夠便利了許多,所以我只好是親自去辦理這件事。西川雙煞人沒請到,雖不至於就發動他的力量,可是必須給他一些顏色看。我想這三連港諒還不至怕他來擾亂我們。現在擔當這件事,不能認為只是為了紀武一身,是非得給西川除一大害,現在只有分著擔當一切。沒別的,請蜀山二友賣賣老,到金馬山走一遭,能見著西川雙煞,固然是好,就說是見不著他,我們給他定個一月的期限,我們要到金馬山拜望他。明告訴他由我這窮老道領銜,這西川一帶,各自邀集自己的朋友,當面一辯是非曲直,也就是一決兩下的生死。老朋友怎麼樣,可肯擔當嗎?」
金沙掌魯夷平點頭說道:「這千里追風侯致遠,我在十餘年前大約會過此人。不錯,他一身小巧的功夫,實有超群出眾的本領。不過當年他雖在江湖道上,還未曾作惡為非。想不到此人竟也是西川雙煞的一黨,更和他有同門之誼。只是這個西藏僧人有這麼難惹,我倒毫無所聞。」巴山劍客顧哀黎道:「藏僧他名叫飛龍大師,從來沒到過川滇一帶,我們哪裡會曉得?我對於他的出身來歷,也是得自傳聞,不過並不是現在跟他有了牽連,才知道他的來歷。這飛龍大師三年前已有耳聞,此人在江湖中是無功無過,只是性情古怪,最不好的毛病是他好名護短。此次若經他自己的徒弟搬弄是非,這場風波不會掀不起來,所以我不敢輕視,要親自走上一遭。」
綿掌齊玉峰道:「道長,你肯這麼不辭勞瘁,我們更是義不容辭了。金馬山訪尋西川雙煞,定約相會,我們諒還做得到。無論如何,諒還不致被他留在那裡。」顧哀黎道:「很好,事不宜遲,我師徒不願耽擱。那千里追風侯致遠已然出去兩站,我們若容他早到了藏邊,可就弄個勞而無功,反倒誤事了。」金沙掌魯夷平說道:「令師徒何必忙在一時?在這裡耽擱半夜,也不致就叫他逃出道長之手,還是明早再行,豈不稍息勞頓?」巴山劍客顧哀黎道:「事勢緊急,不容稍緩,我們相聚的時候正多,何必就在這一時?」方紀武嘆息說道:「道長,為我一人的事,叫令師徒這麼奔走救應,實在叫弟子慚感交並,無以自安了。」巴山劍客微微一笑道:「這不關你的事,兩川一帶,我顧哀黎就不容這種宵小橫行。若容他們這麼任意猖狂,我也只好在川中從此除名了。現在無暇敘談,咱們回來再會吧!」這師徒二人毫不肯停留,立刻往外就走。蜀山二友和方紀武、鐘鳴霄、方英一同跟著往外送。家人在外間把燈籠掌起,引導著向莊外走來,巴山劍客一邊向外走著,一邊看這齊家塢的形勢,直走到水邊,向蜀山二友道:「老友,你這是安善之鄉,已變作是非之地,這三連港從來沒有是非,任你齊家塢的人逍遙自在。如今你也不得不稍事提防,免得變生不測,措手不及,為暴徒所暗算。」綿掌齊玉峰微微一笑道:「我們這齊家塢從來沒有江湖道中人肯來光顧,如今真若是有人肯取我這裡賞臉賜教,我弟兄也倒覺是件快意事。我們倒要見識見識,敢到我弟兄面前弄手段的,是如何的人物?」
巴山劍客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老友,還是謹慎些為是。盤龍峽白眉叟父子,在西川一帶頗著威名,盜黨依然敢去冒犯他,這裡他就不敢來嗎?你我道義之交,我絕不是輕視你們老弟兄,不過驕兵必敗,以謹慎為宜。在你們弟兄離開了齊家塢之後,這裡務必好好布置一番才是。」金沙掌魯夷平道:「好在我乾女兒全家已到,有他們替我保護齊家塢,諒還不至於容匪黨們到這裡逞凶作惡。」巴山劍客道:「那就好了。」說話間,師徒二人登舟告別,連夜地趕奔藏邊。
這裡蜀山二友和方紀武等迴轉莊中,從後面把勝淑儀跟齊淑碧、齊淑瑤、方青娥、方倩娥全喚到前廳。金沙掌魯夷平把方才的事向乾女兒說了一番,更告訴淑碧、淑瑤,需要到金馬山一訪西川雙煞,這三連港齊家塢要在我們弟兄起身後,加緊提防一些,不得稍有疏忽,一切事由方紀武主持。好在我們全是自己家中人,同心合力,應付強敵,只要等到我們弟兄從金馬山返回,巴山劍客也從藏邊回來,那時也就是肅清西川路上逞凶作惡之徒,了結是非之日了。倘若真箇有那狂徒們敢到我齊家塢攪擾,你們要盡力施為,來一個扣留他一個,不容他們再逃出手去,等待金馬山赴會再清算這筆賬目。勝淑儀道:「義父,既是和西川雙煞定的赴會,二位老人家何必親去?不可以打發一個人到金馬山下帖定約嗎?」綿掌齊玉峰道:「若真是那麼容易做,巴山劍客也就不至於再趕到這裡多費這番手腳了。西川雙煞狡詐萬分,對付他們稍一疏忽,就要被他所制,直到現在,尚沒查出他老巢的所在。此去不能探查出他匪巢的真實地方,不把帖親自投到了,他們可以不承認我們定約赴會的事。在這個時間,他們使用什麼手段,能有藉口的地方,所以必須親自趕到金馬山,好歹地也要給他們些顏色看。故此巴山劍客諄諄囑咐,叫我們親自去對付他。所以這趟苦差事,也只好我弟兄親自擔當了。」勝淑儀道:「義父、叔父,女兒在老人家面前多年來,饒沒盡著孝道,如今因為我們的事,牽累得老人家這裡不得安困,叫女兒怎生對得起二位老人家?」齊淑碧道:「大姐姐,我看你很可以不用這麼客氣。姑奶奶受了外人的欺負,放著娘家的爹爹、叔叔全是武林成名的人,他們焉能袖手旁觀,不給你爭回這個臉面?就是大姐姐你不到這裡來,老人家們知道了,又哪能夠安心得下?倘若你們夫婦毀在西川雙煞手中,蜀山二友有什麼臉面見武林同道?老人家們前去替你們擔當這場事,正是應該。」
金沙掌魯夷平道:「好姑娘,為的你們姐妹爭面子,把自己的老人家生死危險全不顧,女生外向,是一點不差。」齊玉峰也笑道:「很好,這也教訓教訓我老頭子,把女兒養大了,到了緊要關頭,就見出她的孝心來了。」齊淑瑤笑說道:「女兒們身上的事情,不照顧老爹爹跟老伯父,要叫外人管了,老人家不嫌面上難堪嗎?」勝淑儀笑說道:「二位妹妹,別叫老人家生氣了。此去金馬山對付這種強敵,雖然所去的情形不是和他們立時翻臉,可是這種示勇逞強、狡詐多端的匪徒們,非常難以應付,深盼老人家要謹慎才好。」齊淑碧道:「大姐姐這倒不用擔心,老人家們全是在江湖上闖蕩了多年,一身本領還不致就走在別人的後頭,不用我們為老人家擔驚駭怕了。」
蜀山二友又向方紀武囑咐了一番,叫他所注意這齊家塢緊要的所在:「這裡雖然是一班安善農民,可是在我這裡住的沒有一個手底下不懂些武術的。我回頭把這齊家塢幾個頭目人招呼來,給你指引一下,也好遇事招呼。」金沙掌魯夷平說話間,打發他們姐妹三個和青娥、倩娥迴轉後面,立刻打發莊丁把齊家塢四個頭目人請來,和方紀武引見一番,囑咐他們要協力相助,保護齊家塢的安全。一切吩咐停妥之後,各自安歇,第二日在黎明時,蜀山二友一同起身,趕奔金馬山。這齊家塢所有的人,全認為以這麼成名的人物,各有一身絕技,到金馬山探訪西川雙煞潛蹤匿跡的所在,投帖定約,伸手就可以辦到。哪知道只為輕敵過甚,兩位老俠客險些個把一輩子的英名完全斷送在金馬山西川雙煞一班黨羽的手下,按下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巴山劍客顧哀黎帶領著徒弟拿雲趕月盧奇離開三連港,這一道上全是水程,舟行迅速,沒有一些阻隔。在第三天已經到了雅州,入了土司地面,棄舟登陸。這一帶的道路平原少,儘是些崇山峻岭,有的時候二三百里內全是些盤旋的山道。一出川邊這一帶,另換了一番氣象,人情風俗,處處不同。一路上緊自探查千里追風侯致遠的蹤跡,只是不見他一點信息。顧道長頗有些急躁,向盧奇道:「我師徒已經把這場事攬在身上,發下狂言大話,倘若是叫那侯致遠早到藏邊,我們師徒可就算白下了這趟辛苦。金馬山一場劫難,不定要毀多少人,弄個勞而無功,誤人誤己。我顧哀黎在行道以來,還沒遇上過這樣扎手的事。」拿雲趕月盧奇道:「師父,我們要想追過這侯致遠去,我看這麼去不成,最好是把晝夜翻轉來,白天裡我們找個地方歇息下,緩足了精神,到夜晚憑我們師徒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總可以趕出他三百里去。若是這樣既容易緊趕行程,更可以查探侯致遠的蹤跡。此人也是一個狡詐多端難惹的人物,他也未必不像我們這樣趕路之法,師父看怎麼樣?」巴山劍客點頭道:「這樣很好,遇到這種事,講不起辛苦二字了。」這師徒二人遂從今日起,白天歇息,夜間趕路。
在第二晚走到四更左右,正到了藏邊沙陵地面這裡是入藏邊的要道。師徒二人,順著一處處的山村野甸,展開夜行術的功夫,走出有六十餘里來,前面的道路,就不好走了,崗陵起伏,道路坎坷。拿雲趕月盧奇他在師父巴山劍客面前,故意地賣弄精神,時時走在師父頭裡。這一帶山勢這麼難走,他依然不肯稍慢一些。這種荒涼的地方,又是在夜間,哪還有人跡?正翻過一帶陂陀起伏的高嶺,巴山劍客離開盧奇有一丈左右,突然地一個「燕子穿雲」式,到了盧奇身後,盧奇也覺出是師父追到自己,還沒容到他回頭看,巴山劍客右掌輕輕向他肩頭上一拍,用沉著的聲音低聲呵斥道:「後面有人!」這師徒二人身法真快!拿雲趕月盧奇尤其是聰明機警,他聽到師父的話聲,肩頭向左一斜,身形已經縱入道旁的深草中。巴山劍客「飛鳥投林」式,已經躥上山道右邊的一棵大樹上,師徒的身形隱蔽得非常快。盧奇把身形隱住,這才向來路上察看,正來了一條黑影,疾如飛矢,眨眼間,已到了隱身的附近,疾馳過去。盧奇已看清了此人矮小的身材,一身疾裝勁服,斜背著小包裹,唇上的短須尤其易於辨認,正是那千里追風侯致遠。拿雲趕月盧奇驚喜交集,容他走開有二十餘丈,從深草中縱身出來。這時巴山劍客已從樹上飄身而下,落地無聲,盧奇低聲說道:「師父,莫叫他走脫了,咱們追上他。」巴山劍客顧哀黎答道:「盧奇,你可要仔細小心。這一入藏邊,地面正是他們師徒實力所及之地,我們留難他一番,不叫他走到我們頭裡。只是可不要傷害他,那一來我們的事就越發棘手了。」拿雲趕月盧奇答道:「師父儘管放心,弟子從來不會給師父惹禍,咱們趕緊追他吧!」
巴山劍客從鼻孔中哼一聲,盧奇趕緊一下腰,腳下一點,已經騰身飛縱出去,腳下如飛,跟蹤追趕那侯致遠。巴山劍客對於這個頑皮的徒弟又恨又愛,此時更不肯一步放鬆,千里追風侯致遠是一個極扎手的人物,恐怕盧奇遭了他的暗算。順著這股山道,直追出十餘里來,才現出一片平坦的道路。但是這一帶雖是平原,形勢可是險惡,一處處叢林密菁,道路縱橫交錯,距離那侯致遠稍遠了,就容易失了他的蹤跡。這師徒二人極力地掩蔽著身形,緊趕了下來。天色已經黎明,前面已到了無定河附近,那千里追風侯致遠竟把腳步放慢,進了一片極大的樹林子,不再往前走了。拿雲趕月盧奇跟巴山劍客在樹林外隱蔽著身形,察看他的動靜。只見他竟自在這裡歇息一下,把身上包裹也解下來,放在了一棵樹根下,更把一個乾糧袋,也放在一旁,大約他路走得很多,十分勞累,向樹幹上一倚,閉目假寐。盧奇向師父一點手,退得稍遠些,就向巴山劍客道:「師父,這個老猴兒崽子和咱們一樣的打算,晝伏夜行。師父我看你老趁這時候休息一刻,把他交給弟子,我絕不會叫他跑了。」巴山劍客道:「盧奇,你若不聽我的囑咐,誤了我的大事,你可提防著師父是翻臉無情。」盧奇把雙手向下一垂,很規矩的樣子說道:「弟子天膽也不敢不聽你老的話。」
巴山劍客一打量面前形勢,卻飛縱上一棵古老的蒼松,在樹杈子上面調息養神。盧奇暗笑:「師父真會找安身所在,上面又涼又乾淨。」自己卻轉身來,仍然繞進樹林中,躡足輕步,繞著一株株的大樹,已轉到了千里追風侯致遠身後,盧奇輕輕從樹幹後探著半身察看他。只見千里追風侯致遠帶著十分疲憊的樣子,倚在那好似已經睡著了。盧奇折了幾根枯樹枝藏在身邊,先找好了隱身之處,一抖手,連打出兩根樹枝,向千里追風侯致遠肩頭上和右腿上打去,手法可不重,這兩根樹枝落在了侯致遠身上。他已經驚醒,拿雲趕月盧奇竟自一聳身,把早已打量好好的一個大樹杈子抓住,身形往上一翻,蜷伏在上面,有枝葉遮蔽著,錯非從樹尖子上面可以看出他身形來。那侯致遠驚醒之下,把打在身上的樹枝撿起來看了看,好似不甚理會,只抬頭向樹頂子上瞥了一眼,好像精神疲倦,不能支持,竟自似有意、似無意地仍然拿著那兩根樹枝平搭在磕膝蓋上,閉目睡去。
盧奇沉了半晌,見他一點動靜沒有,悄悄地在樹枝子上坐起來,分著枝葉,看準了他頭頂,這次手底下加了十分力,把樹枝向他面門打去,手底下這一用力,這根樹枝形如一支甩手箭,眼看著已到了侯致遠的面門上。他忽然雙臂向上一張,像要伸懶腰,這右手中所握著的兩根樹枝向樹上甩過來,手法勁疾。拿雲趕月盧奇倒是對於侯致遠沒存輕視之心,時時在提防著他還手反擊,此時身軀往下一橫,仍然全身筆直地站到了樹枝子上,這兩根樹枝,竟往上穿著枝葉打出去。可是侯致遠的身形站起,口中自言自語地道:「這是什麼怪鳥,故意地來擾我?你不叫我好好歇息,我哪會叫你安生?」他目注著樹尖子上面,已經似有所見,他一探手到了他鹿皮囊中抓了一把。拿雲趕月盧奇已知道要糟,大約非動手不可,自己也不能等待他下手,喀喳的一聲暴響,七八尺長的一段樹杈子連枝帶葉折了下來,樹頂子上一陣晃動。那千里追風侯致遠手揚處,四粒鐵彈丸脫手而出,向那棵樹上打去。他更是身隨暗器起,疾如脫弦之箭,竟向那棵樹上撲去。他已躥到這棵大樹的靠邊一段枝子上,把他眼前的枝葉一分,仍然飄身而下,四下里張望了一番,靜蕩蕩的樹林中毫無動靜。這侯致遠他所打出的四位鐵彈丸全落在樹下,俯身撿起,納入囊中。這時,盧奇可不能再在樹上隱身了,趁他沒移過身來,騰身飛縱躥到了樹林外,卻趕緊地從前面轉過來,口中自言自語道:「活活把人累死,這裡倒十分清靜,我先睡他半天。」他說著話,走入樹林中。
侯致遠認定了暗中有人想不利於他自己,反身到樹幹下取那包裹,想要離開此地,耳中聽得有人說著話,走進樹林,一回頭,見是一個形容憔悴、相貌奇怪的少年,背著一個小包裹走進樹林來,忽然把腳步站住。侯致遠看了看,見這少年眼皮下垂,好似困得不支持,自己不願理他,已走到樹幹下,把包裹撿起。拿雲趕月盧奇卻喲了聲道:「敢情這裡有人,我真想不到,這位客人你也是趕長路的嗎?走這種道多少里見不著人家,早晚活活把人累死,客人你先別走,咱們在這裡做了伴歇息會子,搭著伴走不好嗎?」侯致遠沉著臉色說道:「你知道我到什麼地方去?想跟我搭伴走。」盧奇道:「我想這條路沒有多少岔道,只有奔西藏的一條官道,咱們還會走不到一處嗎?」侯致遠道:「你到哪裡去?」盧奇說道:「我自己還沒拿定了主意,走到哪兒算哪兒。到了這種多見山林、少見人煙的地方,我倒任什麼不怕了。我只為的流落在江湖上,弄得大廟不收、小廟不留,成了孤魂怨鬼一樣。我是想找個安身之處,現在我有些想開了,什麼我全想干。可惜我把道路走差,數百里中,竟沒找到一個能收留我的人,我這不得認命嗎?客人你看天色還早,咱們坐下多歇一會好嗎?」
侯致遠冷笑著道:「兄弟,你這人倒十分不錯,你和我素不相識,你硬挽留我,不叫我走,你別是有什麼打算吧!不過我怕你看走了眼,我可合不上點兒,打不成米再把口袋扔了,那可太冤些。你還不知道我是做什麼的,我也是在江湖上找錢的主兒。兄弟你錯打了主意了吧!」盧奇這時已經坐下,揚著臉兒向千里追風侯致遠道:「客人,你怎麼疑心我?你既能出這麼遠門,往這條道上走,遇上我這種貌不驚人,要哪樣沒哪樣的人,竟自怕起來,難道我還能把客人你拾掇了嗎?你也可太多心了,孤行長路,就願意找著一個搭伴兒的,一同走著也高興了許多,何必這麼小氣?你別看我既沒有衣裳穿,又沒有行李,我囊中倒方便得很。咱兩人一同走,有你很大便宜,只要我心裡痛快,吃喝住宿全是我一個人的,這麼好的事,你會不願意?你這人可真有點傻了。」
侯致遠聽盧奇的說話,察看盧奇的神色舉動,雖覺可疑,可是還摸不清路道,微微一笑,遂也坐在了盧奇的對面道:「你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你這是從哪裡來?究竟到哪裡去?」盧奇道:「我姓顧,排行在七,沒有名字,平常弟兄們全管我叫顧老七。我來的地方,說了你也未必信,我走出有一千多里來,從封州到了這裡,我是緊趕,一路上只苦了我自己,把我所帶的東西全交了朋友。我天生來就是這個性情,看見誰順眼,我就想跟他親近親近。可是這一道上我交了一群猴崽子,把我吃了個風雨不透,終於是把我一人閃下。我好容易走了兩天的工夫,才又遇上你這麼個客人。我看你很像個常跑江湖的人,一定不會那麼下流吃完了我,扔下我一走。客人你尊姓大名,我還沒請教呢!」千里追風侯致遠道:「我姓侯,我這是到藏邊做買賣。」拿雲趕月盧奇道:「原來你老還是一個老客,可是沒本錢也能做買賣,哪有什麼買賣好做呢?」
侯致遠看了看盧奇,冷笑一聲道:「小伙子,怎麼叫沒本錢買賣?我還不大明白,你給我講講,也叫我多長長見識,不好嗎?」盧奇笑道:「你可是裝糊塗,你一個作客人販賣貨物,可是你身邊並沒帶著多少銀兩,你到藏邊所買賣的絕不是糧食、木材粗笨的貨物,本錢少了不能幹。你這一身行李,全在這兒明擺著,是沒有本錢,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侯致遠笑道:「這你叫少見多怪。走這麼遠的路,要想帶那種笨重東西,那得請鏢行起鏢垛子,又招風,又費事,我這一個人的身上就滿帶足了。」盧奇道:「原來客人你身上有細軟的東西,你的膽量真大,這條道路多麼荒涼,遇上了那綠林中的人物,就把你毀了。我看你這個事辦得太玄太險,萬一出了事,客人你是傾家敗產,還落個外喪鬼,那不太冤了嗎?何況你說話這麼不檢點,倘若我就是綠林中人物,這一來你就走不了,逃不出手去,客人你想可怕不可怕?」侯致遠道:「我倒不覺得怎樣,因為我常跑這條路,凡是吃這行飯的,逃不開我的眼下。只要他安心想算計我,那是他自己找死。」盧奇帶著驚異的神色道:「這一說客人你定有一身的好功夫、好本領,我更不願意離開你了,我和你一道走,我可以沾了許多便宜。咱們一言為定,誰也不許反悔,一路上吃喝纏費,任憑你有多少錢,不准你用,全由我一人包了。咱們到地方再算賬,怎麼樣?」
這千里追風侯致遠對於盧奇早起了疑心,他認為沒有這麼湊巧的事,並且盧奇說話東拉西扯,無情無理,分明不是好人。可是自己是個久走江湖的綠林,就不信還有綠林道中晚生下輩來敢算計自己,所以也故意地和盧奇引逗,他倒要看看這怪相貌的少年究竟是怎麼個路道。這時,盧奇抬頭看了看,向侯致遠道:「這下一站是什麼地方?我們今天一路結伴而行,應該到哪裡住宿,客人你可知道嗎?」侯致遠道:「現在還沒出沙陵州地面,這一帶官站道路很長,大約還有六七十里,可以趕到黑河口,那裡是一個入藏邊咽喉要路,小伙子你走得了這麼遠嗎?」盧奇道:「走著看,客人你還不定成不成,我是有名的善走長路,有個百八十里路,我不放在心上。」侯致遠道:「很好,那麼咱們這就起身,小伙子你不能說了不算,這一路纏費你已經包了我,我也就不再謙讓了。」盧奇道:「你別看我年歲輕,說了就算。」盧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土,卻大聲說道:「咱們可一定是黑河口了,說什麼今天也得走到那裡,有什麼事那裡辦。」侯致遠道:「你這是跟誰說話?」盧奇道:「我跟你定規准了,咱們半路最好別再耽擱,一直地趕到黑河口。」侯致遠道:「你放心,我說是奔那裡,絕不會中途變計。你跟我一路走,早晚就讓你認識我是何如人?小伙子准叫你看出姓侯的夠個朋友,好好地照顧你一番。可是咱們已商量好一道走,我也得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你想著我身邊帶著若干細軟之物,你這麼含含糊糊地,也未免叫我疑心。」盧奇道:「其實說出姓名,絲毫沒有用處,咱們道路相逢,結為夥伴,誰也不想和誰一塊兒過下去,我說出姓名、家鄉、籍貫,你不是也不會十分相信嗎?我姓顧行七,到藏邊去,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別的事你也不必問了。」
千里追風侯致遠微微一笑道:「好吧,咱們不必敘家譜。」說著話,一同走出樹林,盧奇回頭看了看侯致遠道:「你看什麼?」盧奇道:「我很替你擔心,你身邊帶著那麼些細軟之物,萬一有人綴上了你,你活不了我還得陪著你,我怎麼不仔細留神。」侯致遠道:「你倒很關心,不必作這種無謂的小心,放心大膽,我不信有人來算計我們。」盧奇是安心想要算計侯致遠一下,可也知道他是一個奸猾刁狡的綠林,不會平白無故地叫自己愚弄他,此時,他也沒安著好心,不過他還看不出自己究竟是怎麼個來頭,那就看誰的手段高,誰先動手了。盧奇一邊隨他走著,東一句西一句,問長問短,順著一處處的荒林野嶺,兩人真箇毫不停留地奔趕路程。只是這一帶沒有容易下手之地,拿雲趕月盧奇知道他手底下極厲害,要想真箇跟他走出六十里,到黑河口落店動手,他不會不提防。師父又曾囑咐不許過於傷害他,以免和他的師父結怨,將來的事不好收拾。可是既遇上他,要再把他放開,倘若他一入藏邊,更是他們師徒勢力之地,想動他可就難了。盧奇一邊走著,一邊盤算主意,好在已經跟師父說明,黑河口那兒里再見,這一路上就是把道路錯開,到黑河口也不會會不上他老人家。盧奇一邊盤算著主意,還得不住口地跟侯致遠搭訕閒話。
這時,已經走出有三十餘里,那侯致遠別的看不出來,只是盧奇腳底下這份輕快,無形中叫侯致遠看出破綻,認定了這怪少年定有一身極好的功夫,可是他還沒想到就是自己故人,認定了或許是川滇一帶成名綠林的門下,才在江湖道上闖「萬兒」的。越是這樣想,他可越加了小心,因為這種跟頭栽了,叫你一輩子不能翻身,在同道中留了難說的恥辱,他索性不肯和盧奇貼近了走,兩人總是隔開數尺。拿雲趕月盧奇知道他已有提防,對於他又不敢輕視。也正在拿不定主意,來到極好的地方,正是一段荒林,樹木叢雜,山道更是陂陀起伏,要想下手,可是難得這種地方。不過拿雲趕月盧奇雖則估量,師父在這一帶不能現身,可是准知道已經暗中跟綴,不會離遠了,既然囑咐不叫自己對於他下絕情施毒手,盧奇哪敢違背師父的命令?這一來可就難了。但是輕輕要把千里追風侯致遠放過,也不甘心。
正在轉下一個斜山坡,忽然由迎面崎嶇難行的山道上走上一個年輕的山道士,穿著一件很舊的道袍,白襪雲鞋,木髻束髮,肩頭上斜背著一個黃包裹,看那情形風塵滿面。他迎著侯致遠和盧奇走來,兩下相隔還有兩三丈,這個小道士遂把身形站住,向侯致遠打了個稽首道:「這位檀越,你多慈悲吧!弟子我在這山道上整走了一天一夜,沒找著人家。渴了還可以爬到山澗邊上喝些水,只是餓了可就沒辦法了,現在餓得我虛火上來,兩眼全有些迷糊,辨不清道路。檀越,你是大慈大悲的人,把你帶的乾糧施捨我一些,我不會忘了你的好處。」侯致遠把身形站住,拿雲趕月盧奇在他的身後幾乎沒笑出來,自己心想:「我盧奇運氣還真好,正愁著不好下手,這傢伙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主兒。想不到他竟會來湊個熱鬧,侯致遠這可是你該著遭報之時,我看你還怎樣逃出小爺爺們手去?」侯致遠停身站住,聽得小道士這種話,他都絲毫未起疑心,說道:「你一個出家的玄門弟子,怎麼會來在這條路?可惜我們身邊並沒有帶著乾糧食物,你再忍耐半天的工夫,順著我們來路往東北去,好在並沒有什麼岔道就到二十里地,就有一個山口。那裡有些山戶居家,更有給過往客人預備飲食,你買些個吃吧!」
盧奇這時卻躲在道旁,往地上一坐,裝作有些走得累了,趁著他們答話的工夫,自己正好歇息片刻。那個小道士意思像是怕把侯致遠放過去,錯過這個主兒沒地方再去找行路的人,實顯出他有些餓不起了,他竟向侯致遠道:「檀越,我說句不叫你愛聽的話,不是地獄中人,不知地獄中苦味,在廟裡跟著師父念經拜佛、挑水燒飯,全不算一件事。就是這份飢火燃燒,我這五臟裡頭全要翻個兒了。檀越你是有錢的人,你哪嘗過這挨餓的滋味?你還叫我再跑一二十里路,我沒有那麼長的氣命了。你身邊分明帶著乾糧食物,留著你自己用,不肯施捨我一些。檀越,你是出門在外的人,眼看著我這個小道士活活餓死,你豈不造了極大的罪孽?檀越,你多大慈悲吧,你不布施我些,我絕不再放走你了。」盧奇一旁聽著這個痛快,心說:「我師父巴山劍客教出我們這兩個徒弟來,他焉能不名在俠義道中?敢情我這個師弟死不要臉的功夫比我盧奇強得多。」
這時侯致遠聽小老道這麼無情無理,又可氣又可笑,回頭見盧奇坐在道旁,在那裡風涼,躲得遠遠的,只覺可恨。盧奇見他看到自己,遂向他說道:「你聽他說得多可憐,咱們又不是鐵打的心腸,怎好不救他這條小命?你就趕緊布施他些吧!」侯致遠一想:「這種事,行路的人誰也難免遇上,這個窮道士,他實在是餓極了,何必跟他纏磨?倒是打發他走了,也好趕路。」遂伸手向囊子摸了十幾文銅錢,向那小道士一遞,道:「小師父,這點錢你拿著趕到有人家的地方,向他們說些好話,買他一些吃食,你不就可以活了嗎?」這小道士伸手把銅錢接過去,竟自數了數,他一揚手,完全扔在山道上,向侯致遠道:「好狠心的檀越,我跟你哀告了半天,你竟自給我這點錢。你可知道管齋不飽,不如活埋,這幾個錢只夠燒斷頭紙的,我要它有什麼用?你不叫我活,你也別走了。」千里追風侯致遠哪裡肯聽這樣的無理勒索?立刻怒叱一聲道:「你這個小雜毛,我舍財如意,十幾文銅錢我也不是白拾來的,你反把它扔在地上,我索性別叫你餓死,我把你摔死吧!」這侯致遠他真箇說得到做得到,伸手就向小老道的胸前便抓。這個小道士正是巴山劍客的二弟子悟真,他哪裡會被他抓著?侯致遠一探右臂,那小道士一聲狂喊道:「你還要白晝殺人!」他在這話聲中身形一晃,竟自閃開了半尺。侯致遠絕沒想到伸出手去竟會抓空,身軀往前一撲,他心中一驚,已經明白這個小道士不是什麼好路道。可是背後一股子風聲已到,更喊著:「好猴兒崽子,誰叫你這麼無故害人!」侯致遠身軀往右一斜,背後正是盧奇撲到,一掌向他背上劈來。
侯致遠怒吼一聲,已經明白這兩人全是敵人,故意地戲弄自己,他右掌斜翻,往盧奇的臂上一掠。眼前這種地勢,可十分不利,正是一個高矮不平的斜坡,他翻身想往外縱,那個小道士已然撲過來,卻喊了聲:「你走了,我吃誰?」小道士喝喊聲中,已然一個「虎撲」式,撲了過來,雙掌一齊往上撞。千里追風侯致遠往右一晃身,口中喝了聲「要」,微一斜身,「如封似閉」向小道士雙臂上便切。可是拿雲趕月盧奇知道此時稍一讓他緩開式,就要被他逃出手去,立刻從後面二次撲過來,「黑虎掏心」,一掌向他脊背上打來。這兩人是雙掌齊下,前後夾攻。侯致遠把小道士悟真的雙掌封開,順式一個「鷂子翻身」,右掌照著拿雲趕月盧奇的右臂上便截。他腳底下可已經暗用上力,掌打出,身形縱起,他這種身手畢竟不同,躥出去丈余遠,他是要閃開這個斜坡。那悟真卻喊了聲:「你還想逃,打!」這個「打」聲出口,侯致遠已然腳點山坡,他可是二次又一騰身縱起,為是閃避後面的暗器。
小道士悟真手底下更是又狠又辣,發聲喊打,並沒有暗器打出。侯致遠這一騰身縱起,他一支梭鏢脫手而出,向侯致遠縱起的身軀打去。這侯致遠早已防備到這一招,身形往起一縱時,他已經把身形迴轉過來,鏢到,他身軀往下一沉,竟自把這支梭子鏢打落。拿雲趕月盧奇已經施展開師門的絕技,飛身縱躍「巧燕穿雲」式,往起騰身,身軀是往前探著,正是看準了侯致遠,離地丈余高,竟自猛向侯致遠身上撲去。盧奇今日實在有些安心賣命,要和侯致遠一拚死活。可是千里追風侯致遠是綠林道中已經成名的,身輕腳下快,他見盧奇運用這種招數,他哪會不識得厲害?氣往下一沉,身軀猛往下一墜,往下落得非常快。拿雲趕月盧奇和他只差著不到半尺,雙掌就是抓不上他。這一來,他往下落的身形是不差先後,那侯致遠一咬牙關,他也要立刻下毒手,腳尖才一找著地,盧奇是正落在他身後,他用了手「雙龍倒探珠」,雙掌翻著,一仰身往後戳去,因為他身軀沒轉動,這一式又用得這麼疾,猝不及防之下,他的雙掌已經到了盧奇的腳前。那悟真卻暴喊一聲「打」,又是一支梭子鏢向侯致遠的小腹上打來。那侯致遠雙掌分明已經用上。
盧奇雖然是趁著往下落之勢,可以用掌風向他兩背上一攔,這種情勢下,相差毫髮的快慢,就能分出勝敗來,若沒有悟真這一鏢,盧奇只能夠把他的掌力稍卸了一點力量,可也得傷在他這雙掌之下。悟真這一鏢發出來,任憑侯致遠手底下多厲害,這就是當局者迷,施展這種險招,只能用於單打獨鬥之下,現在人家旁邊還有同夥的人,他就沒顧到,鏢風到,掌沒遞足,他不得不先救自己,身軀猛往左一翻,往地上一撲,鏢正穿著他右肩頭過來。還自拿雲趕月盧奇身手矯捷,他腳跟一用力,倒縱了出去,可是也夠險的了。悟真這支梭子鏢完全是追著他走,盧奇身形縱出丈余,鏢也落在他面前的山道上,盧奇也驚得一身冷汗。這一緩式,那千里追風侯致遠往起一長身,卻騰身而起,預備自己躥到旁邊的懸崖上,緩開手,把兵刃亮出來,再跟這兩個少年動手一拼。他身軀縱起,這次是用足了力,足躥起兩丈多高,往懸崖上落來。離著一段探出山壁的懸崖還有二尺多,身形就可落在上面。就在這時,從頭上一股勁風迎風打來,侯致遠腳沒站實,他所要落下去的地方,又是懸崖峭壁,不能施展別的身法,這件東西不像暗器,黑乎乎的,帶的風很大,整個地打在他臉上,並且發出了慘嚎之聲,侯致遠竟自倒翻下來,摔在荊棘荒草之中。
打中他的竟是一隻土豹子,也隨著落在他身旁,尚在掙扎。盧奇和悟真也全縱身追趕過來,兩下里不過比他稍慢一步,也往這段懸崖上縱身躥上來。忽見侯致遠倒翻下去,盧奇卻足點懸崖口,招呼了聲:「師弟,猴崽子遭天報了。」
他喊聲中,一踹懸崖口,倒縱下來,落在侯致遠被摔之處,那小道士悟真也是跟蹤而下。侯致遠雖則被打得頭暈眼花,山崖下是很厚的荒草荊棘,身上是只有刮傷,沒有摔傷。他提著氣,還想掙扎著躥起。拿雲趕月盧奇已然到了他身旁,伸手向他脖項下一叉,一抖手,往上一提,往外一送,把侯致遠仰面朝天又摔出好幾步去。侯致遠是又急又怒,這次反倒暈了過去,趕到他再緩醒時,已經被人綁好。侯致遠是破口大罵,那拿雲趕月盧奇湊在他身旁,拍著侯致遠的腦袋道:「猴崽子,我勸你嘴裡乾淨一點,不要開口罵人。你要是自找難堪,小爺爺可要叫你嘗嘗厲害,我們先耍一頓猴,看看我們弟兄手底下的玩意兒如何。」侯致遠咬牙切齒道:「你這兩個小輩,既敢動你侯二太爺,現在落到你們手中,就是你們不要我命,姓侯的也沒臉活著。你們敢於把真名實姓告訴二太爺嗎?」盧奇道:「你枉在江湖道上充好朋友了,敢情你是糊塗萬分,既知道你已經不能再活下去,小爺爺爺把姓名告訴你,除了你告陰狀還有什麼用?閻王老子那裡,也不會准你這老賊的陰狀。小爺爺們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你在江湖上橫行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人,今日是你的報應臨頭。小爺爺們好好地打發你,不會叫你多受罪。你只要敢再開口罵人,我叫你臨死也落個飽死鬼,可不一定請你吃什麼。猴崽子,你看著辦吧!」
侯致遠真箇不敢再開口罵,拿雲趕月盧奇更向悟真說道:「小老道,你真會做好事,怎麼!你也會照顧到這個好朋友?」悟真向盧奇一使眼色道:「我這個出家人,做好事是我們的本分。他這是孽由自作,安心要把我化小緣的窮道士餓死,這種人心全黑了。你要知道,除暴就是安良,這種惡徒,留著他也是禍害,寧可把他除掉,省得再多害好人。」盧奇道:「你想怎麼處置吧!」悟真說道:「一個出家人,不忍心親手殺他,我平日連踩個螻蟻全心疼,歡蹦亂跳的一個大活人,若把他弄死了,未免過於殘忍。」盧奇一笑道:「那我們就做點好事,收拾他一番,把他放了,豈不痛快?我真不明白你們這齣家人是何心意?」悟真道:「你這人太是糊塗,不願殺他也不能放他,你放了他,誰放你?我現在想出法子來,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他怎麼對付我,我怎麼對付他,他想把我餓死,我也照樣地還敬他,半斤八兩不賒不欠。」拿雲趕月盧奇笑道:「真是修行的人,做事公道,怎樣把他餓死吧!」悟真道:「現在這麼處置他,他未必甘心。我們叫他聽天由命,他果然是還有一些人心,我們把他放一個地方,他的陽壽不絕,或許有救,惡貫滿盈,那也就讓他遭了現世報。幫我個忙,把這東西捆好了,找兩根荊條藤蘿,要結實不容易折斷的,把他吊在山澗里。他若是好心感動,也許有人來救他,他若是死在山澗里,那是他命里該當。」
千里追風侯致遠在江湖上二十多年的工夫,從來就沒吃過大虧,今日被這兩個少年這麼盡情凌辱,還想出刁鑽古怪的法子叫自己死,全不能落個痛快,立刻恨聲說道:「你這兩個萬惡的小輩!姓侯的跟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怨?只管說明了,只管報復,二太爺死在你們手中,那怨我無能。你們這麼折磨我、凌辱我,我侯致遠死不甘心,這種行為豈是江湖道上好朋友所為?你若不給侯二太爺個痛快,我可要開口罵你上三輩了。」悟真道:「罪孽,罪孽,現在你還要這麼逞強梁。本有心痛痛快快地叫你死在當時,不過出家人不願意叫你落個殘屍,我饒這麼成全你,你反這麼怨恨我,你敢開口罵人。我先請請你,叫你先吃些好東西!」悟真伸手從道邊連泥帶草抓了一把,把侯致遠的下頦一托,用手一捏他的兩腮,侯致遠的口一張,連泥帶草塞進他嘴內。侯致遠急得兩眼冒出火來,不能開口說話,只恨得他眼珠子幾乎努出來。這兩人再不管他,搜尋荊條藤蘿,擰了一根丈余長的荊條繩子,把侯致遠攔腰系好。拿雲趕月盧奇提著他,悟真在前面引路,眼前不遠,就是一道深澗。悟真道:「這裡是很好的地方,又涼快又清靜,叫這位自稱侯二太爺的先在這裡忍一時吧!」拿雲趕月盧奇只是笑,不過悟真早把這裡看好了,六七丈深的山澗下面,頗為荒涼之處,枯枝亂草歷年地落在裡面,已經堆積了不知有多深,就是這根荊條繩子斷了,也不致把他摔死。並且這山澗一帶,只要有人經過,必然能夠發現,可是一兩個人絕不敢動手。只要他耽擱上一天的工夫,師父早已趕到藏邊孽龍山金風嶺,所以悟真才敢這麼放手來做。盧奇也知道方才懸崖上打下那隻土豹子定是師父暗中幫助,現在處置他一多半是師弟的主意,有他給自己擔當一切,樂得減輕了自己的罪過。
這兩人費了半天手腳,把侯致遠身軀懸在山澗內一丈多深處,這一邊把荊條繩子纏在一棵樹幹上,全拴好了。盧奇才縱聲狂笑道:「行了!這個猴崽子不死,也得去層皮。可是師弟你這個出家人,未免地過於狠心了。」悟真把臉色一沉說道:「師兄,平常全說念完經打和尚。幫完了忙,你要這麼酬謝我,咱們可得另說另講。我跟蹤追趕師父和你,在那個樹林中,已發現了你們的蹤跡,就知道師兄你沒安好心,想動手收拾他。不過你忘了這侯致遠的手段厲害,收拾不成人家,就許把自己交代在這兒。我幫助你露了這個臉,這時你倒想把罪過推在我身上,你這個師兄實在有些差事。咱兩人趁早說好,見了師父時,你要一面承當,你可知道師父對待我嚴厲得多。這次你若是拿我頂替,把處置他的事完全擱到我一人身上,咱們可走著瞧,遇上了機會,可怨不得師弟對不起你。」盧奇道:「你也過於小心了,輕視了我這個師兄,我不過說句笑話而已,怎麼師弟竟認起真來?」悟真道:「我這個人死心眼,咱們說定了好,現在這個事,你承認是你的主意不承認?」
盧奇雖則是時時地弄聰明算計人,唯獨對於這個師弟,他還是真不敢惹。這時,只好是憋著一肚子屈,點頭答應道:「什麼事,我一人承當,我不會說了不算,這足可以行了!」悟真道:「這還像個師兄的行為。禍已經惹了,人已經到了,我們趕緊趕到黑河口。這侯致遠把他弄死絕不算作孽,咱們師父偏偏不准下毒手,樹下這種強敵。這小子若容他緩開手,他定然盡情報復,咱們趕緊走吧!」這師兄弟兩人,遂順著這荒涼山道,一路疾馳走出十幾里地來,計算著離黑河口已經不遠。悟真道:「師兄,你先走幾步,我在這兒方便方便。」盧奇把腳步放慢,緩緩往前走著,可是走出一箭多地來,停住腳步,回頭查看,悟真竟自不見他走向哪裡,連著招呼了兩聲,也不見答應。盧奇心中一動,遂又原路退回,連喊了幾聲,再看一片荒涼的山道上,哪還有悟真的蹤跡?盧奇這才醒悟,這師弟定是撒身逃走,他不肯和自己一路同行。盧奇十分憤恨,心說:「好個小老道,你要拿我這師兄也要任意捉弄,這次我算上了你的當,咱們前途再會。」盧奇遂飛奔黑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