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訪雙煞 · 第一回 黑魚峽盜黨逞凶焰
老武師方紀武遵從巴山劍客顧哀黎之囑,叫他重回清涼頂,因為清涼頂已被盜黨所襲,雖未得手,也被他們十分驚擾了一番。方紀武雖明知西川雙煞未除,後患方殷,終非了局。可是暫時他在一場慘敗之下,總難死灰復燃,尚須等待一時。也惦念著清涼頂家宅中是怎樣遭受了這一班盜黨的侵襲,於是自己重回原路,趕奔東川。雖說是仗著巴山劍客之力挽救了危局,保全了自己,保全了惲家父子。只是自身結下的冤讎,終仗著他人之力,保全一切,個人連番失敗之下,終覺面上無光,所以歸途中,抑鬱寡歡,一路行來。
這天到了和風驛,天氣變了,下起雨來,只好早早地在驛鎮中落了店。住在福安客寓中,心情不快,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聲淅瀝,越發勾起了旅人的愁思。到了晚飯時候,叫店家給拿了兩壺竹葉青,方紀武是借酒澆愁,想著盡情一醉。這種自斟自飲,更加把一切事兜上心頭,自己不禁嘆息了一聲,感慨道身入武林,本著師門的遺規,做了些任俠尚義的事,自己於心雖安,可是江湖上結怨就多了。看起來任憑你行為怎樣正大,也難敵這種宵小暗地圖謀,使你防不勝防,終歸恐怕難保一身,累及妻子。江湖道上實在是處處隱著危機,只要你已經走了進去,再想抽身,就由不得你了。方紀武又叫店家給添了兩壺酒,告訴他不用再伺候,泡一壺茶放著,我趕上這雨天的時候,我是最愛消磨這長夜,明天早晨再來收拾吧。店家見這位客人說話是眼皮不撩,也不敢多搭訕,只好是怎麼說怎麼辦了。他這頓酒一邊喝著,一邊想著事,想想過去,盤算著未來,看到目前,想到將來的結果。
耗到二更已過,忽然聽得門外唰的一響,不是風雨之聲,竟是有什麼東西往門前一掃。方紀武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喝問:「什麼人?」風門猛一開,一人閃身而入,答了聲:「雨中人。」方紀武愕然一驚之下,見正是把自己從幽冥路上抓了回來的恩人巴山劍客,手中提著一個大竹笠,卻沒有雨衣,那竹笠上掛著好多雨水,往地上流了一片。這位老劍客把竹笠扔在牆角,向方紀武含笑說道:「老友,客館淒涼,你倒能排愁解悶,我這不速客來,你可要好好地請請我嗎?」
老武師方紀武趕緊離座,躬身一拜道:「道長對我方紀武的事,力挽危局,我絕不作俗人的客氣,說些感恩報德無謂的言辭。盤龍峽的事,我方紀武沒世難忘了。」顧哀黎微然一笑,用手巾把手上的雨水拭淨,向方紀武道:「不必講這些話,顧老道不是討債來的。」這雨天中我也感覺到悶悶無聊,竟探到你來到這和風驛,所以趕了來,咱們一處談談,也好消磨雨夜。」方紀武趕緊讓座,顧哀黎落座之後,因為知道這位劍客行蹤隱現無常,錯非是極知己的人,他是不肯現身相見的,遂不敢再去招呼店家,把自己的酒杯擦淨了,滿了一杯竹葉青,恭敬地送到顧哀黎面前。自己又要把食箸擦淨,這位道長擺手道:「老友,你無須和我客氣,我不喜歡吃這種店家所做的菜餚,我只飲幾杯清酒就很好了。我今夜前來,正有事和你商量,我還正有事忙著,這是忙裡偷閒,向你指示一切。你信得及我顧哀黎,就趕緊去照辦,不必懷疑。」方紀武道:「道長,有什麼事只管指教,我定當遵命。」
顧哀黎飲了一杯竹葉青,向方紀武道:「這西川雙煞兩個惡魔不肯甘心,已在我意料之中。我這已經在搜尋他盤踞之處,是否真箇落在金馬山中,我總要為江湖上除些惡魔,把你的事也好做個乾淨地了斷。我顧哀黎從來不肯做趕盡殺絕的事,總要予人以自新之路,紅柳莊任他們逃走,這種惡獠,絕不會感恩愧悔,我是要看看他們是否有畏威知恥之心?可是我跟蹤了三日,這個惡魔狡詐萬分,他竟已提防到我不肯罷手,所以他也憑他那狡詐多謀,行蹤是時隱時現,終被我探查出些跡象。他不止於沒有畏威知恥之心,反倒力圖報復,要逞他的最後手段,大約是已逃入金馬山中。可是他還是有暗詭毒謀,結黨邀援,不止於對你起報復之心,更和我顧哀黎以及惲家父子成了不解之仇。這樣一來,我顧老道抱著成人之美、解冤釋怨之心,反倒弄得腥風四起,無數風波,不知要牽纏上多少條性命,我豈不是反造孽了嗎?姑息養奸,終是後患,不如早早地和他把這場冤孽了斷了,免得後患無窮。你趕回清涼頂,趕緊地帶領闔家重返西川,你們到巴陵三連港等候我。我把這西川雙煞一切新陰謀探查明白之後,和他隱匿之處,全都探准了,任憑他把力量預備足了,我們也不必再存什麼容人之心,一舉殲除,永絕後患。你想這麼辦好不好?」方紀武道:「道長,你這種俠肝義膽,以武林道義,始終成全我,我哪好不唯命是從?只是我既已隱居清涼頂,我被迫重入江湖,已經是萬分無奈,再叫我連清涼頂不能立足,我覺得太以難堪。我想我一身的事,以一身當之,也就是了。我索性不走了,等待道長查明下落,情願以死相拼。」
巴山劍客搖搖頭道:「你這種想法實是不當,我叫你連夫人子女及門下弟子同下西川,一來是為的免去兩下牽纏,顧此失彼。並且請你那位夫人出來,也還是有用她之處。」方紀武驀然道:「顧道長之意,可是為的令蜀山二友也來蹚蹚這片渾水嗎?」巴山劍客微微一笑道:「這兩位老朋友若不出山,那最厲害的敵人只憑我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還未必克製得了他。」方紀武聽了這話,十分驚心,以巴山劍客這趟劍術,在武林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此時竟認為怕不是人家的對手,難道西川雙煞竟能請出比顧道長還能高出一倍的人嗎?帶著十分驚異問道:「對手何人?這麼厲害,怎麼連道長還要畏懼他三分?」巴山劍客顧哀黎道:「我倒不是畏懼他。只為當年西川雙煞離開川中,這兩個惡魔已經一心一意要重訪名師別求絕藝,江湖道中不能立足之辱,他們那時也未必就准知道能夠稱心如願。可是他們到了藏邊,竟自得到了意外的奇遇。那裡有一處名叫孽龍山金風嶺,隱跡著一位西藏的僧人,他也是避禍隱居在那裡,一心要鍛煉七種絕藝,好到滇南復仇。那時,他所鍛煉的功夫,身旁需要有人扶助,這兩個惡魔無意中撞到那裡,竟被這西藏的僧人收錄,一直五六年工夫,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各得了一身絕藝,這才如願以償。他們更謹慎著行為,不敢就入江湖,在藏邊一帶,又潛伏了二、三年,這才重返西川,仍拾舊業,一心要在金馬山中開闢他的江山。他兩人的武功實非一般平庸之輩所能為敵,這才與山中的綠林成名巨盜全結為生死之交,擁有現在這種勢力。此次盤龍峽一敗,不肯甘心,川滇一帶的綠林中人物,不是我顧老道口吐狂言,非我敵手。我認定了這兩個惡魔勢必搬動是非,請求這藏僧出山相助。此人實是個勁敵,我雖然這些年來劍術火候已到了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雖不能夠獨步武林,可是也未必就示弱他人。只是這藏僧所練就的一身絕技,並非劍術所能克制,我只能對付他三種功夫,所以必需叫那蜀山二友金沙掌魯夷平、綿掌齊玉峰,連那白眉叟揮繼唐,跟我蹚蹚渾水。這西川三老對付那藏僧,殲除群醜,諒不致再叫他們在江湖道中妄逞凶焰了。」武師方紀武聽了點點頭道:「原來有這種勸敵,若非道長偵得敵情,我就是回到清涼頂也未必就能脫卻是非,反招奇辱。願遵道長之命,我回到清涼頂之後,稍事摒擋,立刻率領一家人趕奔巴陵三連港在那裡相候吧。」顧哀黎點頭道:「好。」這時,窗外雨聲漸斂,夜色已深,巴山劍客正在和方紀武講著近十年來江湖上所有的形形色色,以及一班綠林豪強,不像當年在講什麼江湖道義,全是以仗著一身武功,各人所學,任意橫行。
方說到這兒,窗外又是唰的一響,方紀武一驚。顧哀黎一抬頭,忽然門兒一開,從外面縱進一條黑影,方紀武驚得站起,巴山劍客卻向進來的人說道:「你怎麼到這般時候才回來?」方紀武知道不是敵人,仔細看起來時,也正是自己的小恩人拿雲趕月盧奇。他卻只戴著一頂大雨帽,人是瘦小枯乾,雨帽子又大,越顯得那種怪模怪樣,雨帽摘下來向方紀武打了招呼,站在桌前,向顧哀黎道:「師父,這可有些不原諒弟子了。山上的苔深路滑,又有雨水淋漓,我這兩日的工夫,所遇見的又是綠林中能手,好走的道路讓給他們,我要往那殘崇峭壁間不叫他逃出手去,我自以為在師父面前是一件奇功,不料反怪罪我來晚了。其實,我在路上連個酒家全沒找著,一杯竹葉青全沒喝到口中,未免冤枉。」巴山劍客輕叱了聲道:「盧奇,這二年你自以為武功本領足以在江湖道上與一般江湖作惡人周旋,在我面前越發隨便。盧奇,你可提防著,我看你今年要脫不過一場劫難,倒是怎麼樣,還不好好講?」那盧奇一縮脖子說道:「師父一杯不賞,還不要緊,反倒這麼危言聳聽。其實我有師父保護,我自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若是遭了難,和師父本身遇到劫難時一樣。」
方紀武早已領教過巴山劍客位這令徒,刁鑽古怪,見他在師父面前依然是以往的行為,並且他說著話時,兩眼註定了道長面前的酒杯,遂趕忙斟了一杯道:「少俠一路辛苦,為我方紀武的事,更受了多少驚險、阻難。只是今夜店中不便,改日在別處遇到,我要請少俠暢飲幾杯,現在我先敬你三杯竹葉青。」拿雲趕月盧奇向方紀武含笑點頭道:「方老師,你真是一個慷慨豪俠的武林英雄,我擾你三杯酒,倒也值得。為方老師的事,我來回跑了三百里的路,我只能擾你三杯,若是連敬我十杯,我師父就活活把我累死。」顧道長也不責備他,好似沒聽見,正在盤算著什麼事。
這拿雲趕月盧奇,他毫不客氣地把三杯酒喝下去,卻向顧道長說道:「師父,這金馬山好難走的山路,一處處儘是兇險地方,翻山越澗四個字,也只真在金馬山中實實在在地有這種難法。這西川雙煞真是鬼魅一般,他們隱匿之地奇險異常,平常的武師們只怕是不能涉足。有幾個地方,若是預伏几個盜黨在那裡把守,漫說搜尋不著他的巢穴,連他住的那一帶也休想妄越雷池一步。這次他逃回金馬山,所有在他入盤龍峽的一干盜黨之外,尚有多人,全不是在這西川一帶所見的綠林。他那情形更預防到我們師徒對他不肯甘心,所以走一處設一處疑兵,處處暗中偵察追攝人的蹤跡。並且他一路上已經分遣出多人,四處邀援。更看出來他那惡念未消,還不肯久待。若是我們不去找他,發動之期,也就不遠了,至多百日內,必要重到紅柳莊尋仇報復,找我們師徒和方老師決最後的雌雄。他所匿之處,那個地方險峻十分,出入的地方橫隔一道萬丈深潭,名叫藏龍澗上天梯,弟子雖則還可以憑師父傳授的一身輕功飛渡過去,避開防守之人,只是恐怕打草驚蛇,那西川雙煞再預備了狡兔三窟之法,我們更不易搜尋他了,所以才趕緊回來報告恩師。」巴山劍客點點頭道:「很好,這裡還不許你停留,你要做師父的前站,趕奔紅柳坡趙家山場出西川的那個要路口,一邊是等候我,一邊要注意著有兩個綠林人。這兩人任憑他改變什麼形狀,容易辨認的,一個是左額角有一顆很大的黑痣,一個是右頰上一處創傷。見著這兩人不要叫他走開,跟跡下去,沿路上給我留下暗記,我那時趕到接應你,先收拾這兩個惡徒。」拿雲趕月盧奇道:「師父,你這種終日為人忙,冒著風雨奔波,不嫌自苦,反以為榮,依我看終不如大洞清修、閒雲野鶴自在多了。」
巴山劍客顧哀黎呵斥道:「盧奇,你好大膽,敢在我面前作這樣魔障語?我這仗劍走江湖,雖不是玄門正宗的修行,可是我也正是做個人的功德,積修外功,惠及群黎,這難道不是我玄門修煉之法嗎?勿得多言,速去照辦。」那拿雲趕月盧奇一笑,提著那大雨帽向方紀武一拱手道:「方老師,咱們再會了。」門開一線,往外略一張望,又復一開一關之間,盧奇已經蹤跡隱去。顧哀黎也站起向方紀武道:「我也要盡這一夜的工夫,趕他五十里路。我要訪尋我一個久別十餘年的舊友,不知機緣如何?能否見著他?你要緊趕回清涼頂照我的吩咐去辦吧!」方紀武點頭答應,巴山劍客顧哀黎竟自把那雨帽拿起來,門也不開,人已到了外面。方紀武跟著往外送時,自己也是一手去推著風門,可是連身軀竟被送回來,這位道長竟用內家縱送力,方紀武哪裡抵抗得了?只好退回座上。自己思索,這將來的事還算自己的福命不差,居然遇到了巴山劍客師徒肯對於我的事這麼盡力周旋,叫我能夠脫過眼前這步劫難,已屬難得。我哪好逞一時的意氣,辜負了道長的一片苦心?只有趕緊趕回清涼頂,攜全家共赴此難。
瀟瀟夜雨中度過了一夜,天明後雨雖稍住,路上的積水未乾。好在這一帶路石道較多,土道很少,並且穿山而行,要占去一半途程,不願意在此耽擱,遂從河風驛立刻起身。連走了三天,一路上倒是安然無事。這天來在這個地方,地名叫七里塘,是一個小鎮甸,再走一站,也就出了西川境。將才走入店門,這店房也是一個小客棧,字號是福來棧。店裡就是一個院落,七八間房子。因為這裡不夠一個大站,每日只有中午在這裡打尖歇息,或者往這裡轉碼頭,有些客人歇宿。天未放晴還在不住地有濛濛細雨,但是沒有要緊事的客人,誰也不願意在這雨天裡緊自趕路。老武師方紀武在這西廂房中,占了一個較大的單間,自己因為身上沒有雨具,所以不願意緊自往下趕。
落店時也不過是申末酉初,天色是很早,淨面吃茶之後,推開竹子編的風門,看了看這段院落中,滿地的雨水,也沒有客人出入,自己倒覺得心裡很暢快。因為在心情鬱悶之下,最怕的是店房中那種雜亂喧囂。在房檐下站了一刻,順著房檐底下轉向店門,因為這條道路,不是回來所走的。才走到店門的過道中,從外面匆匆走進兩人,全披著雨衣,戴著竹子編的大雨帽,進門之後,招呼店家。方紀武無意中打量了一眼,只見頭裡這個年紀只有三十餘歲,因為他雨帽戴得過低,辨不清他的面貌。右手提著一個包裹,上面插著一把鋼刀,他的左手卻用布纏著,似已受傷。後面那個,年歲比他略大,可也不過四十歲的光景,左耳也有傷痕,上面紮裹著。兩人全是焦黃的臉,沒有血色,看那下身,有許多雨水和濺上的濕泥,這情形分明是在雨中趕了很遠的道路。方紀武倒也不十分留意,自己遂走向店門外。
這兩人已經招呼著夥計,往裡面去,給他們開房間。方紀武雖則和他們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已然看出這兩人是江湖道中人。自己在門前站立了會子,見這七里塘只有一面的街道,那一面緊對著一個水灣,是從江汊子開出的支流,街上這時也沒有多少人來往,只有水邊停泊著幾隻船,水手們正在往船上裝運著貨物。方紀武轉身回來,因為地上許多雨水,腳底下很輕,沒有什麼聲息。走到西面靠南邊第一間客房門首,只聽得屋中人說道:「這可有點冤家路窄,怎麼這樣巧,在這裡遇上他?或者今夜就許全在七里塘會到一處,只是咱們力量薄一點,下手可費了事。」另一個說道:「要不是你這種死心眼子,我們何至於這時落到這般地步?給他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力使力,無力使智,咱們不下毒手,不是人家也沒留情嗎?好好地緩緩精神,靜等著一塊兒喝慶功酒,把瓢兒摘了帶回金馬山,我們也算是不白走這一場。雖然我們全落了殘疾,可也值得了吧。」另一個人說:「對!就這麼辦,我招呼店家好好地預備一頓酒飯,緩足了精神,也好報仇雪恨。」方紀武聽到了這番話,一句一句全打入心中,聽得他們要出來招呼店家,自己躡足輕步,到了自己屋門口,閃入屋中。細想他們方才講話情形,分明是指著我所說,要在我身上報仇雪恨。我怎麼想不起哪裡會過這麼兩個江湖道?自己好生狐疑,猜測不出這兩個匪徒究竟是怎麼個路道,是否真箇對付自己?不過既聽得這種言辭,只有暗中戒備。當時招呼店家,吩咐他們預備晚飯。
天色黑了之後,雨住了,天還在陰著,只要一掌燈,外面是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方紀武自己拿定主意,好在早有準備,但盼他們所說不是我本身的事,他們對付的是另有其人,我倒很可以看個熱鬧,果然是為我而來,諒這兩個小輩,也不致就叫他們逃出了我掌握之中。自己在飯後,叫店家又給泡了一蓋碗茶,稍事歇息一下。因為外面黑暗得厲害,屋中不能再留一點燈光,恐怕措手不及遭人暗算,後窗關得挺嚴,門也掩好,略動即有聲息。自己安置好了,把八卦紫金刀橫壓在枕下,鏢囊配在了身上,連鞋也不脫,和衣倒在床上,閉目歇息。院中一時比一時寂靜,不到二更,連夥計們也全聽不見出入了。
方紀武心裡提防著事,哪裡會睡得著?耳中只注意著外面,聽著外面的動靜,一時復一時地過去,聽得店門外一交了三更,依然沒有一點動靜。自己正在朦朧欲睡,耳中聽得後窗有極輕微的一點聲息。方紀武在屋中待得工夫久了,此時屋中雖然是黑暗異常,可也能辨別出屋中的形狀,只是後窗雖則發了那麼一點輕微聲息,查看半晌,窗子依然關得嚴嚴的,絲毫沒動。才要翻身坐起,到後窗前仔細查看時,可是後窗的窗上又發出扎孔破裂的聲音。方紀武索性坐住了不動,靜靜地看著,只見這後窗突然現出一點東西,探進窗孔。方紀武原本是鞋也未脫,一手拉刀,一手從鏢囊中拿出一支無風瓦面鏢,自己提防他是袖箭梅花針一類的暗器向床上打。自己輕輕閃開,要看看他究竟是想用什麼暗器來傷自己。這時,他那件東西探進窗口,絕不再動,外面突然發出吹氣的聲音,因為屋中黑暗,隨著這種吹氣的聲音中往探進窗口的那件東西上發出一縷濃煙和幾點火星,方紀武驀然明白這所謂江湖上所用下五門的薰香蒙藥。自己在江湖上闖蕩二十年,什麼樣綠林人物全會過?只是聽說有這種作惡的東西,還沒見過,今日竟自真箇臨到自己頭上。方紀武怒焰陡熾,再不能容忍,可是就這樣依然出聲發暗器,喝聲:「打!」這無風瓦面鏢隨手發出,向那窗上冒煙之處,打個正著。可是在同時另有一件暗器,穿窗而行,屋上更是咚咚連響了兩聲。方紀武可不敢停留,知道這種薰香的厲害,閉著氣把屋門一開,用八卦紫金刀護著身,硬闖出來,往院中一落,掌中刀一個夜戰八方式,身形轉過來,面朝西,向房上看時,只見有兩人已在交手。方紀武厲聲呵斥:「哪裡的下流綠林?使用這種江湖禁忌的手段。」自己喝問中,已經壓刀飛縱上去,可是在這種黑暗的地方,辨不出動手的究竟是何人,可是腳登屋頂,已經有人發話,招呼:「父親,這是清涼頂漏網之賊,這裡再不能容他們逃出手去。」方紀武一聽招呼自己的人,不禁大驚,忙答道:「倩兒你們來了,閃開,待爹爹我自己收拾他。」這時從上房後坡又飛縱起一人,往這邊一落,方紀武恐怕是匪人的黨羽,擺刀往上迎時,來人又自招呼:「父親,和這種下流的綠林道還講什麼江湖規矩?動手收拾吧!」
方紀武一聽已是兒子方英。方紀武還沒答聲,西房的後面飛縱起一人,也撲到房上招呼道:「師父!弟子鐘鳴霄到了。」這三口利劍,把這匪徒團團圍住。這還正是那方紀武白天所見左手受傷的那個匪黨。這三人把這匪黨盤戰一處,他身上不只原有的傷痕,並且似乎頭面上也全帶了傷,只動手到六七個回合,已被方倩娥、鐘鳴霄每人砍了一劍,尚想拚命逃走,飛縱到院中。倩娥一掌五粒鐵蓮子,揚手發出,打在了身上,他已經摔倒地上。方英已經跟蹤而下,方紀武喝令方英不許下毒手,方英這才把劍縮住。
倩娥卻在招呼父親:「還有一個,依然逃出店外,諒他也逃不出手去,身上已中了我娘的一把鐵蓮子,我青娥姐姐跟我娘一同追了下去。父親,咱們趕緊去看看,不要再有餘黨。」方紀武聽說夫人也到,心裡又驚又喜,答應了聲:「好!」命方英看守被擒的匪徒,隨著倩娥、鐘鳴宵,縱身撲到店外,才往那店門前不遠一落身,只見迎面從那七里塘邊隱隱約約有兩條黑影,縱躍如飛,撲奔過來。這父女師徒三人,各自分開一散,為是辨清了來人,也好應付。頭裡這個好快的身形,這種縱躍的功夫,「輕靈巧快」四個字,是兼而有之。眨眼間,相離不過丈余,倩娥卻招呼了聲:「娘回來了嗎?」這時來人一縱身,已到面前,一身黑色衣裳,黑絹帕包頭,手提利劍,正是勝氏夫人。方紀武往前迎了一步道:「夫人你辛苦了!那個匪黨怎樣?」這時,後面幾個黑影也趕到,正是大女兒方青娥,卻答道:「父親,他口發穢語污言,辱我母女太甚,已被女兒打入水中,他生死二字,我們管不著了。」方紀武說道:「事已至此,只好是各憑手段。」一同返回店中。
這時,店家已經聽見院中動手的聲音,在屋中喝問,方英已經和店家答話,招呼他們出來。方紀武帶著夫人勝氏、女兒青娥、倩娥、徒弟鐘鳴霄,來到店房屋頂上,見店家已經打著燈籠出來,方紀武飄身而下。店伙張皇失措地看著這般人,他竟不敢開口,地上更有一個受傷半死的,他回頭招呼著櫃房裡開店的老闆趕緊出來。這時,方紀武等各把兵刃收起,開店的老闆出來,是六十多歲的很有經驗的人,來到地近前,和顏悅色地問:「客人,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大約是拿賊辦案吧!」方紀武看了看老闆點頭道:「差不多,不過我們犯不上假借官勢,冒充官人,好在有事實在。地上這個雖是受傷,還不致死,有他活口在,事情不好辦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老闆絕不連累你。」這位店主忙說道:「客人你話說遠了,憑你老師傅這種年歲,焉能忍心叫我們幹這個小買賣的受這種牽連?」
這時,方紀武的夫人勝淑儀從腰中掏出一件東西,在店家的燈籠下舉著給店主看。只見這東西製造得形式非常異樣,一個三寸高的圓筒,一邊鑲著一個四寸長的銅管,一邊是一個喇叭,老闆看著發愣,不懂這叫什麼名字。方紀武恨聲說道:「老闆你是規矩買賣人,不懂我們江湖道中事,你仔細看看地上的人,你就認識了。這就是西廂房這邊第一間客房中兩個客人,他們是江湖上下流匪類。我姓方名紀武,這匪徒在我手下很吃過兩次大虧,他們不肯甘心,尋仇報復,竟要在你店中把我用這種薰香制倒,謀害報仇。是我一家人已經暗中跟綴上他,我才沒遭他毒手。其中一個已然受傷逃走,只有這個傷痕較重,他暫時走不脫。事情和老闆說明,至於我們的細情,說與你也無益,當著你去問他,官了私休,任憑他揀。我們既敢動了他,就是毫無所懼。」老闆連呼該死!該死!這種下流的東西,哪能留他?我看還是把他交官處置,又少事,又解恨。方紀武知道這是店主的狡猾,答了聲任憑老闆去辦,怎樣我全接著。方紀武這麼答對他,那店主反倒有些摸不清究竟是怎麼個路數了,看這情形,絕不怕事,忙答道:「這位老師傅,你可千萬不要疑心,我完全是一番好意。人命關天,我一個開小店哪敢私和人命?只要你老有什麼辦法,只要說出來,我是但憑尊命。開店的只求不受連累,絲毫不會向你要挾。」方紀武方要答話,那匪徒已然掙扎著往起坐,卻招呼道:「老闆,少說那些廢話,不為是給你摘乾淨?你為什麼光想經官動府?告訴你好懂的,你是開店的,做的是買賣,漫說二太爺的命還沒有送掉,就是當場斃命,這是我和他的私仇,沒有你的相干,你順情順理地少管我們的這本閒賬。住店給店錢,吃飯給飯錢,什麼事牽不上你。我告訴你,你若想無事生非,故意和二太爺為難,你這福來棧最好從今夜關門大吉,你就別幹了。二太爺受傷不能動轉,我有的是好兄弟,一樣來照顧你,把這爿店房給你燒個乾乾淨淨,那才叫你沒有一點牽掛。老闆,我雖不能動轉,就敢跟你說這種大話,你若不信,只管試試看,我是要給你們真憑實據,怎麼樣老闆?別錯了主意,要報官趁早去辦。」這番話說得店主是變顏變色,他知道這種人,說得出做得出,自己倒不敢答話了。
方紀武卻冷笑道:「朋友,你何必跟一個開店的叫字號?有什麼事,姓方的接到底,兜到底。我看咱們的事還是咱們辦吧!」那匪徒哈哈一笑道:「方老師,我現在已經是敗軍之將,你還叫我跟你辦什麼?我只問你,現在想把我怎樣,想要剪草除根,只管亮八卦紫金刀,好朋友不會皺一皺眉頭,咱們來世見,不爽快嗎?」方紀武道:「姓方的漫說對待你這個樣的,盤龍峽內又該如何?明知道西川雙煞一脫身之後,定有今日,姓方的毫無所懼,依然把他放走了。我要你的命,又有何用?」那匪徒道:「既是這樣,咱們往後再會了。」他說到這兒,向店主呵斥道:「老闆,趕緊叫兩個人把我搭到碼頭上,那裡有我們的人,有我們的船。把我送了去,咱們萬事皆休,跟你這開店的毫無沾染。你只要敢存心和我為難,老闆,你再擺上八抬大轎,我是絕不再走。信不信由你,咱是客隨主便。」店主一聽受傷的匪徒自動地竟肯離開店房,這是求之不得的事,自己哪好再遲延?連忙答應著:「你真夠個好朋友,你怎麼說我們怎麼辦?這種情形我這福來棧算沾了你大光,我絕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店主招呼著夥計們,找來一副門板,上面還鋪上被子,趕緊叫他們把這匪徒搭出店去。方紀武一想,這樣辦倒也乾淨,免去了許多牽纏。跟著走回自己房間內,夫人勝淑儀和青娥、倩娥、方英、鐘鳴霄,全跟進屋中。老闆卻是滿臉賠著笑,隨了進來,向方紀武道:「老師傅,您是哪裡人,和這匪徒怎麼結的仇?聽您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方紀武看了看這店主,微笑著說道:「我若是本地人,就不用來招擾你這店家了。我住家在東川,至於怎麼結的仇,為什麼事,老闆你還是不必多問,我們沒有多大耽擱,天一亮也就起身。若是還住在你這店中,恐怕還有事情,那時就對不住你了。老闆,對不起,請你歇息去吧!」方紀武說話時,很是厲害,店主依然賠著笑臉道:「我叫他們燒些茶來,老師傅歇息歇息,天也就亮了。」
方紀武只答了個「好」字,店主趕緊退出去。方紀武向夫人勝淑儀說道:「我們山莊到現在有沒有事了嗎?你們為何全趕奔西川,是何用意,要到哪裡去?」勝淑儀道:「清涼頂若真箇叫人逼迫得沒有立足之地,我們反倒不能來了。多承巴山劍客顧道長事事關心,在你走後,他已打發他小弟子玄明趕到清涼頂協助,把清涼頂所去的一干匪黨,懲治個淋漓盡致,他們就沒討了好走。那位少俠走後,我們跟著得到了巴陵三連港我義父金沙掌魯夷平千里傳書,叫我們連夜趕奔那裡。原來蜀山二友,對於我們這場事完全知曉,知道白眉叟惲繼唐那裡父子三人,足能應付西川雙煞,諒還不致就能稱心如願。更有巴山劍客暗中主持,也不會叫他討了好去。可是我義父得知道西川雙煞二次出世,結納了一班綠林能手,這次盤龍峽無論這兩個惡賊是生是死,絕不會就此了結。因為他早有安排,就是不叫他弟兄兩個逃出盤龍峽,依然是有他一班死黨步步發動,我們休想有安生之日。我義父不能離開巴陵,所以叫我們趕到西川,與你匯合一處,趕奔三連港齊家塢。二位老人家自有辦法。我們清涼頂已沒有主要人,匪黨就是不肯甘心,也不過是把我們所居付之一炬,他還能施展出什麼來?那莊院有於成業、石子璋照管著,諒致不連那點家宅不能看守?我才率領孩子們,趕緊地趕奔西川。今夜那兩個匪徒也正是清涼頂負傷漏網之賊,想不到半途中還要興風作浪,真是膽大妄為。我從盧家口已經發現了他的船隻,令方英、鐘鳴霄師兄弟兩人暗中跟綴下來,直綴到這七里塘才算和他們會上。想不到這兩個惡徒,竟來暗算你,這種手段既惡,江湖道中這種類陰險小人情實可誅,還叫這個活著回去,未免太便宜他了。」
方紀武道:「我在江湖行道以來,從沒做趕盡殺絕之事,萬想不到叫我遇到了這般無禮的強徒,真叫人痛恨。夫人,你住在哪裡?」勝淑儀道:「我就住在這七里塘剛入鎮口處人和棧內。」方紀武道:「哪裡還有什麼隨身的物件?你們先行回店,我天亮時到人和棧一同起身不好嗎?」夫人勝淑儀點頭道好,遂把方英、鐘鳴霄兩人留在這兒,帶著青娥、倩娥迴轉人和棧。方紀武這裡又把清涼頂所經過的事向他們細問一番。鐘鳴霄把清涼頂一切事,以及對於師母這些年來,雖知道她一身武功,但是真正的臨陣對敵,誰又見過?她那十二支亮銀釘、一囊鐵蓮子,實在是武林中難見的功夫。何況巴山劍客的弟子也儘量地對付一班強徒,清涼頂就沒叫他們討了絲毫便宜,並且所去的人完全給他們留了暗記。方紀武聽到鐘鳴霄的話也十分安慰,兒子方英自從在清涼頂教訓他之後,現在他那頑皮的情形盡斂,說話很是明白了些世路人情。
天光大亮,招呼店家算清店賬,帶著方英、鐘鳴霄一同起身趕奔人和棧,跟夫人聚在一處,一同離開七里塘。他們從這裡起身,要從水路上走,雇了一隻客船。這夫妻子女門徒六人,在這船上倒覺著十分安逸。從這裡到巴陵三連港,得有四五天的路程,這蹚水道可是不甚好走,一處處儘是經過險灘疾流的地方。在行程中,這師徒竭力地注意著水面上來往的船隻。這天,船行在黑魚峽口,這是一個很險要的地方,船走在這裡,所有上面的水手管船的全得加著十二分小心,把整個的精神氣力全要用在這兒。因為這道水流他們走得倒是順流而行,可是這道峽口因為當中一帶兩邊的山壁相隔不足一丈,水力被阻,越發激起極高的波浪,臨到快出這黑魚峽口的十幾丈,水勢的急不減於巫峽那裡。那裡水力奔放,船被送出去,只有順流而下,全仗著掌舵的和水手們手疾眼快,稍一疏忽,水中更有暗礁,不要說話整個地撞上,就是稍微地碰上一些,這隻船別打算再保全,所以航船上把這裡視為畏途。他們船到這裡時,天時並不晚,不過在中午之後,船家一看正好在這時闖過去。因為風勢很順,天色晴和,水面上沒有風沒有霧,比較著安穩了許多。這隻船遂開進峽口,哪又知道這黑魚峽口早伏危機,已成了生死一發之地。
方紀武這隻大船闖進了黑魚峽,已經走到一半。這一半,也正是最危險的地方,因為上面懸崖已經將要連接上,顯得這十幾丈的地方黑暗了許多。方紀武跟夫人勝淑儀全在艙門口察看著兩邊的情形,遇到了這種地方,也不由得提心弔膽。那掌舵的是一個久走水面的,手底下真有些本領,他一手挽著舵,還不住地吆喝著,船頭上的水手和兩邊船舷上的水手眼看著船已快闖出最危險的一段,一出峽口,這隻船就要順流而下,總得放出二十多丈去,方可以收得住。就在這時,後面的喊聲突起,竟從黑魚峽內又闖出一隻船來,不住地吆喝著:「前面的船,你可趕緊往下放,我們可收不住了。」喝喊中,管船的一回頭,見從裡面躥出這隻船來,船頭上是四桿竹篙,這四個水手,一個個面色上滿透露著不是安善良民,臨入峽口時,分明沒有一隻船,這時,突如其來,管船的趕緊吆喝:「你們這可是自己找死,要命的可趕緊拋錨!」喝喊間,方紀武這隻船已被這疾流衝著,順流而下,快似脫弦之箭。可是後面那隻船不止於是不拋錨,他的船似乎比較輕,眨眼間已經相隔只有四五尺。他那船上一個水手,把他的竹篙一抖,反往那船舵上扎去。管船的他是行船的行家,這可看出他是不懷好意,下竹篙的地方是船上最犯禁忌的,這一隻舵,也就是這一隻船上的心臟命脈。管船的厲聲喝罵道:「好小子!你安什麼心腸?想毀我們,這是你下篙的地方嗎?」說話間,這管船的也急了,一手仍然把著舵,竟隨手撈著一塊船板,向後面這水手的竹篙上砸去,砰的一聲,砸個正著,把他的這隻竹篙砸開,船已離開他丈余遠。可是他那船兩旁突然發現四名水手,各執一隻木槳,反要助他的船更形加快。方紀武和勝淑儀已聽到了管船的喊聲,全闖出艙來,見後面這隻船分明又是盜黨無疑,他們這種陰謀毒計,毒惡萬分,任憑你有什麼本領,恐怕也不易施展。
方紀武和勝淑儀各把暗器扣在掌中,越登艙頂,要和後面的盜黨一拼。就在舉手待發之間,忽然從下游逆流而上,飛駛過一隻船來,水流雖則這麼疾,這隻船上是八名水手,八隻木槳,全是用十足的力量撥著水,沖得那船頭波浪如同一堆白雪,向船頭上翻去。並且這隻船也來得十分險惡,他還是正對著方紀武的船頭,船頭上水手又是一陣譁噪,這一兩下夾攻,關後不論和哪只船撞上,在這種急流險灘中,非要弄個同歸於盡不可。方紀武跟勝淑儀一怔神,這時,青娥、倩娥、方英、鐘鳴霄全闖出艙門,在情形危險之下,再怕死惜命,是不成了,只有和這兩邊的盜黨舍死一拼。他們闖出艙來,所吃虧的就是這一家人,全不識水性,船這麼走著,那船身哪還能平穩?尤其青娥、倩娥只能緊把住艙門,不敢再往前移動。船頭的水手向迎面來的船上招呼:「你們瞎了眼,還不趕緊推舵?」就在水手喝喊之中,來船船艙中突然躥出兩人,向這邊突呼了聲:「蜀山二友,特來接引你們,不要害怕。」人隨聲起,此人已經飛縱起來,因為話喊在頭裡,青娥、倩娥、方英、鐘鳴霄全不敢莽撞地發暗器,遲疑錯愕之間,有兩人落在船頭。只見這兩人全是漁夫打扮,左邊這個年紀有七旬以上,鬍鬚花白,黑慘慘的臉,眉毛也是灰白色,一身藍色短衫褲,高卷著褲管,腳下綁著草鞋,戴著很大的竹笠。右邊那個年紀只有六旬左右,掩口黑須,皮膚很白淨、細緻,雖然也穿著漁家的裝束,看不出像個漁人。這兩人往船頭一落,水手們尚不知究竟是何來意,就有手快的,舉竹篙就要動手。
那位年歲稍大的老者,呵斥了聲:「不許你們動手!」說話間兩人已經一縱身飛登艙頂,方紀武、勝淑儀回頭察看之間,驚喜交集,來者正是蜀山二友。勝淑儀剛招呼了聲:「義父!」那位大義士金沙掌魯夷平也就是那七旬老者,向勝淑儀一擺手,喊聲:「閃開。」更招呼了聲:「二弟,你趕緊動手!」話出口,這位大義士金沙掌魯夷平已然在艙頂子上一趕步,一個「鷂子鑽天」往上飛縱起來,竟往後面那隻船上落去。那船上的四名水手,竟自各往後一退,把船頭亮開勢,各舉竹篙,迎著金沙掌魯夷平的飛墮下來的身形,四桿竹篙一齊向他身上點去。可是這位老義士身軀往下一落,雙臂在胸前一分,已把竹篙盪開。就這樣,船上動手的水手手底下也十分厲害,在船舷上腳下一動,已有兩桿竹篙向老義士身上橫砸。哪知竟被老義士雙手抓住,猛然雙臂一抖,喝聲「撒手」竟把兩根竹篙拿出來,順勢向左又甩出去,全給拋到水面上,順流漂去。這時,金沙掌魯夷平卻從懷中掏出了一紙名帖,向動手的水手中一人怒叱了聲:「朋友們,太不識相了,三連港我恭候弟兄們駕臨,恕我不陪。」把這紙名帖向他手中一遞,一個「玉蟒翻身」,左臂往外一穿,就形穿手掌式,身軀已經縱起三尺多高,平著已經飛登上紀武的船頭。這時,那二義士綿掌齊玉峰已經用很快的手法把船帆扯起,大義士落到船上,把那管船的向旁一推,說聲:「我要暫時代勞。」竟自手把船舵,這隻船加上風篷的力量,似箭離弦,順流而下。那八把輕槳的快船已早把船頭掉轉,緊隨著方紀武這隻大船,衝風破浪,快如奔馬,眨眼間已把那匪船落出有十餘丈遠。那匪船似乎已被蜀山二友這種威力震懾住,他的船漸漸地越發地相隔遠了。
這隻大船直駛行出十餘里來,連轉過兩個港口,船行才略慢。連管船的帶水手,經過這一場險惡的局面,真是死裡逃生,這裡航船、貨船較多,蜀山二友囑咐船家,看篷守舵,不得疏忽,不得停留,要連夜緊趕,水手們自然是唯命是從。方紀武跟勝淑儀這才請蜀山二友一同轉進了船艙。這夫婦帶著子女一同向二位老義士叩拜,勝淑儀見義父金沙掌魯夷平雖則十年久別,他的精神體魄依然不減當年。就是這位師叔綿掌齊玉峰也越發顯得精神健壯。拜見過之後,方紀武很慚愧地說道:「小侄今日遇到這般危難,就是努力掙扎,恐怕最後也難逃惡人的毒手。若不是老義士們前來相救,只怕此時早已葬身魚腹了。」
金沙掌魯夷平微微一笑道:「那也不見得,惡徒們逞凶頑,運機謀,多行不義。雖然一時地叫他們任意猖狂,不過世上只要還有公道,他就脫不開眼前的報應。只是這一班惡黨,處心積慮地來圖謀你們,實是防不勝防。所以我弟兄二人正和巴山劍客一樣的打算,忍一時之怒,叫他們把所有的力量集合起來,我們一手殲除,也好永絕後患。」方紀武道:「匪黨們究屬何人,小侄尚不知他們的來歷,只是照今日這種情形看起來,我走到什麼地方也有敵人跟綴不舍。還不如在盤龍峽和西川雙煞做個徹底的了斷,倒免去了這麼牽纏不休了。」二義士綿掌齊玉峰道:「這次中途邀劫,是這川中著名的海盜,就是那瀾滄四霸。也是被西川雙煞約請,由老龍神裘鳳、水蠍子趙小江帶領著他的手下,要在這鬼門關一逞凶焰。他們原本是趕奔龍門山,到那裡應援助拳,可是在七里塘福來棧所處置的兩個綠林道,正是他部下的黨羽,這一帶航船中,和他們互通聲息,所以立時在這鬼門關發動起來。我們弟兄得著信息之後,原本是趕奔清涼頂,恐怕是只帶去信,你們不肯就到巴陵三連港,所以我弟兄二人想接你們一程,也想查看查看這一帶的形勢。不想這瀾滄江四惡,先做了我們對頭人。賢契你不必把這件事就認為終歸難逃惡魔之手,有我一班弟兄在,諒還不至於就叫他們任性而為,把我們武林中過形輕視。此次西川雙煞,他也打算是和這川滇一帶的成名人物一較高低。他盡請出些有力人物,到金馬山赴群雄會。但是顧道長已經把全份力量要施展出來,和惡魔一較最後的勝負,所以我們定要把你夫婦和子女們迎入巴陵三連港。也可以集中我們的力量,免得受那惡魔的牽掣。巴山劍客已經留下話,他率領著他的門下,要先把西川雙煞在金馬山隱匿的巢穴探查好了,道長還要親到藏邊走走,要阻擋那西川雙煞重投的師父西藏番僧。巴山劍客要儘自己的力量阻止那番僧,不叫他出頭參與這場事。不過事情是毫無把握,也許是順情順理化敵為友,也許早早地把這強敵反激出來。到那時節,也正是我們川滇一帶武林朋友和所有的成名巨盜一決雌雄之時。因為有這種牽纏,只有叫你們到巴陵三連港等候一時,巴山劍客更約請了幾位同道,也全到我那裡集合赴會。這次不止於把你兩家的恩怨完全解開,更可把川中江湖的大患一筆勾銷,一舉兩得。凡是俠義道中人,誰肯不盡力相助,你還擔心什麼?」
方紀武忙答道:「這種聚會,結局定是慘厲十分,勝敗兩下全有傷亡。事情終是由我一人身上所起,我問心難安。」金沙掌魯夷平微搖了搖頭道:「紀武賢契,這不是你顧慮小節的時候。把你自身的恩怨拋開,為江湖道中除去永遠的後患,也是我們俠義門中的天職,不必把這些事擺在心上了。我們差不多隔別了十年,如今好容易歡聚一時,難道不是快意事嗎?」方紀武點點頭道:「弟子久懷孺慕之心,只為入清涼頂後,一心洗手江湖,不願意再沾惹是非,所以連老前輩這裡以及盤龍峽惲老伯面前,全是十分失禮。這次能夠和老人家小聚一起,倒實是我這次下西川一件快意事了!」
在船中談談講講,船行了一天一夜,在第二日黎明,已到了三連港,穿著江汊子直奔齊家塢。好個清幽的所在,這裡又和盤龍峽的情形不同了。農田十分豐腴,林木蒼蒼,一處處竹籬茅舍,倚山傍水。這齊家塢緊靠在一個山根下,被一道江汊子圍繞著,整整接到山根下一個石洞,水從下面流過去,在塢口架著一道四丈多寬的竹橋。沿著齊家塢的四周,全是一片片的老竹塘近水之地,這竹塘長得十分茂盛,圍著齊家塢近水邊,全是蘆棚草房,多半是船夫漁夫們居住。再往塢里走,一片片桑林圍繞著一處處的房屋,聽得各處人家木機的聲音達於戶外,男耕女織,真是一座安樂之鄉。沿著當中一條道路,直把這齊家塢走盡了。倚著山峰下建築著一大片宅院,四周全是虎皮石牆,建築得極堅固,又清潔。圍著牆外,全有松槐榆柳,枝密葉青,把這所宅子圍繞著,越顯得所住的人家高雅不俗了。宅門口,站著兩名家人,可全是短衣赤足,莊稼人的打扮。這裡沒有富貴氣,這蜀山二友在這齊家塢全尊他們老弟兄為塢主,主持著齊家塢一切的公益事業,頗得齊家塢居民的敬仰。一路上方紀武和夫人勝淑儀全是十餘年沒到齊家塢,見這裡的情形仍和當年形勢大致不差。可是所有這全塢的居民,雖然不是耕農田,就是養漁船,可是一個個全那麼謙和有禮,沒有一些粗豪之氣,這是別處各城鎮所不容易看到的,足見蜀山二友對於這個地方所有的居民施以教化,誘導著他們,有一種善良的風氣習慣,這也實在是難得的事。進了宅門,有一班家人迎接著,往裡轉進兩道院落,領入會客廳中。勝淑儀立刻向綿掌齊玉峰、金沙掌魯夷平說道:「女兒已到家中,請義父趕緊領我們到後面拜見我義母和齊師母,還有我那兩個妹妹,她們出嫁了不曾?」綿掌齊玉峰道:「我的眼界過高,她們姐妹兩個也是志向太大,平常的人看不入眼,倒把她們的終身耽擱下來,我至今認為這是一件最遺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