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訪雙煞 · 第五回 龍門山雙煞會群雄
不過這種聲息可不容易辨別出來,究竟是什麼聲音,他倒是始終也沒有睜眼。因為這跨院內七間客房完全是自己人,沒有一個手底下沒有功夫的,所以全是坦然入睡,絕不再提防什麼。又沉了半晌,他已然快睡著了,忽然覺得門外又是一點輕微的響聲。這次他可有些驚覺這種聲息的不對,分明是從房檐口往下落,他一踅身輕輕坐起。他這床鋪上是惲仁和悟真三個人,正靠著窗前。這是因為他們人多,店家新給安放的床鋪。一坐起來翻身貼到窗戶上,把窗紙輕輕地點破一個小孔,向院中察看。這時,斜月西沉,院中微有些光亮,可是一切看不真切,院中也沒有異狀。惲義認為自己耳音極准,不會聽錯了,他不願意驚動了別人,舉動上十分輕巧利落,跳下床鋪,把鞋子穿好。
這時,連方紀武全睡得很沉了,從來練武的人,正在對付著有力的強敵,不論到了什麼地方,不敢過於疏忽大意,恐怕是遭人暗算,饒吃了虧,反倒栽了大跟頭。唯獨今夜這就因為自己的人多,絕不至於遭到敵人的暗算,他也未必敢來到這裡輕捋虎鬚。哪知道你想不到就有做得到。
惲義躡足輕步到了屋門旁格扇前,又把這裡格扇上的紙點破了一些,往外看時,只見靠門前正有一個夜行人,似乎很經心很仔細,半矮著身軀,在台階下斜身回頭,注意著上房,在仔細聽什麼。惲義心說:「好怪,真有敢到店中,想動我們的,這人膽量真不小。我們龍門山赴會的人,來到雙龍鎮,絲毫沒有掩著蓋著,鳴鑼響鼓,他居然敢前來動我們,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如人?好在我惲義已然監視他,無論他想對付何人,也不易叫他得手吧!」自己伏身在格扇前,注意他的舉動,更仔細辨查此人的相貌。趕到他一扭頭,雖是院中黑沉沉,因為相離切近,惲義已然看出原來是盤龍峽漏網之賊抄水燕子胡小坡。惲義深恨這般匪黨,真是萬惡已極。「現在我們已預備龍門山正式赴會,和他們一決生死。這時我們來到雙龍鎮,又是明張旗鼓,絕沒隱蔽著行藏,不料他竟敢這麼藐視我們,到萬家老店來做這種鬼祟行為,我倒要看看賊子們有什麼手段,倒是想要怎樣施為?」自己索性把身形縮住,要看他還有什麼動作。
這時,從西房上又飛墜下一人,腳底下也是輕巧異常,著地時,沒有什麼聲息,身形往地上一落,先往西房窗戶下面一縱,一矮身,這種行動非常的輕靈巧快,立時把形跡隱去。抄水燕子胡小坡一騰身,撲奔了過去,兩人聚合一處。可是他起落之間,惲義已經辨別出西房下來的,正是那鬼影子唐雙青。這兩個匪徒全是擅長輕身術。這時,屋中的拿雲趕月盧奇卻也醒來,他似乎耳中也聽到外面有輕微的聲息,懷疑著要查看,可是一坐起來,見惲義竟伏身在門旁隔扇前,盧奇已經知道外面確實發現了匪黨。他也輕輕地躥到地上,躡足輕步,到了惲義的身旁,附耳低聲問:「怎麼樣?大約是咱們的買賣上門了。」惲義用胳膊輕碰了他一下,叫他向外張望,拿雲趕月盧奇也把隔扇上的紙點破了一點小孔,往院中仔細看時,這兩個匪徒他也在江湖路上早已會過,更兼為了方紀武這場事,奉師命暗中曾偵察他們的行動。此時見到這兩個匪徒全來到店中,他卻把惲義扯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低聲向惲義說道:「賊子們也太真欺人,我們若容他這樣張狂,也太真把我們的面子丟盡。何況那位滇邊大俠侯老前輩才到,別等人家動了手,我們可就越發難看了。咱們索性趁早動手,好歹也得給猴兒崽子們嘗些厲害。」惲義也恨透了匪黨這種行動,立刻輕輕地把鐘鳴霄、惲仁、方英、悟真全叫醒,全附耳低聲囑咐不要作聲,哥兒幾個今夜總得跟這兩個賊子周旋一下。
那方英尤其是少年好事,立刻他就要往外闖,拿雲趕月盧奇一把將他拉住,卻湊到他耳邊說道:「我就早提防到你這個毛包,加上你非壞事不可。可是不招呼你一聲,我們若是全出去,你一陣醒來,不知究竟,吵嚷起來,把上房那幾個老頭兒全驚動出來,有什麼意思?」方英也低聲道:「不出去動手,把我招呼起來做什麼?」拿雲趕月盧奇用手向後窗一指,低聲說:「這麼出去,難道你不會嗎?」方英是最怕人瞧不起他,何況清涼頂早就對這個盧奇不憤,只為他這次十分幫忙,所以不敢得罪他。此時,他又有些瞧不起自己,遂把他的手掙脫,自己回身撲奔靠西邊的後窗,他想頭一個先出去,倒是叫盧奇看看自己的輕功提縱術,雖比不了他,也還不致那麼廢物。盧奇卻二次把他拉住,很著急地說道:「師弟,這種時候,我可不和你找麻煩。我們這裡人多,來的可也並不弱,並且尚不知他是何居心,倘若賊子驟然動手,暗箭傷人,多大的本事,也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西屋北屋多半的全是睡著了,倘若被賊子傷著一人,我們龍門山赴會的事,也就可作為罷論,不必現世了。師弟,兵刃暗器全帶好了,此時是不可出一點大聲。」方英只好忍著氣,聽他的教訓。
這時,別人可全各自收拾利落,小老道悟真他首先從後窗翻出去,鐘鳴霄更是不肯管方英的事,也趕緊跟著出去。這時,武師方紀武竟被屋中這小弟兄的動作驚醒,一睜眼,看到黑暗中他們這種情形,就知道外面有人。拿雲趕月盧奇卻把方英一推,叫他趕緊拿兵刃暗器走,盧奇卻湊到方紀武面前,低聲說道:「方老師,我跟你要求一點事,龍門山派下兩個人來,前來探店,這兩個人要由我們小弟兄們對付他。方老師你可不便動手,今夜也叫他們栽個大跟頭回去,咱們赴會時,也覺臉上有光。」他說完了,回頭一看,惲仁、惲義也全從後窗出去,盧奇是不再等方紀武答話,一縱身,到了西邊的後窗下,趕緊翻出後窗。先出來的那五個小弟兄全分散開,相繼翻上房去。拿雲趕月盧奇一個「旱地拔蔥」躥上了後坡檐口,往下一矮身,惲仁跟方英也正順著房後坡往東邊轉過來,盧奇追上他兩人,囑咐兩人:「對付這兩個賊子,我們四下包圍起來,不到不得已時,千萬不要露面,只用暗青子招呼,可是手底下別留情。因為這抄水燕子胡小坡、鬼影子唐雙青全是刁詐狠毒之輩,和他們招呼上,可要謹慎小心。」
拿雲趕月盧奇囑咐好,自己縱身躥到西山牆角,伏身在房脊後,向院中看時,這兩個匪徒已然分開,那抄水燕子胡小坡他已經到了北面上房房檐下,正在往屋中偷窺,鬼影子唐雙青卻奔了西廂房。那抄水燕子胡小坡一騰身,臉向外,手抓著檐口,下身往上一翻,腳尖把房檐子擄住,「珍珠倒捲簾」式,上身反垂下來,他卻從窗戶上面的橫亮子往裡二次窺察。見他左手抓住上面的橫木,右手往身上所配的皮囊中一摸,拿雲趕月盧奇知道他是定然要動手,他用這種姿勢蜷伏在房檐子底下,一定為是在下手後,絕不想逃走,要憑這種不巧之技,仍然繃在上面。拿雲趕月盧奇立刻一伸手,把鐵彈丸扣在掌中,揚手欲發之際,可是紅柳莊少莊主惲義已經到了西房的後坡,卻已經發動,賞了他一暗器,一支喪門釘向他身上打到時,這賊子好輕的身形,這麼不打招呼地發暗器,他居然被暗器的風聲警覺,猛然地雙足經檐口往下一退,身軀倒縱出來,離開窗下六七尺,輕輕落在地上。那支喪門釘吧的一聲,竟自打在了上橫亮子木上。抄水燕子胡小坡一個「燕子鑽天」,他不奔西房,反倒往北房的屋頂上躥上去。這正是他狡詐之處,臨敵應變,無論多危險情勢下,方寸不亂。可是這喪門釘打在亮子上,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上房裡依然是靜悄悄沒有一些聲息,惲義就知道自己這一暗器打得莽撞了,這般成名的俠義道絕不會睡得那麼沉,這一喪門釘定把他們全要引出來。
這時,悟真也在身旁,兩人見胡小坡已然縱上正房,他兩人卻是一樣的心意,一齊翻身往外退,全要把賊人誘出店去,才可以任意地動手。兩人身軀縱出來,那胡小坡他知道這一喪門釘是從西房上打出去的,他卻是欲進反退,先向北房縱出來,跟著一擰身,撲向西房。他也是不敢發聲喝問,這胡小坡尤其是手底下狠辣,他不看準了對手敵人停身之處,他絕不肯發暗器,手中可是扣著雙筒袖箭。這時,惲義、悟真兩人身形縱起。抄水燕子胡小坡身軀往下一矮,才一抬腕子,用袖筒向惲義的背後打。可是他的身後卻已有人照顧了他,一支瓦面鏢奔他腦後打到。他趕忙往屋坡上一撲,這支鏢從頭頂上過去,落到了房後。
抄水燕子胡小坡微一斜身,見對面牆頭上正有人往下一矮身,胡小坡用拇指一撥管筒卡簧,砰的一響,這支箭向那人停身處打去。可是他的箭發了,又從左邊連著是兩粒鐵彈丸,一塊飛蝗石打到,仗著身形巧快,縱身閃開。那鬼影子唐雙青卻從東南角翻上房來,低聲招呼道:「我們趕緊扯活,敵人已有預備。」他兩人可是不往一處退,那鬼影子唐雙青卻奔西北房山後飛縱出來,身軀往房坡後一落,迎面一塊飛蝗石跟著兩枚金錢鏢,左右夾擊。
唐雙青雙足一頓,飛縱起來,眼中已經找到落腳之處,正是這跨院外客房的後坡。他身形落下來,知道今夜算是栽了大跟頭,不破死命一拼,定要遭人暗算了,他早把鐵蒺藜扣在掌中,才待往起縱身躥上前坡,突然在前坡有人往起一長身,喝聲「下去吧!」迎著頭是三粒鐵蓮子,上、中、下三處打到。唐雙青他忙斜著往左一晃肩頭,身軀已然縱出五六尺來,在這後房坡的檐口一落腳時,抖手把鐵蒺藜打出去。可是發暗器這人業已隱身退去。唐雙青一揣度這種形勢,分明是四面包圍,他認為屋面上是不易脫身,可是不離開店中,雖有一身輕功,不容易施展,鐵蒺藜發出,腳下用力一點房檐口飛縱起來,往那前院的西房轉角處落去。他此時可提防暗中算計他的人,定然要時時趁機會下手,身軀往下一落,果然腳還沒站穩,背後鏢風又到。他從左往後一轉身,這支鏢擦著左肋打過去,可是他手中尚扣著一枚鐵蒺藜,也運足了腕力向發鏢的來路打出去。他這次可是反把身形猛縱起,隨著暗器往前進,猛撲過來,把兵刃撤到手中。
這迎面阻擋他的偏左邊正是惲仁躥過來,這小俠方英伏身在右側,原來拿雲趕月盧奇囑咐好了,大家只用暗青子釘住了,不跟他正對面地動手,叫他們所來的這兩人,吃了啞巴虧回去。這萬家老店所有赴會的群雄,一個也不跟他正式對面。可是這鬼影子唐雙青跟這抄水燕子胡小坡,並不是那麼容易招惹的,此時他欲退反進,聲東擊西,終於是被他猛撲上來。惲仁、方英全閃避不及,方英迎面抖手又是一瓦面鏢,向鬼影子唐雙青胸前打到,相離得也近。
那鬼影子唐雙青他在撤軋把翹尖刀之時,左腳又猛一蹬房坡,身軀向右斜探出來,他的刀已撤下來,竟自趁勢向喧支瓦鏢上橫著一截,噹啷啷打在房坡上,屋瓦震裂了一片。鬼影子唐雙青仍然是一聲不響,一聳身,竟向小俠方英猛撲過來。唐雙青是江湖上的積盜,手底下狠辣異常,他被四下里暗器襲擊得火起萬丈,此時他更認出是他們對頭人之子,所以他飛縱到方英面前,這口軋把翹尖刀挾著勁風向方英斜肩帶臂劈了下來。方英一鏢打出,被他擊落,唐雙青來勢迅捷異常,刀已經到了肩頭上。方英劍才撤下來,肩頭一閃,可是鬼影子唐雙青他把往下劈的刀式猛橫著一用力,硬向方英的頭上削來。這一來,方英招架是來不及,躲閃是閃不開,只有盡力地一低頭。
唐雙青這一刀已經到了方英耳輪上,忽然自己身背後右肩頭被人猛地一擊,正打在他的曲池穴上,一條右臂發麻,掌中的刀拿不住了,可是沒落在房上,已被人輕輕奪去,身軀被震得向左邊連撞出兩步來,腳底下的力量已經拿不穩,竟自一連把屋瓦踩碎了三四塊,鬼影子唐雙青身軀已到了房檐口,算是沒摔下房屋去。可是左右兩旁嗖嗖的兩條影撲到,竟自有人用著輕薄的口吻道:「姓唐的,這裡還沒下請帖,你就前來赴會,未免早些了。我看朋友你怎麼來的,怎麼回去吧,這裡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這鬼影子唐雙青卻把雙臂往自己的背後一攏,厲聲說道:「少跟唐二太爺弄這種過節兒,咱們是勝者王侯敗者賊,二太爺栽在萬家老店,許殺不許辱,敢再和唐二太爺說這種便宜話,我可要口出不遜了!」這時,身旁這兩人竟自互打招呼道:「老爺子們全醒了,叫他下邊待會兒去。」說話間,兩人伸手就抓他的雙臂。動手的一個是拿雲趕月盧奇,一個是鐘鳴霄。
這時,忽然又有一條黑影撲到近前,呵斥道:「不許你們動手,這位朋友可就是人稱鬼影子唐雙青嗎?」盧奇跟鐘鳴霄一看,敢情那位滇邊大俠侯老前輩,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屋中翻了出來。鬼影子唐雙青他也聽到發話的這人口音太生,仔細看時,羞得他面紅耳赤,好在在黑夜之間,還給他減去了許多難堪,他萬沒想到滇邊大俠追風仙猿侯元禮竟會來到這裡,做了西川雙煞的對頭。自己是他手中的敗將,當初在滇邊一帶吃過他一次大虧,險些把命送在這老兒的手中。
今夜又在此相逢,鬼影子唐雙青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自己再不能逞什麼強梁,說什麼橫話,立刻向這位侯老俠客道:「侯老英雄,姓唐的已經栽到你手中,按綠林道中的規矩,除非是我找你復仇,我絕不能再見你。今夜我實不知尊駕竟會來到雙龍鎮,我唐雙青是有江湖朋友的血性,也不能再回龍門山,好在我和這裡一班人也沒有深仇大怨,我不過是為西川雙煞江湖道朋友的義氣出頭幫忙。這次我又在萬家老店栽跟頭現眼,我實在沒有臉面在西川停留。侯老俠客,有緣時咱們將來再會了。」追風仙猿侯元禮哈哈一笑道:「唐雙青,你也太以小氣了,我把當初的事早已忘得乾乾淨淨。今夜的事,咱只說現在的,好!你既然不打算再回龍門山,你還算是夠朋友,既是這樣,誰別給誰過分的難堪,我也不再儘自挽留你了。」這位老俠向身後一點手,小老道悟真把唐雙青那把軋把翹尖刀遞過來,侯元禮卻遞給唐雙青道:「朋友,咱們離開西川道上,再見著認為和我侯某是冤家是朋友全在你了。」唐雙青帶著滿臉羞慚,接過刀去,聳身一縱,躥上西房,從後面繞出店去。他倒真箇無面目再回龍門山,可是他竟投入浙南風尾幫,所以西川雙煞事敗之後,也逃奔了浙江境內,全入了十二連環塢興風作浪,鬧出多少冤怨仇殺的事來,這是將來的事不提。
那抄水燕子胡小坡早已負傷逃走,這兩個人全算是敗在驕狂自恃,只仗著一身輕功的本領,總要比別人多搶著一步。所以得著信息,巴山劍客等率眾來到雙龍鎮,他們竟自告奮勇,要來探查這裡的所有力量,究竟多添了什麼有力的人物,兩人立功未成,反倒落了這場慘敗。
這兩人走後,小弟兄們全聚攏來。這位追風仙猿侯元禮頭一個縱身下去,上房屋中的門已經開了,裡間燈火點起。在兩個匪徒一到這裡,幾位老英雄早已覺察,知道這一班小弟兄足以應付,追風仙猿侯元禮他尤其是更愛有本事的少年,所以他不叫巴山劍客和惲老英雄、蜀山二友等出來,他自己翻到外面,暗中監視,直到方英險遭毒手,這位老英雄才伸手把他救了,更略用手法,懲戒了鬼影子唐雙青,這時,全一同回到屋中。
那西廟房的勝淑儀等也知道有龍門山匪黨前來攪擾,要依著齊家的姐妹和青娥、倩娥,早全出來動手了,倒是勝淑儀竭力攔阻著,不准她們多管。更告訴他們:「現在有追風仙猿侯元禮在這兒,更不宜多事,難道有他們一班人防守著,還會叫來人得手嗎?」所以直到唐雙青、胡小坡相繼逃走,這幾位姑娘全沒敢出來。這時,事情已完,也把屋中燈火點起,上房中所有的人聚在一處,述說起龍門山的匪黨們過分地狂妄欺人:「既已定約,我們要趕到龍門山赴會,他竟敢不守江湖的禮節,在這時來探查攪擾,由這些事看來,西川雙煞總有能人相助,他也不會成得了大事,究竟是烏合之眾、草寇的行為,縱然一時興風作浪,只怕他終歸逃不出江湖的正義。」巴山劍客顧哀黎道:「話雖如此。此次西川雙煞竟把那藏邊飛龍大師搬請出來,實在是一件不幸之事。他雖是武功出眾,有幾手武林中不易練的功夫,可也一樣地能夠設法克制他。只是這種人雖也是佛門弟子,不過他性情天生的乖僻,睚眥必報,我們龍門山和他不容易和平解決,只要一擠到各走極端,那時誰還能容誰?所以我認為後患方殷,實在是件不幸的事。」
滇邊大俠侯元禮道:「顧道長,你先不用這麼杞人憂天。那飛龍僧我也聽說過,實是個扎手人物,我們還是得就這眼前的事著重,不把他當時解決了,容這西川雙煞在龍門山根基日固,黨羽日多,那時剪除就不易了。至於那飛龍大師,只要我們這般人能對付得了,將來的事我卻有法子擋他,完全兜攬在我一人身上,他再圖報復時,我侯元禮自能和他做對手,絕不會叫他們給西川一帶武林同道們留下後患。今夜這兩個小輩前來,過分地令人難忍。只是我們不願意下絕情施毒手,把唐雙青、胡小坡留在雙龍鎮。可是他既肯這種手段對付我們,我們縱然處處地大仁大義,可是這種宵小行為也叫人防不勝防。據我看,我們不必再等約定日期,還不如早早地到龍門山和他一決雌雄,免得夜長夢多,再生惡念。」白眉叟惲繼唐說道:「侯師弟,我們約期也就在目前,只差著兩天的工夫,何必自找麻煩?我們不按著期限赴龍門山,倘若他們不肯接待我們,我們定然得以自己的力量搜尋他的巢穴,於我們本身先有許多不利處,還是等這兩天為是。」商量已定,遂在這萬家老店過了兩天,到第三日清晨,已經到了所約的期限,大家一同收拾利落,從雙龍鎮起身,趕奔龍門山,踐約赴會。
來到龍門山山口下,這一行人男女全有,看著非常扎眼,明著說是朝山進香,龍門山又沒有出名的庵觀寺院,並且這般人行蹤上一些也不像朝山拜佛的人。才走進山口,路旁竟有兩人在那裡等候,兩人全是山中獵戶的裝束,年輕力壯,一派的武勇之氣。這般老英雄一走到近前,這兩人迎上來,拱手說道:「眾位老師傅們可是盤龍峽跟三連港的?我們奉到當家之命,在這裡等候多時。恐怕老師傅們路徑不熟,特來迎請。」追風仙猿侯元禮點點頭道:「有勞弟兄們迎接,我們路徑是真不熟,請弟兄們先行一步。」這兩個匪黨頭前引路,往山上走來。所經過的地方,一處處儘是盤旋磴道,蜀山二友前次來時所經過的道路,和跟蹤追趕他們手下黨羽所走的路途,跟現在所經過的地方,完全不同,方向也不對,路徑也相反。蜀山二友老弟兄看到這種情形,越發地憤怒十分,對於西川雙煞這種狡詐越發起了厭惡之意,認定他處處這麼處心積慮,用盡了手段,他是安心想和兩川一帶的俠義道不兩立了。他既具這種惡念,也只好放開手去做,各憑本領,一決雌雄。大家跟隨著引導的匪黨,轉過了三處高峰大嶺,雖則全有道路,可是看出絕不是常走的道路,有時那種隱僻的小路,竟被那荊棘蔓草遮蔽上,你若是對於這裡不曾走過的人,任憑多麼精明幹練,也不易搜尋著他巢穴的所在。這邊赴會的,因為人多,趕到道路太窄的地方,就得魚貫而行。可是這般婦女全在緊後面跟隨,勝淑儀暗暗地知會青娥、倩娥,以及兩個妹妹和方英、鐘鳴霄等,在沿途走著,各自要把所經過的地方全暗中謹記辨認,某一處有什麼特徵,距離哪個峰嶺近,叫他們各憑自己的意思,去認識清楚,為的是預備赴會之後,倘有變化,在這種險峻之地,也好找尋歸路。
入山走進有三四里路來,前面一段高嶺,遠遠地望到嶺下已經有人過來,這一隊是八名年輕力壯的匪黨,一個個全是短衣襟小打扮,後面有一名頭目跟隨,把後面引路進來兩個獵戶打扮的打發回去,不叫他們跟隨再往裡走。這般匪黨過來,對於赴會的是執禮甚恭,多一句話沒有,只說是奉令引領老師傅們入接天嶺。蜀山二友和方紀武知道這是他巢穴所在了,遂由他們引導著,直奔嶺下,順著一路子磴道,上去有二十丈高的地方,在半腰上現出一段形如塌陷的地方,整座的大嶺從當中裂開,現出一股子羊腸小道。此時,走進這種道路,以蜀山二友以及白眉叟惲繼唐全是一生闖蕩江湖的人,也有些提心弔膽了。這種地方倘若西川雙煞有下毒手之意,走進這段羊腸小道內,他倘若用弓箭手埋伏在兩面山壁上,或是用火攻,雖不至於全葬身在這裡,也要被他毀個七零八落。這時,無形中全暗自戒備起來,滇邊大俠追風仙猿侯元禮,他卻躥在頭裡,金沙掌魯夷平、綿掌齊玉峰這兩位老英雄卻在中間,左右仔細查看著。白眉叟惲繼唐把勝淑儀這五個人讓過去,老英雄殿後,其餘的人也是時時在預備著,一有變故,立時動手。還算好,平安無事地過了這段羊腸小道,一看眼前是一段極寬的山澗,上面只用兩棵五六丈長的楊樹搭在上面作為木橋,往裡走必須從這上面過去。這位追風仙猿侯元禮他卻頭一個飛縱過去,站到對面山澗邊上,等候著那所接引的一班匪黨全退向一旁,只有一名頭目,容這般人全渡過這段山澗,他才跟隨過來,用手向前一指道:「眾位老師傅請看,我們瓢把子已然迎接來了。」
追風仙猿侯元禮等順他手指處一看,只見從對面一段高峰下一條山道內,轉出來十六名疾裝勁服的盜黨,後面就是那西川雙煞,喪門神邱寧、鬼臉子李玄通。這時,方紀武和白眉叟惲繼唐緊走了幾步,躥到頭裡,西川雙煞已經迎上前來,方紀武拱手說道:「二位當家的,我們今日到龍門山,親身拜訪。只為的盤龍峽多有得罪,今日也算是來向你弟兄謝罪吧!」那鬼臉子李玄通仍然是面色上死板板的,只有腮邊微動了動,聲似梟鳴地說道:「有勞老師傅們賞臉賜光,來到接天嶺,我們弟兄榮幸萬分。飛龍大師正在渴盼這西川一帶的俠義道前來。老師傅們里請!」說罷,他弟兄兩人往旁一撤身,拱手相讓。那追風仙猿侯元禮,此時站在後面,扭著頭假作看這一帶的山林形勢,直等待方紀武引領著往裡走時,這位滇邊大俠和巴山劍客在後面頭也不抬地跟著走。那西川雙煞卻令自己手下弟兄前面引路,他們恭立在道旁,容這一隊人往裡走,可是對於蜀山二友在他身旁過來時,他們兩人只有低頭拱手,絕不打招呼。直等到最後,巴山劍客和追風仙猿侯元禮到了近前時,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忽地十分驚異,向這位滇邊大俠愕然警視著。
喪門神邱寧卻向巴山劍客說道:「顧道長,請你留步,我請問一聲,這位老師傅可是姓侯?」巴山劍客顧哀黎冷笑一聲道:「難道二位當家的竟認得嗎?我們只因為所到的人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不值得稱名道姓給你們弟兄引見,自己認得那更好了。」那追風仙猿侯元禮故作痴呆,抬起頭來向喪門神邱寧看了看,很淡然地說道:「別給我姓侯的臉上貼金。我雖也算是江湖路上人,我不過是濫竽充數而已。只為這西川一帶出了這麼兩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我要不瞻仰瞻仰,豈不算白在江湖道上跑了?所以跟隨他們前來,凡是你們兩家之事,姓侯的管不著。二位當家的,你趕緊里請,別耽誤正事!」那鬼臉子李玄通卻冷笑一聲道:「尊駕分明是在滇邊一帶會俠仗義,威震江湖的追風仙猿侯元禮。尊駕是成名的人物,你我的道路不同,今日來到接天嶺,竟自以這種言辭面目對待我弟兄,也過於認為西川雙煞不值得侯老俠客你一顧了。既然是寄身江湖,應該懂得江湖道上的規矩,入孽龍山是拜山而來,憑你這種人物,竟不把『萬兒』報上來,這也有些過分藐視我弟兄了。」這裡站住一講話,前面所走過去的人全停身止步。
追風仙猿侯元禮冷笑一聲道:「李玄通,你還有臉責備人,你既然迎出接天嶺,這正是你懂得江湖道上的規矩。可是這般人到來之後,你只於是向方老師、惲老師打過招呼,你何曾把別人放在眼內?這次你認出我姓侯的,才值得你這麼開口地問我一聲。倘若你弟兄認不出我來,只怕你也把我們當作不足輕重的無名小卒而已。李玄通,依我侯元禮看來,你就算了,我們已入你的垛子窯,有多少話,裡面講不了,難道你就敢在這裡對赴會的人有無禮的舉動嗎?那可是但憑尊便,這裡講講也倒痛快!」喪門神邱寧一旁大笑著說道:「這可真是笑話了,我們弟兄寄身綠林,雖不是成名人物,倒還懂得江湖上一切的規矩,我們焉能就那麼輕視朋友?凡是來到龍門山接天嶺的人,我們待若上賓,還恐失禮。侯老師,你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俠義道,怎的竟不為我弟兄稍留餘地?我看還是里請吧!」
這時,更從裡面緊走出來一名藏僧,匆匆來到追風仙猿侯元禮面前,說道:「飛龍大師已然聽得本山弟兄報告,滇邊大俠侯老師傅隨巴山劍客全光臨龍門山接天嶺,大師已然親自接迎來了。」在這名藏僧說話之間,從後面闖出一隊衣裝齊整的弟兄引路,後面一個穿紅僧衣藏僧隨著走了過來。侯元禮一看這飛龍大師好威嚴的相貌,身高足有七尺左右,赤紅的一張臉,兩道濃眉,一雙虎目,獅子鼻,血盆口,在眉毛當中,有一顆極大的紅痣,紅僧衣,掛著一串佛珠,可是這串佛珠跟漢族佛教所用的絕不一樣,顆粒很大,漆黑錚亮,已經看出這串佛珠分量很重。腳下白襪僧鞋,高打護膝,帶著一份威嚴煞氣。
來到近前,引導他的人往兩旁一閃,這飛龍大師一開口說話,聲若洪鐘,向侯元禮、顧道長行禮道:「名震東南兩位大俠,今日全光降龍門山接天嶺,僧人竟有這段法緣,一瞻這樣成名人物的丰采,真是幸運。」用手一指侯元禮道:「這位就是侯大俠了。你在川滇一帶名震武林,為蒼生造福,僧人雖然遠處藏邊,也是早震威名。今日想不到竟在龍門山相會,這叫貧僧快慰萬分。」說到這兒,又向巴山劍客顧哀黎看了一眼,含笑點頭道:「顧大俠,我方才得到我們門下弟子的報告,顧大俠真箇親自趕到孽龍山金風嶺,貧僧竟未能恭迎俠駕,抱愧萬分,僧人只好在這裡謝罪了。」巴山劍客顧哀黎見這飛龍大師他一口漢語,說得十分流利,並且語言得體,禮貌也周,以一個藏邊的僧人,竟有這般應付外人的手段,此人的聰明智慧,果然是比別人高出一頭,莫怪他在藏邊能夠鎮撫著數百里內藏民,對他全敬若神明,這真是名下無虛士。遂也稽首道:「貧道冒昧地到孽龍山金風嶺拜訪大師,恨我無緣,竟未能在那裡瞻仰。所幸大師仙駕降臨接天嶺,在我們和本門主人踐約赴會之下,反得到和大師相見,這倒是難得的事了。」飛龍大師往旁一撤身,讓道:「前面的老師傅,已然駕到裡面的客堂,我們不便立談,二位大俠里請!」
侯元禮和巴山劍客答著禮,一同往裡走來。轉進裡面一段寬大的廣場,迎面上有五間長,一座敞廳式的房子,看形勢可不像山下所有人家的建築,全是木石堆壘,略具屋形。除了這五間敞廳之外,四周也還被林木隱蔽著十幾座房屋,可是那情形全是不成格局,看看好像是種山田和獵戶人家,絕看不出是一個盜窟的形勢。這一行人已被前面匪黨接引進去,那西川雙煞自從飛龍大師出來迎接之後,他們弟兄全退向一旁,一語不發,對於飛龍大師面前敬謹異常,跟隨在身後。此時,已到敞廳前,西川雙煞才躥到頭裡去,兩人一左一右抱拳拱手往裡相讓。這侯元禮和巴山劍客也不再理他,一同走進敞廳。裡面的情形尤其是出人意料,這西川雙煞他們弟兄兩人野心很大,自從重入江湖來到西川路上,安心要在這一帶揚威立「萬兒」,在綠林道中要做個領袖人物,龍門山接天嶺立起垛子窯來。在別人想他們弟兄既安心在這接天嶺立足,定要好好地布置一番。可是一到這敞廳中,連一份像樣的桌椅全沒有,所以桌凳全是粗製濫造,就著山林現成的樹木砍伐下來,自己打造了些器具,十分不像樣子,在眾人眼中看起來,全不明白他這種情形究竟是安的什麼心意?
這時,飛龍大師讓著大家落座,從敞廳當中起,東西列座,那鬼臉子李玄通和喪門神邱寧卻向這般赴會的人抱拳拱手道:「我得先向賞臉光臨接天嶺的老師傅們告個罪,我們弟兄若論西川道上尚沒有立足之地,何況更有巴山劍客以及盤龍峽、三連港一班老師們不能相容。我弟兄又沒有驚人的本領、超群絕俗的功夫,哪敢再和這般俠義道們相抗?只好找這麼個沒有人跡的地方,暫時存身,不過為的是在我們弟兄一切事沒和天南一班俠義道辯明是非之前,可以暫時潛蹤隱跡,所以絕不是想在龍門山接天嶺開山立舵。這裡只是一班共患難的弟兄,還多半是天南俠義道手下不能容的人物,聚在一處,暫避老師傅們的鋒芒。所以我這裡提到設備上,一些沒有,老師傅來到這裡,我連一杯水酒全不能稍盡心款待。這我弟兄抱愧萬分,只有一杯清茶略表敬意,老師傅們定能擔待吧!」
他這番話出口,座上的赴會的人無不暗罵西川雙煞好厲害的手段,他這一來,正足以表示出他在江湖中絕不是那種貪財好色之徒。這時,外面走進四名匪黨,各端著木盤,在每位面前只獻上一杯清茶,匪黨退下,西川雙煞也退到了飛龍大師的身旁,肅然侍立,其餘的一班同黨都順著飛龍大師的座位往西排下去,相繼落座。飛龍大師卻向蜀山二友說道:「二位老俠客在西川一帶,名震江湖。僧人遠處藏邊,久仰多時,很想著一瞻老俠客們的丰采,機緣不遇,徒令人存著一分嚮往之心。想不到這次竟得在龍門山接天嶺與二位老俠客一會,足慰平生。」金沙掌魯夷平含笑說道:「大師,你過獎了,我們對於大師你以佛法教化藏民,更兼武功絕俗,雖然遠隔數千里,我們也是久仰大名了。」飛龍大師更向盤龍峽紅柳莊惲繼堂客氣了一番,彼此全說些景仰的話。這種情形在明面上雖則全是客客氣氣的,顯著像是武林盛會,不過每個人心中全明白眼前是一片殺機。武師方紀武向西川雙煞鬼影子李玄通、喪門鬼邱寧,拱手說道:「今日我們是應邀奉召而來,請你們弟兄當務之急眾明白賜教,究竟彼此間有什麼不可解之仇,請你弟兄當眾講一下,也叫大家判斷判斷是非曲直。」那鬼臉子李玄通微微冷笑道:「方老師,據我看,我們的事很可以不講了。咱們過去在紅柳莊當著一班老師傅們已經全講得明明白白,就是我們弟兄要在西川路上找一個立足之地,在一班武林老前輩前,我們要請示一下,我們有什麼行為不當,不容我們立足?現在沒有別的要求,你我的前仇舊怨極容易解決。只有我弟兄從今以後,要在這龍門山接天嶺安窯立舵,彼此定約,凡是在西川一帶的武林中人,不得與我弟兄故意為難,可也是各不相犯。這種小小的要求,在眾位武林老前輩的面前,我弟兄要討個全臉才好。」
方紀武一聽,西川雙煞安定這種心想,他分明是要趁著和我方紀武這場事,把他的天下打下來,要叫川中所有的俠義門中人承認他們這兩個綠林人物居心如此,實在是太惡了!這種要求,如若答應了他,不啻所有在川中行道的武師們屈服在他弟兄的手下,這也未免藐視人太甚了。方紀武哈哈一笑道:「李玄通,你的話應該仔細忖量一下再出口,漫說是你我兩家有十年前那段舊仇,你到清涼頂故意地擾亂我家宅,叫我方紀武和你到西川一會。我姓方的還算對得起你弟兄,我立時重下清涼頂,只憑一口紫金刀趕到西川,這足對得起好朋友了。你竟自不顧一切,和我一身的事尚還未了,紅柳莊、三連港兩次全派人擾亂,把川中一班武林老前輩們全看作仇敵。你們弟兄也該想想,盤龍峽是如何闖出來的?巴山劍客對於你們弟兄不忍下絕情,施毒手,才叫你們逃得活命,隱匿在龍門山中。就該自己愧悔,仍想在西川立足,哪得看你們的行為?如今所有一班武林老師傅們隨我來到龍門山接天嶺也就是為我兩家事早做個了斷。如今你竟自這麼要求,倘若我們不能承認,請問你們又該如何?」那喪門神邱寧忙答道:「方紀武,我們弟兄這次的要求,倘若不能應從時,底下的事就無需再講。這西川路上,邱寧、李玄通就不能這麼輕輕地離開。」
這時,白眉叟惲繼唐卻向方紀武一擺手道:「方師傅不必往下講了,他們弟兄既安心在西川路上揚威立『萬兒』,那麼我們只有請問他和你當年那點舊仇,還講不講?如若是沒有別的打算,我們這兩下的事,倒說好了,儘管請他們弟兄在西川路上放手去做,我們有本領的,就來對付他,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們完全退出川中,這不是直截痛快的事嗎?」喪門神邱寧還要發話時,飛龍大師向他們呵斥道:「你們一切事不必再多講了。」扭頭來向白眉叟惲繼唐說道:「惲老俠客,李玄通、邱寧曾投拜在我門下,也算是我寄名的弟子。我們寄身佛門的人,本著佛門廣大,無不度之人,所以才把他兩人收在門下。他們弟兄重回川中,和那方紀武有前嫌有舊怨,他們隱忍多年,焉能不來找姓方的清算一下?可是我天龍寺雖然比不得內地武林各門戶規戒得緊嚴,也自有我的門規在。凡是從我門下出來的弟子,絕不敢在江湖上任意胡為。他們來到川中,老俠客們無論如何,也不該趕盡殺絕,至令他弟兄無法立足。僧人只是趕奔川中,也正為的細查他弟兄的行為是否有欺天滅理之處?可是在我暗中查看之下,他們弟兄並沒敢在川中作惡,江湖道上的路是江湖道中人來走,彼此沒有相犯之處,何必逼人過甚?所以僧人此來也為是拜望拜望這西川一帶行道的老師傅們,看在僧人的面上,不要過分地逼迫他們。這龍門山接天嶺,僧人要在這裡立一座天龍寺的下院,叫他弟兄二人好好地保持我的門戶。我想老俠客們看在僧人的面上,也要對他弟兄稍微放手,這種事於老俠客們絲毫無傷,還是請老俠客們當面答應了。至於當日這位方師傅逼得他們弟兄川中不能立足,這件事很可以把它丟開,彼此解冤釋怨,化除前嫌。老俠客們全是成名的人物,對於這麼個後生晚輩,要是過分地逼迫他們,僧人倒要為他主持一切了。」
白眉叟惲繼唐道:「大師,你既然承認他弟兄是你的門下,那一切事倒好講了。我們請問他要在龍門山接天嶺安窯立舵,是何居心?守在我們眼前,我們為門規所限,只有和綠林中站在不兩立的地步上。這件事大師你出頭這麼講,只怕將來的是非愈多,那時,連大師你的威名也要完全斷送在他兩人之手了。」飛龍大師一陣狂笑道:「我既敢收留他們,就有管束他們之力。他們敢多行不義,僧人自能取他兩人項上人頭。不過僧人有一種怪性情,凡是入了我天龍寺門下,我絕不容他人再要動他一指。老俠客們若還對他弟兄存仇視之心,今日之會,僧人可要替他弟兄擔承一切。他弟兄身上的事,只有朝我一人講了。」
巴山劍客顧哀黎聽這飛龍大師講出這種無情無理要挾的話來,遂向飛龍大師說道:「大師,你乃是西藏有道高僧,藏民對於你奉若神明,一來因為你佛法高深,二來你天龍寺獨具一種威力,能夠鎮撫邊陲,藏民才肯那麼擁戴你。你的才能見識不是一般平常的江湖人所能比,我顧哀黎想,你絕不會做那悖情悖理的事。李玄通、邱寧既然曾經拜到大師的門下,我們現在也不願意再說他弟兄的行為,他在這西川路上,要逞強梁龍門山安窯立舵,分明是在這綠林道中耀武揚威一番,這種貪心和妄念,大師你竟不阻止他,反要助著他在龍門山為他弟兄二人立天龍寺的下院,掩護他弟兄二人,好在這西川道上橫行。這件事,大師你也要忖量一下,不要為一時意氣之爭鑄成大錯,不止於他弟兄二人終歸要自取滅亡,大師你的清名也要為他弟兄所累。我顧哀黎自掌巴山派以來,絕沒依仗著武功劍術在江湖上作威作福,無論哪一時也要為他人留餘地,不肯趕盡殺絕。李玄通、邱寧為了當年和方紀武一點江湖的舊怨,竟自要在你天龍寺學成武功本領之後,以極厲害的手段來報復前仇,他們下手的情形,大師你也應該細查一下,他結交川中一帶的綠林道,竟敢激成了俠義道的眾怒。這種一意孤行,未免也過於狂妄。兩川一帶江湖路上,尚有主持正義之人,豈能容他們任意橫行下去?所以紅柳莊一場慘敗,就該痛悔前非。他反不知道我顧哀黎劍下留情,饒了他弟兄兩條性命。回到龍門山接天嶺,反倒普請這一帶的綠林道,要在龍門山安窯立舵,要搬動是非,把大師你也請到西川,為他弟兄主持一切。這件事,大師你若是真箇為他弟兄做主,要在龍門山接天嶺立起綠林門戶來。難道大師你竟把孽龍山天龍寺放手不管,和他兩人在這接天嶺與西川路上的武林朋友一爭最後的長短?這種情形,大師你可未免不智了。依我顧哀黎看來,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你我全是修道之人,多造殺業也是一身之罪,不如把邱寧、李玄通帶回天龍寺詳細地偵問他們的經過。我顧哀黎久仰天龍寺的門規至嚴,你的門戶中並沒有綠林人物,為他兩人破壞門規,大師你不覺得對不起門下一班徒眾嗎?你把他兩人帶走,這西川路上免去了一片血雨腥風,也算是大師你為眾人造福了。」
這飛龍大師已經深信了李玄通、邱寧一篇讒言,他哪肯就這以聽巴山劍客的話?腮邊猶然帶著笑容,向巴山劍客顧哀黎道:「顧道長,我也很知道你是一片金石良言,不過各有各的看法。李玄通、邱寧未入我天龍寺門下,他一身行為,我絕不多管。在他弟兄投入我天龍寺門下之後,謹守門規,離開孽龍山之後,更沒敢做那傷天害理的事。顧道長你看他若真是那不堪教化的惡人,我也就早把他們除了。顧道長你看這接天嶺眼前一切的情形,他弟兄絕沒有強取豪奪。他弟兄既仗一身武功,在這龍門山立足之後,若是敢背反我的天龍寺門規,我自能叫他弟兄兩人骨化劫灰,不會容他們存在。在這時是非沒現在眼前,顧道長你就認定他弟兄只要在此存留下去,定要為非作惡,那未免過於武斷了。我如今既然趕到這裡,定要請你們這一班俠義道為我天龍寺兩個不值得重視的人物留一些餘地,若果然定要把他弟兄兩人逐出川中,我只有把這件事替他兩個擔承。只認為對於我天龍寺所出來的人,不許在江湖路上走了,咱們只好各以武功本領相見。顧道長,我也早知道我這兩個劣徒的事,完全是被你一手成全,現在我只有向顧道長身上討些情面。咱們何妨說個笑話,既全是練武的人,以武功本領見重江湖,何妨以武功相見,以決此事?倘若僧人我所學所能不值一班俠義道一顧,我立時帶領他兩人離開西川,一世不再履西川之地。倘若僧人我這一身所學尚還在你們這一班成名人物面前交代得下去,這龍門山接天嶺也就是我們天龍寺門正下能夠立足之地。這樣辦不比較著痛快嗎?」
巴山劍客顧哀黎聽到飛龍大師這番話,認為他這是有意和西川一帶的俠義道要分一分強存弱死,居心如此,這次龍門山之會,定要血濺接天嶺了。遂冷笑一聲,向飛龍大師道:「大師,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們這次在接天嶺做武林盛會,彼此間多數的人全在,過去各無嫌怨,不過為了方紀武老師和兩位令高徒,引起了這次的風波。從來是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應該全本著息事寧人之心,來為他兩家把這種嫌怨化解了。可是,現在大師您一來到接天嶺,竟自這麼主持,定要叫兩位令徒在龍門山立天龍寺的下院,這不啻各走極端。大師,我們宗派不同,全算是佛門弟子,我看還是退一步想為是。」巴山劍客顧哀黎這番話,分明是有些當面指責這飛龍大師,這種固執己見,造成了兇殺的慘局,完全是他偏袒門徒所致。
這飛龍大師哈哈一笑道:「顧道長,這未免苛責人了。我一生做事,只要認定了於理無虧,於心無愧,我絕無反顧。我認為這次龍門山之會,是武林中難得的盛舉。顧道長,你要認為我有故意和一班俠義道有為仇作對之心,那就未免叫我失望了。」這時,追風仙猿侯元禮已經聽得忍無可忍,遂向飛龍大師道:「既然是天龍寺主飛龍大師定要叫貴門徒在接天嶺揚威立『萬兒』,顧道長一再地阻攔,大師竟不肯聽從。據我看,這麼辦倒也很好。大師的心意,分明要以天龍寺武功和西川路上一班俠義道一較高低。據我想,這麼一來,倒免去多少麻煩。好在大師為天龍寺主持,定能夠言行如一,倘若是我們以武功較量之下,強弱一分,勝敗立判,對於過去兩位令徒的事,也就作為最後的了斷了。大師可是這樣辦嗎?」飛龍大師聽到追風仙猿侯元禮這種輕狂無禮的話,已經十分動怒,遂向侯元禮道:「侯大俠,僧人在藏邊,忝掌著天龍寺,教化藏民,還能得到他們的信仰,我絕不會反覆無常。侯大俠,你不必多慮,我要在侯大俠你手底下領教之下,定能夠實踐前言。既然是蒙侯大俠你這麼慨然的答應,僧人願意早早在大俠面前領教。」
這時,白眉叟惲繼唐、金沙掌魯夷平、綿掌齊玉峰等知道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只有各走極端,以武功相見,在這接天嶺不分個最後的勝負,這飛龍大師絕不肯放手了,立刻全站起來,向飛龍大師一拱手道:「既然是大師一定要和我們以武功互相印證一下,我們也無須客氣。彼此索性就較量一番,叫我們弟兄也可以在大師的面前多長些見識。」飛龍大師和西川雙煞以及所約請到的一班綠林巨盜,全相繼站起。飛龍大師向巴山劍客等道:「那麼僧人也不客氣了,我們一同到外面地勢寬敞之處,大俠們也好賜教。」巴山劍客顧哀黎頭一個往外走,這一班人也跟隨著全向外面走來。
趕到一出這一座敞廳,只見這裡在東西兩邊設了幾十個座位,這敞廳前是片平坦之地,飛龍大師帶著西川雙煞,請這一班俠義道就在這敞廳的左首挨次地落座。巴山劍客見他這種布置,分明是早已安心和這一班赴會的人一決雌雄。飛龍大師領率著西川雙煞這一班黨羽們,也在敞廳的右首落座之後,飛龍大師向巴山劍客說道:「顧道長,僧人久仰顧道長你創巴山派劍術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馳譽江湖,為武林中所難得的劍術。僧人遠居藏邊,稱得起孤陋寡聞,唯獨對於顧道長這趟劍術,僧人是久仰多時。今日幸得在龍門山一會,道長你肯將這種不傳之秘的劍術賜教我幾招嗎?」巴山劍客顧哀黎微微含笑道:「武林中凡是挾一技之長的,應該多就教於高明,以增長自己的見聞,更可印證所學所能火候的深淺。貧道會這幾手劍術,正願意多多就教於高明,大師肯親自給我領領招,我又何妨在大師面前獻獻醜?」巴山劍客的心意,正願意和這飛龍大師一決雌雄。這時,飛龍大師卻又說道:「顧道長肯慷慨賜教,僧人心感盛情。僧人在藏邊修煉之餘,也常常和我門下一班弟子操練些功夫,僧人練就了幾手小巧之技和掌上較力之法。僧人想著,今日在龍門山,難得地和一班武林中成名俠義道會於一堂,趁這種機會,在一班武術名家尊前,正可以多求指教,也可知僧人這種閉門造車,所創出來的幾手功夫是否於我們練武功的人所用?」
巴山劍客聽他這種話,就知道他又有難題目了,忙向飛龍大師說道:「貧道不辭風塵之苦,遠訪藏邊,實為對於大師的威名和你一身絕技嚮往已久。不料機緣不洽,大師竟自駕臨西川,以致叫貧道徒勞往返。龍門山接天嶺,貧道已然能夠如願以償,這已經欣幸萬分。現在大師更肯以天龍寺的絕技令貧道等在此瞻仰一番,這正是貧道們求之不得的事。但不知大師以哪一種功夫賜教?」飛龍大師說道:「顧道長,請你不要過分地客氣。僧人這麼冒昧地向道長你說這樣話,正是推誠相見。我所要就教的幾種功夫,不見得就是什麼武林絕技,不過門戶不同,操練功夫的方法互異,我說出來,請道長以及一班老師傅們不要笑我天龍寺的武功幼稚。我想和顧道長以亂石樁較量軟硬輕三功,這麼辦俗不傷雅,並且是一種武林中極平常操練之法。漢族各派武術家,全是最重下盤的功夫,梅花樁、青竹樁、羅漢束香樁,全是武林中所常見的功夫。僧人以亂石樁來替代,尤其是沒有危險,比較那幾種功夫容易得多了。」
說到這裡,不等巴山劍客答話,扭頭向西川雙煞說了聲預備。西川雙煞只向他手下匪黨們招呼了聲,趕緊預備,立刻有兩名匪徒分向敞廳左右走去。原來,這裡他們早已預備好,從敞廳後立刻走出來他手下的羽黨,全是獵戶農人打扮的少年匪徒,兩人抬著一支竹筐,滿滿的一竹筐石塊,這一排人是魚貫而行,兩邊每一排是二十四對匪徒,把這竹筐石塊抬出來,就在這敞廳前空地上,把石塊倒在那裡。西川雙煞走過去,親自指揮著,把這石塊倒成了四十九堆,每一堆的距離縱橫全是相隔五尺,這一班匪黨把石塊倒在地上之後,全相繼遠去。
這時,蜀山二友和紅柳莊的白眉叟,看到飛龍大師以這種功夫,來要挾較量這種功夫,雖然他口中說著比較武林中所常見的梅花樁等容易操練,事實上可是相差甚遠。這種亂石樁,輕功提縱法沒有十分造就的,絕不敢上去。無論梅花樁、青竹樁,它總還是固定的一種力量,這種亂石樁,石塊滿是活的,在這上頭要想運用功夫,實不是容易事了。石塊隨便堆在地上,上面一點重力不能用,只要你功夫稍差,輕身術沒有深刻的造就,只要一上亂石樁,腳下把那石塊一蹬滑了,就得認敗服輸。何況飛龍大師早已說明,要在這上頭較量軟、硬、輕三功,這種亂石樁,所有龍門山赴會的人,能夠敢上亂石樁如飛龍大師較量的,也不過就是兩三人。
這亂石樁擺好之後,飛龍大師腮邊帶著笑,向巴山劍客道:「顧道長,你看這種功夫,不是近於遊戲嗎?」他跟著又向本山所到的一班綠林人物讓道:「哪位師傅,有願意上去操練兩手只管請!這是以武會友,我想全是江湖上的朋友,既沒有深仇大怨,誰也不會和誰存仇視之心。」他底下的話沒出口,已經有人站起道:「大師,弟子要到這亂石樁上,跟這般俠義們領教一番。」答話的正是飛天鷂子甘雲,飛龍大師點點頭道:「甘老師,這是十分捧我天龍寺這種拙笨的功夫,甘老師只管請!」飛天鷂子甘雲走出座位來,向赴會這般人一拱手道:「哪位老師傅和我到亂石樁上走走?」
甘雲這一叫陣,蜀山二友綿掌齊玉峰知道這種功夫十分厲害,上亂石樁輸贏倒是小事,只是西川雙煞此次接天嶺之會,已存了惡念,只要兩下一動上手,就有生死之分。何況他所約請的一班匪黨多半和這一班俠義道們有新仇舊恨,手底下絕不肯再留情。那齊玉峰才站起話沒出口,巴山劍客的弟子拿雲趕月盧奇他竟自把身形縱出去答話,他是正為的一班老師傅們在座,他不硬闖出去,恐怕絕不容他和匪黨們見這頭一陣。這時,他身形縱出來,向飛天鷂子甘雲一拱手道:「甘老師,咱們在這裡又會上了。你既然出頭做這亂石樁的頭陣,我盧奇若不捧捧你,也顯不出咱們過去的交情了。甘老師你可在身上收著一點,我盧奇明知道不是你的對手,我甘心地陪你走一陣,這可完全是咱們過去的交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