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與新世界 · 第一章 家世
康有為曾頗為得意地說,康家13世都是「士人」出身,未嘗有一人執過其他的行業。[1]
這一說法並不很實在。從他家世看,19世紀前並未出過著名的學者,而且有些族人絕不是士人。[2]
康氏大約在南宋時自南雄遷至南海,住在西樵山北麓的銀塘鄉(又稱蘇村)。首先擇居於此的康氏袓先康建元,身世未明。康惟卿(建元後第九代)始讀書。康涵滄(第十三代)曾在湖南任幕友職,時約在清初,有為認為他是康家「創業傳緒之祖」。[3]
康家的地位在18世紀以及19世紀初時,逐漸上升。康世堯(第十五代)「為儒為吏」。直到康輝(字文耀,第十七代)才於嘉慶九年(1804)通過鄉試,稍有文名,後來成為極具聲望的教師,前後有生徒千人。他尊崇程朱學派,並建立第一個袓廟,紀念惟卿公(康家第一個學者)。有為曾說:「吾宗以孝弟為禮學,昌自公始。」[4]
康式鵬(文耀之幼子、有為之曾祖)承繼了家學,然他不再固守程朱學派,亦尊崇極受陸王影響的劉宗周。式鵬有子四人,除第三子自修生平未詳[5]外,餘子曾任小官。學修候選知府;道修「高行而篤學」,佐治耒陽縣(湖南省);贊修(有為之袓)篤守程朱,中道光丙午(1846)舉人,歷合浦、靈山、連州訓導(在廣東省)。[6]
贊修長子達初,即有為之父,受業於朱次琦(以朱九江聞於世),後有為亦游於九江之門。達初曾任江西知縣。[7]
有為的祖上並非都是學者出身。達遷(贊修之次子)曾統兵數千於藍山(湖南省)平亂,既而入知縣,從馮子材入安南定亂。[8]
達守(達遷之幼弟)則營實業而不仕,雖然他亦頗通經史。[9]
式鵬兩位長兄(有為之曾伯袓)之一亦經營商業。事實上,據有為自謂,文耀的70個後裔中,僅有11人是「士人」。70人中之14人系文官或武官,由軍職而入仕,9人在政府機構任職,但無科名。因此,自文耀至有為歷五世(自17世至21世),學者僅占康氏家族的少數。康有為所提及的13世族人(自第9至第21)中,學者所占的比例,也不見得比從事其他行業的來得高。[10]
有為對他祖先從事學問之估計雖不確實,但未嘗沒有意義,對其家族作學者式之尊重,反映了他自身的志願,以及自我激勵。
他並不是認為非學者身份的族人對他沒有好處,他特別感激其中二人。一是懿修(又名國熹),為其叔袓之一,以布衣募集壯士,與紅巾戰,平定南海及鄰近三縣,以軍功而受知於左宗棠。懿修雖非學者,然亦好學,他藏書萬卷,有為自小涉獵,自謂「得博群籍,賴公書」。[11]
另一人是國器,即懿修之幼弟,在道光季年從軍。當太平軍於咸豐初入侵江西時,「募兵拒賊」。不久轉戰於江、浙、閩、粵間,所向有功。咸豐七年(1857)累遷至廣西布政使,十年(1860),護理巡撫。[12]
他是有為族人中唯一得此顯榮者,有為曾說,「吾宗光大自公為之」。[13]
懿修藏書以供有為閱讀,國器則提供了較為優越的境遇讓他俯讀和仰思。同治四年(1865)國器新授福建按察使,衣錦回里。[14]
他建築了華麗的亭園和房舍,使鄉里生色。所建兩萬卷書樓與澹如樓乃有為常到之地。光緒十年(1884)有為即在澹如樓首次獲得哲學上的啟悟。[15]
同治四年(1865),有為8歲,在歡樂中過其童年。他的聰慧贏得長輩們的喜愛,使他能分享許多樂趣,如宴會、音樂、遊戲,以及於同治五年親見新樓之起。[16]
他生平首次體會到豪奢的生活。不過這種生活並沒有斷了他追求學問之路,反而更加提醒他,猶如一種「伊璧鳩魯式的制力」(Epicurean urge)始終出現在他的一生中,平添了他的思想和行為的色彩。
他童年的快樂歲月並不很長。同治七年(1868),他僅11歲,父親便已去世。[17]
一家生計的擔子都落在他的寡母身上[18],外家原是七世素封。[19]
他與他的母親及幼弟在很不寬裕的情況下,共住了幾年。光緒六年(1880)時,窮得「不能出遊,不能購書,乃至無筆墨」。[20]
有為對他母親的敬愛,自不待言。他長久感恩於她,特別是他幼年多病而得到她的照顧,以及她對他的支持和嚴格的管教,即使他成年後亦如此。她用她的私房錢作家庭開支,事事不讓他操心,使他能全力讀書。她對他早年的引導和鼓勵,對他一生的事業尤其有助。民國二年(1913),他母親逝世後,有為曾回憶道:
為少讀書無宦情,不欲就科舉。母強之曰:「汝祖以科第望汝,汝不可違。」及光緒乙未成進士,則曰:「宦途多危,吾欲常見汝,不可仕也。」[21]
她不是一位溺愛孩子的母親。有為在民國二年回憶道:「為年雖五十,舉動起居,少失禮,必面譴,不少寬。」[22]
我們可以說,他的母親以及姊妹的性格和才智使有為敬佩,以至使他相信,女人的人格和智慧不下於男人,終於得到他的結論:傳統對女人的看法必須修正。[23]
他愛他的母親,使他在逃亡期間常以母為念,一有機會,即往侍母。[24]
有為很少提及他的父親。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其父短暫的一生中,遊宦福建和江西兩省,大部分時間不在家。有為的祖父以及叔伯們負起他早年讀書的責任。他尤與其祖父親近,像其他傳統式的中國祖父們一樣,對於長孫特別垂愛[25],事實上是有為的老師和伴侶。同治七年(1868)的春天,他父親剛去世不久,有為就開始積極地讀書。如有為所說,他的求知慾和進度都使他自己感到滿足:
公(祖父)日夜摩導以儒先高義、文學條理,始覽《綱鑑》而知古今,次觀《大清會典》《東華錄》而知掌故,遂讀《明史》《三囯志》。(是年)六月為詩文,皆成篇。於時,神鋒開豁;好學敏銳。日昃室暗,執卷倚簷柱,就光而讀,夜或申旦務盡卷帙。先祖聞之,戒令就寢,猶篝燈如豆於帳中,隱而讀書焉。頻閱邸報,知朝事,知曾文正、駱文忠、左文襄之業,而慷慨有遠志矣。[26]
一年後,當他12歲時,祖父開始教他寫作制藝文,他援筆輒成,但並不好之。[27]
他的祖父既是風趣的友伴,也是認真的老師。這位年老的連州公常帶他到附近風景區散步,並告訴他先賢的生平和學問,諸如兩廡之賢哲、寺觀之祖師,以及碑帖詩文中才名之士。有為深受這些故事的啟示,而自比某些先賢。有為說:
於時,動希古人,某事輒自以為南軒,某文輒自以為東坡,某志輒自以為六祖、邱長春矣。俛接州中諸生,大有霸視之氣。[28]
有為由其祖父引導,初知理學,得窺史事,植下綜合論的種籽,奠下好學之基,並形成他終生不移的自信心。不過,他有一事與乃祖不合,即不願寫八股文以應試。同治九年(1870)祖父發覺他不好八股文,於是專督責他為此業。[29]
有為的兩位叔父也曾教他讀書。知他早熟,他們在他祖父教他之前,已開始教讀。由於他們的教導,他5歲時已能背誦幾百首唐詩。[30]
達棻(他父親的堂弟)開始教他為文和讀《書經》。難懂之處讀幾遍就可以記得,那時他只有8歲。[31]
達節(國器之子)教他作文,從同治十年(1871)至同治十三年(1874)時教時輟。[32]
有為對他二人都甚感念。
有為對他的唯一弟弟有溥(以廣仁名世)亦敬愛有加。他比有溥大9歲,光緒六年(1880)一度曾教乃弟讀書,堂弟有銘和有霈也參加,教的是經史,並引導他們讀旁的書。[33]
有溥和有霈後來積極參加變法。有霈曾負笈美國多年,並曾於20世紀初參與憲政黨。有溥則在北京加入變法運動,幫有為提建議、作顧問,並創辦女校,以及其他改良活動,包括上海的反纏足會[34]。有溥於戊戌(1898)死難後,有為哀慟逾恆。兩年後,當他流亡新加坡時,特請友人到北京找回有溥的遺骨埋葬。[35]
有為於光緒二年(1876)與張妙華結婚。[36]
他19歲,她22歲。[37]
他大都不在家,因此他們並沒有一個完整的婚姻生活。從戊戌年他出亡外國到宣統元年(1909)她與他在檳城(Penang,舊譯缽)重聚,其間十餘年她一人照顧他的母親和全家。民國四年(1915),她抵押香港住宅以資助康梁的反袁運動。[38]
她受他的敬重可見之於民國十一年(1922)她去世後,他「執拂送喪,悉如古禮」,並銘其墓。[39]
有為於光緒廿三年(1897)納妾[40],因他已40歲而尚無子嗣。[41]
十年後,他在美國時又納一妾:何旃理系一粵籍留美女生,因見到他的相片而仰慕他,自願為妾。她陪他旅行,做他的舌人(通譯)和秘書。[42]
當她於7年後(1914)24歲時死去,有為寫了「金光夢」以資悼念。[43]
他納妾顯未符合他在《大同書》和《孔子改制考》中所闡述男女平等的原則。[44]
不過,他並未違反當時被接受的傳統。身處社會的理想國未來到之時,他覺得不妨從當時一般士大夫之俗。
他經常提到他的孩子,尤其是兩個女兒——同薇和同璧——先後出生於光緒四年(1878)和光緒六年(1880)。[45]
他甚是愛護她們,讓她們受現代教育。她們常伴他在國內外旅行。[46]
同薇翻譯他所收藏的日文書,幫助他於光緒廿二年(1896)完成寫作十年之久的《日本變政考》。[47]
她嫁給麥仲華,麥氏曾編纂《皇朝經世文新編》,收了80餘位作者的變法文章,包括有為之作品在內。[48]
有為說他的妻子選了這個女婿[49],但很可能是他介紹這準新郎給丈母娘。同璧嫁給羅昌,羅是梁啓超的學生,在庚子年(1900)曾參與反慈禧太后的陰謀。她於光緒卅年(1904)赴美途中,在日本與他相遇。[50]
同璧於光緒廿七年(1901)的春天與她的父親在檳城會面,然後陪伴他到印度、歐洲和美國旅遊。光緒廿八年歲暮,當他在印度時,他要她到香港探望她的祖母,然後再往歐美「演說國事」。[51]
在她離開大吉嶺時,有為寫了十首詩送勉,其中兩首是:
美歐幾萬里,幼女獨長征。豈不憐孤弱?其如哀眾生!流涕言故國,□□□□□。女權新發軔,大事汝經營!
民權乃公理,憲法實良圖。此是因時藥,真為救國謨。光明布宗旨,感激為馳驅。聖主猶無恙,蒼蒼意豈無?[52]
從這些詩句可見有為對她此行之重視,以及對她能力之估價。五年後,當他抵紐約時,她每上完哥倫比亞大學的課後,即去見他。[53]
有為與他孩子(以及孫子)之間的親密關係,亦可見之於他晚年繼續與他們一起做伴[54],以及他從未忘記某子或某女的生日或忌辰。[55]
一首寫於民國六年(1917)陰曆除夕的詩——「開歲忽六十」——最可看出他對子女們的感情:
除夕飲團欒,群兒鬧鼓吹。……嚴服事上帝,酒醴祀祖妣。燈燭爛廊檻,兒女歡。[56]
有為在言行上都遵從傳統的家庭倫理觀。例如光緒三年(1877),當他驚悉祖父逝世後,十分哀痛:
吾少孤,自八歲依於大父,飲食教誨,耳提面命,皆大父為之,親侍十餘年。聞而哀毀,三日水漿不入口,百日內食鹽菜。及從父扶柩還……與諸父結苫廬,棺前縗絰,白衣不去,身不肉食,終是歲。於時讀喪禮,因考三禮之學,造次皆守禮法古,嚴肅儼恪,一步不逾。[57]
民國二年(1913)他母親去世時,同樣遵從古禮,一絲不苟。[58]
翌年,流亡外國15年後,他重返故里,即到宗祠和祖墳祭掃,完全遵照儒家的傳統。[59]
他在許多文章里也擁護古禮,如在《春秋董氏學》中說,家和家庭倫理乃人生之最根本因素。仁固然是儒家道德的中心,但家乃是發揚以及執行道德的首要所在。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60]
有為特別提醒大家,儒家制定三年喪並作《孝經》。[61]
並不是只有儒家重視家庭。墨子兼愛,「號稱尚同,而必施由親始」。[62]
「佛教號稱冤親,平等眾生」,而亦先度其父、其妻、其子,後度他人。[63]
有為認為孔子學說不僅與他教相通,而且順天理之自然。[64]
所以說「事父孝,故事天明」。三綱實是天所制定。[65]
有為的家庭背景及其早年教育無疑決定了他的純粹舊倫理觀。
有為甚至用舊道德來攻擊慈禧太后。戊戌政變後不久,他致友人一函中辯稱皇上無論在道德上或法律上,都沒有對慈禧盡孝道的義務,因她實非他的生母。有為的原文是:
按六經諸說、朱子《綱目》《大清通禮律例》,天子無以庶母為母者。皇上既繼文宗,孝顯嫡後乃得為母,除此皆無母名,皇上亦無子義,則那拉後者,只能為先帝之遺妾……故不知那拉之非母,皇上之非子者,則不敢聲其罪而討之。[66]
庚子事變起,有為致湖廣總督張之洞和兩江總督劉坤一函中,亦數太后之罪,欲張、劉勤皇。[67]
有人說太后自稱是「保守派」,並聲言「反對任何人焚毀祖宗牌位」。[68]
她也被說成是靠儒家倫理來維護她的權威,以國母和攝政的身份,她自可要皇帝服從。[69]
她確受到當時許多官僚和士大夫的擁護。[70]
因此,有為想打破她的立腳點,並不奇怪。他於變法失敗後,指責她違反儒家倫理,也不奇怪。戊戌年(1898)九月二十九日的上諭,斥康「糾約亂黨,謀圍頤和園,劫制皇太后」,因而有害禮教立國之旨。[71]
很明顯的,有為及其政敵都以儒家傳統作為思想戰的武器。
接著的問題是為什麼有為後來拋棄了此一保守立場,而以家庭為人類痛苦之淵,且預測家庭終將消失於烏托邦呢?[72]
有幾樣東西影響了他。佛教的出家思想,有為自光緒五年(1879)研究佛理時,即已熟悉[73],從中他可能得到家庭阻礙快樂的啟示。一些親戚和朋友的不幸遭遇更加強了這一想法。例如,他甚以兩位姊妹——逸紅和瓊琚——的苦命而難過。逸紅與一不健康的年輕人訂婚,然後於同治十年(1871)嫁給病危的未婚夫,新郎於婚後19天即病逝。逸紅守寡43年,眼見其故夫兄弟的揮霍,親歷一個大家庭的衰敗後,於民國三年(1914)死亡。[74]
瓊琚亦於婚後不久而守寡,並於光緒十四年(1888)窮困而死。[75]
有為甚以她們的不幸而痛苦,自慚未能對她們有所幫助。有為的一個學生孔昭焱在一封信里也訴說所遭遇的家庭問題,他希望做一個學者,但他的父母強迫他放棄學業以謀生計。[76]
譚嗣同從小喪母,而被他父親的妾虐待。[77]
光緒皇帝也遭他「母親」慈禧的虐待,當時許多寫文章的人常提到。[78]
這些都使有為感到:雖然他自己的經驗並非如此,雖然他信奉儒家倫理,但家庭畢竟不是純粹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