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八十年 · 二十二 民主革命的勃興
義和團運動失敗後,舊式的農民革命運動退出了歷史舞台,讓位於中國資產階級領導的民主革命,這是一個重要的變化。毛澤東說:「中國反帝反封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正規地說起來,是從孫中山先生開始的。」 在實際鬥爭中,一大批知識分子由愛國逐漸轉向革命,使民主革命潮流奔騰起來,而孫中山先生是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行者。
孫中山與興中會
孫中山和康有為一樣,也是在甲午戰爭後民族危機空前嚴重的形勢下,登上政治舞台的。他的開始革命,又以創設革命團體興中會為標誌。
孫中山(1866—1925),原名文,字逸仙。後來他從事革命活動,化名中山樵,人們就稱他為孫中山。
1866年,孫中山生於廣東香山縣(今中山縣)翠亨村的一個農民家庭。他有個哥哥叫孫眉,1871年赴檀香山(北太平洋中心,夏威夷群島的中部)經營墾牧,後來成為一個華僑資本家。1878年,十三歲的孫中山到檀香山隨哥哥生活,先後入英、美教會在當地辦的學校讀書。1883年7月,他歸國後,又相繼進入廣州和香港的醫學院學習,1892年畢業於香港西醫書院。從1878到1892年,孫中山所受的教育,完全是西方資本主義的教育。在這段時間內,他學到不少自然科學知識,也接觸到一些資本主義的社會政治學說,這對於他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的形成,有很大關係。
中國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孫中山
早在檀香山讀書期間,孫中山就產生了「改良祖國」的意願。中法戰爭前後,他正在廣州、香港學習,清政府的腐敗無能和媚外賣國政策,給他以很大的刺激,使他對清政府十分不滿。他後來回憶說:「予自乙酉中法戰敗之年,始決傾覆清廷、創造民國之志。」
1892年,孫中山從西醫書院畢業後,在澳門和廣州兩地行醫,日益關心國家和民族的安危,醞釀反清的政治活動。儘管孫中山已有革命的要求,但他還沒能從當時流行的改良主義思潮影響下解放出來。在孫中山的周圍,有不少改良主義者常常給他以影響,其中最主要的有何啟(西醫書院的創辦人、孫中山的老師)、鄭觀應(孫中山的同鄉)。因此,孫中山一面傾向革命,一面還希望清政府實行自上而下的改革。
1893年冬,孫中山與陸皓東、鄭士良、尤列等人在廣州的廣雅書局內聚會,醞釀組織一個取名為「興中會」的團體,以「驅除韃虜,恢復華夏」為宗旨,但還沒有具體的組織形式和活動計劃。不久,孫中山又突然回到家鄉翠亨村,草擬了一篇長達八千餘字的《上李鴻章書》。在這封信中,他向李鴻章提出一系列改革主張,概括為四句話:「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這就是要清政府仿行西方資本主義制度,開辦學校,培養人才;設立農官,管理農業,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開礦山、築鐵路、設工廠,採用近代機器生產;實行保護工商業的政策,等等。很明顯,孫中山是站在資產階級立場上,希望通過李鴻章這樣的大官僚,進行一系列有利於發展資本主義的社會改革。
《上李鴻章書》寫好後,孫中山找鄭觀應設法介紹北上天津面見李鴻章。1894年春,孫中山和陸皓東到天津投書李鴻章。可是,李鴻章對孫中山的建議根本不感興趣,拒絕接見。孫中山碰了個大釘子,那份《上李鴻章書》也就石沉大海。
上書失敗後,孫中山又跑到北京去探聽清政府的虛實。那時,甲午中日戰爭已經爆發,中國軍隊在牙山戰役中遭到慘敗,舉國震動。清朝統治者卻還在歌舞昇平,大修頤和園,準備慶祝慈禧太后六十大壽。孫中山經過這番閱歷,已認識到自上而下地實行和平改革是辦不到的,決心用強迫手段來推翻清政府,從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1894年10月,孫中山和陸皓東隨即南下武漢,觀察長江流域的形勢後,再到上海。陸皓東留在上海,孫中山在鄭觀應的幫助下,繞道日本再赴檀香山。他積極向華僑宣傳反清革命的主張。11月24日,孫中山聯合二十多個經營小商店和小農場的華僑,在檀香山正埠火奴魯魯卑涉銀行經理何寬的寓所開會,建立了中國資產階級第一個革命團體「興中會」。在孫中山親自草擬的公開的興中會章程中,著重指出民族面臨的危機:「方今強鄰環列,虎視鷹瞵」,「瓜分豆剖,實堪慮於目前」;同時,強烈抨擊了清政府的反動統治,大聲疾呼:「亟拯斯民於水火,切扶大廈之將傾」。號召愛國志士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維持國體」。並在會員入會秘密誓詞中,明確規定以「驅除韃虜,恢復中國,創立合眾政府」 為奮鬥目標。
興中會成立時,日軍已攻占北洋海軍的要塞旅順和大連,京津震動,形勢危迫。孫中山認為機不可失,即率會員數人,從檀香山趕回香港,策劃武裝起義。1895年1月,孫中山與「輔仁文社」(1892年成立)的楊衢雲、謝贊泰等人協商,籌違香港興中會。2月21日,香港興中會正式成立,通過了修訂的《興中會章程》。這時,興中會已聯合香港、廣州一帶會黨力量和反清人士,為了反映這種情況,孫中山把會章和入會誓詞略作修改。會章中除重申嚴重的民族危機外,著重揭露清政府殘暴腐敗和國內尖銳的階級矛盾。入會誓詞的「恢復中國」,改為「恢復中華」。同時還健全了組織規定。這些,使興中會和舊式的會黨有了鮮明的不同。孫中山的革命綱領,表明了他推翻清朝封建專制政府、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的革命決心。
為了組織起義,興中會設「乾亨行」於香港中環士丹頓街十三號,表面上是做買賣,實際上是指揮武裝暴動的總機關。後來,孫中山又在廣州設「農學會」,借行醫和提倡農業的名義進行活動。經過半年聯絡,取得了部分會黨、軍隊的支持,能夠調動的人員已不下萬人。於是,決定在10月26日(農曆九月初九重陽節)發動起義,襲取廣州為根據地。孫中山通令各路起義人員,利用廣州人民重陽登高、掃墓的習俗,裝扮成掃墓人,於重陽前一天到達指定地點集中;香港方面運送的槍械、彈藥,以及三千多起義人員,則乘前一天夜船於重陽清晨登岸。可是,香港方面有部分人員,擅自改動戰鬥布置,沒有及時到達,致使起義計劃被打亂。這樣,孫中山只好命令已經集中起來的人員立即解散,並發電制止香港隊伍前來廣州。兩廣總督譚鍾麟已得到密告,第二天,派兵捕去陸皓東等人。楊衢雲接到電報時,派來廣州的二百人已下船,船一靠岸就被捕去四十多人。孫中山領導的這次廣州起義,還沒有來得及發動,就這樣被扼殺了。但是,它作為中國資產階級革命的最初火花,是具有很重要意義的。它表明,孫中山等少數資產階級革命分子,已經正式以武裝起義同清政府決裂,邁開了民主革命最堅定的第一步。這件事騰傳全國,外國報紙也開始宣傳「中國革命黨孫逸仙」。從此,孫中山和興中會的活動,逐漸為人們注意。
廣州起義失敗後,清政府懸賞緝拿革命黨人。領導起義的孫中山、陳少白等,被迫逃亡日本,設興中會分會於日本橫濱。後來,孫中山斷髮改裝,又轉赴檀香山、美國、英國,在華僑中宣傳革命。1896年10月1日他到倫敦,11日,被清政府駐英國公使誘禁。使館準備把他裝在一隻大箱子裡秘密運回中國,加以殺害。幸經他在香港西醫書院時的英國老師康德黎(James Cantlie)等多方營救,才脫險出來。清政府的迫害,並沒有使孫中山氣餒。脫險以後,他繼續宣傳革命,並研究歐、美資本主義國家革命時期的代表著作,考察歐、美現實的社會政治狀況;同時還與旅英的俄國愛國者和民粹派交往。1897年7月,孫中山又轉回日本,就近策動中國革命。
孫中山在日本期間,經過日本進步黨領袖犬養毅的介紹,曾與亡命海外組織保皇會的康有為、梁啓超就聯合反清問題進行過會談。由於康有為堅持保皇立場,對會談缺乏誠意,合作並未成功。孫中山又同時與唐才常的「自立會」取得聯繫。唐才常(1867—1900),是譚嗣同的同鄉、摯友。他是資產階級改良派中思想比較激進的一個。戊戌政變後,他異常悲憤,思想逐漸傾向「反滿」,但仍主張保皇。1899年夏,他出遊香港、南洋各地,與康有為會晤時,勸說康有為「犧牲小異」,同孫中山合作以「救國難」,遭到拒絕。同年秋,唐才常在日本見到孫中山,商討湘、鄂和長江流域的起兵計劃,得到孫中山的讚許,雙方訂立「殊途同歸之約」。
1900年初,義和團運動在北方各地蓬勃興起。唐才常利用這一時機,在上海組織正氣會,旋又改名自立會,散發「富有票」,作為入會的憑據。7月26日,他邀集上海的維新人士,在張園召開「國會」。會上,推容閎為會長,嚴復為副會長,他自己擔任總幹事。與此同時,他廣泛聯絡長江流域的會黨,組成自立軍,分駐大通、安慶、常德、新堤、漢口等地,由各路統領率領,唐才常自任總指揮,約定8月9日同時起事。唐才常企圖聯合革命派和改良派,實現已經破產了的變法維新。他既想得到革命派的人力支持,又想得到康有為的輸款援助,所以,一面聲言反清,一面又稱「勤王」——擁戴清帝光緒,使自己陷入不能自解的矛盾之中。準備參加自立軍的革命黨人,看到這種情況,紛紛遠離而去。唐才常因等不到康有為的海外匯款,屢次推延舉事日期,以致事機泄露,8月21日唐才常等人在漢口被清朝官兵捕獲,次日遇害。各地的自立軍機關均被搗毀,前後被殺害者達二百餘人。自立軍起事宣告失敗,興中會在長江流域聯絡的會黨力量,也損失殆盡。
1900年6月,北方的義和團運動全面展開,西方資本主義的八國聯軍武裝干涉也已開始。孫中山認為武裝暴動的機會又來了,就親自率領一批興中會會員到香港部署起義。船到香港,由於英國香港當局對孫中山的阻止而無法登岸。他便在船上召開會議,決定以廣東省新安縣的綠林和嘉應州三合會為主力,借用菲律賓獨立軍在日本購置的軍械,在惠州三洲田起義。然後沿海東進,直趨廈門。當時日本駐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出於控制福建的目的,曾經口頭上表示願給興中會武器援助。所以,孫中山打算在起義軍打到廈門時,自己從台灣內渡,親自到軍中指揮,用日本運來的軍火武裝起義軍,回攻廣州,得手馬上組織臨時政府。
10月,興中會會員鄭士良受孫中山的委託,率領三合會人員六百餘人在惠州三洲田山寨起義,幾次打敗來犯的清軍,十多天內發展到兩萬多人,聲勢頗壯。孫中山在台灣得到起義軍的捷報,就電請日本人宮崎寅藏(又名宮崎滔天),將借自菲律賓獨立軍的軍械運送惠州。不料,這批軍械儘是廢銅爛鐵,全不能用。在這關鍵時刻,日本政府新任首相伊藤博文為了與沙俄爭奪中國的東北,改變對華政策,禁止對中國革命黨人供給武器,又不許革命黨人在台灣活動。孫中山一籌莫展,只得派人將這情況告訴鄭士良。起義軍血戰半個多月,雖然士氣旺盛,但彈藥已盡,正在盼望軍火,接到這個通知,非常泄氣,全軍兩萬多人,很快就瓦解了。鄭士良率領一部分親隨,分水陸兩路逃避香港。
惠州起義前,孫中山曾派史堅如去廣州策劃響應,沒有成功。史堅如決定炸死兩廣總督德壽,又因炸藥效力不足,也沒有成功,自己反被捕遇害。至此,孫中山所領導的第二次武裝起義又失敗了。孫中山希望得到外國的援助,卻沒有努力與群眾鬥爭相結合,更不能深入發動群眾,作為自己的後盾,失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這次起義在人民群眾中引起了反響,與五年前的廣州重陽節起義大不相同了。
留日學生的政治活動
歷史進入二十世紀後,中國的形勢發生很大變化,民主革命的潮流奔騰而來。形勢變化的主要原因,是義和團運動後,帝國主義和中華民族、封建主義和人民大眾的矛盾,進一步激化了。1901年的《辛丑條約》,使中國的獨立徒具形式。二十世紀初年,西方主義列強瓜分中國的嚴重威脅,像一個可怕的陰影,籠罩著人們心頭。
毛澤東指出:「在中國的民主革命運動中,知識分子是首先覺悟的成分。」 同舊式的封建士大夫不同,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已經懂得一些自然科學和資本主義的社會政治學說,對帝國主義的壓迫有敏銳的感受,有比較強烈的愛國心。二十世紀初年,不僅國內學堂紛紛成立,知識分子人數急劇增加,而且,出國留學成為一種風氣。日本是學習西方有成效的國家,離中國又近,留學費用少,去的人特別多。1901年,在日本東京的中國留學生,不過一百多人,1904年達到一千三百多人,1905年更達八千名以上。這些留學生,親眼看到日本在明治維新後一躍而成為亞洲強國,深深感到自己祖國命運的危殆。他們如饑似渴地尋找救國真理,從各方面掀起火熱的愛國運動,並在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革命情緒激勵下,從愛國的立場出發,迅速走上民主革命的道路。
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起初都是分散求學,相互聯繫甚少。1900年春,秦力山、吳祿貞等在留學生中組織了第一個團體勵志會,制定了五條會章,不外是以「聯絡情感,策勵志節」為宗旨,別無政見。這年夏天,勵志會中不少人回國參加自立軍起事。自立軍失敗後,許多人從血的事實中看清了保皇派的真面目,思想逐漸轉向革命。
1900年下半年,勵志會會員楊廷棟、楊蔭杭、雷奮等主持編輯《譯書匯編》,譯刊歐、美各國的政法名著,如盧梭《民約論》、孟德斯鳩《萬法精理》、約翰·穆勒《自由原論》、斯賓塞爾《代議政體》等,逐期登載。通過這些著作,鼓吹資產階級的平等和民主思想。他們歌頌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對歐洲的反動勢力進行抨擊,也間接對清政府進行鞭撻。
1901年5月,秦力山等同康有為、梁啓超絕交以後,在東京創辦《國民報》(月刊),宣傳天賦人權、平等自由,主張推翻清朝封建統治,建立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開始明確地劃清了革命與保皇的界限。《國民報》出版時,曾得到孫中山捐助印刷費一千元,但到第四期出版後,終於因資本告罄而停刊。
在留日學生運動發展史上,1902年是十分重要的一年,留學日本的人數急劇增加,留日學生的思想面貌發生很大變化。這一年4月,章太炎和秦力山,還有馮自由、馬君武等人發起召集的「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就是中國留日學生掀起的反清革命的第一個激浪。
章太炎(1869—1936),名炳麟,字枚叔,浙江餘杭人。甲午戰爭後曾投身維新運動。1900年,他參加了唐才常等在上海張園召開的「國會」,因對唐才常的「勤王」宗旨不滿,當場毅然剪除髮辮,表示與改良派決裂,從此進入反清革命的行列。1902年春,他在日本時與孫中山正式訂交,就中國的土地、賦稅以及革命成功後的政制、建都問題,作了較為廣泛的交談。這時,章太炎已是一位知名的、有學問的革命家。1902年4月26日(農曆三月十九日),是明朝最末一個皇帝崇禎的忌日,章太炎等聯絡僑居日本的中國人和留學生舉行紀念會,以表示紀念明朝的滅亡,反對清朝的反動統治。
章太炎用他典雅的文筆,為這次紀念會寫了一篇九百餘字的宣言書,大聲疾呼:「願吾滇人,無忘李定國。願吾閩人,無忘鄭成功。願吾越人,無忘張煌言。願吾桂人,無忘瞿式耜。願吾楚人,無忘何騰蛟。願吾遼人,無忘李成梁。」 他想以這些抗清英雄的事跡,激勵人們投身反清革命。由於清政府駐日公使蔡鈞勾結日本外務省,出動警察干涉,這個紀念會未能開成,但在留日學生中,鼓起了組織愛國團體和出版革命刊物的熱潮。
「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事件不久,又發生了「成城入學」事件。這一年夏天,江蘇省自費生顧乃珍等九人要求進入成城學校學習陸軍,駐日公使蔡鈞拒絕咨送。吳稚暉、孫揆均等二十六人到使館交涉,蔡鈞又嗾使日本警吏以擾亂治安為名,把吳、孫兩人驅逐回國。秦毓鎏、張肇桐等不服,到使館抗議,也被日本警方拘留,由此引起了中國留日學生對蔡鈞的公憤。胡漢民等憤而回國,秦毓鎏等即與張繼、葉瀾等創立愛國團體青年會。青年會與勵志會不同,主要是由留日學生中的激進分子組成,「其會章第一則,規定以民族主義為宗旨,以破壞主義為目的」。 最早的會員有二十餘人,曾編輯出版過《法國大革命史》《中國民族志》等數種書籍。這是留學界第一個比較穩固的、帶有濃厚革命色彩的新團體。
從1902年底開始,各省留學生都紛紛成立同鄉會,並準備發刊雜誌。1903年初,先後出現《湖北學生界》(出四期後改名《漢聲》)、《直說》(直隸留學生主辦)、《浙江潮》、《江蘇》等刊物。他們宣傳中華民族所面臨的危機,介紹西方各國的政治、經濟、軍事、教育、法律以及歷史等情況,探究中國貧窮落後的原因,討論西方各國富強的途徑,以尋求救亡圖存的方法。這些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的傳播鋪平了道路,也使留學生運動出現了生動活潑的新局面。
「建立中華共和國」
1903年是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運動蓬勃開展的一年,其顯著特點,就是民主革命思想的不斷高漲。鄒容的《革命軍》,陳天華的《警世鐘》《猛回頭》和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的公開發表,「建立中華共和國」口號的提出,則是這種高漲的重要標誌。
鄒容(1885—1905),字蔚丹(又作威丹),出生在四川巴縣一個富商家庭。1902年自費留學日本,進東京同文書院。1903年元旦,留日學生在留學生會館舉行新年團拜,與會者達一千餘人。鄒容、馬君武先後登台演說,發表了「不推翻清政府就不能救中國」的革命言論。從此以後,留學界每次開會,鄒容都參加,而且「爭先演說,犀利悲壯,鮮與倫比」 ,很快成了中國留日學生中主張反清革命頗有影響的人物。1903年4月,他回上海後,寄居在愛國學社,與章太炎同寓,因政治思想接近而建立了友誼。他積極參加愛國學社師生的活動,每次張園集會,常慷慨陳詞,大呼救國。5月間,他又發起創立中國學生同盟會,作為學界的統一團體,以便進行革命鬥爭。與此同時,他在留日期間已開始寫作的宣傳革命的論著,也全部脫稿,由章太炎作序,柳亞子、蔡元培、黃宗仰等集資,大同書局正式出版,署名為「革命軍中馬前卒鄒容」。這一著作,就是被譽為近代中國「人權宣言」的《革命軍》。
《革命軍》全書有兩萬餘字,共分七章:一、緒論;二、革命之原因;三、革命之教育;四、革命必剖清人種;五、革命必先去奴隸之根性;六、革命之大義;七、結論。它以資產階級的自由、平等理論為基礎,用通俗淺近的文字,犀利酣暢的筆調,論述了中國專制制度的罪惡和進行革命的必要性,宣傳了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思想。
鄒容《革命軍》封面和正文最末頁
《革命軍》肯定革命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必須進行的偉大事業,熱情洋溢地讚頌革命是「天演之公例」「世界之公理」。認為中國想要擺脫專制統治,取得與列強爭雄的地位,必須奮起進行革命鬥爭。
鄒容在分析革命的原因時,還對清政府的內政外交進行了全面的、淋漓盡致的抨擊。他堅決反對改良派的保皇立憲主張,認為要「掃除數千年種種之專制政體,脫去數千年種種之奴隸性質」,就只有革命,推翻清政府。怎樣進行革命?鄒容提出了「革命之教育」「革命必剖清人種」「革命必先去奴隸之根性」的主張。所謂「革命之教育」,就是要用資產階級的自由平等思想和政治法律觀念,對人民進行思想教育,養成「上天下地,惟我自尊,獨立不羈之精神」,「冒險進取,赴湯蹈火,樂死不辭之氣概」,「相親相愛,愛群敬己,盡瘁義務之公德」,「個人自治,團體自治,以進人格之人群」。所謂「革命必剖清人種」,就是必須分清敵我,「內有所結,外有所排」,啟發民族覺醒,反對民族壓迫。所謂「必先去奴隸之根性」,就是要人們站起來,反對「忠於君,孝於親」等封建倫理。只有打破這些精神枷鎖,爭平等,爭自由,做國民,不為奴隸,革命才有成功的希望。
鄒容對革命的勝利充滿信心。在《革命軍》中他提出了革命建國綱領二十五條,作為奮鬥目標。其主要內容是推翻清政府,建立資產階級的新政權,實行議會制度,參照美國的憲法和法律制定適合中國國情的憲法和法律。他在這本書的最後,號召人們為祖國拋頭顱,暴肝腦,與清朝封建統治者「相馳騁於槍林彈雨中,然後再掃蕩干涉爾主權外來之惡魔」。並且高呼:「中華共和國萬歲!中華共和國四萬萬同胞的自由萬歲!」
《革命軍》猶如暴風雨前的一道閃電,給人們以強烈的震撼。它搖撼了清朝的封建統治,劃清了革命派與保皇派的界限,使革命派陣容更加整齊。它那烈火一樣的文字,奔放的革命情感,激勵著人們的心弦。因此一出版就不脛而走,受到人們的普遍歡迎,尤其為廣大熱血青年所喜愛,總發行量達一百多萬冊,成為清朝末年最暢銷的書籍。
《革命軍》問世不久,為了駁斥康有為在1902年春天發表的《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章太炎發表了《駁康有為論革命書》。這是對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起過很大作用的又一篇重要歷史文獻。頑固堅持保皇立場的康有為認為,中國只能實行立憲,不能進行革命。這是因為,「革命之慘,流血成河,死人如麻,而其事卒不可耽」。章太炎用歷史事實對此進行論證,指出要改變專制政體,使人民取得政治上的權利,流血犧牲是不可避免的,不僅進行革命是如此,實行立憲也是這樣。英、奧、德、意各國都是經過多次的暴動,人民才取得自由議政權利的。
「公理未明,舊俗俱在」,中國人還沒有進行革命的資格,這是康有為反對革命的另一個理由。章太炎批駁說,人的智慧,是從鬥爭中產生的。現在人民的知識不必用別的事情來啟發,只用革命就能啟發了。章太炎的結論是:「公理之未明,即以革命明之;舊俗之俱在,即以革命去之」。革命不僅是「天雄大黃之猛劑」,而且還是「補瀉兼備之良藥」。只有通過革命,才能對中國進行一番徹底的改造。
章太炎又針對康有為稱光緒皇帝「聖明英武」,一旦復辟秉政,立憲肯定無疑的飾詞,嚴予駁斥道:「載湉小丑,未辨菽麥」,是清朝之「亡君」,人民之「公敵」,根本不是什麼「聖明」。他指出,光緒徒擁皇帝之虛名,根本沒有實行立憲的權力和能力。不然的話,為什麼在戊戌變法時,連他自己也被幽禁瀛台呢?章太炎還一針見血地揭露康有為散布這些謬論的用心,無非是為了向滿族貴族表明自己忠貞不貳的心跡,等到慈禧太后一死,光緒皇帝上台執政時,不僅工部主事可以起復,內閣軍機之位也可以覬覦,其目的是十分自私的。
章太炎是站在民族民主革命的立場上,對康有為主張君主立憲的種種言論,進行了無情的鞭撻,而對於革命鬥爭給予熱情的謳歌。這篇文章說理透闢,戰鬥性強,所以流傳相當廣泛,在當時產生了積極的影響。但是,它同鄒容的《革命軍》一樣,也有時代和階級的烙印,帶有濃厚的狹隘民族意識,特別是在滿漢關係問題上,流露出不少大漢族主義的民族偏見,還沒有把鬥爭的鋒芒對準西方資本主義列強。他們對列強的侵略本質認識是很不足的,所以在這方面對康有為的批判就缺乏說服力。
《蘇報》案
面對革命聲勢的日益擴大,清政府異常惶恐,為了「防微杜漸,殺一儆百」,1903年夏製造了震驚中外的《蘇報》案。
《蘇報》發刊於1896年6月26日,創辦人胡璋(鐵梅),由其妻日本人生駒悅出面,向日本駐滬總領事館註冊。館址在上海公共租界漢口路二十號。1900年,因教案被清政府革了職的原江西鉛山知縣陳范,憤官場腐敗而出資接辦。從1902年起,《蘇報》與中國教育會、愛國學社相互支持,鼓吹反清革命。
中國教育會是蔡元培、黃宗仰、葉瀚等於1902年4月在上海成立的社會團體。其宗旨「在於改良教育及編訂完善之教科書,並仿通信教授法,刊行叢報」。 10月中旬,上海南洋公學在留日學生鬥爭的影響下發生學生退學風潮,兼任該校教習的蔡元培同情學生,亦憤而辭職,帶領一百多名退學學生,向中國教育會求助。中國教育會決定籌款建校,12月創辦了愛國學社,推蔡元培為總理,章太炎、汪文溥和吳稚暉等均任義務教員。不久,南京陸師學堂學生章士釗等因不滿學堂當局干涉言論自由,也退學來到上海,給中國教育會和愛國學社增添了新的力量。愛國學社與《蘇報》館約定,《蘇報》每天的論說由學社教員輪流撰寫,《蘇報》館則每月贈給學社一百元,以補學社經費之不足。此後,《蘇報》的言論越發激烈。
隨後,《蘇報》又聘請愛國學社的章士釗擔任主筆,使之面目一新,並陸續刊出不少「放言革命」的文章。《蘇報》以大量的篇幅,最先向全國人民推薦鄒容的《革命軍》。6月9日刊載的「愛讀《革命軍》者」所寫的《讀〈革命軍〉》一文,熱情盛讚這是全國人民必讀的教科書,讀者從中受到極大的鼓舞和教育。次日,又刊出章太炎的《序〈革命〉》,讚揚這本書是「義師先聲」。《蘇報》還在6月29日以《康有為與覺羅君之關係》為題,摘要刊出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並登廣告進行推薦。因此,《蘇報》的革命言論,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的反響。
摘要刊載於《蘇報》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清政府對於《蘇報》刊出鄒容、章太炎的著作,發表大量鼓吹革命的文章,深為惱怒,力圖壓制。上海道袁樹勛奉朝廷之命張貼告示,懸賞捕捉寫作者。但因《蘇報》和愛國學社都在公共租界裡,未能捉成。清政府加派候補道俞明震與領事團交涉,要求租界當局逮捕「引渡」陳范、章太炎、鄒容等人。雙方約定:「所拘之人,須在會審公堂由中外官會審。如果有罪,亦在租界之內辦理。」 按照這一約定,領事團在拘票上籤了字,由會審公廨交給巡捕房去執行。捕人的風聲傳出後,章士釗、汪文溥、黃宗仰等人先後離滬躲避,有人勸章太炎立即出走,章太炎卻毫不畏懼,決心坐以待捕,說:「革命沒有不流血的,我被清政府查拿,現在已經第七次了。」 6月29日,中西探捕多人闖入《蘇報》館,出示捕人牌告,當場將司賬程吉甫鎖去。陳范連夜走避。30日清晨,當中西探捕來到愛國學社時,章太炎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餘人俱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隨即從容就逮。同一天,中西探捕進入陳范的女兒陳擷芬主持的《女報》館中,逮捕了錢允生和陳范的兒子陳仲彝。章太炎寫信給鄒容和龍積之,要他們自動投案。龍積之當晚到巡捕房自首,鄒容也在7月1日自投捕房。
章太炎等人被捕後,《蘇報》照常出版,繼續宣傳革命,先後發表了《哀心死》《新無錫會之緣起》等文。直到7月6日,還登出了章太炎的《獄中答新聞報》,對清政府進行猛烈抨擊。7月7日,租界當局把《蘇報》查封。
7月15日,西捕戒備森嚴地用馬車把章太炎和鄒容送到租界會審公廨,由會審委員孫建臣和英國領事署翻譯進行第一次審訊。律師古柏(Corbett)等代表清朝政府出庭,章太炎和鄒容所請的律師博易(Boye)和瓊司(Jones)也到庭辯護。古柏首先指控《蘇報》,「欲使國民仇視今上,痛恨政府,心懷叵測,謀為不軌」 ,並從《康有為與覺羅君之關係》和介紹《革命軍》的文章中摘引了一些激烈詞句,作為「罪證」。面對這種審訊,章太炎和鄒容心胸坦然,直言不諱地分別承認自己是《序〈革命軍〉》和《革命軍》的作者。
清政府見「引渡」陰謀不能得逞,即通知袁樹勛,將《蘇報》案在上海英美租界會審公廨審結。同時,商得英國公使的同意,組織「額外公堂」,由上海縣知縣汪懋坤擔任主審,由公廨會審委員及陪審官充當會審。從12月3日至7日,審訊又連續進行了四次。在法庭上,章太炎、鄒容分別對清政府代表古柏的指控一一進行了駁斥。以後,對章太炎、鄒容的審訊時斷時續,一直拖到1904年5月21日,才由租界當局最後判決,鄒容監禁兩年,章太炎監禁三年,從1903年6月30日起算,期滿開釋,驅逐出境。
清政府鎮壓愛國學社和《蘇報》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反而因為它以中國政府在中國的土地上向外國人控告自己的百姓,進一步喪失民心,並促使更多的愛國知識分子閱讀《革命軍》等革命書籍,走上反抗鬥爭的道路。
1905年4月3日,鄒容因不堪監獄的折磨,病死獄中,遺體由義士劉三(季平)營葬於上海縣華涇鄉黃葉樓旁。1906年6月29日,章太炎刑滿出獄,被孫中山派人接到日本東京,投入了新的戰鬥。
打倒「洋人的朝廷」
《蘇報》被封不久,《國民日日報》與《警鐘日報》相繼行世,其宗旨都和《蘇報》相同。清政府對《革命軍》等革命書籍的大量印售,已經感到無所措手足,而陳天華的《猛回頭》與《警世鐘》又公開出版。
陳天華(1875—1905)原名顯宿,字星台,湖南新化縣人。他出生在一個窮塾師家庭,由於家境貧寒,童年時以提籃叫賣維持生活。他每天在奔波之餘,還跟父親課讀,九歲能通讀《左傳》。他酷好文藝,對民間流行的說唱彈詞,愛不釋手,並經常模仿撰寫一些情節生動的小說或山歌小調,這對他後來從事革命宣傳工作打下了基礎。
1896年,陳天華隨父親到新化縣城,依靠做小販餬口。後來得族人資助,進入資江書院讀書。戊戌變法期間,他又考進新化求實學堂,深受維新思想影響。1903年初,他得求實學堂資遣,東渡日本留學,進入東京弘文學院學習師範。他看到祖國主權喪失,權利被掠,心裡非常難過,亟思有所振奮,便毅然放棄了正常的學習,積極投入留日學生的愛國運動,因而他到東京半年,仍不能說一句日本話。
拒俄運動掀起後,陳天華懷著滿腔熱情參加了中國留學生所召集的大會,報名加入義勇隊。與此同時,他還每天堅持寫作,進行愛國宣傳活動。他咬破手指,寫了《敬告湖南人》的血書,分繕數十封寄給國內各學校,陳述民族災難的空前深重,呼籲人們團結一致,為挽救祖國的危亡而鬥爭。血書激動著人們,連湖南巡撫趙爾巽看了,也親自跑到各個學堂,將陳天華的血書宣布,並刊登在官報上。5月,陳天華回國去湖南運動武裝起義。在回國之前,他抓緊時間,埋頭書案,以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的文藝說唱形式,淺顯易懂的白話文,寫成了兩本宣傳革命的小冊子,這就是著名的《猛回頭》和《警世鐘》。
在這兩本書中,陳天華揭露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強盜行徑,指出中國面臨著被滅亡的危險。「俄羅斯,自北方,包我三面;英吉利,假通商,毒汁中藏;法蘭西,占廣州,窺伺黔桂;德意志,膠州領,虎視東方;新日本,取台灣,再圖福建;美利堅,也想要,割土分疆。這中國,那一點,我還有份;這朝廷,原是個,名存實亡。」帝國主義各國企圖瓜分中國的領土,肆意掠奪中國的各種利權,給中國人民造成了深重的災難。陳天華又以沉痛的心情寫道:「痛只痛,因通商,民窮財盡;痛只痛,失礦權,莫保糟糠;痛只痛,辦教案,人命如草;痛只痛,修鐵路,人扼我吭;痛只痛,在租界,時遭凌踐;痛只痛,出外洋,日苦深湯。」
怎樣挽救中國的危局呢?陳天華主張「改條約,復政權,」實現中國「完全獨立」。他堅信西方列強並不可怕,只要善於學習,「去掉自己的短處」,是完全可以把它打敗的。「只要我全國皆兵,他就四面受敵,即有槍炮,也是寡不敵眾。」所以他認為「只要我人心不死,這中國萬無可亡之理」。他號召人們迅速行動起來,「讀書的放了筆,耕田的放了犁耙,做生意的放了職事,做手藝的放了器具,齊把刀子磨快,子藥上足,同飲一杯血酒,呼的呼,喊的喊,萬眾直前,殺那洋鬼子,殺投降那洋鬼子的二毛子」。
要反抗外國的侵略,實現祖國的獨立,就一定要推翻清朝政府。這是陳天華在兩本書中反覆闡述的另一個主要內容。儘管他還不能科學地分析清朝政府的階級實質,但他憑藉著赤誠的愛國心與敏銳的觀察力,已經清楚地看到清朝政府是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工具。陳天華寫道:「你道今日中國還是滿洲政府的嗎?早已是各國的了!那財政權,鐵路權,用人權,一概拱手送與洋人。」清政府已經成了「洋人的朝廷」,是西方列強在中國的「守土官長」。它雖然也表示要進行「革新」,「其實何嘗行過?不過藉此掩飾國民的耳目,討討洋人的歡喜罷了,不但沒有放了一線光明日子,那黑暗的倒加了幾倍。」由此得出結論:「故我們要想拒洋人,只能講革命獨立,不能講勤王。」「要學那,法蘭西,改革弊政;要學那,美利堅,離英獨立。」這樣才能改變中國的面貌。
《猛回頭》和《警世鐘》這兩本書,是陳天華嘔心瀝血之作,既反映了時代的要求,又喊出了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的心聲。由於文字生動,感情真摯,所以深得人們的喜愛。軍隊士兵,「即奉為至寶,秘藏不露,思想言論,漸漸改良,有時退伍,散至民間,則用為歌本,遍行歌唱,其效力之大,不可言喻」。 外國侵略者為之心悸,到處明訪暗搜,企圖壓制。清政府則一再下令嚴行禁止。結果都適得其反,更加增強了人們購讀的興趣。因此,這兩本書重印達十餘次之多,在長江流域各省更是廣泛流傳,為辛亥革命的思想動員起了巨大作用。
二十世紀初年革命報刊的紛紛建立,鄒容、章太炎、陳天華等革命宣傳家的湧現,各種革命讀物的廣泛流傳,都使民主革命潮流洶湧澎湃地前進,為資產階級革命政黨的建立,準備了思想上和輿論上的基礎。